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鋼之旋律

2 暗之桎梏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4萬 字

(……接下來要怎麼辦?雖然我突然跳出來是很好啦。)

在內心流下冷汗的拉比莎再度回到狹窄黑暗的通道,被帶領着走在與來時不同的路線,前往原本的房間。

要躲在途中的某個橫穴裏嗎……她甚至這麼想,但一考慮到巴德的生命安全,就不能隨便採取行動。巴德走出房間之後,就因爲伊拉斯在他耳邊不知說了什麼而先走一步,所以現在不在這裏。

(結果不管是和烏爾哈或是黎度,話都只說了一半……)

雖然是因爲每次都正好出現阻礙,但拉比莎總覺得好像是自己做事的順序不對,於是消沉起來。

(三個人都各自分開,而且無法自由行動,真是糟透了。得想個法子纔行。)

當前的問題是她自己的處境。現在暫且先被帶回房間,之後會變得怎麼樣呢?不知道這點就沒轍了。

(要問問看嗎?只是問一下而已,他應該不會生氣……)

他不會生氣吧?像是要確認這點似地,拉比莎觀察着走在前面的伊拉斯。

雖然她只看得到他穿着白袍的背影,但剛纔和他互瞪過,所以記得他的長相。

大概因爲年輕而且地位崇高的關係吧?總覺得他的長相有種高尚的感覺。先不論他所說的內容,他的聲音並不激昂,反而還給人溫和的印象;當然還要附加一個『不可大意』的但書。

拉比莎原本想像會出現一個更爲陰險狂熱的大叔,老實說這出乎她的意料。

「……請問,你之後打算拿我怎麼辦……?」

拉比莎打定主意開口問了之後,伊拉斯悠哉地轉頭看着拉比莎。

「你對我那麼有戒心,會讓我想說把你煮了或烤了……」

伊拉斯用明顯是開玩笑的語氣說道,然後微笑起來。

「總之,如同你剛纔所聽到的,我要先和你聊聊。」

也就是說,接下來會變得怎麼樣,端看他們的談話結果吧。

「我去見黎度,這是不可以的嗎?」

拉比莎佯裝單純地問了之後,那柔和的聲音說出毫不留情的回答。

「你叫黎度對相信教義的迦帛爾人,說什麼命運之戰之類的吧?如果目的不是爲了統制,爲什麼要那麼做!」

「不,我沒有那麼想。我很同情你在迦帛爾的災難。」

「是……是嗎?我倒是不那麼認爲。」

(討伐隊……討伐?也就是說,迦帛爾自己要去打倒對方?)

(嗯,確實是……)

伊拉斯的手靠在椅子扶手上撐着臉頰,停頓了一下子之後開始說其他的事。

伊拉斯笑着嘆氣,然後不慌不忙地停下腳步,面向拉比莎。

「站着說話也會累,接下來的話就到房間聊聊如何?」

(爲什麼突然說那種話……)

「拉比莎閣下。我知道很無禮,但請容我說句明白話。」

0;要敷衍過去嗎……!? 1;

燈火穩定在一定的亮度,朦朧地照亮了整個室內。拾起頭轉身的伊拉斯,看到拉比莎還站在房間中央,於是用手指向她背後的牀。

聽到這番話,拉比莎猛然停下腳步,注視着在桌子上方彎下身體的白色背影。

「說得冠冕堂皇,卻教唆發動戰爭!」

(……不行,不可以氣餒。如果黎度撤銷了託宣,這個人會很困擾。所以他纔會說這種話。現在不能被他擾亂……)

儘管猶豫了一瞬,別無他法的拉比莎仍只能乖乖走進門口。伊拉斯也很快進入房間,把燭臺的火轉移到房間裏準備的油燈裏。

看到伊拉斯坐下,拉比莎纔回過神來,怯生生地走近牀鋪。她剛剛杵在那裏,與其說是對伊拉斯懷有戒心,倒不如說是被他的話嚇到。

「你就是那麼認爲,所以才躲起來的吧?」

自顧自地煽動之後就不管了,這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拉比莎發出呻吟般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抓住衣服上的胸飾。

在那一瞬間,好幾個用來否認的詞彙在拉比莎的頭腦中打轉,但結果在她說出口之前,伊拉斯搶先開口了。

宛如從邊緣開始流泄的沙丘,他的回答平穩且沒有停頓。

的確,那種程度的情報,就算不是伊拉斯也能輕鬆獲得吧?

拉比莎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她瞠目結舌,反覆思索那不熟悉的詞。

「咦?」

拉比莎忍住膽怯的心情,終於開口反駁:

感覺上像是武器突然被抽走一樣,拉比莎說不出話來。

「……可是,讓他們相信的是……」

(……不要被擾亂了。仔細思考吧。)

伊拉斯看着拉比莎氣憤的臉自語着說,然後舉起手。

她的確是不想和迦帛爾人爲敵。

可是若是去『沙嵐』的據點也就罷了,爲什麼要派去周邊的村鎮?而且所謂的產生了頓大的反彈是……

(不行,這樣簡直和小孩耍賴一樣。)

