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誤會是解開了，問題是……

「那、那個，各位，妳們靠這麼近，沒有關係嗎？」

絲菲亞一個人站在遠處，害怕地問大家。我這才終於注意到，除了她（被捆起來的吉爾茲除外），大家都走到了我身邊。儘管我身後有一隻巨大的雪豹。

「不用害怕，絲菲亞小姐。妳剛剛也看到了吧？牠打了那個男人好幾下。這隻豹不是敵人。」

『沒錯，我基本上是很溫厚的。我不會攻擊大家喔～如果大家想要，我可以舔舔妳們喔？』

「不要那樣，會造成反效果。」

我轉過頭吐槽豹。

「請問，真的沒問題嗎？」

絲菲亞一臉擔憂地靠過來，但不知爲何她看的不是豹，而是很認真地盯着我並這麼說道。

「妳說的沒問題是針對豹嗎？還是我的腦袋？」

「…………先、先不說這個，菲菲小姐。妳剛剛說要檢驗，是要怎麼做呢？」

我眯眼瞪着絲菲亞發問，她瞬間別開視線轉移話題。雖然我還有話想說，但我在意菲菲說的檢驗也是事實，所以決定不再追究，讓話題繼續下去。

「……嗯，我先假設梅雅莉大小姐可以和豹說話。」

「不用假設！是真的，真的可以！」

好不容易話題有所進展，我又不禁自己打斷了對話，我輕咳幾聲，催促菲菲繼續說下去。

「……總而言之，先來實驗看看是否能互相溝通。首先，梅雅莉大小姐和豹背對背，不要看到彼此，然後站遠一點。」

我按照菲菲說的，背對豹走得稍遠一些。身後傳來緩緩移動的腳步聲，豹應該也照做，面向後頭了。

「爲求謹慎，要把梅雅莉大小姐的眼睛遮起來。提提小姐，麻煩妳了。」

「啊，好的。那麼大小姐，我失禮了。」

提提聽從菲菲的命令，從後方用手遮住我的眼睛。呈現所謂「猜猜我是誰～♪」的狀態。

「然後呢，下一步要做什麼？」

「這關乎我的精神狀況，請妳認真一點。」

「……接下來我們會讓豹看四位數以上的數字。由豹來告訴梅雅莉大小姐數字。如果能連續說中三組，就可以證明兩位在某種因素下能互相溝通的可能性。」

『其他～？啊！還有特例～如果是那個，無論如何都能對話。』

提提輕輕把手從我眼前移開。

「……梅雅莉大小姐，妳說聽得見牠的聲音，那大概是什麼感覺？」

菲菲的聲音中斷，大概是正在把題目寫到紙上。我想，知道數字的人只有菲菲和豹吧。

「……最後一題。」

「4658。」

「86983。」

『真沒禮貌～當然看得懂啊。』

「啊，好的，我明白了。」

「對不起。」

菲菲和絲菲亞聽了我的話後，失望地垂下肩膀。我回想起艾米莉亞說神獸不會說話的事，或許是這個原因吧。

我維持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狀態，催促菲菲繼續。

『09586。』

「465……8……等一下，太快、太快了，還有數字太多了。」

「啊，對了，薩菲納也和大家保持一段距離向後轉。妳和我現在可以用傳話魔法聯繫，會有從妳那邊泄漏情報的疑慮。」

「「「哦哦～」」」

『抱歉。』

『還有就是～必須是能夠使用五階級以上魔法的人～』

「妳說可以和任何人對話，可是我們都沒有聽見耶。」

「58475。」

「大小姐，真的非常對不起。我竟然懷疑大小姐。」

我直接回答出聽到的數字。

『抱歉抱歉，突然想惡作劇一下♪』

（唔，都忘了現場有聽力很好的獸人族在。看來果然只能用魔力問題來敷衍過去了。可惡，爲什麼只有我能聽到啊……就好像頻率不小心對到了一樣……嗯？頻率？）

「……我明白妳們能互相溝通了。但爲何只有梅雅莉大小姐做得到？這是個問題。」

豹感動地走近我們，舔了一下站起來的提提的臉頰。

「「「哦哦哦哦～」」」」

我把動也不動的提提抱到身邊，讓她遠離豹，並且甩手做出驅趕的手勢，豹則一副「好啦、好啦」的樣子稍微和我們保持距離。

歡呼和拍手聲愈來愈大聲。

「6732。」

『啊啊，因爲我是受人敬仰的神獸大人，所以也是有很多限制的。妳想想，神獸啊～都是給人神聖莊嚴的印象，所以不能隨意想說什麼就說～』

我壓低聲音給了豹忠告。

儘管我有點喫驚，仍然轉達了豹的話給大家。

「……答對了。能夠正確說出這麼多組數字，證明梅雅莉大小姐和豹果然可以互相溝通。」

（原來如此，和傳話遊戲很像呢。）

「……心電感應。那個確實和傳話魔法不同，我曾在書上看過，心電感應不限特定對象，是能和任何人，甚至任何種族對話的夢幻魔法。」

「大小姐──」

抬起頭的提提滿臉淚痕，顯得有點狼狽。她真的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很後悔吧？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但我真心爲此感到高興。有一個如此認真爲我着想，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女僕……

