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星之指引

4 衝動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5萬 字

他說,他恨。

非常恨、非常恨,恨得不得了。

「慈愛伴隨愉悅,憎恨伴隨苦痛。你的苦痛是……」

在被無盡恨意纏身的男子面前,黑影莊嚴地出聲,卻在中途停止。

這對話是第幾次了?

「……又過來了是嗎?」

黑影的聲音既不像憐憫亦不像嘲笑。

男子深深地隱沒在昏暗中,深深地、深深地垂首。

「就是沒用。不管我來這裏請教多少次……就是不能像其他人那麼順利。就算心靈一度恢復均衡,還是馬上又忍不住思考,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是我……然後憎恨就——」

男子抓住自己的頭髮搖晃,黑影從遮住眼睛的長袍下注視着他。

「不管思考多少次都無法接受。爲什麼是現在?迦帛爾享受了幾十年的安泰,渾然不知地過活、幸福地死去的人應該有很多。接下來應該輪到我纔對。最重要的是我還當上了享譽甚高的園丁。至今我的人生從來沒犯過任何錯,然而爲什麼我卻得揹負不屬於自己的罪過?我到底哪裏錯了?明明只是單純地活着而已。」

啊啊,我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我恨,好恨好恨——男子宛如嗚咽的痛苦呻吟,在關着夜色的昏暗帳篷內迴盪。

自我似乎很強——黑影靜靜地在心裏這麼評價男子。

自我的強弱,自我意識的高低,無論是好是壞,世界都是由自我意識過剩的人所推動。

「你說,心靈無法恢復均衡……」

男子吐露一切後,隔了一會兒,黑影悄然出聲:

「那麼,對你而言,或許就是那樣才正確的。」

黑影乾脆地這麼表示。

男子驚訝地抬起頭,黑影探身湊近他。

「——你或許是『成對』的。」

哈密瓜、無花果、杏實、葡萄……不管哪一樣都跟自己以往喫過的完全不一樣。微酸的澀味反而襯托出爽口的甜味。

像這樣跟着拉比莎走,是因爲這是使命也是命運,不過……

人的意志往往會打亂真實。順應感覺、無我的自然纔是最好的。

爲了這個目的,上層准許自己來迦帛爾,拜這之賜終於能夠支使烏爾哈……所以她接下來都必須純粹爲使命而行動。

「之前不是喫過好幾種新鮮水果嗎?有沒有想再回味的?」

「那就仙人掌的果實好了……」

……只要找到對方,我的痛苦就會緩和嗎?」

男子緩緩睜大眼睛,幾乎突出眼眶。

喃喃自語的是自己,還是世界?

可以確定光就是指拉比莎,但是最關鍵的時刻似乎還沒到。

前往廣場的路上,拉比莎忽然想到那個話題。

儘管不知所措,黎度還是一一想起當時在嘴裏擴散開來的清甜滋味。

「我問妳,妳第一樣想喫什麼?」

拉比莎東張西望找不到目標攤販。

「是。你的憎恨究竟往哪裏去,只要打採出這點,自然就曉得答案。」

成對是互相映出彼此相異部分的鏡子。一方爲黑,則一方爲白。與暗成對的是光,兩者要是失衡,那裏就會爆發混沌,並招來無,然後再度產生成對。

進入舒服愉快的無我狀態,在時間裏盪漾時,小如針尖的光出現了。

「那麼大概在那邊。我們再走一下,黎度。」

(仙人掌的果實……的確有股懷念的味道。)

看似繁雜實則井然有序地高掛天空,星星凝視着人世。

她已經開始觀察。不容許看錯。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過度接近,以免產生私人見解。

*  *  *

一想到又可以喫到那個鮮嫩的果實,心裏就覺得輕飄飄的。

(雖然跟看過好幾次的光景很像……不過這肯定還不是。)

假使那就是她的使命,那麼她非去不可。然後必須依照所見據實報告。報告赫薩對那個光該採取什麼態度。

黑影有如透露祕密般悄聲說道。

自己很難得如此情緒激昂。

然而在掀起門簾前,他忽然停下腳步發問了。

「奇怪,都沒有很喜歡的嗎?不想再喫水果了嗎?」

「仙人掌的果實嗎?嗯,這主意不錯!那我們先去找攤販吧!」

黎度察覺到,其中一顆星星倏地帶着溫暖的顏色,開始膨脹。

「我能說的僅只於此,再來就要你自己好好思考了。」

沒多久室內的黑暗變得稀薄。門口的簾子被掀起來,跟以往幻視相同的太陽色光芒衝進房裏。

「哥哥說過,現在廣場上多了很有趣的珍奇小屋。」

不知不覺間,無數的光包圍她。

或者是命運稍微改變,看得到的光景漸漸有所不同。

「……好,我要去,拉比莎。因爲這是命運。」

「照這樣看來,你不僅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且比你自己想的還重要。憎恨很痛苦吧,很難受吧,然而那就是你的使命。我不建議拒絕。」

黎度從矇眼布底下凝視著有些顧忌地邀約的拉比莎——

拉比莎不知是不是以爲沉默代表困惑,語氣擔心地問道。黎度發覺自己想太久了,於是趕緊回答:

一副當然至極的樣子點頭伸出手。

迦帛爾最大的室內型市場中央,是一座環抱壯觀噴水池的廣場。沒有固定店面的攤販商人或旅行商人、季節商人只要繳一定金額的場地使用費,就可以在這座廣場開店。拉比莎認爲賣仙人掌的老闆今天一定在那裏,於是穿過人羣往那邊走去。

察覺會面時間已經結束,男子搖晃着身軀離席。

「我、我說,那麼……妳要去嗎?考試前一天實在靜不下心,而且就算唸書也讀不進去,所以我就過來,想問妳要不要一起去嚐嚐水果……」

(但是,被那個光牽着走的人是我自己,所以……)

