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水面綻放的花

4.水的記憶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2萬 字

天一亮,法提感覺很差地醒了過來。

眼皮腫腫的。一揉就刺痛,感覺很緊繃。

(怎麼回事?雖然早上起牀常常會這樣……)

法提在臥榻上坐起身,以雙手手背按住眼皮,試着吸收熱量。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走廊接近,緊接着門鎖打開,拉比莎進來了。

「早,法提。哇~你的眼睛!」

生硬的微笑立刻被驚愕的表情取代了。

「怎樣?我的眼睛沾到什麼了嗎?」

「並不是……」

「可不可以告訴我眼睛怎樣了?平常我自己是看不見的。」

法提反覆眨了幾次眼睛,一邊確認眼睛的狀況一邊這麼詢問。因爲很少有人看到她剛起牀時的臉,所以她認爲這是個好機會。

「平常……你常常這樣嗎?」

「偶爾。」

腦袋逐漸清醒,昨晚的事也一一浮現,法提突然覺得難堪,不多話地回答。她一面喃喃說着雖然我並不在意,一面下了牀。

「你的眼睛腫起來了喔!呃~看起來像是哭過……你沒有印象嗎?」

「沒有。我想不到有什麼事情好哭的。」

法提直接就要踏出房門,拉比莎有點顧忌地對着她的背說道:

「可是,真的是哭過的感覺。你從來沒看過嗎?」

「我從來不在身邊放鏡子的。」

「咦?你之前不是有嗎?」

儘管有拉比莎這個弱點,他依然是個強敵,不能輕忽。

(什麼嘛!)

(差點就要打亂預定計劃了。幸好拉比莎是個笨蛋。)

「那傢伙是怎樣!那又如何!」

法提不知所措,一時無言以對地陷入了沉默。她並不期待這麼正經的答案。這段時間,傑澤特也離開中庭了。

拉比莎一邊盯着馬護耳朵白白軟軟的毛,一邊針對昨天目睹到的法提的眼淚反覆思索着。

「……鳥對吧?」

「怎樣?啊啊,我知道了。你是想要得到我親人的謝禮是吧?」

臉頰繃緊、生澀僵硬,做不出從容不迫的表情。

「嗚哇……好高的建築物啊……!」

她擺出一張臭臉,朝樓下的水井走去。

(法提果然不是普通的新娘。她或許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纔會欺騙我們……要她老實告訴我們果然很困難吧……)

「要謝就謝拉比莎吧!」

「可是,法提……」

(如果有追兵的話就是在城鎮中心,這樣判斷果然還是比較妥當吧?)

「真厲害……沒想到用曬乾的泥磚可以蓋成這樣!」

她故意在心裏想一些貶低兩人的話、瞧不起兩人的行動。誰知心情不但沒好轉,反而還加深了迷惘。

迦帛爾的建築物一般是兩層樓,最多是三層。因此對在迦帛爾長大的拉比莎來說,高達八層樓的建築物佔了城鎮大半面積的納古魯斯街道值得驚歎。

根據旅店管理人的說法,清早出發,傍晚似乎就能抵達納古魯斯了。四頭裏固輕快地走在跟中央沙漠比起來略偏紅色的大地上。除了偶爾可以遠遠看到突起的山丘或幹得像岩石的古木以外,風景單調得教人想打呵欠。不過,幸運吸收到日前大雨的植物緊貼住地面抽出嫩芽,只要睜大眼睛仔細看,倒是意外地熱鬧。

「你知道走散的同行者的下落,或是夫家的位置嗎?」

不過,拉比莎的反應卻和法提預料的不同,也沒生氣,只是睜大了眼睛。

「法提,接下來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法提裝成膚淺的女人,說出了超過分寸的玩笑話,以爲這樣拉比莎就會知難而退。

天空湊齊了從淺紅到羣青之間所有的顏色。小小的銀星星有如閉起的眼睛一一睜開般,從天空下緣陸續出現的模樣,不可思議地與無數朝露映着拂曉晨光閃耀的情景非常相似。

「拉比莎忠實的狗。難道不是嗎?只要那孩子說是白的,就算黑的也會變成白的。」

(送那個女人到納古魯斯,就這麼簡單。再來只要不要遭到池魚之殃就好。不管拉比莎怎麼說,一達成目的,我們就要儘速返回……!)

「你那是雞婆。人家又沒拜託你,不許多事。」

從蜿蜒的涸谷在右手邊拐一個大彎開始,太陽繞到一行人的背後逐漸降低高度。周圍的光從白色加深色調轉爲金色、橙色、紅色,萬物的影子漸漸變黑拉長。有時從影子的動態就可以知道,長尾巴的沙鼠一家從巖地竄過巖地的瞬間。

緊接着,她開始邊走着邊打量周圍。法提聳了聳肩,將視線從拉比莎身上移開,從頭紗底下望着人羣。

「這個嘛,其實我不是很清楚夫家的事。因爲之前都交給父親和同行者全權處理……還是等明天再找吧,今天我想先休息了。」

「隨侍是狗,侍寢的奴隸是貓,唱歌跳舞表演才藝的是……」

「仔細想想,那或許是意外吧!因爲我當時頭腦很混亂,已經沒什麼記憶了。我決定不再責怪他了。雖然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不過那都是騙人的!我好高興你願意相信我!」

「這樣啊。現在的確已經很晚了。你要跟我們一起住旅店對吧?」

「既然這樣,明天我也一起幫你找夫家吧!既然都來到這裏了,我不想半途而廢地回去,而且你一個人要做什麼事也不方便吧?」

「簡直就是狗!狗是指隨侍的奴隸。你知道嗎?在東邊都是這麼叫的。」

(令人作嘔的猴戲。沒辦法,誰教我昨天做得太過火了一點……)

法提慢吞吞地走向水井,一邊用水,一邊對自己承認昨晚那麼做是個敗筆。既然沒辦法一個人前往納古魯斯,就必須拉攏他們。其實她早就發覺,就算無法將兩個人都拉攏過來,只要拉攏到拉比莎,一切就操之在己。然而卻始終不順利,她爲此而焦躁不已,一不小心就做得太過火了。

相反地,在緩步前進的裏固鞍上,卻肅靜得彷彿發生了什麼不幸一樣。

「拉比莎,昨晚真是對不起。沒想到我居然那麼激動。」

夜色的眼眸轉動,視線稍微掠過法提。

「哦,意思是你還有意願送我嗎?你人真好呢!」

法提將手浸在泛着波紋的透明水中,甚至感到恐懼地如此確信着。

傑澤特顯然很冷靜。他不帶任何感情地瞥了法提一眼,就準備離開中庭。那個態度莫名地氣人。

法提心煩起來,在拉比莎提出反駁之前便插嘴這麼說道。

她對自己感到氣憤,手掌用力拍打裝了水的石盆。水滴飛濺,在臉上以及衣服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飛沫痕跡。

經拉比莎一說,法提這纔想起出發前的插曲:心頭一驚頓時停下腳步。

「你已經不想送我一程了嗎?」

「嗚……可、可是……」

法提勾起嘴角,這次真的出了房間關上門。

「嗯。我也講了不中聽的話,對不起,謝謝你諒解我。」

但是卻做不到。

拉比莎以外的兩人周圍頓時瀰漫着怎麼想拉比莎都是明知故問的氣氛。

總覺得就這麼轉身走人很討厭,於是法提便一直站在那裏等水井空出來。汲水用的桶子早就空了,其實根本不用等,但法提就是不想在他附近做同樣的事情。

似乎全都聽見了的傑澤特立刻以冷靜的聲音打岔。

「啊啊~討厭,真不像我……!」

納古魯斯——彷彿一窩蜂擁向涸谷畔的高層建築物林立,是個規模僅次於曼納的大都市。

她以無所謂的口吻說完後,正要隨手關上房門隨即又念頭一轉,轉身看着房裏的拉比莎。躊躇僅止於一瞬間。

只見法提緩緩地低頭道歉,一臉難過地垂下眉尾。

「等你用完水之後,就跟拉比莎一起去喫早餐吧。我們馬上出發。」

但是,拉比莎似乎對法提的態度有所誤解。纔看她露出明顯鬆了一口氣的微笑,隨即又緩緩說出這種話來:

(這樣下去會無法順利……都是因爲那些傢伙的關係……!)