「我太擔心大小姐，進而懷疑大小姐您說的話。真的非常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大小姐！」

「以這隻豹來說，好像必須是純種的人族。」

場外傳來拍手聲。

『真是的～怎麼連這點長度的數字都念不出來～梅雅莉妳是笨蛋吧？』

「……請專心做實驗。」

菲菲若有所思地走到我們旁邊。

我照實轉達給菲菲。

『86983。』

「啊、啊哈哈哈，什麼事都沒有。喔呵呵呵……」

菲菲面無表情，以至於我看不出來她到底訝不訝異，不過這隻豹好像用了很驚人的魔法。

「我纔不是笨蛋！是妳說的方式太差勁了！」

「提、提提，怎麼回事！」

「啊～沒關係，妳不要放在心……」

「09586。」

「……我剛剛確實聽到了ㄕㄙˋㄋㄩˇ，也就是聖女這個詞。」

『465867320』

『我看看喔，1547。』

「……我想先問一下，豹看得懂數字嗎？」

「好像看得懂。」

「其他呢？沒有其他的理由嗎？」

這麼說來，我想起自己曾教過提提什麼是下跪道歉。看着聲音聽起來都快哭了，卻仍拚命向我道歉的提提，我的怒火早已蕩然無存。

（確實，要是讓人家聽到這種隨興的對話，神獸的威嚴就會一點都不剩。）

「各位聽我說。要聽見看來必須擁有一定程度的大量魔力，此外基於頻率的問題，會分成聽得見的人和聽不見的人。該怎麼說呢，有頻率對得上和對不上的人，剛好只有我的魔力和頻率頻道有對上，所以纔會聽得見。」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提提全身僵硬呆愣在原地。

我代替豹回答。我突然發現在這個時間點，其實就可以證明我們能溝通了吧？不管怎麼說，只要大家能認同，我都可以接受。

這時我彷彿受到天啓，找到了在某種意義上非常棒的藉口。

有別於期待的答案令我忍不住高喊出聲，大家都嚇了一跳看向我。

「等等、等等、等等，數字多也該有個限度吧！我不是說了要妳慢慢說嗎？」

『那是當然的啊。我用的是超越傳話魔法的心電感應。』

「提提，抬起頭。妳只是用妳的方式在關心我不是嗎？妳有點誤會了。一羣人裏甚至有的人是在嘲笑我，但妳卻是真正擔心我的。謝謝妳，提提。」

『受到神認可的聖女大人。又或者是聖者大人、勇者大人。』

我對豹招手，走離大家身旁。明明只有我才聽得到，但我好像養成講悄悄話時要躲到一旁的習慣了。

絲菲亞注意到這點，向菲菲這麼說道。

「什麼感覺……我想想喔，就像是傳話魔法那樣，在腦袋裏有聲音響起的感覺？類似那樣子。」

「1547。」

『我看看～4658。』

豹得意地插嘴說道。

『沒錯、沒錯♪以我來說，首先說話對象必須是純種的人族～』

「……答對了。」

聽覺敏銳的菲菲微微抖動耳朵，悄聲向大家說道。

「那個是什麼？」

「她說是用超越傳話魔法的心電感應。」

「呀──！」

（糟糕，這說出口會非常不妙。我不能老實說，可是如果在這打住，就會有爲什麼提提和薩菲納聽不見的問題。要說是魔力的問題來敷衍過去嗎？啊，不過要是遇到了瑪基路卡他們，卻還是聽不到，事情感覺會變得很複雜。）

我差點就要直接照實傳達，於是慌忙閉上嘴。大家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我。

「妳可以過來一下嗎？」

我聽到菲菲的話，高興到都要跳起來了，心情宛如判決被宣佈無罪一樣。嗯，雖然我沒有被審判過……

薩菲納的聲音傳來，接着響起往遠處走的腳步聲，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584758698309586。』

「ㄕㄙˋㄋㄩˇ──！」

「……那麼，第一題。」

「……意思是獸人、精靈等亞人族或魔族，就無法溝通。」

「……答對了。」

菲菲出聲提醒離題的我們。因爲她是生起氣來會很恐怖的類型，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