從那之後,那個光就屢次出現在黎度面前。

思緒突然被拉比莎悠哉的聲音打斷,黎度驚訝地抬起頭。

彼此牽引、相互激盪、抵銷——他們稱那樣的存在爲『成對』——

黎度壓抑着因緊張而稍微加速的心跳,悄悄地回想起那個滋味。

所謂的世界似乎就呈現這樣的面貌。

——彷彿刷上淡墨的淡淡黑暗中,太陽色的光牽着自己的手開始前進。

(就算是這樣也無妨。照這個情況,問題不在於預知正確與否,而是擁有這個光的人真的存在。)

等話語完全滲透男子的耳朵以後,黑影挪開身體。

靠着經驗及先人留下的記錄,可以大概知道光的意義。然而,並沒有方法可以在光到來之前確認預知的真正意義。

拉比莎好像欣然點頭了。得知自己似乎回答得很好,黎度放心地吐氣。她從以前就非常不擅長這樣做選擇。

周圍的風精靈同時動了起來。

「對、對不起!因爲這次比之前晚來,我還以爲妳已經冥想完了!」

「這我就無法感知了。不過,有方法打採,就是問憎恨。」

男子含糊地點頭,顫巍巍地離開了帳篷。

記憶被出現的光刺激,黎度不知不覺間回到自我裏面。因爲思考產生連鎖反應,忽然不小心連隨從的事都納入思考,就在這時——

因爲已經習慣了,於是半下意識地在昏暗中步向出口。

「問憎恨……?」

這是曾經看過的光景。第一次看到那個光,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是超過半年前的事了。

「奇怪?賣仙人掌的老闆今天不在之前的位置,好像換地方了。」

「你或許擔任成對的一方……憎恨之所以不消失,或許就是這個緣故。」

所以黎度來到迦帛爾,爲了化自己的預見爲確實。

「沒關係,我不怕被人看。」

光的數量一點、一點地增加,閃爍着各種色調。

(……烏爾哈還沒回來呢,最有可能的返回日期,在前一次占星時是昨天早上……待會兒得再重問一次星星。)

不料一開口就說出想都沒想過的話,讓黎度暗自嚇了一跳。

非常強烈,卻不太刺眼,圓潤溫暖,太陽色的光。

(羣星描繪的理想世界。)

「想再回味的……?」

「好,沒問題。」

本來隨隨便便就準備進入房間的拉比莎看到黎度又赤身裸體,慌張地把臉縮回門後。

所以必須極力避免喪失成對。

儘管正巫女親自到外界,其實是件非常離譜的事情……

狀況很像,但預知時的光比這更大,周圍也籠罩着同樣的色彩。

——在昏暗中,黎度一絲不掛,閉着眼睛一心抹滅自我。

難以想像吧——講得很開心的拉比莎發現黎度的腳步稍微放慢,於是回頭看她。

鑽過區隔通道與外界的薄布,眼前就是色彩繽紛的迦帛爾市場。

憑着不可思議的確信,黎度這次也這麼斷言。

(巨大的太陽色光邀引我,要我跟過去……)

(全爲一、一爲全……)

必須確認纔行,確認這個光會爲世界帶來什麼作用。

黎度如她所言泰然處之,纏上矇眼布,迅速套上胭脂色長袍,然後避免發出衣服摩擦聲地等待。不久,只見拉比莎再度戰戰兢兢地掀起門簾探出頭來。

因爲自我意識只會模糊真理、誤導命運,必須避免……

男子轉頭,茫茫然注視着難以判別的昏暗。

「妳問我嗎……我都可以。」

一旦發生混沌的話,就算世界因此好轉,人類卻可能因承受不住而悉數滅絕。因爲人跟自然不一樣,非常脆弱。

(這是世界的風景。)

沿着布隔成的狹窄通道走着走着,熱鬧的喧囂滲入體內。

(那就是慣稱爲占星之徒,我等『赫薩』的使命……)

聽了這句話,黑袍裏面的嘴脣抿成類似微笑的形狀。

「……會是誰?」

拉低胭脂色兜帽蓋住臉孔的黎度點頭,拉比莎牽起她的手再度邁步。

想像接觸肌膚的大氣、黑暗、溼氣、聲音全部與自己合而爲一。世界進入自己、自己溶人世界,混合、超脫,一切都打開。

最後,她確信,這就是未來的光景,將會在往後到來。

「我又來了,黎度!明天就要考試了,我想在最後跟妳一起去市場——啊!」

「像是在白天展示夜晚的光景、讓火或水起舞、一瞬間就完成龐大數字的運算、創作不管從哪個方向計算都是同樣答案的數字方陣,似乎還有替人卜筮或佔精靈的人喔。」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從過去的歷史來看,成對者相遇會採取的行動不外乎二選一。不是抵銷,就是融合。要選哪個就問你的心吧。」

星星的光輝會影響人,有時也暗示命運。有時又受人影響,命運與共。指示理想的夜空光輝跟人並非完全分開的個體。

「跟我成對的,究竟是……」

「怎麼了?」

「啊,沒事……現在正要去那個廣場對吧?」

「與其說正要去,其實已經到了。」

拉比莎邊說,邊仰望在自己右手邊綿延的布牆。

大概是廣場一角整個被珍奇小屋包了下來。彷彿要跟其他商業空間嚴格區隔般,連綿的布牆將珍奇小屋團團圍起。

「居然搭了這麼壯觀的東西,看來這些人來頭不小。裏面不知道長怎樣?」

布牆非常高,就算踮腳偷窺也是白費功夫。轉個彎似乎就是珍奇小屋正面的入口處,幾名男女拿着樂器招攬客人。

「想探究這個世界的謎與真理的人,裏面請進。一切盡在其中喔!」

鋃!他們輕輕搖鈐,向路人這麼呼喊。

不可思議的是,明明他們拉客的方式一點都不纏人,但是因此提起興趣而湊過去的人卻相當多。當然拉比莎也是大感興趣的其中一人。

「謎與真理嗎?究竟是什麼?會怎麼展示呢?」

她興奮地喃喃自語,卻完全無意進去。

(去了黎度也看不見,一個人玩也沒意思,而且已經跟哥哥和艾雪約好測驗結束再一起去。)