法提嚇了一跳先是反射性地往後退,然後才傲慢地抬起下巴語帶諷刺地說道:

當然,傑澤特一開始進入納古魯斯時也是目瞪口呆,但他只是張大眼睛看着周圍的景象而已。法提則是掃視了建築物的頂端一眼,看來並不興奮。

在她後面,用頭紗遮住半張臉的法提則是努力提醒自己。

不過,既然法提不承認那是假的,就算再怎麼缺乏根據,都要當作「事實」。否則對話就無法成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愈往城鎮中心前進,不僅道路變得格外寬敞,人潮也愈來愈多。這裏應該很接近主要市場了吧。遠方那個高出人羣一大截的巨大圓屋頂,八成就是這座城鎮最大市場所在地的地標。一路上,零星看得到似乎無法在那裏取得好位子的露天商人。不論是貴金屬工藝品、未裁剪的布,還是利用椰棗枝葉編的各種籠子,商品可說是五花八門。

(只要跟那些傢伙在一起,就會亂了步調:心浮氣躁!這樣下去,就算到了納古魯斯,或許也沒辦法順利行事……)

現在的自己顯然跟平常不一樣。以往總是面不改色,獻媚陪笑地欺騙男人,如今卻暴露出這麼醜陋的自我。

法提看到石盆的水面起了漣漪,這才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在發抖。

法提擔心自己是不是說太多而感到不安,忍不住自言自語着。

「謝謝你,拉比莎。能和你成爲朋友真是太好了。」

法提懷着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陪拉比莎演這種猴戲的心情,開口回答了:

拉比莎愣愣地張嘴聽着法提說的話,不過很快便笑容滿面。

四頭裏固載着三個人三樣心情,順利地持續旅行。

那人把布浸在汲上來的水裏,正在擦拭臉和手腳。溼掉的夜色頭髮看起來近乎黑色。

在羣青色的夜色中,從各層樓鑿穿的小窗戶透出暖色光芒的高層住宅區,令人聯想到巨大的燈籠。

不知是否爲了支撐建築物重量的關係,不管哪戶人家都是愈往上愈窄。也不知道是否因爲強行修復了傾斜部份的緣故,表面在泥巴與木材補強之後變得凹凸不平。儘管不甚美觀,不過這個鎮就是有股魄力,讓人覺得那是創意使然。

都發生過那麼多風波了,事到如今還來什麼「同行者」「夫家」……兩人很顯然這麼認爲。就連最先提起的拉比莎都感受到那股氣氛,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

法提在傑澤特經過身旁時這麼說道。傑澤特停下了腳步,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半空中。這意外的反應令法提有些焦急,她又接着說了下去:

傑澤特拍了拍塗抹泥巴的厚實外牆,一臉佩服地說着。

「沒這回事。我會送你到納古魯斯的,你放心吧!」

不久,也不知道傑澤特是否滿意了,他拎着布站起來,突然看了法提一眼。

是恐懼,還是憤怒呢?連自己都難以分辨的感情貫穿身體正中央。

中庭十分狹窄,彷彿只爲了水井而存在。照理說,他不可能沒發現自己來了纔對,但卻連看也不看一眼,一臉毫不知情的表情。

「……那是特例。再說也送人了,已經不在身邊。這你知道吧。」

傑澤特跟在兩人後方,一邊不時注意着前後左右,一邊在心裏複誦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拉比莎。」

(難道他又發現了什麼嗎……)

拉比莎通過簡單的盤問,進入納古魯斯鎮首先說出口的就是這句話。

拉比莎下了裏固牽着繮繩,心一橫找法提說話。

一行人用過早餐後便離開裂谷,再度展開沿涸谷行走沙漠的旅程。

法提想要一如往常地這麼嗤之以鼻……

「謝禮……」

聽到這個回答,法提瞬間以爲傑澤特承認自己是狗,不過看來並不是這樣。

「恐怕是爲了防範洪水,於是避開橫向,改成縱向擴展住家吧。這一帶的地勢頗低。而且涸谷谷底和城鎮邊界好像也沒什麼落差。」

(都是那些傢伙的錯!)

「謝……答謝嗎?對了,嗯。我都忘了……」

法提默默地點頭接受拉比莎的提議。因爲她身上沒錢,本來就打算要儘可能地利用他們的好意。

「……我知道。」

一打開通往中庭的門,她便忍不住在心裏咂了下舌。因爲已經有人先到了。

三人穿過在建築之間無縫不鑽的狹窄通道,總算來到了鎮內繁華的地方。他們在那裏經人介紹找了一家合適的旅店,總之先去投宿再說。

(只要到了納古魯斯就是我的天下。問題在於抵達之後。現在可不是受這些傢伙影響、動不動就感到煩躁的時候……!)

薄暮就這樣加深色彩轉爲夜晚,等到旅人將目光轉向天空不再是爲了尋求烈日,而是月娘皎潔和藹的面容時,那座城鎮終於在三人眼前出現了。

拉比莎以手指託着自己的下巴,唸唸有詞地思索着。

「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不過沒問題的。我一個人也有辦法應付。」

法提小心地確認着在昏暗中浮現的人臉,忽然陷入了沉思。

他們應該不曉得法提的目的纔對,不過他們知道她跳進涸谷。最近在納古魯斯有沒有從河裏救起任何女孩……要打聽這件事的話,果然還是會選在鬧區吧?這個鎮很大。考慮到光是要掌握一定程度的情報網就得花上一、兩天,他們現在或許正在四處奔走好確認消息的真假吧。

(說到適合打聽這類消息的地方,就是酒館和市場吧!)

法提看到道路左手邊略微開闊的地方有提供酒與食物的攤販,因而聯想到這一點。她漫不經心地看着那些飲酒作樂的人——

「……嗯?」

法提忽然蹙眉,按着頭紗稍微探身,仔細觀察其中一個人的臉。

一根毛髮也沒有、凹凸不平的光頭,以及狡黠發亮的小眼睛、不停奸笑的嘴角——那是自己認識的面孔,也是法提最討厭的、腦筋不靈光的小嘍囉。

(那種人竟然是我的追兵!?)

