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回覆術士變成狗

我清醒時，發現自己身處白色的房間。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正瞪大着雙眼的老人。

「哇！」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怎麼了！」

對方也被我嚇到跟着發出了走調的聲音。冷靜下來，首先要分析狀況。

想起來了。原本我假裝自己不省人事，結果後來真的失去了意識。

克蕾赫．葛萊列特這名少女爲了在她那個年齡達到最強水準，走過了宛如地獄般的道路，而我在一瞬間經歷了那一切，在精神上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而且我對這房間也有印象。這裏是病房，在眼前的則是魔術研究主任。

這恐怕不是透過醫生幫我診療，而是在檢查我的魔力迴路是否有異常吧。

「終於清醒了嗎？【愈】之勇者啊。你身體有沒有異狀啊？」

好了，該如何回答呢？老實說身體並沒有任何異狀。

和第一輪不同，由於我有知識，事先也做了準備，總算是沒有壞掉就了事。

然而一旦考慮到我的目的，就不能說我沒有異狀。

要是這時說：「沒有任何異狀。好啦，儘管把想要治癒的傢伙都帶來吧」，歷史就會改變。

我可不希望這樣。爲了能確實地復仇，就循着之前的歷史走下去看看吧。

「咿……別過來……別過來，我不要了，那麼痛的……那麼恐怖的……我受夠了！」

我一邊回想第一輪的經驗一邊演戲。

我記得……應該是一次就埋下了陰影，不願意再次使用【恢復】而採取自我防衛的舉動。就把手邊的東西隨便丟過去嘶吼看看吧。首先是枕頭。

「冷靜，冷靜點，沒有人要勉強你使用【恢復】。你先和我說說話吧。」

「不要，我不敢再使用【恢復】了！那很恐怖，很痛啊！如果繼續使用那股力量，我會壞掉……會變得不再是我！」

「真是謙虛……」

好痛。痛到整個臉頰都要燒起來了。

「在使用【恢復】的瞬間，【劍聖】的事就流入我的腦海裏，像是那個人至今受過的傷、疼痛，還有訓練或是戰鬥什麼的全部都滿溢出來，當我注意到時就變成那樣了。」

「等等！」

真是的，居然連這種地方也一樣啊。既然這樣，那之後的發展也是如出一轍吧。

芙列雅故作驚訝。

「要喝下這杯紅茶需要勇氣啊。」

「誰管你。」

壯漢抓住我的劉海強行把臉抬了起來。

芙列雅覺得要說服我實在太麻煩。就決定乾脆像這樣把我囚禁在地牢，弄成藥物成癮者方便供她使喚利用。那女人可沒好心到會給人勸說第二次的機會。

又是一拳。雖然看起來這樣，但這粗暴的男人是芙列雅的禁衛騎士隊隊長。

突然有股強烈的睡意朝身體襲來。好了，接下來就是地獄的開始了。

第一輪的我還愚蠢地以爲芙列雅待人溫柔，是在體貼我。爲了芙列雅，還下定決心即使現在沒辦法，總有一天也要作爲【愈】之勇者回應她的期待。真的是笨蛋。

芙列雅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提及【恢復】的事。

我發出幾近悲鳴的聲音。

讓美麗的公主傷心的我想必令人可憎。

多虧如此，這樣就能放心地重現同樣的歷史。

想必是純粹腦袋很好，埋首於研究的那種類型吧。他忠於自己的求知慾鉅細靡遺地盤問了我許多事。陪他聊了一段時間後便有客人來了。

「【劍聖】的力量勝過千名士兵。【劍聖】今後還會再繼續打倒魔物和魔族吧。之所以能做到這點都是因爲你治好了她。換句話說，這是你的功勞。不愧是【愈】之勇者！」

魔術研究主任開始在我眼前亮出了詭異的魔道具。

壯漢剛走進地牢，就毫不猶豫地揮拳毆打被綁在椅子上的我。

我用沒出息的聲音朝着芙列雅講出泄氣話。

芙列雅什麼都沒說是因爲她放棄說服我，然而那並不代表她放棄了自己的目的。只是選擇了一個比說服我更簡單的方法。這杯摻了安眠藥的紅茶就是她的答案。

無論舉止還是表情都很完美。看起來真的宛如打從心底爲我擔心。

「你說什麼？」

「很了不起的。」

誇獎到令我作嘔。

椅子隨我的身體一同倒下，嘴裏瀰漫着鮮血的味道。

「芙列雅，謝謝你爲我擔心。」