「拉比莎,我們快走吧。」

儘管如此,就在她還繼續觀望的時候,黎度小聲催促她移動腳步。

「不是要去喫仙人掌的果實嗎?」

「啊、嗯,抱歉,走吧走吧。」

面對稍微低頭用力拉下兜帽的黎度,拉比莎慌忙回應,還沒完全轉頭面向前方就準備前進,一不小心便一頭撞到了從旁邊走出來的人。

「哇啊!」

當拉比莎被彈開時,黎度的手指從她手裏滑掉,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說妳啊……」

「我朋友。我得跟她一起回去纔行……咦,蒙着眼睛?」

「妳在幹什麼?」

不能丟下黎度一個人。拉比莎拔腿就朝示意的方向衝去,但薩允厲聲制止。

握緊拳頭的手微微抖晃。

「咦?去哪兒?」

「唔……啊……」

「奇怪,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唔!放、手……!」

「奇怪?我問你,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着胭脂色長袍的女生?」

「抱歉,我要回去了。或許已經被別人看到臉。」

拉比莎淡淡一笑,伸出另外一隻手按住卻還停不下來。

「等一下,妳真的沒事嗎?妳在發抖。」

「對啊,雖然馬上就戴上了,但有看到一眼……妳幹嘛慌張?」

「今年的使者……原來就是妳跟我成對。」

此刻就剩下充滿灰暗憎恨的眼睛映着自己。

其他人紛紛衝過來,將男子從拉比莎身邊拉開。然而,他已經將體重加諸手上,掐緊拉比莎的喉嚨。

「糟、糟了,不知道要不要緊。得趕快找到她纔行……!」

「少囉唆。有什麼辦法,是老爸交代的。」

(什麼!)

薩允點頭將男子交給父親,走近還呆呆坐在地上的拉比莎。

拉比莎察覺薩允的話所代表的意思,瞬間鐵青了臉。

盯着自己揮空的手,薩允鳶色的眼睛稍微瞠大。

「薩允,他由我帶走。你負責拉比莎。」

「嗚啊!對不起,我沒仔細看……」

「那麼,那個蒙着眼睛的女人是誰?」

不料預想落空,下一瞬間,兩人的手在空中交錯而過。

薩允見狀欲言又止,嘆氣以後立即採取行動。

「當然是妳該回去的地方。我送妳一程。」

緩慢地移動視線,只見本來跨坐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橫倒在地,被別人按住。是個鳶色頭髮只有兩撮染紅的年輕人。

拉比莎看向他背後,那裏是用布隔成的珍奇小屋通道。不知道這個人在裏面看了什麼……拉比莎一邊這麼想一邊轉回視線,只見男子已經朝她伸出手。

「那麼,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妳惹到他了嗎?」

黎度站了起來,按着長袍領口有如呢喃般說道。

拉比莎死命揠男子的手,卻只聽見他嘶啞的聲音。

這次不是演技,她開始認真地四處張望。

可是,沒想到真的——

面對不自覺這麼問的拉比莎,男子大概也抱持同樣的感想。只見他驚愕地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

不對,她一直自認有這個可能。因爲哈迪克、傑澤特、約西卜,大家都替拉比莎擔心類似的事,還給了她忠告。

「走了。」

《沙漠國物語》4 星之指引 4 衝動插圖(1)
《沙漠國物語》 · 4 星之指引 · 4 衝動 · 第1張插圖

「……喂,妳臉色很差喔。」

「……兜帽不小心掉了,拉比莎。」

拉比莎以爲他要扶自己起來,於是也伸出手。

沒想到自己會被人那樣憎恨……

薩允的父親留意到拉比莎,本來似乎有話要說,不過馬上又想起工作。

——表情緊張地確認拉比莎安否。

「……咦?」

(爲什麼……?)

薩允邊說邊推拉比莎的背,強迫她移動。

「喂,住手,你在做什麼!」

感覺到骨節明顯的手伸了過來,拉比莎有如驚弓之鳥般立刻往後避開。

「……喔,如果妳是要找蒙着眼睛的奇怪女生,她往那個方向走了。」

(他是從珍奇小屋出來的。)

「請大家讓一讓,我是市場監察士,這裏就交給我處理。」

「咦咦?不用啦,怎麼這麼突然……」

拉比莎一尷尬地道謝,他就別過臉去,雙手環胸這麼回應。

雖然她清楚記得男子懷恨的話語……卻不想告訴他。

「是嗎……我懂了,我找到了……」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對了,我記得在聖園看過他!)

「我只是幫老爸做事而已,他最近一直要我幫忙。」

「非常謝……」

乾燥的嘴脣稍微翕動,顯得疲憊至極的眼神陰沉地捕捉到拉比莎的眼眸。

(薩允?)

「你看到她的臉了嗎?難道兜帽掉了?」

認爲錯在自己的拉比莎,抬頭看着對方正要謝罪時,「咦?」卻歪着頭感到疑惑了。因爲似乎嚇了一跳地俯視自己的男子很面熟。

他的一句話化解了現場的緊張氣氛,衆人一路交頭接耳,乖乖散開回去做各自的事。

(他叫我今年的使者,也就是說,他不是認錯人……)

「是妳……是妳毀了這座城鎮。別以爲我不知道。」

「啊……咳、謝謝你,薩允。你救了我一命……」

薩允從愣怔地仰望自己的拉比莎身旁俯視她,說:

拉比莎一時間發不出聲音,在心裏喊着他的名字,他就彷彿聽到了一樣轉頭——

「是妳爲迦帛爾製造了莫須有的罪名……!」

「咦,真的耶。這是怎麼回事,好奇怪……」

焦急地小跑步起來的拉比莎,倒是很快就發現蹲在通道旁邊的胭脂色長袍。一走近她,對方也表現出驚嚇的樣子。

拉比莎視線遊移含糊地回答他。

「……呼啊!……咳!」

「哦呀,妳不是拉比莎嗎……?」

因爲倉皇這麼辯解的關係,拉比莎終於發覺黎度不見了。

「拉比莎?怎麼了……?」

總之,拉比莎牽着黎度的手,邊走邊觀察附近的情況。目前還沒看到注視她們的人影……

(他是園丁!可是,爲什麼?)

