間章 傑佛瑞的追悔

「王兄，放任之前說的那名女性不管沒問題嗎？」

「照傑佛瑞的說詞判斷，她應該是清白的，但是她打倒男子的動機不明。爲了傑佛瑞好，我會派人監視她，他原地踏步十年之久也算是我的錯，黑臉讓我來扮，你不必擔心。」

兩位王子雖然都金髮碧眼，五官也很相似，兩人的個性卻有天壤之別。

二十五歲的大王子康萊德個性深謀遠慮，爲人敦厚，而二王子喜多力克正當弱冠之年，個性開朗又活潑。

大王子所說的「我的錯」與十年前那場戰爭有關。

當時西方民族揚言要「討回我們被搶走的聖地」，進攻了艾許伯裏王國的西境。

西境有一片深邃遼闊的森林，以前艾許伯裏與森林另一頭的國家之間沒有明確的國境。

後來經過雙方商討界定了國境線，艾許伯裏拓荒團便在這一側進行了開墾。

那片土地經過開墾之後終於有了豐盛的收成，結果西邊的國家竟然宣稱「那片森林是原住民的神聖土地」。

艾許伯裏王國當然不肯退讓半步，兩國點起了戰火。

參戰的包括初次上戰場的大王子，以及當時是第一騎士團團員的傑佛瑞。

他們從戰爭初期就取得壓倒性的勝利，當人人都覺得勝券在握時，內部對於後續的作戰計劃產生意見分歧。

當時有兩個策略，一個是「在敵軍獲得援軍前發動夜襲、直搗黃龍」，另一個是「敵軍有主場優勢，夜間進軍太危險，最好等日出再發動總攻擊」。

兩個策略各有利弊，衆人無法達成共識，營長顧及首戰的王子，請示了他的意見。

大王子沉思了半晌，決定選擇趁援軍來之前夜襲的策略，但是身爲連長的凱薩反對王子的決策。

「殿下，若敵軍已經預料到夜襲的可能，這次行動不只會讓我軍傷亡慘重，出師不利的結果就是敵我難分，有可能打到自己人，請殿下三思。」

凱薩雖然直言上諫，不過康萊德思量再三，仍舊維持原案的夜襲。

當天夜裏，早已料到有夜襲的敵軍弓箭手從高臺上進攻，行軍中的艾許伯裏軍受到箭雨的洗禮，傷亡者無數。

康萊德大王子雖然安然無恙，但是凱薩從上方以身體護住大王子時，卻有好幾把箭深深刺進了他的背部。

箭雨雖然造成莫大的傷亡，但是艾許伯裏軍的猛烈反擊還是贏得最後的勝利，守住了拓荒地。

但是前來悼唁的來賓偷偷泄漏了戰地的情況給她，而且內容還似是而非。

被抬去醫務室的凱瑟琳坐在沙發上既不哭泣也不發怒。她只是靜靜坐在那裏，一雙玻璃珠般的眼睛好像在看着他，眼中卻沒有他，傑佛瑞這才發現她已經崩潰了。傑佛瑞沒想到她如此無法接受雙胞胎哥哥的死，又如此無法原諒王子。

凱瑟琳連忙站起來說「殿下，請抬起頭」，並往前走了一兩步。她和藹地微笑，伸出手來眼看就要碰到殿下。傑佛瑞見到此舉心想「觸碰殿下太無禮了」，原本有意勸阻，卻發現她手中藏了什麼東西。

「連長爲了保護王子而飛身護住他，最後戰死沙場。」

傑佛瑞心想：「王子本就不需要道歉，就算要有所表示，好歹也等到她撫平內心傷痕再說。」不過王子當時年僅十五，設想不夠周全也怪不了他，傑佛瑞猜想陛下大概也不知道今天有這一場會晤。