私刑結束。

「這樣子，你起碼感受到芙列雅公主內心痛苦的百分之一了吧？」

我堅決地說道，然而芙列雅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失。

好了，現在得暫時和理性告別了。

我發出哀號，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模樣。因爲這纔是自然的反應。

「那股力量……居然有這種副作用……但是，只要用你的力量治療別人，他們越是努力就越能拯救更多的人。那將會是數千，數萬人。所以，能請你再試着稍微努力一下嗎？」

我對藥物抗性的熟練度已經提升了許多。而且，我的靈魂也有反抗藥物的決心。

我執念很深的，之後絕對會把這二十八拳還回去。

一名男子握緊鐵柵欄放聲吶喊。

我如此自嘲，因爲我知道這杯紅茶加了什麼。

◇

能夠用來強制讓人陷入催眠狀態。

他一次又一次地毆打我。而我一拳又一拳地數下來。

說完這句話後我們稍微閒聊了一下，過了不久後她便離去了。

如果考慮到這些話背後有何考量，不難猜到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是個優秀的魔術士。我趁他滔滔不絕時看準時機使用了【翡翠眼】一觀，然而他的等級和天賦值充其量只是標準水準。

「原來如此，一般回覆術士的治療步驟只是加強對方的自我回復力。因此不需要確認對方的肉體狀況。然而像【愈】之勇者的【恢復】會把缺損部位完全重現，爲此這是必要的工程。真有趣。」

在聽他講話的同時，我表現出慢慢冷靜下來的態度。讓眼前的魔術主任深信自己煞費苦心才緩和我的情緒。

我有點驚訝。他把我的力量推測得相當正確。

◇

「我一聽說凱亞爾清醒就趕來了。我很擔心你呢，突然就倒下……讓我實在坐立不安。」

沒錯，芙列雅方纔會百般讚揚我就是爲了要說這個。要刺激我的良心堵住我的退路。實在很像芙列雅的作風。不過我可不會上當。

芙列雅露出了甜蜜的微笑。接着繼續開口。我心裏嘟囔着：「看，來了。」

被下的藥過於強力。我待會兒就會完全喪失理性了吧。就連思考也會變得模糊，滿腦子只會充滿藥的事。

「真是粗魯的傢伙。要是弄壞這傢伙怎麼辦？這可是難得的研究材料啊。」

「真的？」

「好痛，住手，不要再打了，我到底做了什麼？」

「……二十八拳，我不會忘的。」

金屬聲鏗鏘作響。我往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在那裏有一名壯漢，和身穿附有兜帽的法袍遮住臉和全身的魔術研究主任。

「是嗎。你居然會如此難受……我明白了。這也無可奈何。你不願使用【恢復】也無妨。現在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真的，當然是真的。所以跟老夫說幾句話吧？」

聽到我的說詞後，研究主任露出了弔詭的目光。

「首先，可以告訴我你爲什麼會倒下嗎？」

芙列雅對我嫣然一笑。

如果我試圖抵抗應該能撐住吧。不過現在只要任他們擺佈即可。接着，嘴裏被灌進了濃稠的液體。是麻藥。我的意識逐漸遠去。不，是被掩蓋過去。

能夠口是心非到這種地步實在值得敬佩。

第一輪的我曾懷抱的「即使現在沒辦法，但總有一天一定要幫上她」那種想法就這樣輕易地遭到踐踏。

「不，沒有那麼了不起啦。」

隔天，結束講座課後女僕們送上簡餐以及上等的紅茶。

「做了什麼？哼，你錯在什麼都沒做啦。這個喫白飯的。」

◇

試着稍微把性格退化成幼兒。儘管這演技看來有點浮誇，但普通人在短短一瞬間感受到和劍聖相同經驗的話，的確會變成這副德性。她的經驗就是如此壯烈。

「就是這臭小子說些狂妄自大的話嗎！這傢伙真是愚蠢。明明乖乖閉嘴按照吩咐去做就好了。」

「哪裏，要努力的人是【劍聖】克蕾赫。」

「藥……給我藥啊啊啊啊啊！」

她探出身子，抓住我的雙手。

我下定決心將這杯紅茶一飲而盡。

我清醒過來。身體似乎被綁在椅子上。

「怎麼了？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因爲我決定這次得好好地把所受的疼痛全都奉還回去。