雖然看不清楚伊拉斯的表情,不過語氣好像和他說的話一樣帶有同情。

「你應該只是不想在內部樹敵,所以才把責任轉嫁剄我們這裏來的吧?」

不是隨便聽了就相信,是他們的教義與原本就在自己心中的真實契合,所以才接受了——把拉比莎關起來的男子也這麼說。

「你剛纔說不是你們下的指示,可是他們發起那種行動的原因,就是因爲你們的教義吧?」

「這個嘛,『不要強迫不接受教義的人,應該要把他們當做是在命運之外』這樣的感覺沒有傳播出去,我認爲我們也應該反省這一點。」

「我們只是藉由託宣來妨礙的人,但你們同爲迦帛爾人,所以只要你說出來,大家就會理解,你是那麼想的吧?不過很遺憾,你還是弄錯了。」

只要說出來,大家一定能明白,她是這麼想的。畢竟自己,還有兩次想殺死自己的男子,想保護重要事物的心情是一樣的。

要是隨便敷衍,被問到去見黎度的理由的話就糟了。拉比莎很快地換了話題。

(……他說不是他們下的指示。)

「你好像知道很多我的事情,是聽迦帛爾的占星之徒說的嗎?」

對方的立場和自己相對,把他的話全盤接受是很危險的。

「我們依循着我們的信念,向許多人宣傳星星的指引。雖然在迦帛爾引起很多人的共鳴,但你不在其中。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吧?」

那是不可能的。會變得像現在這樣奇怪,都是因爲他們介入的緣故。

拉比莎不自然地坐在牀上,把手放在膝頭,她發覺自己的內心有點兒動搖。

在拉比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時,伊拉斯繼續淡淡地說:

「我們把這個自古流傳下來的星之教義,做爲使心靈獲得平靜的一種技術,介紹給其他民族,但這是爲了完成使命,而非以統制爲目的。」

「好強烈的眼神。原來如此,不愧是伊弗利特的召喚者……」

爲什麼對這種事……在內心深處如此想着的自己,其實一下子就贊同了伊拉斯的話。她也認同地想:原來如此,狀況很糟呢。

不知不覺好像已走到了原本的房間。伊拉斯馬上撩起一旁牆上的門簾,另一隻手指向房內,催促拉比莎進去。

(說起來,我會遇到這種事,都是這些人……)

伊拉斯溫和地說道,同時將頭微微傾斜,然後直直盯着拉比莎。

「喔……確實好像也有那樣的人呢。可是,那能成爲責難我們的理由嗎?我們無法爲每個人的自我解釋負責。」

伊拉斯的視線落在逐漸燃起的火焰上,同時再度用若無其事的語氣開口說道:

伊拉斯一邊說,一邊從桌邊拉出粗糙的木椅坐下。

「儘管如此,我真的很同情你呢,拉比莎閣下。」

(說什麼沒有直接下指示,明明就是你們讓他們有那種想法的啊。)

拉比莎的怒氣無法抑制地表露在表情和聲音上。相對地,伊拉斯以一副絲毫不爲所動的態度溫和地回答:

(如果他不會把我交出去的話,就可以暫時放心了……)

拉比莎一邊說,一邊想到自己可能被對待的處境之一而嚇了一跳。

「他們與被懷疑是否藏匿了『沙嵐』的當地居民之間,發生了一點小紛爭。雖然還不是大規模的戰爭,但再這樣下去,只是遲早的問題吧。迦帛爾的評價正再度走上惡化一途。」

確實如他所說的,當中也有受到感化的迦帛爾人自發性行動的部分。

「那……或許是那樣沒錯……」

(來這裏之前,我以爲只要見到黎度就能想出什麼辦法,可是現在狀況變得不太對了……怎麼辦?要是事情不進反退的話……!)

「是否參加集會是個人自由,也不是聽了託宣之後,就一定要遵從那個命運。他們的行動都是自發性的,不能以此責難我們。」

「爲了改變接受星之教義的迦帛爾人的想法,你認爲得設法改變正巫女殿下的託宣,所以纔會來到這裏。是嗎?」

可是和拉比莎的焦慮相反,伊拉斯又稍微回頭並搖頭說:

她並沒有打算轉嫁責任,她認爲,事實上占星之徒正以不知名的目的,教唆迦帛爾人。託宣一定有陰謀。

一下子就被說中目的,拉比莎身軀一震,露出狼狽的模樣。

爲了讓心情平靜下來,拉比莎姑且閉上嘴巴,瞪着一臉若無其事的伊拉斯。

「你要那麼想是你的自由,但仍然不能用來責難我們。」

一不留神,伊拉斯的話就一點一滴地在心中響起。

「看樣子,我們好像真的被嚴重誤會了呢。」

拉比莎緊抿着嘴脣,對自己如此說道,並忍住不低下頭,接着她發覺背對着油燈的伊拉斯,好像忽然在微光中笑了起來。

「!」

「接受你們的教義的人,其實應該並不想打仗。可是他們被爲了保護平衡啦、命運之類的話語操弄……」

但不知爲何,拉比莎無法坦然感到高興。

「看樣子,你好像在備方面部有很大的誤解……」

「你和他們信仰的東西不一樣。對於他們的強烈勸說,你不是也沒有回應嗎?那你又爲什麼會認爲,自己的做法可以說服他們呢?或許你可以說他們其實是不想發動戰爭的,但我實在是百思不解。」

「……那是……」

那句話總讓拉比莎耿耿於懷,她直接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啊,難道說……你打箅把我交給他們嗎……」

「你知道嗎?聽說讓你煩惱的一部分迦帛爾人組織了討伐隊,派遣到周邊的村鎮去了喔。好像是要對抗那個『沙嵐的後繼者』的措施,因爲他們被稱做義賊嘛。據說已經產生了頗大的反彈。」

(小紛爭……)