心想還真是被人看扁了的法提忍不住小聲咂了下舌,擺出一張臭臉。

(不過換個角度想,這樣正好。那個笨男人對我有意思。乾脆由我主動跟他接觸,或許也未嘗不可。)

看那個樣子,他應該還會再喝上一段時間吧。法提在腦海裏記住攤販的位置,一臉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重新面向前方。

根據介紹,位在『左手邊看到圓屋頂之後,數兩個亞魯基魯頭的右邊轉角』的『綠窗框亭』——在過了兩間店面掛着許多亞魯基魯頭與胃囊的肉店以後彎進第一個轉角,就看到店如其名、將窗框漆成綠色的奇特外觀出現在眼前。

一樓是拴裏固及驢子的廄房,二樓是食堂等住宿者共用的空間,三樓到六樓則是客房,這似乎是這個鎮普遍的旅店構造。指甲跟窗框同樣是鮮綠色的旅店女老闆一問要訂幾間房,傑澤特便毫不猶豫地包下了三樓的兩間房間。

「兩間?平常明明都是一間啊?」

拉比莎一邊沿着走廊前進一邊悄悄地詢問,傑澤特也小聲地回答她。

「我可不想再被那個新娘平白無故地懷疑了。」

傑澤特是用這套說詞說服拉比莎的,但這並不是真正的理由。

(要是住同一個房間,錢包或行李都有可能被偷。而且房間分開比較容易神不知鬼不覺地採取行動。)

傑澤特打算瞞着兩人獨自行動。

雖然不想再跟法提有所牽扯,但是他已經嗅出太多可疑的味道,無法就此收手。他已經打定主意不管明天發生任何事,即使不惜在拉比莎的脖子套上繩子也要帶她回去。不過就算是這樣,也難保不會有個萬一捲入麻煩事。他可不希望到時候再來後悔手邊的情報不足。

他們屏氣斂息,潛藏在黑暗中看着表面的光明世界。他們可不是抱着憧憬之類的天真情感,而是有如飢餓禽獸般地在尋找獵物。

「哦、哇哇、法……」

只見五、六個小孩包圍住法提。就算是個子最高的少年,也只到法提的胸口。他們七嘴八舌地嚷嚷着「給個一枚、給個一枚」,開始朝她伸手要錢。

法提感覺到有東西回到自己體內,再也剋制不住笑意。她覺得自己取回了這兩天喪失的東西。

突然間,在孩子羣最外側的少年揍了一下身旁年幼少年的頭。

「這裏正是鏡子店。只要加一點錢,就可以在背面刻上客人想要的花紋喔!要不要訂製一面呀?我會特別幫您趕工,一天就能交件。」

「是嗎?那就好。」

*

工匠裝傻的模樣逗得拉比莎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指着放在角落的成疊小手拿鏡。就歪斜的價目表看來,那個的價格最符合預算。

法提喃喃嘟噥着,隔了一段時間後也溜出了房間。因爲鑰匙被拉比莎拿走,所以房門只有掩上而已。她一邊用長紗巾緊緊圍住臉孔與上半身,一邊匆匆踏出了旅店。

「你放我獨處,還真是幫了我一個忙。這樣要溜出門就容易多了。」

他們應該是兄弟,臉長得非常像。捱揍的弟弟按住頭嚇了一跳,睜着大大的眼睛打量哥哥的臉。這時拳頭再度落下。

咚叮鏗、唰唰唰~那條路上充斥着各種金屬加工時的聲音。不管是鍋子、茶壺、鑲嵌窗戶的飾物還是裝飾品,所有金屬製品可說是一應俱全。

弟弟此刻已經用雙手捂住眼睛抽泣了。但哥哥還是毫不在乎,不停地用拳頭毆打逃走的弟弟的頭。法提認爲差不多該放過他們了,於是舉起拳頭。

「因爲找不到法提,所、所以其他人先回去了。他、他們說要去中央沙漠那一側的山谷找。我、我擔心法提,想要再多找一下這側的下游……」

一段時間沒見的光景,不可思議地讓法提覺得心情平靜。

女人獨自走在路上很容易被盯上。這點法提早就心知肚明,所以一點也不心慌。

只見一名男子盤腿坐在髒亂的帳篷下,拼命地進行某項作業。他直接坐在鋪了草蓆的地上,拿着形狀有如曲刀刀刃兩側加上柄的不可思議工具,將刀刃抵着圓形金屬板維持一定的速度來回移動着。

「不行,不夠有趣。沒有別的了嗎?」

「不不不、不是我害的!只是上面有交代。要我把法提偷走的東西拿回來……我、我、只是照命令行事而已。」

「是啊。隨興到明天的生活都快要沒着落了。」

「咦咦!?被、被沖走了!?」

法提頓時放心不少,表面上若無其事地簡單點頭。

(這樣我也就能擺脫追兵……!)

「話先說在前頭,那已經沒了。在我被河水沖走的時候就不見了。」

「……哈,真有趣……!」

「賣出去的機會到來就是營業時間。換句話說,一天大半的時間都在休息。」

「哦、哦嗚?」

建築與建築之間多半有通往暗處的小巷弄,沿着這些巷弄不斷往深處前進,就會發現城鎮逐漸展現跟表面截然不同的面貌。醉客的喧譁聲與姑娘的嬌笑聲、食物的香味、放養的家畜散發的腥臭,全都融爲一體形成了喧騷——然而這裏與那種喧騷完全無緣,是屏除在生活氣息以外的人們度日的空間。

爲了慎重起見,法提邊走邊提醒。他一副「那當然」的樣子連連點頭。

(果然……藉此殺一儆百與發泄頭目的私人憤怒,應該是這樣吧。)

看到拉比莎一臉理所當然地乖乖點頭,傑澤特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不過,要先取悅我纔行。我會給爲我帶來最多樂子的人。」

他們不在乎法提只是默默地看着,一邊縮小圈子一邊尖聲重複着「給個一枚、給個一枚」。想也知道,只要給了一枚他們就會得寸進尺,開始纏着人不放,無止盡地要求「再給一枚」。

拉比莎注意到男子周圍那些閃閃發亮的物體,知道這就是她要找的店。

當初怎麼看都是老舊不堪、模糊不清的普通手拿鏡,不過或許意外地有價值。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怎樣了。

孩子們照要求換把戲、變花樣,努力地想要取悅法提。無奈點子一下子就用盡,只是不斷地重複同樣的戲法罷了。也有人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索性杵着不動。

經法提這麼一問,禿頭男肩膀一抖,發出誇張的聲音抱頭苦惱了起來。

傑澤特神色自若地叮嚀拉比莎。

「生意做得真隨興。」

哥哥確認法提是看着他們在笑,更加用力地揍着弟弟。

法提蹙眉,腦海浮現送給少女的鏡子。

在各式各樣的聲音當中,拉比莎發覺從某處傳來削東西的唰嚓唰嚓聲響。她豎起耳朵,朝聲音的來源處走去。

「我不想被其他同伴聽見。我想跟你兩個人談談。」

在那裏,法提絕對不會像這樣被包圍。因爲大家都知道包圍同類根本討不到幾個錢,所以也沒人會這麼做。

(穆拉德·夏裏曼和喚水之鳥……就從這條線索下手吧!)