「啊,對不起……沒有別的意思,那個,我在找人——」

「妳沒事吧?」

「有人打架!少年被掐住脖子了!」

「真的嗎?謝謝,那……改、改天見囉。」

想到這點,背脊纔開始發寒。拉比莎差點被殺了。

他的口氣像在嘔氣,用力拉她的手扶她站起來。

拉比莎呆呆地仰望對方的臉,而男子粗壯的手指迅速繞住她的脖子。

聽到這句意外的話,拉比莎轉過頭,也立刻發覺這點。

——那雙眼睛冷不防晃離,脖子忽然被放開了。

「我知道妳向盜賊屈膝,還知道妳把辛姆辛姆送到哪……」

混亂的腦袋一角想起他穿着綠袍的模樣,拉比莎爲之瞠目。

灌進來的大量空氣導致喉嚨抽筋、嗆到。

腦筋一片空白,拉比莎只是驚訝地盯着男子的臉看。在茫然凝視中,在他臉上看到的不是瘋狂,而是濃濃的疲憊。

(咦?)

「黎度!對不起,不小心碰上麻煩……」

黎度困惑地彎下腰,男子瞥了她一眼,嫌礙事地單手輕輕推她。碰上來自意外方向的力道,黎度輕易失去重心,兜帽因此脫落。當淺橄欖色的髮絲與黑色的矇眼布露出的同時,周圍發覺事態的羣衆發出尖叫聲。

看到拉比莎點點頭,不知何時在周圍形成的人牆頓時傳出放心的嘆息。不久,一名長相神似薩允的中年男子擠開羣衆出現了。

「這……我不是很清楚……」

「果然很不妙嗎?」

被男子雙手抓住喉嚨,拉比莎發不出聲音地掙扎。

男子這麼低語的瞬間,拉比莎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連同顏色、連同氣味、連同疼痛。

(——什麼!)

「既然不想接見訪客,要不要我幫妳擋?一一婉拒應該行得通。」

「謝謝妳。不過,不用了。畢竟我也有錯,不該擅自外出……而且烏爾哈應該也快回來了。今晚我會問星星確切的時間。」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黎度的聲音帶着藏不住的陰霾。拉比莎儘管在意,但是對方都婉拒了還要一意孤行也不妥。三人逃走般地趕緊離開市場,首先送黎度回拉比莎家。

兩人與她分別,剛要開始邁出腳步時,剛纔一直沉默不語的薩允開了口。

「那傢伙竟然住妳家。她是什麼人?」

「你知道占星之徒嗎?她是相關人士。因爲地位很高,所以其實是變裝外出的。可是卻發生了那種事,真的很對不起她……」

虧她那麼期待仙人掌的果實——拉比莎的心情跌到谷底。

「又不是妳的錯。」

雖然薩允好意這麼說——儘管口氣彷彿在生氣般冷淡——但拉比莎沒辦法率直地點頭。

(因爲那個人恨我……是我連累黎度的。)

一想到這件事,胸口就感到一陣刺痛,拉比莎下意識地抓住胸飾。

雖然園丁裏面甚至有人提議要舉鎮表揚拉比莎的行動。

但相反地,也有人像這樣痛恨自己。

雖然曾經跟傑澤特發下豪語說「不會氣餒」,但親眼目睹後,才痛切體認到那不是如此簡單的事。

(我……應該是做了自己認爲最正確的事,心想既然這樣就不會後悔……)

可是,真的能說全都是正確的嗎?

沒有答案。

(傑澤特是不是總是抱持這種心情呢……)

她心煩地想着想着,腦海忽然浮現傑澤特的背影。

在塔拉斯伐爾鎮遠遠發現他時,幾乎都是同一個姿勢。總是雙腳微微打開,空着右手,放掉多餘的力氣。坐下時通常會豎起一條腿。

可是一旦要說出口,身體就突然發熱,喉嚨變幹,舌頭也動不了。

「啊——這種事的確發生過!沒錯,你從以前就重比賽勝於女色。」

「那種東西是……咦,嗚噢!」

「……要是我真的認爲就是妳的錯,妳要怎麼辦?」

「我可不信。那麼妳爲什麼要那麼慌張地藏起來?」

「噫!」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不是那樣嗎!? 」

可是現在卻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首飾要是藏起來就沒意義。要是妳收到胸飾,應該會大大方方地戴出門,讓對方知道自己很喜歡纔對。妳從以前就是這種人。」

……要是把這個還給拉比莎,拉比莎是不是就會安心展露笑容?

從剛纔就默默地走在前面的薩允突然低聲攀談。

「妳還笑!後來被那個女生咆哮,害我有三天耳朵都怪怪的!」

假使送禮的人是哈迪克,以及艾雪、朋友的話……

只要有人從背後接近就立刻回頭,那時瞬間閃現的眼神銳利無比。

面對疑惑的拉比莎,薩允把胸飾迅速舉高回答:

「還給我!不要像小孩子一樣,你這愚蠢的傢伙!」

「……我問妳,真正的情形到底是怎樣?」

「……嗄啊!? 」

(喜歡、喜歡、當然喜歡吧,因爲傑澤特是朋友、是恩人、發生過許多不得了的事……)

薩允表明意圖,聲音聽起來似乎已下定決心。

「你想怎樣!」

他說到一半打住,稍微轉過頭,猶豫老半天以後喃喃說了一句:

拉比莎大笑時忽然解除緊張,發現兩人不覺間像以前一樣交談。跟薩允的對話無意間變得不再生澀。

新城鎮的問題層出不窮,而且他到現在還是幾乎非全部插手不可。想必是憂慮不斷,應該也常常陷入笑不出來的狀況。

「哎呀?你生氣了嗎?我是開玩笑的啦。你馬上就會找到好對象了,畢竟你對女生很溫柔啊。所以明明很粗暴卻很受歡迎對吧,我想一定是的。」

明天考試我們都要加油喔——她拍拍薩允的手,作勢目送他。

看吧!果然被人家問東問西了!——拉比莎一邊這麼想,一邊慌忙把胸飾塞進衣服裏面,假裝若無其事地轉換話題。

旁人大概會覺得他正在放鬆。拉比莎起初也這麼以爲。

終於聽到別人說了最害怕的一句話,拉比莎不自覺發出類似打嗝的聲音。血液突然集中到臉頰,心臟噗通噗通響。

拉比莎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滿臉通紅地懇求薩允。

「怎樣啦?用不着那麼生氣吧,真是開不起玩笑。」

(不對,他的心情一定不只這樣,想必比我更……)

「這、這是……的確是別人給我的,不過並不是那樣!」

(不知道他過得好嗎?是不是跟亞里耶或涅拉一起,偶爾想起我呢?)

拉比莎的眼神充滿不安。她是不是以爲自己真的不還她?自己,應該是跟她在一起最久的自己,把拉比莎很寶貝的東西——

「什麼怎麼樣?」

「妳居然還問我?妳不記得了嗎,我可是滿腦子想着跟妳比賽裏固,完全忘記女生邀我去野餐的男人喔!」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是那種廉價的男人。)

拉比莎呆呆地看着高高懸在頭上的靛藍石頭,漸漸皺起眉頭。

……好像總是有所警戒。

就在拉比莎丹田使力,雙手交握,稍稍提振精神時——

「嗯?怎麼了?」

「太奇怪了。妳這個女人雖然沒神經,卻不是不懂得顧慮別人的人。」

「奇怪?拉比莎,妳那個……鏈子部分是不是壞了?」

「……他是妳喜歡的人嗎?」

拉比莎立刻氣憤地撲向薩允要搶回胸飾,但輕易就被他閃過再按住頭。因爲身高相差太懸殊,就算伸長手臂也完全構不到。

但不知道爲什麼薩允不離開,表情有些爲難地俯視拉比莎。

「那是很重要的東西,你這樣我很傷腦筋!」

(啊,感覺好像回到從前……)

拉比莎想到這點就開心起來,不小心繼續開玩笑:

「那是因爲……我怕弄髒!」

薩允一說,拉比莎這才發現自己從剛纔就一直緊握住不知何時跑到衣服外面的胸飾。不知道是不是被掐脖子時不小心跑出來的。

「要是不這麼做,妳就會一直打馬虎眼,不肯好好回答我。」

「我想也是。」

所以他纔會給她忠告,因爲他能夠輕易就預料到這種痛苦。

「……也就是說,這是怎麼回事?」

害臊?不對,戴胸飾這件事本身一點都不害臊。

薩允在後續說到一半的狀態打住,有一瞬間似乎思索了一下。

「妳這樣亂動小心斷掉,拿下來看比較好。」

「哪裏壞了?看起來好像沒怎樣。」

拉比莎驚嚇過度以致停下腳步,從喉嚨擠出怪叫聲。

「就是……」

不可能太頻繁吧,畢竟傑澤特很忙。

「……我說妳該不會……」

聽了拉比莎愉快的回答,薩允沉默半晌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拜託你,薩允,還給我。」

不過,她漸漸發覺不是那樣。

兩人一邊不客氣地鬥嘴一邊走着走着,聖園入口已逼近眼前了。拉比莎在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面向薩允。

「唔!你騙我!」

直接說出口就好。說:喜歡啊,那是當然的呀,因爲我們是朋友。

薩允難以啓齒地開口,聲調比平常收斂許多地這麼問她。

拉比莎害怕的,大概是被看到胸飾的人——

「妳這個人真的從以前就是這樣……」

看拉比莎不自覺噴笑,薩允以銳利的眼神斜眼瞪她。

經薩允這麼說,拉比莎也注意到了。的確是這樣沒錯。

爲什麼只有這次這麼執意要藏起來,覺得害臊?

「咦,真的嗎?」

因爲她很討厭、很不擅長應付這種狀態,所以她才一直迴避的——

「送我到這裏就好了,今天真的謝謝你了,也幫我向你爸問好。」

(我應該會照常戴着,有人間起就會很樂意地解釋是誰送的吧。)

泛起紅暈的臉頰,溼潤的太陽色眼眸。俯視拉比莎道盡一切的表情,薩允的嘴脣緩緩地浮現僵硬的笑。

「想要我還給妳,就在今晚照平常的時間到裏固之丘來。」

「沒有啦,因爲妳……」

「想要我還妳就老實回答。這個真的不是男人送妳的嗎?」

總覺得他的口氣好像有點煩躁。

「因爲妳很難得戴那種東西,所以我想該不會是那種對象給妳的。」

「回答我的問題!」

薩允推開拉比莎慌忙要拉鍊子的手,取下胸飾。拉比莎就這樣盯着眼前垂吊在他手中的鎖鏈,仔細觀察,但是——

拉比莎歪着頭,正眼看着兒時玩伴。

傑澤特笑起來的表情,真的很開心,像小孩子一樣。

你是存心想惹我嗎——拉比莎怒目而視,薩允淡淡地告訴她分析的結果。

「你可別因爲這樣就把單身的原因怪到我頭上喔。是你找我比賽的。」

「倒是薩允你沒有女朋友嗎?你從以前就意外受歡迎吧!到底有沒有?」

「你、你胡說什麼!你倒是說說看,你是看到我哪一點纔會那麼猜想!」

沒想到薩允不知爲何語塞,小聲說了:

(嗯,得振作起來纔行,比我更辛苦的傑澤特正在努力,我也該……)