「你認爲如果我們沒來到迦帛爾會比較好嗎?」

自己的想法好像完全被伊拉斯看穿,讓拉比莎一下子不安了起來。

但是,伊拉斯說只是彼此信仰的事物不同,直接了當地否定了。

「可是,你知道火災的事情嘛?」

「那些人應該要保護住好不容易得到的真實與平穩,卻踐踏你,只會要你擔負責任。你已經處於不管做不做都會受到責備的立場。真是很不講理呢。」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那並非我們所下的指示。他們自始至終都是迦帛爾人,不可能把他們當成同一個民族來統制行動。」

雖然拉比莎無法認同,但再這樣下去,自己顯然會站不住腳。

「你卓越的行動力值得稱讚。可是你搞錯了。戰爭的火焰打從一開始就是他們引起的。我們不管說什麼都無法輕易消去,就算沒有託宣,也會因爲其他事情引燃吧?因爲這是他們自身的期望。」

「當然,因爲我得到情報了。畢竟我們有好幾個同志常駐在那裏。」

(什麼轉嫁責任……我根本沒想過……)

伊拉斯說話時,那雙細長的眼睛定睛凝視着拉比莎,拉比莎不由得說不出話來。

託比莎雙手緊緊握拳,挺直背脊,顯露出她的忿怒。

「請坐。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不會再靠近你了。」

把迦帛爾的罪正當化的說法,和掀起戰爭的風潮,全都是伊拉斯所率領的占星之徒帶來的。結果他居然滿不在乎地說與他們無關。

然而伊拉斯的說法,卻好像他們與那件事完全無關一樣,讓拉比莎不太愉快。

(真讓人惱怒。好像和他們沒有關係,都是迦帛爾人自己要做的。)

「我不是說那個,我是指把迦帛爾正當化,而且變得十分好戰……」

伊拉斯彷佛看穿拉比莎的心思般說道,拉比莎驚訝地拾起頭。

拉比莎感覺到,伊拉斯的語氣出現了些許的刺與冷漠。

拉比莎反覆咀嚼伊拉斯的話,一點一點理解後嚥下。

不久,拉比莎全身豎起雞皮疙瘩。

(不會吧!)

——人手一把武器,逼近迦帛爾的忿怒的人們。

曾經見過的景象,在拉比莎的眼瞼裏閃爍。

籠罩在周圍的熱氣,甚至沙子的熱度都復甦在肌膚的記憶中。

當時,迦帛爾那一方沒有掀戰的意思。所以還可以勉強阻止。

可是,這次不一樣。

用力踩踏着升起搖晃熱浪的沙地,手持武器往前進的,是迦帛爾這一方。

(怎麼會……!)

拉比莎宛如凍結一般無法動彈的手腳裏,脈動的血液正在奔騰。

(如果變成那樣的話,就已經……!)

她一直認爲非阻止不可。

現在還來得及。所以她要得到黎度的協助,儘可能讓大家清醒過來。

可是戰端那麼快就開放了嗎?

「這樣你明白了嗎?戰爭的火焰來自他們。」

伊控斯靜靜地重覆先前說過的話,淡淡地繼續說:

「就算是正巫女也無法改變。不過如果是你自己的話,說不定可以稍微改變事態……」

拉比莎費力地移動眼睛,把焦點從空中移到他的臉上。

「……什麼意思?」

「下次要全部加進去。」

血液一口氣衝上她的頭。

『直接繼承正巫女血脈者,要以祭司的身分領受教義,這是慣例。你會回到此處,應該也是既定的命運。以後,你要好好學習。』

可是,他決定再也不期待了。他變得不關心這裏的所有人。

與其說伊拉斯在諷刺,不如說只是單純地以說笑般的語氣開場,然後他用簡單易懂的話語向拉比莎說明。

——結果這裏也和外面一樣嗎?那眼神真討厭。

……如自己所想的,她是個單純的女孩。

雖然或許也有人批評說態度太膽小,但那應該說是年紀的智慧吧。要摧毀那微妙的平衡,拉比莎可說是適合的人選。

還真是可憐哪——伊拉斯事不關己般地喃喃說。

這是他最起碼能做到的頂撞,但老人們嚴肅地點頭說:『你有這個心,很好。』

『沒有。我一想到這裏是我的故鄉,就很高興。』

像在市場挑菜一樣,伊拉斯很爽快地決定了目標。

(那個人……是叫做哈迪克嗎?從那個反應看來,果然應該要瞄準他。)

打開蓋子確認味道後,他把剩下的二、三滴灑在淺盤上。

接着,男人從他的視野外伸出手,粗暴地抓住他的下巴。

伊拉斯想起某次他對『沙嵐』的頭目札庫羅說過的話。

在準備完成之前,伊拉斯預定要讓拉比莎睡上二、三天。

「不過,我的話對你而言,只會玷污你的耳朵而已吧?」

(不愧是長年被稱爲聖地,迦帛爾裏的穩健派依然根深蒂固。他們巧妙地讓迦帛爾避開了完全分裂的狀態……)

『生孩子也是正巫女的工作。她可以從上級祭司中選出好幾人當配偶。』

你們全部都穿着一身黑袍,以誇張的形態坐成一排的樣子太好笑了;明明在外面的世界,根本就沒有人知道你們的事——這些話伊拉斯實在說不出口。

那是一個樸素的附蓋瓶子,似乎很適合攜帶極少量液體。

這一點,被僞造的命令書叫出來並受到監禁的拉比莎,再明白不過了。

他無法否認,他的內心某處曾對故鄉這種東西抱持着若干期待。

伊拉斯很快就決定放棄了。

然後又對恭敬地低下頭的伊拉斯如此補充說道:

伊拉斯覺得不太開心,以「嗯」這聲肯定的簡短回答結束對話。因爲伊拉斯雖然對自己的長相沒有興趣,但他也知道他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遺傳自父親,而五官像母親。

他曾預料過應該會發生一些稍微平穩的事態,像是烏爾哈過來,或是在迦帛爾被辛姆辛姆的使者攻擊。

這個深信自己的民族被賦予管理中央沙漠的任務,自稱爲赫薩,在封閉的世界裏持續守護純血的最古老民族。

雖然標榜穩健派,卻拿生病當藉口,不太露面,而是用觀望的態度給予激進派交涉的餘地,拜此所賜,才使聖園內部的對立不至於愈演愈烈。

『下一個正巫女終於在今年出生了,但挑選隨從很困難。因爲要是又發生像以前那種事情就麻煩了。祭司連也變得很慎重。』

如此一來,不可思議地,不管別人對他說什麼、做什麼,他都變得完全不在乎。

可是拉比莎甩開那些自己跳進來,老實說,伊拉斯做夢也想不到。就算考量到她與黎度的關係,也想像不到吧?

仔細想想,派遣討伐隊之類的事情,哈迪克和園長等人不可能會默默忽視。

『……你長得好像令堂。』

(在我的腳本里,原本沒有預計要讓她出場的……)

伊拉斯以既不是說給拉比莎聽,也不是用自言自語的音量說完之後,悄悄地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來。

嬌小的少年站在陰暗的走廊上。

就算不以親人的眼光來看,伊拉斯也認爲母親是個美人。寄居在江湖藝人一家籬下時,伊拉斯母子基本上靠占卜與乞討維生,不過他長得很像母親,所以也常被叫去賣其他的東西。

他回頭瞄了沉默的少年一眼,露出討厭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迦帛爾應該也有和你抱持相同想法的人吧?不妨將那些人集中起來。接受占星教義的迦帛爾人行動力很強,是因爲他們很團結。就我所知,我還沒聽過除了他們之外的其他人曾集結起來發表言論呢。雖然在聖園內部,好像勉強有被稱爲穩健派的人在……這樣說來——」

伊拉斯柔和的聲音,滲入拉比莎受到打擊而呈現無防備狀態的耳朵。

伊拉斯的視線忽然從拉比莎身上離開,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事。

(赫薩……在古語裏指的是『特別之人』的意思。)

待在這裏的話,至少不會捱餓。就當作是配合這出鬧劇的報酬。

真幸運,他纔在想有另一個火種也不錯。

(不過,命運就是那種東西啊。如果讓這裏的人來說的話……)

因此關於長相,他沒什麼好的回憶。

伊拉斯拿起瓶子在耳邊搖晃,只有一點點聲音。裏面應該還留有一些。

男子一邊責罵般地說,一邊露出賊笑。他對此感到愉快。

當然,話語本身是沒有罪的。無聊的是那羣大肆宣揚的人。

(果然大部分的迦帛爾人,個人的憎恨還不夠大……)

從那麼古早以前就自我意識過剩了嗎?伊拉斯不禁笑了出來。

在老人們面前告辭之後,伊拉斯被一位上級祭司帶去宿舍。

伊拉斯默默地站在巴德前面,用燭臺緩緩照亮他纖瘦的身體四周。伊拉斯看見一個小瓶子的頭探出粗布衣服的縫隙,於是把瓶子拿起來。

以前伊拉斯曾對札庫羅說,那是企圖引發暴動的失敗原因之一。然後爲了讓這次不再失敗,他把智慧和力量都借給札庫羅。

(若要做火種,就必須準備得很完美。)

弓不管是你那裏還是迦帛爾那裏,憎恨與忿怒都不夠。』

「你的餐點好像來了,那我就先失陪。請不要擅自行動。如果你有話想對正巫女殿下說,我會幫你安排。因爲我們之中也有脾氣暴躁的人……」

伊拉斯對着臉色蒼白的拉比莎一鞠躬後,走出房間。

(如果只是監視的話還好。可是,如果他們做出什麼過分的舉動……!)

「那位穩健派的代表園丁,最近好像受到監視。雖然我忘記他叫什麼名字,不過他和你一樣都有太陽色的頭髮……該不會是你的家人吧?」

『是的,我明白了。感謝您的指導。今後請您多多指教。』

實在令人愕然。若被放在連左右都分不出來的漆黑空間裏,一般人都會乖乖待着纔對。都是因爲她,從白天開始就增加了無謂的工作。

『我明白了。我會暫時和各位一樣穿着黑袍,做爲警惕。』

拉比莎大叫,忍不住把身體往前傾,差點站了起來。

伊拉斯一邊沿着剛剛纔走過的黑暗通道走,一邊用這句話彙整他對拉比莎的印象。

『你在笑什麼?』

(哥哥受到監視?那種像對待罪犯的行爲,簡直太侮辱人了!)