晚餐過後,拉比莎進房間沒多久又再度站起來。

「……你說鏡子?」

法提在短暫的旅行期間,已經充分理解到拉比莎愛裏固成癡,因此並不覺得可疑,只是默默地目送着她的背影離去。

「法提,我去看一下里固。」

法提意興闌珊地思考着,不知現在圍在自己周圍的他們是屬於哪一邊。

「安靜。在這裏不方便。有沒有什麼別人不會看見的地方?」

一看就知道內容的店家當然很多,但也有怎麼都想不透裏面究竟賣些什麼的帳篷。頭上包着又大又長的白頭巾,和肩膀纏繞的翡翠色細蛇一起默默盯着路人看的鷹勾鼻老人;眼前排滿了樣式複雜誇張的鎖頭,雙手環胸默默等待客人的壯漢;拿着蘆葦筆、不理會行人,專注且恣意地寫下行雲流水般文字的男子……

「我可要好好問清楚。你們來追我究竟是什麼意思?」

同時感覺到這裏並不是自己成長的城鎮。

「——我給你們三枚。」

「拉比莎,今天也一樣,喫飽飯就趕快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你不要擅自出外走動喔!」

「還用你說。法提應該也累了,今晚會早點睡的。」

「嗚哇,真有趣……!那家店是什麼啊?」

她走在高聳入雲的建築物正面大街上。邊走着邊對這件事感到些許不對勁。

三枚銅幣畫過拋物線飛去,發出堅硬的聲響掉在後方的巷弄。法提最後看了孩子們簇擁過去的身影一眼,就瀟灑地離開了。

拉比莎剛開始難掩激動,一臉興奮地到處探頭張望各個帳篷,後來總算想起此行的目的。她轉換好心情,朝金屬工藝店連綿的市場一角走去。

之前被盲目互信的那兩人搞得心煩,甚至步調大亂,現在終於擺脫那個毒害了。多虧了那對展現人類醜陋面的年幼兄弟。

法提的視線頓時被兩人吸引過去。哥哥發現她在看自己,露出一抹靦腆的微笑,再度揮拳揍了弟弟的頭。

果不其然,只見他大口把酒喝乾,桌上剩的食物塞得滿嘴都是以後,便匆匆忙忙地率先走在前頭,腳尖朝着暗巷前進。

「啊、啊啊啊——對了對了,上面交代我,一找到法提就要殺掉!」

「來,這給你。你就拿去吧!」

法提取出皮囊,把跟手拿鏡裝在一起的銅錢放在掌心上搖。孩子們大聲歡呼,法提在他們抓住那隻手不放之前,迅速握拳舉到他們的頭上。

孩子們不曾遇過這種要求,當場目瞪口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法提。

「不過我也阮囊羞澀,沒辦法提供豐厚的生活援助。再說我也沒那麼多時間。你能不能推薦幾個圖樣給我看看呢?」

晚安了——拉比莎揮了揮手,隨即一副躡手躡腳地離開房間。

欺騙法提、瞞着傑澤特偷偷溜出旅店的拉比莎,就在這個充滿活力的不夜城裏漫無目的地遊蕩着,放眼所見無不攫住她的目光。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的。

他的眼裏看不到弟弟泛着淚光的臉。臉上掛着逢迎巴結的笑容,一個勁兒地觀察法提的臉色——就爲了得到區區三枚銅幣。

「偷走的東西?哼、那種東西……根本是白偷了!虧我看大姐頭小心翼翼地拿進房間,還以爲是裝了錢幣之類的東西!」

法提從他背後悄悄接近,在那堆滿污垢的耳朵旁嫵媚地呢喃着:

她快步沿着先前騎裏固顛簸過的路逆行,找尋預先烙印在眼底的路上酒攤。

法提很擅長對付他。只要先下手爲強地迅速下達指示,這種頭腦簡單的男人,肯定就會忘了自己是追兵,慌慌張張地替法提帶路。

「是在做鏡子對吧?」

法提有自信。對手是那個笨男人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或許會晚點回來,你先睡吧!」

然後是團團圍住這些光景,有如高大魔物林立的建築物。

不過一有人動起來,所有人便慌張地表演起各自的才藝。

白天關在家裏謝絕太陽光熱浪的人們,一到晚上就一湧而出到處拓展社交圈。飲食攤販以及賣珠寶飾品類的露天商店也看準了這些居民的荷包,在晚上時間幾乎照樣賣力地營業着。

在不熟悉的城鎮收集資訊,要從哪一帶開始纔好呢……傑澤特在腦中擬定今晚的計劃。他打算等晚餐過後,就要將兩人趕進房間好展開行動。

「交代你的事就只有這樣?我不需要受任何處分?」

等來到不會直接看見正面道路光線的地方,法提就迅速繞到禿頭男的前面。她伸出手指抵住禿頭男厚實的胸膛,手插腰尖銳地說道:

法提背對綠窗框的建築物想了一下,隨即彎過左邊的轉角走進鬧區。

原本的自己回來了。法提有這種感覺。

禿頭男子驚慌失措,搖得木椅喀嗒作響地轉過頭來。他一看到頭紗底下如寶石般的藍眼睛,就結結巴巴地開口要說話。

有人用手把臉掰得歪斜、有人說出所有想得到的髒話、有人大聲講述自己知道的機智故事、更有人學娼婦搔首弄姿……這幅景象就算在旁人看來也是相當詭異,但置身其中的法提笑也沒笑,只是冷靜地評定那些小孩的表現。

力量較強悍的大人,狩獵方式多少會變得粗暴。至於力量微弱的小孩子就只能利用人海戰術,或是以自己的柔弱當武器這兩種狩獵手法而已。

禿頭男一臉錯愕地大叫着,頹喪地垂下肩膀。

「可是,不是已經過了營業時間了嗎?」

那間露天酒攤就在兩家肉店的正中間。幸好那個可以說引人注目、也可以說引人側目的禿頭還賴着沒走。

法提輕輕用手製止他們,然後把手伸進懷裏。不知道吹的是什麼風,她覺得既然身爲前輩就陪他們耗一下好了。

弟弟一臉難以置信地注視着哥哥,這期間拳頭仍不斷地落下。

這表示派來追法提的追兵有三個人,昨天被傑澤特殺掉的是其中兩個人吧。也就是說,不知不覺間威脅已經排除掉了。

還很年輕的工匠對拉比莎不經意發出的聲音有了反應,朝她點頭致意。

沙漠大型都市在深夜以前人潮多半絡繹不絕,納古魯斯自然也不例外。

「哥哥一個人嗎?誒……我在叫你耶,真冷淡。你已經忘了我的聲音嗎?」

法提注意到哥哥不時轉頭看她,露出巴結的笑容,這才發覺自己在笑。

(沒錯……人類就是這樣。就算年紀再小,本質都一樣!人類很骯髒。爲了圖利自己,根本不會在乎其他人。就算是血親也一樣……!)

「上面可是交代要拿回去的啊……」

「不,不是錢幣。大姐頭說過鏡子怎樣又怎樣的。不是錢幣……」

相對地,應該自身難保的法提不僅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既然被你找到了,要殺我嗎?」

法提伸出柔韌的手臂一把摟住禿頭男的脖子,以哀傷的聲音懇求着。

「誒,求求你!我怕死,求求你放我一條生路,能夠救我的人只有你了!等我找到地方安頓好之後,就只告訴你一個人……」

被溼潤的眼睛盯着看,男子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他原本就對自己有意思,心裏肯定相當搖擺。法提認爲就差一點了,於是乘勝追擊。

「你想想看嘛,殺了我,誰有好處?不如當作被河水沖走下落不明,不僅我能得救,你也可以不用捨棄和我一起生活的未來……」

「一、一起生活?我,和法提?」

「哎呀,我還以爲你早就有那個打算了。」

法提露出難過的眼神垂下臉。男子慌張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啊~不是啦,法、法提,我、當然也……真、真傷腦筋,怎麼辦?」

「什麼嘛!居然不肯下定決心,你就那麼怕大姐頭嗎?」

「可、可是~要是我既沒把鏡子、也沒把法提的耳朵帶回去證明已經殺掉你的話,頭目一定會對我們發一頓很大的脾氣吧?我、我受得了嗎?會怕也是當然的吧?」

看他抱着難看的頭煩惱的模樣,似乎是真的很畏懼大姐頭的怒火。

(真是的,這男人就會給人找麻煩。真沒用……!)