然而每次見面總是開玩笑,戲弄過拉比莎就會愉快地笑。

「……哈!真的假的……!」

薩允稍微抬起手,指着拉比莎的胸口。

「我纔沒生氣,我是受夠了!妳纔是差不多該分得清楚玩笑跟真心話了。」

他一度閉嘴,之後若有所思地盯着拉比莎的臉看,然後忽然歪着頭。

一旦冒出這個念頭,就急劇煩躁起來。

「有男人了?」

「啊哈哈哈哈!受歡迎的男人真命苦啊,薩允!」

一想起這點,拉比莎就感覺原本怯懦的心頓時恢復了堅強。

他迅速拉開距離這麼說着,結果薩允還是把胸飾握進拳頭裏了。

「平常的時間,在裏固之丘。可別說妳忘了。」

薩允才拋下這句話就立刻轉身,往大道跑走。

「等一下,薩允!」

拉比莎追了幾步就立刻認清這是白費功夫,而杵在原地。

現在的拉比莎已經無法跟薩允打得不相上下。就算追上去,結果一定也一樣。

「那傢伙在想什麼……!」

拉比莎晈緊臼齒,握拳喃喃自語。

虧她還以爲他們和好了,明明明天就是測驗了……

她滿懷憤怒地大聲跺了一下腳,憤然轉身前往聖園。

(平常的時間,在裏固之丘……怎麼可能會忘記!去就去!)

那是覺得比裏固操縱技術的普通比賽已無法滿足的兩人,自行發明的比賽時間和地點。

從迦帛爾西南方越過沙漠南下不遠處有一座小丘。坡度很陡,就算費盡辛苦爬上去,山頂也很狹小、不方便休憩,根本不受一般人歡迎。

不過這座山丘具備了讓裏固比賽變有趣的絕佳條件。

在星光不受陽光阻礙的特定時間,到那座山丘的山腳下站着。這麼一來通常可以在山頂附近的南邊天空,發現色彩、大小、高度各異的幾顆星星連成一串。

兩人的比賽方式,就是騎裏固衝上山丘,比賽手伸長能構到哪顆星星。不熟練的人就連衝上山丘都很困難,還要在難以立足的山頂保持住裏固及自己的姿勢,而且不把手伸到最長的話,連最下面的星星都抓不到,因此絕非易事。

當作目標的星星數量與排列方式,每個月都不一樣。現在這個時期,應該看得見五顆宛如從山頂躍上夜空般排成鋸齒狀閃耀的星星。考慮到兩人的體格差距,替星星標分數,決定挑戰次數,比賽誰得到的分數高。

『我們來比賽,拉比莎!這次我一定會打敗妳。不許逃!』

以薩允這句叫囂爲開端,兩人不知道比賽過多少次。

要比賽裏固的話,何止勢均力敵,就算是現在她也不覺得會輸。

「刀給我。」

轉頭的傑澤特與那名男子的視線對上。

*  *  *

傑澤特默默地守在一旁看着這幅光景,剛纔的男子戰戰兢兢地走到他旁邊。

尤特眼角泛起淚水,撲簌簌地滴落。

「『月夜』……!」

「喂,我聽說有人受傷了,要不要緊?醫生大姐馬上就來了——」

「因爲保養得很好,所以纔會那麼利呢。不過,不要緊的,血雖然流得很多,不過傷口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大,我想是不會留下疤痕的。」

如果只是崇拜表象才這麼說的話根本不值得我教,要是真心想學就先鍛鍊身體再說。傑澤特冷冷地這麼表示後,亞里耶雖然怨聲連連,不過目前似乎相當努力。

傑澤特如此想着,他一動刀子,原本癱坐的尤特突然打了一個冷顫。

因爲他跟自己不一樣,還在容許這麼做的狀況內。

當時感受到的恐懼與喪失感到現在還未消失。儘管狀況與結果都不一樣,但是不小心第一次親手傷害別人的尤特,心裏應該也會留下不會消失的傷口。

(刀嗎?仔細想想,那傢伙或許也需要那種力量……)

傑澤特飛快地說完就推着亞里耶的背要他快去,同時自己也拔腿奔跑。

「啊!你到哪兒去了啦!不好了,尤特那傢伙不知從哪兒拿了真刀來,不小心割到奧魯科的手了!流了好多血,不知道該怎麼辦!」

傑澤特本來要閉上眼睛睡覺免得再想下去,卻偏偏想到「最近這種情形好像很常發生……」害他想睡也睡不着。這鬱悶很不尋常。最近亞里耶說他的表情比以前更加兇惡,搞不好或許是真的。

(……對了,先檢查刀刃比較好,要是生鏽了情況可能很不妙。)

他並不是偷懶不工作。這是貨真價實的休息時間。至今他都按照約西卜留下的那一大捆獸皮紙上的日程表,賣力地建造庭園。

這時,從遺蹟正面傳來呼喚自己的聲音。

「在哪裏?通知其他大人了嗎?」

傑澤特順便回溯自己使刀的意義,不自覺苦笑了。

——不過,拜此所賜,我得以遇見拉比莎。

(我絕對要打敗你—走着瞧,薩允!)

「還、還沒!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於是我就來找傑澤特……」

亞里耶一看到傑澤特就彷彿要抱住他般衝了過去,連珠炮似地說道,臉色發青得幾乎要跟眼睛的顏色一樣。一聽到內容,傑澤特立刻抓住他細瘦的肩膀。

但是,自己也有自尊。他也不是沒有「我居然爲了那種天然小丫頭……」的想法,反而還強烈這麼認爲。這種事果然是先喜歡上的人就輸了。

(明天就是測驗,順利的話三、四天後會放榜。)