『你也別胡來喔。因爲你的身上流着誘騙正巫女的男人的血。』

伊拉斯記得他被責問之後,無可奈何只能滿面微笑地回答:

(也罷,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門來,不能白白讓她回去。)

伊拉斯覺得實在太滑稽了。他好想立刻轉身離開現場。

——真是無聊的說法,伊拉斯冷冷地想。

在這一點上,迦帛爾的頑強遠超乎伊拉斯一開始的想像。雖然應該也與居民的性格有關,不過聖園園長的領導出乎意料地高明。

『你真是個狂妄的傢伙。你要記住,地位比你高的人對你說話,你都要回答是。』

在前往宿舍的途中,那位祭司頻頻看伊拉斯的臉,並如此喃喃說道。

『不過,你不能把與你的出生相關之事告訴他人。你的父母自己做出了違背命運的愚蠢舉動。如果你不能對此有所醒悟,或許連你自己也會違背命運。你要充分明白這一點,連父母的份也一起努力。』

「——你差不多該承認了,承認你和他們不一樣。」

巴德屏住呼吸,僵硬地站在原地聽着毫無感情的命令。

『我之前也是配偶候選人。沒想到會變成那樣……』

上級祭司一邊走在前面,一邊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補充說:

「要和所有人心意相通是不可能的。應該要把自己能保護的事物和不能保護的事物區別開來……否則,就會真的爲時已晚了。」

「你說什麼!?」

雖然在來這裏之前伊拉斯就大致預料到了,但親眼看見現實,讓他再度感到沮喪。

男子露出有點兒驚訝的表情,不過很快就感到滿意地放開手。然後他們到達要去的房間時,他好像挺中意伊拉斯一般地說:

他囤想起,就連第一次站在祭司連的老人們面前時,他也一樣笑了出來。

可是,當時的伊拉斯還不成熟,好不容易纔面無表情地別開目光。

如果是現在的伊拉斯,他應該可以面露微笑,巧妙地做出許多反擊吧?

(雖然傑克斯說哥哥平安無事,但或許事實並非如此。)

要在不憎恨也不忿怒的情況下持續戰鬥,是很困難的。反過來說,只要具備那二者,不管多久,人人都能繼續奮戰下去。拉比莎他們也是一樣。

想掀起戰爭的人如果用那種行爲封鎖哈迪克的行動,強硬地進行準備的話,就太卑鄙無恥了。

還以爲拉比莎單純只是個監視對象,沒想到她們的感情好像變得更好了。

雖然很明顯是違心之論,但伊拉斯的回答讓老人們深深點頭。

聖園已經不是一塊團結的磐石;那裏已非安全之地。

伊拉斯皺起眉頭。告訴他那種事情只會讓他困擾。真是粗神經的男人。

(不過她有魯莽的行動力,放着不管似乎會變得很麻煩。)

伊拉斯把空瓶子藏進自己的衣服裏,經過少年時悄聲地對他說:

雖然之前假裝不知道,不過伊拉斯還記得名字。聽說他是拉比莎唯一的親人,他們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如果他被激進派傷害了的話,會怎麼樣呢?

因爲時機正好,就讓她帶着那個火種回去當伴手禮吧。

他好像感覺到某種動靜。他從門簾的縫隙確認房間外面的狀況,然後回頭對拉比莎微笑。

伊拉斯一邊打哈欠,一邊用有點疲倦的頭腦思考着。

巴德低着頭微微顫抖,胸前拿着一個有點深的淺盤,裏面有將粗磨小麥清蒸做成的主食,以及燉煮梅烏肉與蔬菜的湯。

那是在他的母親亡故後,偶然間遇到的媒介者引薦之下,他踏入了星都納諸穆的時候。當時伊拉斯應該才十一歲。

但是,伊拉斯努力壓抑自己。

『如果有什麼困難,儘管來問我。』

男子把手放在伊拉斯肩上,擺出一副莫名親切的模樣,年幼的伊披斯一邊目送他離開的背影,一邊露出淺笑。

——這是場遊戲。就先拿個棋子吧。

伊拉斯拍拍剛纔被男子碰觸的肩膀,同時想起在棋盤上用棋子對王窮追不捨的波斯象棋那個遊戲。

爲了靠賭博賺錢,伊拉斯曾經從江湖藝人一家那裏學了一些,因此他知道自己並不討厭也並非不擅長這種策略性遊戲。

——是贏是輸都無妨。反正只是個遊戲……

剛纔的男子是第一着,不過只是個棄子。那種東西不需留着太久。

等到手上的棋子增加時,遲早會捨棄。

(明明是想快點捨棄的,結果卻花了好幾年。)

對過去不成熟的自己苦笑了一下,伊拉斯停下腳步。

他來到黎度的房間。往返於階梯與狹窄的通道,讓他感到疲倦。

(結果,還是要來拜託她嗎?)

『……我不太喜歡那個人。總覺得很可怕。』

當時黎度如此說着並繫緊抱住伊拉斯的腳,她所指的就是那個棄子。

伊拉斯認爲這在二方面來說是個好機會,於是對黎度耳語說:

『那麼,你就稍微動點腦筋,去向祭司連的老爺爺們說說看吧。』

順利的話,黎度也會變成他的棋子。他覺得這樣的佈局正好。

『因爲你的話語擁有力量……』

被慫恿的黎度,大概按照伊拉斯所說的,彷佛預見了與男子有關的不祥未來似地,去向祭司連的老人們耳語了吧?

之後,就沒有再看見男子的身影。

而且,他也沒有打算馬上對烏爾哈處刑。

「伊拉斯,拉比莎呢?」

那是黎度爲了前往某個儀式,走在平常幾乎沒人走的通道上時的事情。她聽到有人正在對新任祭司說話。

黎度將視線往上,看到伊拉斯用好像在思索什麼似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時候明明和我那麼親近,坦率又可愛……是到了叛逆期嗎?)