法提儘管在心裏咂舌,還是動腦筋思索起來。爲了攏絡這個男人,無論如何都需要附送一份有說服力的見面禮的話……

「對了!」

法提抬起臉,露出大大的笑容,充滿自信地提出某個建議。

「我懂了。簡單說,只要儘量抵銷大姐頭的損失就行了吧!」

其實沒必要做到互不相欠。不過現在先籠絡這個男人要緊。

「抵、抵銷損失?這種事辦得到嗎……」

窸窸窣窣類似衣物摩擦的聲響持續片刻後,弟弟尖細的嗓音小聲響起。

(沒錯。根本就沒有餘裕分給別人。在飢餓前,親兄弟一點關係也沒有。)

法提從那蘊含驚訝的聲調,想像弟弟因懊惱而扭曲的悲痛面孔。

聽到他自豪的聲音,法提預想接下來的發展,嘴脣浮現扭曲的笑容。

「都是因爲成功逗那個女人開心的關係。」

先前堅定不移的自我開始衰退,應該已經取回的世界逐漸瓦解。

那個輕聲細語的稚嫩嗓音,似乎是哥哥發出的。銅幣應該是指法提給的銅幣。看來他似乎擺脫那羣孩子成功守住錢了。

拉比莎小小的背影混入人羣,很快就看不見。有如幻影一般。

哥哥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啃着手裏近乎完整的麪包。

拉比莎的表情頓時爲之一亮,接着彷彿被法提陰暗的雙眼吸走光輝般,不安地帶着陰霾。

「你在這裏等我。我會把丫頭騙來,你可不要搞砸喔!聽好,從現在起你是我夫家的僕人。我們要演一場請客答謝丫頭救了我的戲。跟平常做的事大致差不多,你應該懂吧?」

周圍的一切彷彿都在說:只有你一個人是禽獸。

想到拉比莎,一股煩躁感突然席捲而來。

她難爲情地笑着揮揮手,改以小跑步奔向道路的對面。

「什……什麼,鏡子……?」

——來了,看你要怎麼辦。這樣你還要相信我嗎?

「不要啦,我不能拿這麼多……」

「我已經跟他說了。他也要你先過去。拜託你,雖然不想做出知恩不報的行爲,害迎接的人接不到人白跑一趟,不過既然要去夫家,我想先梳妝打扮一下。等我收拾完行李隨後就到。」

(騙了我是吧……!騙了我是吧、騙了我是吧!這些背叛者!!)

拉比莎僵硬地點點頭,往上盯着法提的臉。

緊握的手心、額頭以及腋下,不知爲何冒出討厭的汗水。

所以,拜託別——

法提杵在原地半晌,目不轉睛地看着拉比莎消失的人羣那帶。

「我提到了你們的事,夫家的人無論如何都要招待你們……迎接的人已經來了。不好意思,拉比莎,可不可以請你先跟他過去呢?」

(……就像弟弟那樣。)

「法提!你去哪了?我回房間發現你不在,很擔心——」

拉比莎確認壯漢後不安地微轉過頭,只說了一句「那我先過去了」,接着從懷裏掏出房間鑰匙遞給法提,便慢慢地走遠了。

她煞不住腳,一把抓住拉比莎的雙肩停了下來。波浪起伏的鬈髮從鬆開的頭紗底下一躍而出,拂過呆住的拉比莎臉頰。

法提發出乾笑,搖搖晃晃地走到房間一角,手扶着牆邊的木桌低下頭。

「你就跟着那個人走。之後……」

法提發現跑在前頭的哥哥抱着大塊扁麪包,便下意識地偷偷尾隨他們。她鑽進『綠窗框亭』旁的巷子裏轉了幾次彎來到土圍牆前,聽到從後方傳來了講話聲,於是停下腳步。

法提迅速轉過身,隨同壯漢朝柔光洋溢的大街邁進。

就在法提做出這個動作時,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冷不防襲向她。

——你先自己過去。

(你等着認清吧。就像那對兄弟的弟弟那樣。)

就在『綠窗框亭』映入眼簾之際,法提要禿頭男停住。

「哥哥……」

像這樣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臺詞不知爲何在心裏散播。眼前發紅,風景也碎成片片流過周圍。

「哦、喔喔……那、那可真稀奇啊!頭目應該會很高興的……!」

「多虧那些銅幣,終於能買麪包了。你還記得上一次喫到是什麼時候嗎?」

(你等着認清吧,人類都是骯髒的禽獸。誰教你一廂情願地把信賴強加在別人身上……等着後悔吧!)

「你還不是一樣。好了,你就把麪包喫了趕快長大,然後我們就去找工作吧!」

親暱的態度、不求回報支援協助的神經、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我相信你」的厚臉皮……

「對了,回房間以後記得看桌上!雖然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不過是給你的結婚賀禮。」

「你就喫啦,那是你應得的份!」

「或多或少。像是可以賣個好價錢的女奴隸,你看怎麼樣?」

法提發覺自己下意識地對行人品頭論足。看起來懦弱、好心,最適合敲竹槓的獵物在周圍攢動。這種皮膚感覺回到身上,帶給她奇妙的平靜感受。自己果然是以喫他人維生的禽獸。

「啊……」

人知道愈多就會變得愈堅強,不管到哪都活得下去,就像自己一樣。

這裏是人模人樣地披緊人皮的禽獸的園地,沒有法提容身的地方。

「這是當然的吧?那是你該得的份。」

「那我先過去喔!迎接的人在哪裏?」

(真是的,簡直無藥可救。所幸就是因爲他笨所以才忠實。)

在那種感覺的襲捲下,法提有如受到操縱般,最後低聲這麼說道。

兄弟倆接下來的對話,讓法提一瞬間混亂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擁有太陽色的頭髮和眼睛,十六歲的丫頭。帶那種貨色回去,頭目應該也不會有怨言了吧?」

「那就這麼決定。你要放過我喔!我把丫頭交給你,跟我過來。」

(我什麼都用。所有能利用的東西……!)

「我會盡快過去的,所以……」

「不會,沒關係的!謝謝你,哥哥。」

心中充滿了近乎賭氣的決心。就算是拉比莎也不例外。

太牽強了。法提自己也心知肚明,但卻無法住嘴。

只有你一個人醜陋、齷齪、披着不必要的人皮。

「那邊……在那邊。那個大塊頭……」

——垂下的目光冷不防看到一張陌生女人的臉,嚇得她抖了一下。往後跳開的反作用力讓桌子發出喀噹一聲。

法提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緩緩地睜大眼睛。

「……剛剛對不起喔!你一定很痛吧?爲了拿到錢,我想不到其他法子。」

專心咀嚼麪包的聲音在陰暗的巷弄裏響起。

看來自己是想確認這件事,才情不自禁追着兩人來到這裏的。

(那個弟弟應該也學到教訓了吧。就連血親都不值得信任。)

法提指着道路對面,示意某個呆呆等候的禿頭壯漢。

真的是邁進的感覺。肩膀擦過風,穿過混雜的人羣。

「……我知道夫家在哪了,拉比莎。剛纔使者過來了。」

「笨蛋,今天不需要給她喫東西!到沒人的地方把她弄昏帶走就行了!」

(就讓我見識見識啊!你也是會懷疑、拒絕別人,然後保護自己的吧?)

(你就懷疑我看看啊!)

