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交纏不清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4530 字
「真是的~!拉比莎、拉比莎、拉比莎、拉比莎,我擔心死了!!」
亞里耶一看到人就連呼名字,緊緊摟住拉比莎的脖子歡迎她歸來。拉比莎儘管不知所措,卻也相當感動。
「對不起,害你擔心了,亞里耶!因爲很多緣故,事情變得很複雜。」
「一看就知道了!去找庫護拿的拉比莎,和去迦帛爾的傑澤特他們,還有不清楚來歷的旅行者,爲什麼會一起回來呢!?」
「嗯——這件事說來話長……」
「哦哦。既然這樣就請你寫下來好嗎?記得要鉅細靡遺、有條不紊。」
搔搔頭正要向亞里耶解釋的拉比莎,被壓抑的低沉聲調嚇到,生澀如生鏽的鐵門般轉頭看向後面。
在背後,只見一如往常穿着綠袍的約西卜,在剪齊的瀏海下橫眉豎目,雙手環胸,深綠色的眼珠往下看着拉比莎。
「沒告訴我這個直屬上司一聲,不僅無故曠職,還做出類似蹺家的舉動,罪可是很重的。就請你將動機和來龍去脈,以及結果得失整理成報告吧。當然還要附上你最擅長的逗趣可笑的插圖……!」
「咿咿咿咿!……對不起!我一點也沒想到會拖這麼久……!」
被約西卜用雙拳夾住太陽穴轉啊轉的,拉比莎儘管泫然欲泣,還是發自內心道歉。她沒告訴監督者一聲就擅自離開,的確很不妙。
約西卜雖然劍拔弩張,好像隨時會拎着拉比莎的脖子,帶她去聖園支部,但看到拉比莎誠心道歉,他似乎改變心意,決定緩刑了。
「不過呢,總之你平安回來,我就放心了。你要記取這次的教訓,今後別再魯莽行動。要是太過分,我就要把你強制送回迦帛爾——用鴿子寄。」
「鴿子!?我、我會注意的!」
拉比莎立正回答後,約西卜露出「今天就暫且饒了你」的眼神看她,然後匆匆趕到別的地方丟了。拉比莎等人一回到塔拉斯伐爾,約西卜頓時多了滿滿的事情要處理,忙得不可開交。
畏懼約西卜的劍拔弩張而躲到遠處觀望的亞里耶,再度跑過來擔心地問她:
「聽說你們被盜賊襲擊了,是真的嗎?有幾個人被抬進醫療所……」
「嗯,所以那族的人幫我們搬運傷患。幸好還活着。」
拉比莎稍微轉頭,朝鎮東方投以感激的眼神。
碧姬一族就在那兒搭帳篷。因爲與『沙嵐』戰鬥,造成多人受傷,因此他們也必須在這裏休養幾天。
「咦,什麼?這裏嗎?」
(她好像真的很沒精神……)
這幾天,她感覺到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亞里耶從拉比莎身邊跳開,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
(去看一下辛姆辛姆,然後幫忙準備晚餐……)
(……月亮好刺眼。)
現在要是見面,他不認爲有辦法剋制不碰她。
他甚至常常想,他是不是一開始就做錯了。
男子不知道是否承受不住傑澤特瞪視而來的眼神,別過臉去,小聲嘀咕說:
對方是傑澤特,身旁還有霍雷普。如他所言,總覺得兩人很久沒碰面了。從回到鎮上的前夕起,他就忙着在塔拉斯伐爾與碧姬一族中間牽線,沒空跟拉比莎說話。
傑澤特一度推開男子又揪住他的胸口,憤怒地發出宛如恫嚇的口氣:
她認爲,這麼一來,一定就能夠更接近他。
亞里耶這麼說完,同時抱住了庫護拿的脖子。它發出哼聲,輪流仰望兩人。
「……你怎麼可能明白我的心情!」
黎度和烏爾哈吵架,穿着白衣服的怪人來訪……
『你體內的黑暗——也會吞噬掉周圍的巨大光芒——』
拉比莎一邊把庫護拿的繮繩交給亞里耶,一邊這麼問,只見亞里耶稍微壓低嗓音說:
背靠着支柱,雙手環胸仰望天空,等待她離去。隨着細微吐息從雙脣間泄漏,內心逐漸崩潰。
這裏位於塔拉斯伐爾的石造遺蹟後面。
「那頭小裏固是拉比莎的東西。你知不知道!」
傑澤特默默地別過眼去,回到附近帳篷的陰影裏。
她一邊茫然思考一邊繞過附近帳篷的同時,差點和迎面而來的人撞到。她慌忙閃避開來,沒想到對方竟然先道歉了。
(我必須……變得更強纔行。)
乾燥的夜風從頸子滑進衣內,身體逐漸發冷。
霍雷普不知是否出於好意,委婉地這麼說,但是傑澤特搖搖頭,表示要跟他一起過去。
「哪些事?」
「抱歉,不要緊……啊,原來是拉比莎。總覺得好久不見了。」
「啊啊?」
「嗯,謝謝你。傑澤特也是。」
(一起旅行,是嗎……)
而且烏爾哈也的確在外頭,真不知道是怎麼了。
(我哪裏……順遂了……!?)