是否找到那兩個人了?黎度認爲伊拉斯一定會給她一個答案。可是——

伊拉斯想起在滿月之夜,自己帶着黎度離去時,拚命追上來的烏爾哈。

「不、不是,我沒有……」

烏爾哈隱瞞着某事——因爲有這種感覺,黎度翻出過往的記憶,思索每件事情。

正巫女明明不能和任何人變得特別親近,黎度卻扭曲了那個命運,恣意妄爲。所以那二人才會被排除。

然而黎度不顧自己的義務,向祭司連提出想讓那對母子一起在自己的宮裏的願望。她相信只要自己許願,就會實現。

「……我有稍微猜想過。我可以先說說看嗎?」

黎度大概也沒料想到自己會有那種反應吧?她嚥下一口氣,沉默了幾秒。

(然後烏爾哈是來幫黎度逃走的?哎哎,真是感人哪。)

他應該憎恨着那以一句半調子的話,就決定了自己一家命運的年幼正巫女。

「等一下!!」

「如果烏爾哈是因爲恨我才背叛的話,原因就是那件事了。就是那擁有溫暖光芒的女人和她的兒子……因爲我的緣故,害他和那兩人被拆散了。」

伊拉斯達成目的,黎度知道自己的願望實現了。

「咦!?你、你要告訴我嗎……?」

(因爲那二個人是……雖然我沒有明確問過,可是,一定是……)

可是她的期待落空,不知爲何,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對母子了。

拉比莎是和烏爾哈一起被抓的,她見到黎度之後當然會告訴她。

伊拉斯沒有立刻回答的打算,和他待在拉比莎的房間時一樣,先從桌邊拉出木椅坐下。

「我那麼認爲……?」

一張開緊閉的嘴巴,伊拉斯就說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聽好,你可千萬別想接近正巫女殿下喔。要是隨便和正巫女殿下變得親密,會被上頭盯上的。前陣子就有一般徒的母子因此被送到東方去了。注意一點。』

黎度深痛地明白了那一點,從那之後,她不再抱持任何希望,但是……

(安眠藥看來也沒有發揮效用,他一定有什麼企圖吧?)

兩名大人很溫柔,嬰兒也很可愛,好像突然有了家人一樣,讓黎度感到非常幸福。她甚至認真地許願,可以的話,她希望每天都一直和他們在一起。

「您不想聽嗎?」

有職務在身的人,婚姻不會受到認可,但其實像祭司之類,私下擁有家人的例子,很多都是公開的祕密。所以那兩人對他而言也一定是如此重要的關係。

「不、不對嗎?」

雖然伊拉斯發現了,但他並不打算阻止烏爾哈。就算不拿烏爾哈怎麼樣也沒關係,伊拉斯只要先掌握住黎度就好了。

好像連提問都感到害怕一樣,黎度的聲音因緊張而變尖了。

可是那是有代價的。伊拉斯沒有告訴她這一點。

但是卻挑在這種時候,神情激動地跑過來……

「這……」

「——還是說,您有事情想拜託她?」

只有一個願望,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捨棄。

但黎度破壞了他們的關係。

伊拉斯聳聳肩,然後對着房間裏說:

因爲房間裏幾乎一片黑暗,所以伊拉斯看不清楚黎度的模樣,但經由房間裏的氣氛,他知道黎度應該正凝視着他。

「黎度,是我。您起來了嗎?」

然而和她的想法背道而馳,黎度有一次突然得到有關那對母子的不祥預知。

「結果,還是不能違抗命運。打算違抗命運的我,不過是按照既定的劇本行事而已。預知的事情成真了……!」

「對了,我還沒告訴您烏爾哈的祕密吧?」

可是最後她只想得到這件事,她認爲光是這樣,就有充分的理由了。

「我想找到那二人,向他們道歉。我想把他們還給烏爾哈。所以我離開星都之後就詢問星星,追尋那二人的行蹤。可是一直沒有找到……」

黎度說不定是掛念被關在牢裏的烏爾哈,拜託拉比莎設法幫他逃走。

黎度含糊地沒有說到最後,坐立不安地等待伊拉斯的回答。

女子按照黎度的期望,屢屢帶着兒子來找黎度。

「那麼,烏爾哈背叛您的理由……」

(二人的光芒離我遠去且消失……和預知烏爾哈時的情景一模一樣。)

黎度的話語很特別,只要說出來,願望就會實現。這句話或許本身並不是個謊言。

(說中了。她果然聽說烏爾哈的事了。)

「怎麼了?」

伊拉斯輕輕點頭,黎度看着他的臉,一臉不安地開日說:

伊拉斯才淡淡地開口,黎度就發出尖叫似的聲音,打斷他的話。

「如果您希望她平安回去,就別再和她接觸比較好,不是嗎?」

伊拉斯靠着扶手,用手背抵住下巴,目不轉睛地盯着在黑暗深處的黎度。

他放下燭臺,留心不讓火光直接照到黎度的眼睛,且沒有點着房裏的油燈。

過沒多久,伊拉斯聽到允許他進入的回答。黎度的聲音比平常還要不安。

「嗯。有一點您搞錯了。」

明明他之前什麼都沒有說,因爲戒律而一直緘口不語。

願望會實現,是黎度的錯覺。那只是暫時扭曲命運而已,之後一定會受到很大的報應:災難會降臨在妨礙者的身上。

伊拉斯掀起皮製門簾,爲了不刺激黎度的眼睛,他把燭臺放在背後,緩緩走進房間。

……讓人有點兒生氣。

——誠實地把預知的情況向祭司連報告,是正巫女的義務。

黎度用和他離開房間時一模一樣的姿勢坐在牀上。

(因爲我沒有家人……我一定沒有真正明白烏爾哈的痛苦。)