法提聞言愣住,一臉茫然地望着拉比莎帶有少年氣息的樣貌。

弟弟本來應該對哥哥深信不疑吧。所以捱揍時纔會愣住。

不可能相信的。這種明顯破綻百出的謊言,就算是拉比莎也不可能會相信。法提半自暴自棄地冒出這種想法。

剛纔的兄弟已經證明那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雖然好使喚的反面是不會應用,不過總比他自作主張好。

「可……惡……!」

「我我、我知道了啦……」

法提離開男子身邊,雙手環胸以挑釁的眼神看着他。

法提一衝出大街,就撞見了顯得很喫驚的太陽色眼眸。

「他們會……好好招待你的……」

她想要再度確認當時他們展現的醜陋——

「啊,不過,既然這樣就大家一起去……對了,也得通知傑澤特纔行。」

「……知道了。」

法提拔腿就跑,她揚起拳頭,拼命剋制住想要大吼大叫的衝動,飛奔着折返原路。胃部不由自主地作嘔。

弟弟緊握着從哥哥手裏分得的一丁點麪包屑,整個人呆住的模樣。

(這樣就好了。不是正如計劃嗎?可是,爲什麼我卻這麼不安……?)

就在這時候,兩個小小的影子喧譁着跑過了陷入沉思的法提眼前。抬頭一看,是那對兄弟的背影。

法提根本沒有任何計劃。簡直是亂來。但她還是無法就此罷手。

「可是哥哥食量比較大,總是餓着肚子不是嗎?」

「我在怕什麼……一點也不像我。不是早就習慣了嗎?」

——之後會去接你。

本來應該深信不疑吧——

「我、我比較想演丈夫耶!該到哪裏給她喫東西呢?」

那一定一點也不醜陋,是理所當然的事。那樣也無所謂。一部份就夠了。

(不對,人類都是骯髒的……!不只有我而已!)

本來應該是藍色的眼睛,帶着昏沉無比的暗色從睫毛下毫無表情地透出來。

彷彿要敷衍自己的心情似的,法提用力打開旅店的門,粗魯地上樓衝進房間。她背倚着關上的門,努力平復呼吸想要甩開討厭的感覺。可惡的是就連心跳都加快了。

不知爲何感到焦慮的法提差點喊出「等一下」的瞬間,拉比莎突然轉身了。

表面映着窗外射入的星光微微發亮,於是迷底揭曉了。

放在桌子上的東西是手拿鏡。接近銀色的灰色金屬製外框鑲着嶄新的鏡子,加上扭出花樣作爲裝飾的細緻握柄。

(結婚賀禮……)

法提想起拉比莎離去之際說的話,懷着五味雜陳的心境拿起那面鏡子。

(我沒對那孩子說過嗎?我討厭鏡子的。)

她不願光滑的表面照到自己的臉,索性以指尖轉到了背面。

背面有雕刻。似乎是用一條線簡單刻成的,乍看之下醞釀出頗有韻致的氛圍。拿去賣或許可以換幾個錢。

法提一邊下意識地推測淨價,一邊認真看着雕刻的內容,隨即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她就着背後的窗光,用指尖戰戰兢兢地撫摸,確認雕刻的圖案。

鏡子背面,用細線柔和地描繪着一對面對面站立的少年與少女。

小小的少年踮起腳,要把手拿鏡送給比自己年長的少女。

少女則是張開雙臂,擺出驚訝的動作微彎着身體。

兩人的臉沒刻表情。頂多就是眼睛的位置看起來稍微凹陷。

但是,法提卻瞭若指掌地明白兩人是什麼表情。就連兩人的對話、以及周圍的情景都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裏。

(不對,這是我的記憶……)

有如堵住的水再度溢出般,記憶的洪水襲向法提。

——姊姊,這給你!

年幼的少年紅着臉,氣喘吁吁地跑上前來。

手裏拿着散發白銀光輝的漂亮手拿鏡。那東西一看就知道很昂貴。

少年說那是在路上撿到的。並不是偷來的。

來到這個鎮不是爲了重複同樣的過錯。而是爲了挽回。

從近處傳來既不是自己、也不是追兵的腳步聲。

——別相信我!

巨大的黑色剪影一路製造出「噠噠噠咕咚!啪嘰!碰!啪嚓!」等各種誇張聲響,追趕着像無頭蒼蠅一樣逃竄的嬌小人影。

姑且不論那顆凹凸不平的禿頭,不管是始終合不攏的獰笑嘴角也好,還是袖口及領口都因爲污垢而閃閃發亮的髒衣服也罷……他實在不像是個在會特地派人招待恩人的名家工作的人。

——你看,這是姊姊的鏡子喔。姊姊專屬的喔……

(咦?)

喀當!

最後弟弟奔向渾身是傷地被丟在路邊的法提,嚎啕大哭了。

法提始終盯着弟弟的藍眼睛看——他稍微搖了搖頭,感覺隨時會衝過來。

(雖然我之前就覺得奇怪。)

之後幾天也都發生同樣的事。姊弟倆開始習慣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

拉比莎一邊死命狂奔,一邊在腦中認真地反省自己的天真。

那個人爲什麼跟她一樣在跑呢?是追兵嗎?還是——

祈求拉比莎能夠發覺從她內心深處發出的小聲叫喊。

本來以爲拉比莎會懷疑、質問、拒絕的。雖然不想承認,但她一方面擬定了計劃,一方面卻又在心底深處祈求計劃不要成功。

水並不是自動出現,而是弟弟的歌聲喚來的。

兩人沒再多做交談就飛奔前往夜晚的街頭。

「太好了,暫時可以放心了……」

可是卻——

「總之,我們先到更裏面去吧!在這裏講話會被聽到。」

拉比莎驚訝地停下來,用腳探查人影消失的右側牆壁下方那一帶。本來以爲會碰到有人倒在那裏,沒想到和預料相反,空無一物。因爲真的什麼也沒有,所以她整個人沉下去了。

禿頭男雖然塊頭大,動作卻意外地敏捷,就算拉開距離,只要稍微大意就會立刻被追上,因此拉比莎也沒空召喚風之伊弗利特。在對方的腿長和體力都佔上風的情況下,不管怎麼算,被捉到都是遲早的問題。

「對不起,我沒想到有人在那種地方。」

「噫——!!」

她想要保護這孩子。就算犧牲自己,也要保護這個溫柔的孩子小小的幸福。

儘管喘不過氣、喉嚨痛、心臟也快裂開了,但對禿頭男軍團的恐懼促使拉比莎的腳不斷前進。以離譜的速度怦怦跳動的脈膊聲、光聽就覺得胸口難受的呼吸聲在耳邊作響。再加上跟背後腳步聲比起來自己間隔較短的腳步聲,以及節奏更加細密的莫名腳步聲——

——我在做什麼?

拉比莎忍不住將視線轉向右邊,果不其然,確實有個體格和自己相近的人。

「可是這是廢屋啊!如果有人住的話,哪會放着那種洞不管。」

弟弟知道姊姊會攬鏡看着相貌跟母親非常神似的自己,偷偷想念亡母。因爲體諒姊姊的心情,所以纔像這樣撿鏡子回來給她吧。

傑澤特一臉不解的表情,手插在衣服暗袋裏站在昏暗的走廊上。法提一看到他直接省略說明,只是簡潔地敘述要點:

她抓起唯一的行李——那面手拿鏡,隨即衝出了房間。她巴着隔壁房間的門,用拳頭敲門呼喚應該在裏面的傑澤特。

察覺這點之後,弟弟積極地唱歌,最後成功照自己的意思讓小水灘出現了。說到他發現水灘那一瞬間的開心表情——

剛纔壓到的東西壓低嗓子發出焦急的聲音。看來那似乎是人類。

打從跟着據說是來迎接的男人踏出第一步起,拉比莎就明顯有種不好的預感。

聽到走在前頭的同齡少年這麼說,拉比莎一階一階地摸索着上樓。

面對說得笑咪咪的弟弟,法提百感交集地默默點頭。

那時候,法提是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的。

——因此,她此時正在納古魯斯密佈如網的暗巷內,以猛烈的態勢四處逃命。

「噓,笨蛋,不要大叫啦!」

某天晚上,弟弟沒唱搖籃曲就睡着了。隔天找遍枕邊就是沒有發現水。這樣的事情重複了幾次後,姊弟倆終於發覺了

腳步聲、呼吸、衣物摩擦聲、不時咽口水的間隔……近處絕對有人。

法提咬緊臼齒,一度緊緊地握住拳頭。

去年底的寒夜中死去的母親總是再三叮囑他們,就算再窮也不可以偷拐搶騙。所以姊弟倆就算餓得四肢無力,也絕對不會偷東西。兩個人也以這點爲豪。

那面手拿鏡的主人是個令人作嘔的有錢人女兒,而她父親的僕人找到了法提。明明是那個女兒自己弄掉的,卻堅稱是法提偷走的。

拉比莎聽着自己的尖叫不知爲何變成雙重音效,驚慌地跳開。

——不可以過來。你待在那邊就好。

……然而,他的溫柔偏偏在這種時候弄巧成拙。

(我以爲她不可能會相信的……)

注意到這點的拉比莎,第一次察覺到不對勁。

隔天早上姊弟倆醒來,發現枕邊石壁的凹洞充滿清澈的水。

原來地面沿着牆壁有一道很深的裂縫。拉比莎跌坐後沿着斜坡滑落,也被吸進那道裂縫裏面。緊接着,有複數腳步聲從頭上通過。追兵似乎沒發覺消失在黑暗中的拉比莎。

「……她是笨蛋嗎……不管哪個傢伙都一樣……唔!」

*

然而就算她敲痛了拳頭,房內始終沒有傳出回應。就在法提判斷傑澤特不在房裏而要放棄的那一瞬間,從旁邊傳來了詫異的說話聲。

——這樣姊姊又能再見到媽媽了。

母親去世之後,兩人就一點一點地賣掉手邊的東西以維持生計。最近終於還是把努力堅持到最後都不放手的手拿鏡給賣掉了,那是母親的遺物。這下兩人真的一無所有了。

儘管百思不解,兩人還是心懷感激地用那些水潤喉。水的滋味在舌尖擴散開來,比至今喝過的任何飲料更加柔順甘甜。

她知道那急促的呼吸是自己發出來的,內心還在持續動搖。

「哇!怎麼這條也是死路!?」

那天晚上弟弟也爲她唱了搖籃曲。隔天早上,枕邊依然湧出水來。

她太低估事態了。沒想到陌生的城鎮巷弄竟是這麼複雜,搞得她方向感大亂。

不管是法提火急的樣子、還是夫家使者突然出現的說詞,再怎麼說都太可疑,拉比莎認爲自己並沒有那麼好心,會完全深信不疑。她之所以還是照着法提的話做,是爲了下判斷的關係。

一旦在意起來,就一直感覺得到那個人。

「那個,這裏應該是某人家吧……擅自闖進去好嗎?」

雖然鑽進了勉強容得下身體通過的狹窄岔路以擺脫背後的壯漢,但是……

「你在吵什麼?那是我的房間。」

「拉比莎有危險!跟我一起去找她!」

鏡子從手裏掉落撞到桌子的聲音,讓法提從過去回到現在。

她在捱揍的同時,不時朝從巷子裏渾身發抖看着她的弟弟使眼色。

……回想起來,或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他是個溫柔的孩子。愛護姊姊又心地純潔,比任何人都心愛的弟弟。

「站——住————!!」

拉比莎鬆了一口氣蹲下,想靠着背後的牆壁以平復快蹦出來的心臟,結果卻壓到了某樣充滿彈性的柔軟物體。

(難、難道是同夥聚集過來了嗎!?)

拉比莎靠着建築物剪影間零碎的夜空,時右時左,偶爾往斜方向跑。一路上不斷撞到牆壁讓她在臉頰以及手腳弄出好幾道擦傷,她努力想甩掉背後的動靜。

(有人在我旁邊跑……?)

——姊姊,你看!

這裏似乎已經遠離大街,周圍的光源不僅等同於無,再加上腳步聲在密集的高建築物間迴響,以致有時會搞不清楚對方的所在方向。沒有比這更難逃走的狀況了。

法提被狠狠揍了一頓。全身青一塊紫一塊。

那跟平常喝的摻着泥巴的水截然不同,不可思議地透明。就算是露水也不可能只在這個地方凝結這麼多。水就好像是忽然從那裏湧出來的一樣。

夜色的眼眸頓時銳利起來。他打量了一下法提的表情馬上轉過身。

爲了身體痛到睡不着的姊姊,弟弟整晚用那高亢優美的嗓音,唱了母親以前常唱的搖籃曲。應該是他本來就有的才能吧,他的歌聲非常溫柔悅耳。

兩人下定決心,只有掉在路上、不知道所有者是誰的東西纔可以出手。

「從這個樓梯往上走。沒有扶手,要小心喔!」

「哇……」

籲……籲……

她差點撞上牆壁,倉皇間用腳跟緊急煞住,回到原路後再度拼命奔跑。

(奇怪……?)

「走吧!」

她難堪地笑起來,拉比莎離去的背影不時在眼裏浮現。

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但憑動靜就知道對方動了,於是拉比莎也朝深處前進。

弟弟指着地上,在他腳邊有個小小的水灘。法提探頭看着那灘清楚映着藍天色彩的水,看到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臉,也自然而然地笑了。

無奈腳步聲就是不肯離開。不僅沒有變遠,反而好像變得更加劇烈,在四面八方響起——說來奇怪,總覺得數量似乎增加了。

「傑澤特!拉比莎有麻煩了,傑澤特!」

(這樣至少就能知道新娘的說法是真是假了。)

在她做出判斷前,那個人影突然有如沉入地面般地消失了。

閃閃發亮的純真笑容,在中午的陽光下燦爛閃耀着。

他邊哭邊用小小的身軀拼了命扶着法提,帶她走到位於古老壁壘遺蹟的住處。

腦海裏浮現不斷分裂追過來的成羣禿頭男。太恐怖了!她絕對不能被捉到!

拉比莎打算只要稍微感覺到危險就立刻逃走。她對自己的逃跑速度和體力有自信,而且要是有個萬一,自己還有精靈使的能力。再怎麼說自己至今也好幾次逢凶化吉,到時候應該會意外地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拉比莎是這麼認爲的。

「嗷嗷嗷~怎麼辦~預定!這跟當初的預定不一樣啊!」

地面的裂縫似乎連接到建築物的地下室。在崩落的土砂與被風吹進來的沙子上走了一段時間後,地面轉爲石造的硬質地板。

「「呀啊!」」

拉比莎覺得少年說的也有道理,索性心一橫爬到一樓看看。

這裏的確是間廢屋的樣子。只見泥磚牆壁到處龜裂、崩坍,從縫隙間透進些微夜光。

兩人爲了慎重起見爬到二樓,拉比莎和少年這才第一次正眼看着對方。話雖如此,但因爲光線不夠亮,所以只看得出對方的輪廓。

「我就覺得奇怪。總覺得有人跟我一樣在逃跑。」

「我也是。追兵突然增加嚇了我一跳。那幾乎都是在追你的嗎?」

「大概吧。我心裏有數。」

少年老成地嘆了口氣,背靠着牆壁坐下,拉比莎見狀也在他身旁抱腿坐下。因爲一起逃跑的關係——雖然時間短暫,兩人之間萌生了類似戰友的奇妙共通感。就好像互相稱許彼此的奮戰一樣。