在凱瑟琳死後，傑佛瑞以私人因素爲由，向騎士團自請離職。他認爲當時一同進城卻沒能料到她的犯意也是他的責任，他想一併引咎辭職。

想不到某一天，「獨立自主的女人」維多利亞揹着諾娜出現在傑佛瑞的生命之中。

很多人對她敬佩不已，說「不愧是騎士世家的千金」。

他如實陳述了無數次戰況，凱瑟琳卻只露出空洞的表情。

凱薩戰死本來就不是王子的責任，而既然王子都低頭了，無論凱瑟琳內心作何感想，她都沒有不接受的權利。

「連長凱薩一開始就反對王子的作戰計劃。」

康萊德大王子清場之後站起身，對凱瑟琳低下頭來。

傑佛瑞撞到桌子讓杯盤噹啷作響，騎士聞聲衝了進來。他火速藏起自己沒收的小刀，只報告說「她身體不舒服」，強硬把凱瑟琳抬去醫務室。

然而在長年照護病人累積的疲勞和相繼失去雙親的低潮中，凱瑟琳又與雙胞胎哥哥天人永隔，這一連串的悲劇已經讓十八歲的她內心悄悄被侵蝕。

對王族亮刀這件事只有殿下和傑佛瑞知道，衝進來的四名騎士或許也感覺事有蹊蹺。事情一旦公諸於世，凱瑟琳就是唯一死罪。

但是在國王的判斷和大王子的慰留之下，他的辭職沒有通過，而是改派到第二騎士團，主要任務是保衛王都治安，就這樣做到了現在。

「我不但沒察覺她的痛苦，也沒能讓她依靠」，他的悔恨與自責歷經十年歲月依然是盤據心底的黑色硬塊，沒有消失。

就在傑佛瑞回到崗位的隔天，凱瑟琳走上了絕路。他聽說「凱瑟琳自盡了」時萬念具灰，當下的絕望感至今依然牢牢烙印在他腦中。潦草的遺書中只寫着「我去找家人了」。

他默默衝過去壓制住自己的未婚妻，強硬扳開她的手時，只見一把銳利的小刀。他們是應王子之邀而來，沒有經過身體檢查就放行了，也招致了這場意外。

連長凱薩的遺族只有雙胞胎妹妹凱瑟琳一個，他們的父母不久前才相繼病逝，凱瑟琳等於在一年內失去了所有家人。

傑佛瑞既不知道這種空穴來風的謠言存在，更不知道凱瑟琳已經信以爲真。

凱瑟琳的未婚夫是時年二十二的第一騎士團團員傑佛瑞•亞瑟。

見到這一幕的傑佛瑞內心五味雜陳。

傑佛瑞打算等過一段時間凱瑟琳精神穩定之後，再把這悲壯的死法告訴她。

凱瑟琳直到當天都在複誦「家兄爲保護殿下而戰死，應該是死而無憾了」，傑佛瑞深感懊悔，怪自己不該相信這番說詞與她故作堅定的笑容。

「凱薩的死不是殿下的錯。」

在葬禮結束十天左右，大王子康萊德召見凱瑟琳和傑佛瑞進王城，爲的是「當面向凱薩的妹妹謝罪」。

戰場上的他一直在大王子附近作戰，也親眼目睹了凱薩的臨終。

「王子急着在首戰旗開得勝，因此強推不可能的夜襲策略。」

幸好殿下決定保祕處理，凱瑟琳就此直接被送回家。傑佛瑞對宅邸裏的人說「她需要近乎軟禁的注意和監視，然後也叫醫生過來」，自己也請了幾天假，連日住在她家裏。

傑佛瑞知道雙胞胎兄妹的情誼比親子更緊密，因此凱旋歸來之後一直很擔心未婚妻。

「非常抱歉。」

但是凱瑟琳聽聞凱薩壯烈犧牲後一直表現得很冷靜，方寸不亂。

凱薩在移動中就已經中箭吐血，他是自知爲時已晚才飛身護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