要對大家撒謊，我心裏也很痛苦，但我說服自己，這絕對比說出「能夠使用五階級以上魔法所以聽得到」，又或者是「因爲是聖女所以聽得到」來得好。

『好啦～嗯～58475。』

（這確實是個好問題。）

「等、等一下，提提她都嚇壞了！妳不要做奇怪的事啦！」

『真是太美好了～姐姐我都要哭了～』

「……接着，第二題。」

豹不滿地回答菲菲的疑問，大家都聽不見，所以沒有反應。

「牠說神獸有限制。」

「還有就是，必須是能夠使用五……」

『6732。』

我露出苦笑回頭，隨即嚇了一跳，因爲提提做出了以前我闖禍時，和瑪基路卡一起在王子麪前做的下跪動作。

（很好，這真是完美的藉口！連我都想誇獎自己了！）

我在心中比出勝利的姿勢。然而不知爲何，大家聽了我自覺滿意的答案後，臉上通通浮現放空的表情。

「……梅雅莉大小姐。」

「怎麼了？」

菲菲用一成不變的表情詢問我，我於是回應。

「……什麼是頻率？」

（問題出在那啊──！）

我沒留意到自己用了前世現代科學的名詞來當作藉口，這下努力全都白費，我就快要堅持不下去了。話雖如此，說歸說，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什麼是頻率。

「……真是很有趣的詞彙。請妳詳細說明。」

（可惡～爲什麼這種時候要用技師永無止盡的求知慾向我進攻？明明只要說「是喔～原來是這樣啊～」，毫無疑問接受我的回答就好。算了，也多虧她的求知慾，我才能洗刷冤屈，所以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面對步步逼近的菲菲，我撐起不自然的笑容，心裏早已冷汗直流。

「這些事先不要管了，妳們快看──！那個男人不在剛剛的地方了──！那傢伙跑去老夫製作真正想做的作品的房間去了。快阻止他啊──！」

我正在煩惱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吉爾茲以毛毛蟲狀態爬出房間大聲呼喊。

（這或許是帶過這個話題的好機會！感謝你，老爺爺！神啊，謝謝禰！）

我抓住機會環視周遭。緊接着，我看到了一名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男子。我本來想說他都傷成那樣怎麼走得動，但他打扮得很像祭司，又是聖教國的人，會一、兩個回覆魔法也不奇怪。而且他的腳下掉了好幾個像是空瓶的東西，八成也用了回覆道具吧。儘管如此，大概是傷勢太重了，他也只是從奄奄一息的狀態，變成重傷的人而已。那個樣子不可能有辦法和我們戰鬥。

「吉爾茲先生，你口中真正想做的作品是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夫爲了達布札爾做的是試作品，而以其爲基礎不斷研究改良的，就是真正想做的作品。這是老夫吉爾茲一生難得的大作啊！」

吉爾茲被譽爲天下第一，製造出許多受世人讚許的寶具級武器道具。這樣的他所打造出的嘔心瀝血之作，而且原型還是個名叫超大型殲滅魔工兵器、聽起來就很危險的東西。不妙的感覺愈來愈強烈了。

我和薩菲納連忙追上他。

年輕人進入房間幾十秒後，我們也衝進了那間房間。房間裏有某種實驗結果的殘骸、疑似製作到一半的東西、大量的資料以及某種畫，這些東西散落在各處。然後年輕人站到其中一樣的前面，那是個巨大的箱子。

吉爾茲剛遇見我時的氣勢消失無蹤，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一副很心虛的樣子。他肯定做了難以啓齒的事情吧？

我甩甩手中託雅的畫給吉爾茲看。站在我旁邊的薩菲納和絲菲亞分別說着「真不愧是梅雅莉大小姐，好帥氣」、「妳果然很像伊莉莎白殿下」的發言，但我選擇無視絲菲亞的話。

「噗、噗哈哈哈！是這個嗎？這就是那個製作許多優秀魔工武器的吉爾茲，使出渾身解數做出來的作品？嘻嘻，我要用這個把所有人都殺了──！」

「……這、這是什麼？」

我緩緩踏出步伐，走近剛纔年輕人翻攪的箱子，然後從裏面拿出一個破爛。

我兩手環抱於胸前，站得直挺挺地俯視被捆成毛毛蟲的吉爾茲。

可以確定的是，那如果是武器，肯定是沒有任何用處的破爛。

「你說過超大型殲滅魔工兵器是你野心的雛型吧？那也是想完成偉業的魔工技師操刀的魔像開發工程對吧？不過那個不是失敗作，而是停留在未完成的狀態被丟在一旁，你所謂一生難得、真正想做的作品，到底是打算做出什麼東西呢？」