然而，總會有清醒過來的一天。

「不要，芙列雅不知道那種感受才說得出這種話。我真的沒辦法。我……絕對不會再使用【恢復】了！」

映入眼簾的是石牆、鐵柵欄以及蠟燭的火焰。

芙列雅露出宛如聖母般的微笑，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我很清楚。這裏是地牢。是這座城中第二難逃脫的場所。

～凱亞爾被囚禁在地牢後過了一個月～

稍微鬆了一口氣。芙列雅認爲只要能治療負傷的英雄，再來我會怎樣都無所謂。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記住第一輪到底被打了幾拳。所以我要一一細數。

接着，又是一拳。這個狀況極爲單純明瞭。

他打從心底爲芙列雅癡迷，也難怪他會無法原諒我。

「……二十八拳。」

「幸好你沒事。【愈】之勇者的力量真的很驚人呢。居然能治好連聖靈藥都無法治療的【劍聖】的右臂。爸爸聽到報告後也相當開心。」

「剛纔的話還沒說完。其實，明明有強大力量卻無法戰鬥的人，在這個國家並非只有【劍聖】而已。是否能仰賴【愈】之勇者凱亞爾的力量，去拯救那些英雄呢？到時用【愈】之勇者凱亞爾的力量治療的人們，將會拯救更多的人。我已經把【弓神】找來了。請用你的力量治療他吧。」

然而，魔術研究主任認爲儘管能破壞我的心智，但爲了研究我的功能無論如何都不能把我搞壞。說來諷刺，第一輪正是因爲託這男人給予了最低限度的關懷，纔會只喪失心智就了事。

「真是的。可以破壞的只有他的心智，要是讓大腦留下損傷你要怎麼負責？」

只要持續抵抗藥物，總有一天熟練度就會累積到掌握藥物抗性。到時候，我就能取回自我。就在我這麼想着時，意識已被黑暗吞沒。

「真是噁心的男人。喂，老頭，你要用什麼魔術對吧。快點動手啊。」

這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他從早上就已經維持這種狀態好幾個小時。

這是因爲出現了禁斷症狀，他是重度的藥物成癮者。

手指甲全都剝落，由於瘋狂亂抓頭髮，使得他的頭髮好幾個地方都禿了。

然而，只有身體還維持清潔。每當他變得髒污不堪，看守的衛兵就會弄暈他將身體清理乾淨。這是因爲每晚騎士們都會攝取他的精液，藉此提高等級上限。

由於騎士們不能有個萬一，所以唯獨衛生方面特別重視。

「真是一條骯髒的野狗。老是喊着藥啊藥的，難道他都沒有自尊可言嗎？」

一名少女來到了他被囚禁的牢籠前。

淺桃色的頭髮，充滿女性魅力的身材，平常總是充滿慈愛的臉上卻浮現着輕蔑的表情。

來的是【術】之勇者，同時也是公主的芙列雅。

「只要攝取那種藥就會變成這樣。我想他連自己的姓名都想不起來了。」

跟隨在芙列雅身旁的魔術研究主任這樣回應她。

「居然要我照顧那玩意兒，父親大人也真是派了個難題給我呢。真是令人厭煩。」

「好啦，好啦，請別這麼說嘛。」

隨後芙列雅打開牢籠的鎖，開啓了鐵柵欄的門。就在那瞬間，被關在牢籠裏的男人撲向芙列雅。然而，繫着鐵鏈的項圈限制了移動，導致他的脖子被狠狠勒緊差點斷氣，難看地摔倒在地。