祭司連會解讀預知的意義,用盡方法讓既定的結果平安無事地完成。那是因爲如果有事物要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妨礙命運,自然的力量就會爲了除去阻礙物而運作,因此受到原本不會承受的災難。

心情變得莫名地冷靜,伊拉斯往上瞄了一眼,看着坐在黑暗中的少女輪廓。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抬頭仰望烏爾哈。

(因爲我叮囑說,要她再來見我……)

黎度驚慌失措,說話有點兒結巴。

「應該是這樣的吧?伊拉斯。烏爾哈其實已經發現什麼了,可是他隱瞞着不告訴我。你說那就是背叛……」

(就因爲會實現,所以我纔不能抱持希望!)

——咦!?

「看樣子,您好像還不太明白自己的立場。」

(他都來到這裏了。我想見識一下他能努力到什麼地步。)

黎度認爲,那是因爲她占星的精準度不穩定。

「……仔細想想,烏爾哈不想讓我和那二人見面,那是當然的。」

「其他祭司會怎麼看待親近正巫女的人,您不可能不知道吧?」

(她在擔心朋友嗎?還是說……)

「……原來如此。您是那麼認爲的啊?」

說完之後,伊拉斯又沉默了一下。

黎度第一次害怕預知的力量。

所以烏爾哈的傷痛、絕望、以及恨意,一定超乎黎度的想像。

黎度和烏爾哈是同志。失去那二人後,她認爲她和烏爾哈是一樣悲傷的夥伴,但其實並非如此。只有他們三人之間的羈絆是特別的。黎度無法加入。

所以讓我再見她一面——黎度大概是想這麼說吧。

「啊……那個……」

「……她只是來拜訪我而已。我們稍微聊一下後,她馬上就會回去了。」

(不管誰來,只要她本人不動,就沒有意義。)

「就算我問那二人怎麼了,烏爾哈也只是默默搖頭。不過我當時聽到一位祭司說話,才知道真相。」

(聊一下?到底要聊什麼?)

打從黎度懂事開始,她就隱約感覺到一件事。那個擁有溫暖光芒的女子和嬰兒,說不定是烏爾哈的家人——也就是他的妻兒。

如果烏爾哈打算和黎度逃走的話,機會應該多得是。

感到麻煩的伊拉斯輕輕嘆氣。就算這麼說也沒用,在現在這個階段,他還不能放黎度走。只要正巫女在身旁,對赫薩而言,就能產生很大的向心力;棋子就會不斷增加。

「要確認您的想法嗎?可以啊。」

伊拉斯若無其事地說了之後,黎度的反應激烈到讓他感到有趣。

黎度欲言又止地嘆了一口氣,陷入沉默。

伊拉斯會像這樣特地造訪黎度的房間,是爲了把之前一直沒使用的重要王牌亮給黎度看,好封鎖住黎度的行動。

黎度稍微倒昅一口氣。

「我想設法留住那二人。於是就想違抗命運……」

烏爾哈趕緊拉着她的手離開現場,但已經太遲了。

「您認爲,那對母子在東方嗎?」

「……對啊。我是那麼聽到的。而且我詢問星星,出現的也是去東方尋找……」

正確說來,黎度探索的對象,是那母親綁在兒子手上的飾帶。那是用自己的頭髮編成的護身符。

因爲如果對占卜對象抱持強烈的情感,就會被自己的願望左右,而得不出正確的結果,所以必須採取這種間接的手段。

伊拉斯輕輕嘆一口氣,搖頭說:

「您聽到那對母子『被送往東方』,就單純地以爲是被放逐嗎……那個啊,是祭司之間通用的暗語。」

「暗語?」

「東方是太陽昇起的不祥方位。就是脫離命運,被處刑的意思。」

因爲伊拉斯說得太乾脆了,黎度驚訝地發愣了好一會兒。

——不久,一隻看不見的手,痛擊着她的心臟。

「咦、咦……?」

「有上一代的事例在先,因此當時的祭司連對於接近正巫女的人,變得過度敏感;所以只要判斷有一點危險,就會趁早把芽摘除吧。」

(——這是怎麼回事!?)

黎度的背上滲出溼淋淋的汗水。

怎麼會有那種事?可是星星、還有烏爾哈也……

「不存在的東西,星星也沒辦法找的。是您的願望與臆測,造成了占卜的結果。」

「你……你騙人!」

伊拉斯彷佛讀出黎度心思一般的回答,讓黎度的手腳失去力氣。

「可是烏爾哈依照我的命令出去探索旅行了啊!依照我占星的結果……」

「所以說,他背叛了。」

的確,沒有家人的自己,無從得知烏爾哈的悲傷有多大。

伊拉斯用非常冷靜的聲音打斷黎度的話,淡淡地揭露烏爾哈的行動。

「他知道真相,卻在仍然相信他們還活着、並想出去尋找他們的您旁邊,一直保持沉默。到底是爲什麼呢?」

黎度想到說了也於事無補的事情,忍不住說出來。

這句話完全沒有真實感,但仍讓黎度背部顫抖。

若是如此,就無法斷言說,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黎度只稍微張開口,就把反駁的話吞了回去。

「如果就算我詳細說明,你還是不明白的話,我就單刀直入地說羅?」

黎度聽到伊拉斯像是叮囑般的低喃。

只有這點是確實的。

明明黎度好不容易纔認爲,就算烏爾哈怨她、騙她都是沒辦法的。

就算被伊拉斯這麼問,黎度也不可能知道。

(……這是指,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和他一起悲傷的資格嗎……?)