「是關於黎度和烏爾哈的事……」
面對隨時會揍人的青年逼近,男子儘管退縮,卻沒有半點反省之意。
(……恐怕再也說不出口了。)
——背被粗暴地按在石造遺蹟上摩擦,男子發出呻吟。
血腥會產生連鎖,戰鬥會不斷招來下一場戰鬥。
拉比莎不由得擔心起來,把庫護拿安置在廄房以後,就立刻拜訪黎度。
「算了,先不說這個,拉比莎,趕快帶庫護拿回父母身邊吧!」
一進裏面,只見一如往常矇住眠睛的黎度,表情有些緊繃地看着這邊……總覺得臉的方向有點偏掉。
傑澤特感到愕然更勝於憤怒,不自覺目送男子離去的背影。
目光從月亮移開,凝視着腳邊的黑暗,傑澤特這麼想着。
因爲黎度不像平常那樣先說「請進」,拉比莎有些不知所措地敲敲門簾,結果過了片刻,從裏面傳來小聲的「請進」。
拉比莎用袖口按着臉頰,就這麼微微目送他染成橙色的背影。
匆匆結束搬運傷患及連絡迦帛爾等工作後,傑澤特終於有機會質問疑似偷竊庫護拿的男子。
——是從仇家出現的那晚開始的。
拉比莎聽着聽着,忽然感覺到某件事無法釋懷。
「我回來了,黎度,抱歉害你擔心了。我順利找回庫護拿了喔!」
「好像髒掉了……這裏。」
但是在她還沒完全想起來前,亞里耶就大致解釋完了。
像這樣每下一次冷酷的判斷,就愈觸碰不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傑澤特躲避渾圓閃耀的銀色天體,選擇走在建築物的陰影處。
亞里耶收斂了先前興高采烈的氣氛,突然表情凝重開始講違拉比莎與傑澤特不在時發生的事件。
「雖然你好像和迦帛爾那丫頭也相處愉快,混得不錯……可是那種事,一般人是辦不到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過得那麼……順遂啦!」
拉比莎強忍着呵欠,前往聖園支部的帳篷。抵達時已經是太陽開始泛紅的時刻,應該沒什麼事好做。
舉手道別錯身而過後,傑澤特再次轉頭。
男子突然使力甩開傑澤特的手,推開傑澤特直接選走了。
* * *
拉比莎也感受到了亞里耶說的奇妙氣氛,卻無法問出詳情。因爲黎度說要冥想,拉比莎很快就被請了出去。
(……?感覺的確怪怪的……)
沙嵐之鎮並不是解放之後就沒事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這樣下去,就連辛姆辛姆能不能順利成長都教人擔心。
最初聽到時還能夠勉強一笑置之,但是——
傑澤特蹙眉,看着態度乖戾的男子的臉。這傢伙在說什麼?