「歐魯科,會、會死掉嗎……?」

發覺自己不經意扳起指頭計算,嚇了一跳的傑澤特待著臉,直接把那隻手挪去撐頭。

意想不到的反應讓傑澤特停下動作的同時,有人發出很大的腳步聲衝進現場。

她現在肯定正在努力。爲了明天的考試,在約西卜督促下,正在做最後衝刺……

五年前,拉比莎前一任的使者哈迪克出發那年,也就是傑澤特脫離沙嵐旅團,開始準備獨自解放故鄉那年。

瞬間,他的臉上不知爲何迅速竄過懼色。

隨便解開或許反而會出血。傑澤特決定等涅拉來以後再交給她處置,走進呆呆地拿着刀杵在角落的尤特。

拉比莎等人從塔拉斯伐爾啓程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以上。

歐魯科臉色蒼白地伸出手,手上亂七八糟地纏着頭巾,應該是其他小孩的東西。幾乎所有的部分都染上紅斑。

苦澀擴散開來。

一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又在想拉比莎的事,傑澤特受不了自己,翻身怨恨地瞪了遺蹟的牆壁。

最近,甚至還夾在其他小孩間,吵着要傑澤特教他用刀。

尤特依然瞠大眼睛,抖顫了一下肩膀,凝視傑澤特。

『你最近都不笑唷,成天神經兮兮的,感覺好差。你就老實說你寂寞如何?』

「歐魯科不會死,但要是稍有差池或許就死了。」

「對、對不、對不起……」

「尤特。」

涅拉打氣的話語,讓孩子們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我很討厭這樣,不能支配自己的感情……)

(跟我不一樣……)

他現在一個人躺在石造遺蹟背後乘涼。

「待會兒再說。總之,你去叫涅拉過來。我先過去。」

之後,等約西卜的工作告一個段落就要準備啓程,帶着新的派遣人員返回城鎮。假設回來花費的天數跟去時一樣的話……就是大約一個月後重逢。

就像男子說的,涅拉和亞里耶馬上就衝進來直奔歐魯科身邊。接着迅速解開頭巾,清洗傷口,俐落地處理。

「我、只是……想、想看看、而已。」

「在、在老地方。我們在廄房後面,像平常一樣訓練……」

「噫!」尤特抽噎,驚訝地仰望傑澤特。

看着尤特畏懼至極的模樣,傑澤特感到內心有種苦澀擴散開來。

不能以隨便的心情教他。那跟教其他小孩拿木條比劃遊戲是不一樣的。那有責任。

就算傑澤特儘可能發出冷靜的聲音伸出手,尤特仍然兀自發抖動彈不得。

(算了,那又怎樣。)

(真是的,他是白癡嗎?那雙手細得像女人一樣,怎麼可能突然有辦法使刀。)

講話方式固然教人火大,不過不甘心的是亞里耶的話確實一針見血。大概只要坦率表達出感情就好了。只是這樣,這股鬱悶就會多少減輕一點吧。

(咦?)

拉比莎依然激動不已,她衝下通往地下的樓梯,一邊立刻動起腦筋思考要找什麼藉口在晚上外出。

那是亞里耶難得顯得很着急的聲音。傑澤特感覺到他的樣子跟平常不太一樣,儘管心不甘情不願還是站了起來,重新纏好頭巾走到外面。

他衝進廄房,只見大約四個聚在一起的小孩立刻面向他。蹲在中間的人想必就是歐魯科。所有人看到傑澤特都浮現快哭出來的表情。

在那之前的一年,傑澤特用刀的才能已經獲得肯定,在旅團中以『月夜』的別名稱呼。他會立下那麼狂妄的決心打算一個人行動,或許也是因爲獲得肯定而產生了孩子氣的自負與自大。如今回想起來,總會感嘆一個十四歲的小鬼怎麼會這麼魯莽。

「冷靜下來。尤特他們在哪裏?」

「哥哥,對不起!歐魯科他!」

(不對,這又不是比賽,應該說總覺得太遲了。)

傑澤特想起那張充滿朝氣的燦爛笑容,嘴脣忽然浮現微笑。

爲了成爲沙嵐旅團正式的一員,奪走一名嬰兒的生命當作入團儀式。

「是被哪個切到?給我看看刀刃。」

《沙漠國物語》4 星之指引 4 衝動插圖(2)
《沙漠國物語》 · 4 星之指引 · 4 衝動 · 第2張插圖

雖然頓時想到當初應該更加留意武器管理,總之還是先趕往鎮外的廄房。居民不清楚出了什麼事,目送着一心一意狂奔的傑澤特。

然後,傑澤特確實聽到他繃着臉脫口這麼說。

「怎麼了?」

(這傢伙明白了刀的恐怖,相信再也不會犯下錯誤。)

(十四歲嗎?就算纔剛變聲,不過內在可是不折不扣的男人吧。)

剛纔沒馬上認出來,仔細一看,原來他是前沙嵐旅團員.頭髮和鬍鬚都留長了,在這幾個月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亞里耶或許意外地已經有充分的自覺了。

等了一段時間,傑澤特知道他動不了,於是換自己行動。他輕輕地拉開緊握住刀柄的手指,完全把刀移到自己手裏。不知道是不是刀的重量消失解除了緊張的絲線,尤特搖搖晃晃地當場跌坐下來。

傑澤特目光漫不經心地追逐輕飄飄移動的風精靈,故意吹氣妨礙它們。

十四歲時,自己在做什麼呢?距今五年前的自己……

「刀不是用來看的,刀是殺人的工具。」

「讓開。給我看看傷口,歐魯科。」

亞里耶想必相當驚慌,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事情該有的先後順序。

傑澤特猛然驚覺,將視線往下移,看到自己手握着刀,才倉皇將刀尖朝下。

(我在這傢伙這個歲數時,就已經殺了一個人。)

傑澤特鬱悶地嘆氣,同時偷偷地在心裏說出以往刻意不去正視的真心話。

(要是使者不是那傢伙的話……大概就沒這麼順利了吧。)

(照理說,那傢伙總有一天會去迎接姐姐,跟我們分開。既然要保護姐姐,有能力戰鬥當然比較好……)

他自知自己是重視理性、用頭腦思考的人,應該習慣壓抑情感纔對。然而只是拉比莎一不在就這麼消沉又是怎麼回事?除此之外日常生活明明一如往常。

特別是亞里耶很難纏。不知道是想用傑澤特填補拉比莎不在的寂寞,還是想趁拉比莎不在時儘量找碴,只要工作結束,他就必定有如算準時機般出現在眼前。

遺蹟背後是意外不容易被人發現的私房據點,最適合想獨處的時候。

傑澤特被問到,重新檢查刀刃,一邊告訴涅拉刀沒生鏽,一邊還是將實物遞給她看。

他之所以看似年幼,一定是以往爲了活下去而需要如此吧。如今周遭環境改變了,因此拚命要追上自己本來的年齡。

「傑澤特傑澤特傑澤特!你在哪裏!? 」

(真刀?是從哪兒拿來的!)