黎度雖然明白伊拉斯所說的事情,可是沒辦法認同。

微溫的水珠,滴在黎度放在膝頭的手背上。

「我之前說過,我們的同志跟在烏爾哈後面,發現了他的祕密吧?您以爲他往哪裏走?是星都納緒穆喔。」

伊拉斯同情似地淡淡微笑着。但他說的話卻毫不留情。

「當然,就算你不明白,我認爲也是無可厚非。」

(可是沒想到,這麼嚴重的事情,他居然會一直瞞着我……)

「因爲你到我這裏來,保守派的那夥人終於做出判斷,認爲你加入了修正派吧?烏爾哈名正言順地得到要取你性命的大義名分,就這麼來到了這裏。幸好在那之前就抓到他了。」

「隨從的使命是保護你,以及監視你。當然也有義務向祭司連逐一報告你的行動。你離開星都,擅自命令隨從行動。若是知道這件事,他們就會把你當成是反抗的正巫女吧?」

「我明白你不想承認的心情,不過那是他的策略。」

雙手的指尖在胸間交叉,伊拉斯稍微眯起眼睛。

黎度琥珀色的眼睛凝視着半空中,回想星都的位置。那個地方,從迦帛爾的位置看來是西南方。不管再怎麼搞錯,都不是搜索東方時會順便走到的地方。

「……啊。」

「就連那個事件之後……不管什麼時候,他和我在一起就能讓我放心……」

「他應該知道,那二人老早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吧?但是他卻假裝聽從您的命令,故意走去星都。這是怎麼回事呢?」

「因爲讓你信任之後再背叛你,帶來的傷害比較大。既然你讓他的家人被殺,他當然也會想讓你一樣嚐到失去的痛苦,不是嗎?」

那是當然的。可是黎度之前擔心的是,會因此追究到烏爾哈身上。如果烏爾哈主動去報告的話……

黎度生硬地將視線從空中拉回來,看着伊拉斯的臉。

「……可、可是,他一直都很溫柔耶……?」

「你好像還是不明白耶。」

就算被伊拉斯這麼問……黎度更加想知道答案。

「烏爾哈是來殺你的。他一直在等待復仇的機會。」

「烏爾哈想在星都做什麼?雖然無法知道得那麼準確,不過也有已經確實知道的部分——就是他的僱主是祭司連的老人們,也就是保守派的那夥人。」

沒想到豈止如此,烏爾哈還恨到想殺了她,心中一直懷着復仇的想法——

彷佛愉快地看着年幼孩童發脾氣似地,伊拉斯輕輕歪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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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漠國物語 1 樂園的種子

  1. 01插圖
  2. 021.辛姆辛姆的使者
  3. 032.沙嵐的盜賊
  4. 043.夜
  5. 05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6. 065.砂目了
  7. 076.邂逅的都市
  8. 087.種子的下落
  9. 098.地下比賽
  10. 109.沙嵐之鎮
  11. 1110.風之伊弗利特
  12. 1211.樂園的種子
  13. 13後記

第二卷沙漠國物語 2 隨風而逝

  1. 01插圖
  2. 021、黃山丘之鎮
  3. 032、暗中潛伏
  4. 043、風的相遇
  5. 054、夢鄉
  6. 065、沉默的舞姬
  7. 076、燈盡火滅
  8. 087、黎明的哀歌
  9. 098、隨風而逝

第三卷沙漠國物語 3 水面綻放的花

  1. 011.流轉少N
  2. 022.籠外的小鳥
  3. 033.無形的線
  4. 044.水的記憶
  5. 055.密謀
  6. 066.鳥媒之理
  7. 077.水面綻放的花
  8. 08後記

第四卷沙漠國物語 4 星之指引

  1. 01插圖
  2. 021 返鄉
  3. 032 關於同位置
  4. 043 遙遠的景S
  5. 054 衝動
  6. 065 引導之光
  7. 076 傷之YH
  8. 087 星之指引
  9. 09後記

第五卷沙漠國物語 6 交纏不清

  1. 01插圖
  2. 021、赤翼之影
  3. 032、失蹤
  4. 044、暴風雨前的寧靜
  5. 055、急轉直下
  6. 066、搖擺不定
  7. 077、轉暗
  8. 088、交纏不清
  9. 09後記

第六卷沙漠國物語 7 暗夜流流

  1. 01插圖
  2. 021 決斷
  3. 032 記憶的片段
  4. 043 蠢動
  5. 054 破裂的碎片
  6. 065 覺醒
  7. 076 暗夜流流
  8. 08後記

第七卷沙漠國物語 8 鋼之旋律

  1. 01插圖
  2. 021 不安的覺醒
  3. 032 暗之桎梏正在閱讀
  4. 043 解說者
  5. 054 真與侵
  6. 065 抵達
  7. 076 命運的少N
  8. 087 鋼之旋律

第八卷沙漠國物語 9 重重的輝跡

  1. 01插圖
  2. 021.狂宴前夜
  3. 032.變化的聖樹
  4. 043.逃避之行
  5. 054.發誓
  6. 065.點與線
  7. 076.黃昏之中
  8. 087.重重的輝跡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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