雖然決議最快明天就要在附近搭建廄人帳篷,不過今晚似乎還是要拉比莎先帶庫護拿回自己的帳篷休息。
她不小心發出宛如祈禱的聲調,向傑澤特確認是不是認錯人了。
「早、早就知道了,不然誰會下手。」
心裏亂糟糟的,不想馬上回去睡覺。他想觸碰溫暖的東西。
「是哦,這些人還真好心。」
「你要不要之後再過來,傑澤特?」
——從前方傳來木門打開的聲響,他不經意麪向前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廄房前面。從裏面獨自走出來的人是拉比莎。她牽着庫護拿。
拉比莎白己動手擦掉臉頰的髒污之後,重新面向前方。
「嗯。族長碧爾姬絲和男長傑克斯,是傑澤特的老朋友。」
之前那麼說的時候,一點也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那時候,拉比莎不小心稍微退後,躲避傑澤特伸過來的手。
這次拉比莎不會閃避吧。他害怕自己會仗着這點需索無度。
聽到拉比莎含糊的說詞,亞里耶雖然歪着頭表示疑惑,但立刻又恢復雀躍的表情。
(明天再來找她看看,畢竟今天也累了。)
「黎度?是我拉比莎,我回來了。可以進去嗎?」
「啊,什麼嘛,原來是傑澤特。」
他一點也不覺得順遂。
「跟霍雷普在一起吧……因爲發生許多事,現在很忙。」
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會說黎度壞話的亞里耶,如今顯得這麼不安,可見情況相當嚴重吧。
「你這傢伙,別開玩笑了……!」
「我當盜賊可是比你久。事到如今要我循正途賺錢,哪有那麼容易!就算要靠自己賺錢,我們也沒有你那種頭腦和手腕,只知道成羣結黨當盜賊而已。你怎麼會懂我們的心情!」
要像能夠果斷取捨的碧姬那樣,強悍、嚴格。
……所有事情,都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看男子毫無愧疚之意地大放厥詞,傑澤特終於剋制不住拳頭。突然捱揍的男子瞬間呆住後,露出充滿敵意的表情瞪着傑澤特。
結果確實是他乾的,而且還附上最糟的額外收穫;有共犯。
夜色的眼眸反射月光,映着清光。
傑澤特全身被憤怒支配,抓住男子的胸口這麼反問,男子又低聲說了:
看到拉比莎慌忙用袖子擦擦臉頰,他微微一笑,「嗯。」點了一下頭以後背過身去。
「不光是我而已,還有其他傢伙說同樣的話。他們說盜賊就是盜賊。」
「總之很奇怪就是了。黎度最近態度也跟平常不一樣,應該說靜不下心。」
表面上有說有笑,也會開玩笑。乍看之下,看似沒有任何改變。但是,只有當事人才曉得的微妙空白,確實瀰漫在兩人之間。
黎度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生硬地點頭。
「嗯……?」
「傑澤特的?話說那傢伙去哪了?我根本沒看到他。」
與札庫羅的對話碰壁,與迦帛爾的正式關係陷入緊張,塔拉斯伐爾內部也萌生各式各樣的不滿。
「……是嗎……太好了……」
「偷同伴的東西是大忌,可是那傢伙是迦帛爾人吧。有什麼好生氣的?就當作是賠償金正好……」
「拉比莎和庫護拿都平安回來,我真的好高興!要我順便爲傑澤特高興也行啦……畢竟你們兩個不在的時候發生了好多事。」
「那我走了,你要好好休息喔,拉比莎。你一臉疲憊的樣子。」
捨棄同伴,對卡耶爾下手,接下來就是跟札庫羅戰鬥了吧。
(穿着一身白衣的人?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
他邊說邊朝拉比莎伸出手,又立刻縮回來指着自己的臉頰。
* * *
黎度取下黑色矇眼布站了起來。
她走出帳篷,發現烏爾哈喫驚地要站起來,於是伸出掌心制止他。
「沒關係,你待在這裏。我只是想看星星而已。」
烏爾哈心不甘情不願地再度坐好,黎度通過他前面,來到鎮外。
——今天傍晚,回到鎮上的拉比莎來帳篷造訪。
可是黎度什麼也看不見。
連針尖大小的光都無法發現。
(連拉比莎的光也看不見,可見我不應該待在這裏……)
不知道他在哪裏。動作不快點,烏爾哈就要過來了。
她定睛凝視周圍,沿着鎮的外緣步行。地面不時有像是填補坑洞後殘留的凹陷。只要有心,不管是喜好在夜晚活動的小動物所在之處,還是它們的足跡,她都能夠找出來。
(太好了,夜視能力還沒有喪失。)
在哪裏呢?任夜風吹得橄欖色頭髮旁徨飄搖,她環視周圍。
——這時她發現了不自然的光景,彷佛只有那個部分被單獨裁切下來。
她定睛細瞧,某樣白色筆直的物體,佇立在平緩丘陵的最深處。
(伊拉斯……)
像是要被吸引過去般,黎度走向那裏。
腳往前進,逐漸加速,最後不聽使喚地跑了起來。
「祝福高貴的銀月……歡迎你來,黎度。」
伊拉斯說出滿月之夜使用的古老問候語,抱住衝過來的黎度。
(我看不見了,連拉比莎的光都看不到了。)
伊拉斯在兜帽底下優美地眯起眼睛,憐惜地撫摸黎度的額頭這麼呢喃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悄然消失在夜色裏。
只有詭譎甜美的香氣,在原地瀰漫了一段時間。
甜美的花香充滿鼻腔,內心頓時安穩,黎度立刻閉上雙眼。
黎度很想這麼脫口說出,但是她不敢說,只是緊緊抓住他不放。
伊拉斯坐上裏固,要黎度坐在他前面,遞給她沒有蓋子的小瓶子。
「順利抵達後……請你起舞。」
「哦呀哦呀,你怎麼了?今天特別愛撒嬌呢。」
「旅途有點長,你就睡吧。等你醒來的時候應該已經順利抵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