芙列雅朝趴倒在地上的那個男人臉上狠狠踢了過去。

「噁心！真令人反感。」

儘管嘴上這麼說着，芙列雅卻靠近趴倒在地上的男人。

「又到工作時間了。來，這是你最喜歡的藥喔。想要這藥的話，就露出雞雞給我看看。來，雞雞。」

「哈……哈……雞雞，雞雞。」

男人模仿狗的模樣，拼命地乞求藥物。芙列雅朝着他的大腿間踹了一腳。

湧上了一股瘋狂的殺意。芙列雅的肩膀微微一顫，隨即轉過身來。

濃厚的殺意，篤定喪命於此的預感。

那是奪走我一切的女人，讓我飽嘗地獄滋味的罪魁禍首。

芙列雅就這樣把腳踩在趴在地上抬頭面露笑容的男人臉上。

我的姓名是凱亞爾。

男人眼裏只有藥，所以就算被如此對待依舊保持笑臉。

我……就是我。

好啦，芙列雅。得讓你品嚐到比我更多的屈辱。

所以，如今也是。從靈魂中溢出的痛楚，喚醒了我被封閉的心靈、意識。

現在就以爲我還套着項圈吧。

縱使記憶消失，即使喪失了心靈，依舊記得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疼痛。

「沒錯，以狗來說還挺聰明的嘛。來，給你藥。」

頭腦突然變得清晰，宛如撥雲見日。由於獲得藥物抗性，我總算取回自我了！

然而當她回頭一看，在那裏的只有比狗低等的垃圾。他就如自己要求的那般閉上嘴巴跟了過來。芙列雅認爲是自己的錯覺，再次踏出步伐。

馬上就能拿到許多藥物的幸福感，他腦中只思考着這件事。

看樣子，她八成是把我漏出的殺意當成是錯覺了。

「你真～～～～的很噁心耶！」

不可原諒。我發過誓絕不會原諒你。

男人即使被藥物搞壞心智，但仍然記得一旦此時停止學狗的動作就拿不到藥物。因此他按着胯下，死命地繼續模仿狗。

「汪……汪……嗚……嗚……」

◇

不停地舔着骯髒的地面，即使藥被舔光也不停止。

把我徹底污染的藥物，依舊像鎖鏈那般束縛着我。但是束縛的鎖鏈越牢固，我透過抵抗所獲得的熟練度也越大。如今時機終於來到。

芙列雅故意將極其黏稠的藥物撒在地上。男人拼命地舔着這些藥物。

不過也拜此所賜纔得到了痛覺抗性，能使用的技能也增加了。而且等級也提升了。看樣子我在失去神智時也有好好使用【掠奪】。

芙列雅此舉並非同情他。

她心想：「我得快點讓他治療來訪的英雄，再把他關回籠子裏。」

一名少女用看着垃圾的眼神踐踏着自己的臉。

男人苦悶地滿地打滾。

我在心中燃燒着熊熊的復仇之火，儘管如此頭腦卻心如止水，思考着玩壞芙列雅並擄走她逃出此地的方法。

「汪！汪！」

沒錯，是憤怒。腦袋都快氣得充血了。

接下來就只需擬訂詳細的計劃，再付諸實行即可。

一股怒氣油然而生。

在只能思考藥物的腦袋瓜裏，稍微取回了那麼一點點的理性。

這就是人類的執念吧，這樣復仇的準備可說已完成了八成。

這股狂暴的怒氣，讓我那僅剩少許的殘骸點燃了反抗藥物的怒火。

如果不緩和一下禁斷症狀，就沒辦法拉出去見人。只要給予他少量的藥物，就至少會遵守不說話不亂來的規則。

背對着他的芙列雅，在下一瞬間感受到了毛骨悚然的寒氣。

「你真～～～～的很噁心耶！」

「跟我來。」

這名少女是誰？即使喪失理智的腦袋無法思考，靈魂卻發出怨恨的聲音。儘管連心靈都死去，靈魂卻持續在吶喊。

不妙，得壓抑殺意纔行。我設法在一瞬間鎮靜下來。

芙列雅露出狐疑的表情看向我的臉後，再度回頭向前走去。

對，沒錯。

我的心漸漸地回來。

一點一滴持續累積下來的藥物抗性熟練度，和透過這股怒氣得來的熟練度結合，總算是讓我獲得了藥物抗性。

在這個狀態下向前望去。此時我的宿敵芙列雅正背對着我。

「來，小狗。就和平常一樣喔。出了籠子後一句話都不能說。你只要在被人吩咐時使用【恢復】就行了。不然的話就不再給你藥嘍。」

芙列雅解開繫着鐵鏈的項圈。他只有在禁斷症狀緩和的這幾十分鐘裏會老實聽話。儘管如此，芙列雅還是有些害怕。畢竟這傢伙有可能會突然發狂。

他們還真是對我恣意妄爲啊。

實行的日子就快到了。

可是啊，芙列雅。項圈已經完全解開了喔。

我取回了喪失自我那段時期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