「……貓耳──！老夫想做出理想中的貓耳女僕魔像啊────！」

菲菲看着試圖矇混過去的老爺爺，加重了手部的力道。吉爾茲的頭傳來類似被擠壓的聲響，他臉色鐵青慌張了起來，隨後放棄掙扎。

菲菲用手按壓住毛蟲吉爾茲的頭部兩側，把他提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臉。儘管菲菲臉上沒有一絲情緒，但散發出的氣場卻相當冰冷。吉爾茲有如被四面鏡子給困住而冒出油汗的蟾蜍，全身冷汗流個不停，目光四處遊移。

「魔、魔像就是魔像……沒有特定指哪種──」

年輕人舉起來的那個物體，說起來很像人的頭（？），可是相當其貌不揚，如同畫得很差勁的人臉畫像變立體的感覺，某種意義上有點恐怖。

吉爾茲的自白響徹整個房間。

吉爾茲的言論很合理，目前能製造出魔像的只有魔術師，而且還得靠魔力維持，一旦停止供給就會解體，也就是所謂的一次性產物。如果能用技術製造出來，就和前世機器人的誕生差不多，確實會是個偉業也說不定，但我就是沒辦法乾脆地誇獎這位老爺爺。

「老、老夫是想用魔工技術做出魔像啦──！」

年輕人發出瘋狂的笑聲，用充滿血絲的眼睛凝視着箱子內部，接着他伸手進去把裏面的東西抱出來。

他拿出來一隻奇形怪狀的手，宛如小孩子的繪畫作品。年輕人乾笑了幾聲，步履蹣跚地向後退，他把背靠在牆壁上，就這麼無力地倒了下去。

吉爾茲大概是無法承受來自菲菲的壓力，終於坦承了。

「吉爾茲先生。請問是『什麼樣的』魔像？」

「那、那個嘛～老夫不是說了，達布札爾委託老夫做超大型……」

年輕人腳步踉蹌，隨時要倒下似地走向其他箱子。他看着箱子裏面，全身顫抖。我猜裏頭裝的大概都是相差無幾的東西吧。

「……師傅，你把大家都捲進來，甚至引起了這麼大的騷動，到底是爲了製作什麼？」

我確認他完全喪失戰意後回過頭，請菲菲帶着始作俑者過來，接着對絲菲亞下達限制年輕人行動的指令。年輕人已經呈現眼神失焦的空洞狀態，任由絲菲亞從後方綁住他的手。絲菲亞抱起他走出房間，把他丟到外頭去。在那之後，菲菲很快地扛着被捆起來的吉爾茲來到這裏，然後重重地把他扔到我面前。

「……師傅……事到如今，你還想隱瞞嗎？」

「魔像？」

就這樣，作爲事件的開端，捲入無數陰謀的魔族最厲害、被譽爲無人能與之匹敵的魔工技師吉爾茲，他一生的野心曝光了。

房間被沉默籠罩。

「……師傅。」

「這到底……是什麼？這就是……不斷製作出最強武器道具的男人的……集大成……哈、哈哈哈……」

「怎麼會這樣……」

「那種障眼法就不用提了。我是在問你真正想做的作品。」

「好了，吉爾茲先生，你丟下徒弟菲菲小姐不管，跟着這些人一起，到底是在這裏做些什麼，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我拿起一張紙，一邊瀏覽，一邊拿在手上揮呀揮。我一說完，吉爾茲的身體又再抖了一下。

「還有這份字體潦草的資料。就我看到的，上面寫着『利用祕銀，做出半永久的柔嫩肌膚』。」

我故意裝模作樣地強調，吉爾茲嚇得抖了一下。

連氣快喘不過來，拚了死命走到這裏，終於到手的東西卻是顆莫名其妙的頭型（？）破爛，他會有那種反應也很正常。年輕人扔掉手上的破爛，繼續往裏面翻找，果然全都是差不多的東西。

「「「…………」」」

「對、對啊！老夫想說是否能用魔工技師的技術，製造出一般只能靠魔術師用魔法陣透過想像力和魔力產生的魔像！要是成功，就會比魔法更加持久。這是個非常崇高且具有歷史意義，即將成爲偉業的嘗試。」

我發現四處散落的資料裏有託雅的畫，注意到了一件事。那是年輕獸人女性身體……各個部位的畫。

（啊～我說不定看懂是怎麼回事了……）

「這個雖然走樣得很厲害，但仔～～細一看，看得出是人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