「抱、抱歉,因爲看到你拿着拔出來的刀,所以不小心想起以前……」

既然有想要守護的事物,那麼那的確會成爲必要的力量。只不過前提是沒有用錯方法。一旦用錯方法,刀就只是兇器,會使人發狂。

(可惡,這樣的我豈不是很像寂寞的小孩嗎!)

(要是發現我有空,亞里耶或小鬼們就會馬上靠過來,根本不能休息……)

「……不會,你別在意。倒是那把刀可以麻煩你處理嗎?」

傑澤特望着男子的臉幾秒,只說了這句話就轉身離開現場。

(還沒成爲過去……這是當然的嗎?)

腦海浮現謝罪的男子眼裏還時隱時現着畏懼,傑澤特深深嘆了口氣。

離開旅團後的傑澤特爲了達成目的,甚至連過去的同伴都不惜下手。所以一部分前團員到現在還對傑澤特留下強烈的不信任感,像那樣眼神畏懼地看着他也是理所當然的。這件事自己也心知肚明。

爲了保護平靜的故鄉:心愛家人的生活,他打算總有一天要離開。他已經跟拉比莎約好到時候一起走。

其實,或許應該像以前那樣不連累任何人,一個人離開纔對。

但是,他覺得現在的自己要是一個人的話,已經無法那麼堅強了。

——不過一段時間沒見,有時候就會忽然產生強烈的不安感。特別是像現在這樣,被迫發覺自己內心的舊傷口時。

萬一她就這樣不回來了……

(哈,真蠢,我果然相當累了。)

勉強扭曲嘴脣,傑澤特揉抓着從頭巾下露出的夜色髮絲。

(最好是那樣啦,因爲不可能完全沒變。)

去時跟拉比莎也說過這句話。傑澤特事前表明這項憂慮,以免她心靈受傷過重。雖然她本人拍胸脯保證沒問題,但是果真如此嗎?

(……就算是那傢伙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傷害。)

不久之後,拉比莎大概就會發覺,迦帛爾已經不再是自己能夠安居的城鎮。

一旦發覺那點,今後她想必再也不會回——

想到這裏,傑澤特回過神來搗住嘴。

(我剛剛想了什麼!)

他停下腳步,手輕輕扶着附近帳篷的支柱部分。

「……我沒問題嗎?」

假使要勉強形容這股感情的話,大概就是黑暗吧。

傑澤特感覺到不知名的情感在內心蠢動,而抿緊嘴脣。

無視自身的想法——不對……

那是反映了自己的真心而動。

但是剛剛自己是不是祈禱拉比莎懷着受創的心靈回來……?

自己應該不希望她受到傷害,所以纔會特地表示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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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漠國物語 1 樂園的種子

  1. 01插圖
  2. 021.辛姆辛姆的使者
  3. 032.沙嵐的盜賊
  4. 043.夜
  5. 05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6. 065.砂目了
  7. 076.邂逅的都市
  8. 087.種子的下落
  9. 098.地下比賽
  10. 109.沙嵐之鎮
  11. 1110.風之伊弗利特
  12. 1211.樂園的種子
  13. 13後記

第二卷沙漠國物語 2 隨風而逝

  1. 01插圖
  2. 021、黃山丘之鎮
  3. 032、暗中潛伏
  4. 043、風的相遇
  5. 054、夢鄉
  6. 065、沉默的舞姬
  7. 076、燈盡火滅
  8. 087、黎明的哀歌
  9. 098、隨風而逝

第三卷沙漠國物語 3 水面綻放的花

  1. 011.流轉少N
  2. 022.籠外的小鳥
  3. 033.無形的線
  4. 044.水的記憶
  5. 055.密謀
  6. 066.鳥媒之理
  7. 077.水面綻放的花
  8. 08後記

第四卷沙漠國物語 4 星之指引

  1. 01插圖
  2. 021 返鄉
  3. 032 關於同位置
  4. 043 遙遠的景S
  5. 054 衝動正在閱讀
  6. 065 引導之光
  7. 076 傷之YH
  8. 087 星之指引
  9. 09後記

第五卷沙漠國物語 6 交纏不清

  1. 01插圖
  2. 021、赤翼之影
  3. 032、失蹤
  4. 044、暴風雨前的寧靜
  5. 055、急轉直下
  6. 066、搖擺不定
  7. 077、轉暗
  8. 088、交纏不清
  9. 09後記

第六卷沙漠國物語 7 暗夜流流

  1. 01插圖
  2. 021 決斷
  3. 032 記憶的片段
  4. 043 蠢動
  5. 054 破裂的碎片
  6. 065 覺醒
  7. 076 暗夜流流
  8. 08後記

第七卷沙漠國物語 8 鋼之旋律

  1. 01插圖
  2. 021 不安的覺醒
  3. 032 暗之桎梏
  4. 043 解說者
  5. 054 真與侵
  6. 065 抵達
  7. 076 命運的少N
  8. 087 鋼之旋律

第八卷沙漠國物語 9 重重的輝跡

  1. 01插圖
  2. 021.狂宴前夜
  3. 032.變化的聖樹
  4. 043.逃避之行
  5. 054.發誓
  6. 065.點與線
  7. 076.黃昏之中
  8. 087.重重的輝跡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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