「我不會問理由,還有名字也是。我認爲不知道這些事對彼此都好。」

拉比莎點頭同意少年的話,茫然地想着對方真的是少年嗎?因爲他的聲音以同年齡的少年來說稍微偏高,有如音樂般地悅耳。

過了一會兒,少年喃喃地開口問了:

「你有把握逃走嗎?」

「嗯,我有同伴。就算因爲追兵的關係沒辦法離開這裏——」

拉比莎遲疑了一下,改以保守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我想,同伴大概也會來找我。一定會找到我的。」

「……嗯。」

少年抱緊膝蓋,將下巴放在上頭,有如呻吟般地應了一聲。

「你呢?對方人數好像很多,這樣逃得掉嗎?」

「……嗯,是沒錯啦!大概沒問題。」

聽到少年含糊的回答,拉比莎有些擔心。她一邊注意不要表現得過分干預,一邊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建議:

「如果、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要是你沒有確切把握的話,我們一起……」

背面刻着成年女性將手拿鏡轉送給少女的景象。周圍則是用裝飾文字寫着「美將繼承」。

「是嗎……那,改天見。」

「拉比莎……?」

「……泥……泥巴……」

「你在說什麼?要是那傢伙不在,我是從哪兒聽說你的遭遇的?」

拉比莎一死命呼喊,那個人便驚訝地轉身,慌張地衝了過來。

的確。他們住不同房間,傑澤特應該一整晚都不會發現拉比莎不在纔對。

「嗯,改天見。」

(不不不、不對吧!我幹嘛要顧慮他啊!!)

一樓玄關門的門鎖和鉸鏈已經生鏽,而且縫隙間積滿灰塵,動也不動,於是拉比莎死心,從地下沿原路回到地上。

隨時會從斜坡滑下去的拉比莎一邊在心裏祈禱,一邊豎起耳朵不放過那個人的一舉一動。

「……那、那個……」

本來要感謝傑澤特扶她一把,沒想到就這麼被拉進懷裏,她當場把話吞回去。

拉比莎揮揮手走下樓梯,忽然想到這個道別也真奇怪。

「不用了。我也是有人會來接我的。」

腳步聲逐漸接近,通過頭部下方,拉比莎正想鬆一口氣時,腳步聲停住了。

「當然在囉。我們可是分頭去找你的。」

察覺到這點的拉比莎坦率地道歉,幸好他的心情似乎很快就恢復了。

拉比莎拼了命解釋的同時差點站不住,傑澤特趕緊抓住她的手。

就在拉比莎對不自覺心口不一的自己感到錯愕之際,她感覺到傑澤特在自己頭上微微笑着。

法提看到拉比莎的表情之後,垂下目光低聲說道。

「……追兵差不多走遠了吧?」

以拉比莎的立場大可以對此感到生氣,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並不憤怒,只是覺得空虛。或許是對法提到最後還是不肯打開心防感到悲傷。

答案昭然若揭。狀況已經顯示了結果。法提說謊。

喀哩~鞋底磨擦沙子的聲音響起,由此可知那個人稍微扭過身。

法提呢?拉比莎本來想要這麼問,但想一想還是沒有問出口。

「就像你一樣,會有同伴來找我。我得等那個人來纔行。」

「把真相全都告訴你。你聽了,應該就不會想再理我了。」

跟進來時相反,是肚子貼着斜坡爬向地面的裂縫。

從稀疏的人羣間看得見『綠窗框亭』。拉比莎一看到佇立在玄關前的人影,忍不住停下腳步。傑澤特訝異地轉頭詢問:

她到底打什麼主意?騙人在先,然後又真心要找她。

嗯?傑澤特看向旅店,點頭的同時再度面向拉比莎。

「嗚哇~怎麼搞成這樣?」

等她探出地表一看,那個人影已經快要走遠了。

「喂,你看你都站不穩了。沒事吧?」

拉比莎心裏想着少騙人了。因爲這麼想,所以她開口要抗議。

拉比莎驚訝地抬起頭,忘我地爬上了剩餘的斜坡。

「等……等一下,傑澤特!」

「傑澤特……那個,法提在那裏!」

從聲調馬上就能知道他情緒上的轉變。少年的實際年齡或許比體格還小。

「怎麼了?」

「這樣啊?那就好。對不起,是我多事了。」

「抱歉……」

「嗯,應該沒事了……你要走了嗎?」

「……我就全都告訴你吧!」

「我擔心死了!」

(她一定已經不知去向了吧!)

明明沒有機會再見面了纔對,他卻很自然地這麼說了。

(她有沒有收下手拿鏡呢?)

「沒關係啦!不知者無罪。」

「我走了。同伴一定在擔心我。」

「謝謝你,終於得救了!我被奇怪的大叔追趕,情急之下逃進那邊的洞裏面。」

我再待一下——拉比莎忍住想這麼說的心情,點點頭。

不知是否覺得拉比莎是在同情自己,少年以不悅的口吻如此說道。

拉比莎一時說不出話來,繃着身體連眨了幾次眼睛後,終於擠出嘶啞的聲音。

「……對不起。」

(嗚哇~拜託快走啦……!)

「嗯?」

拉比莎有如喃喃自語般地回應。儘管邁步前進,但是直到臉頰降溫前,她都不敢抬起頭來。

「好像是膝蓋彎着維持奇怪的姿勢太久了,有點麻痹。」

就在這時候,一個她非常熟悉的聲音有如詢問般的呢喃着。

(法提替我通知了傑澤特……?)

她一邊祈禱着不要被發現,一邊緊貼着斜坡中段,低下頭屏住呼吸。

後腦勺被溫柔地敲了一下,暖意迅速與身體分開。

傑澤特看到疑似拉比莎的剪影從地面探出上半身掙扎着,儘管多少感到退避還是伸手幫忙,把她拉了出來。

「抱歉,太暗了,抓不到距離感。」

隨着大街接近,光亮與喧騷也逐漸回來。現在時間應該已經很晚了。幾乎所有的店都打烊,行人也慢慢減少了。

途中,拉比莎聽到噠噠噠的跑步聲,嚇得繃緊紳經常場停住。

少年面向站起來的拉比莎,聽起來有些落寞地這麼問。

「對了,傑澤特……」

傑澤特用平靜得可惡的聲音這麼說,邊梳理着拉比莎的頭髮。

「我渾身都是……泥巴……」

拉比莎無法判斷自己該道謝還是生氣,只是一臉困惑地站在法提面前。

「咦?可是,法提她……不是應該已經離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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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漠國物語 1 樂園的種子

  1. 01插圖
  2. 021.辛姆辛姆的使者
  3. 032.沙嵐的盜賊
  4. 043.夜
  5. 05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6. 065.砂目了
  7. 076.邂逅的都市
  8. 087.種子的下落
  9. 098.地下比賽
  10. 109.沙嵐之鎮
  11. 1110.風之伊弗利特
  12. 1211.樂園的種子
  13. 13後記

第二卷沙漠國物語 2 隨風而逝

  1. 01插圖
  2. 021、黃山丘之鎮
  3. 032、暗中潛伏
  4. 043、風的相遇
  5. 054、夢鄉
  6. 065、沉默的舞姬
  7. 076、燈盡火滅
  8. 087、黎明的哀歌
  9. 098、隨風而逝

第三卷沙漠國物語 3 水面綻放的花

  1. 011.流轉少N
  2. 022.籠外的小鳥
  3. 033.無形的線
  4. 044.水的記憶正在閱讀
  5. 055.密謀
  6. 066.鳥媒之理
  7. 077.水面綻放的花
  8. 08後記

第四卷沙漠國物語 4 星之指引

  1. 01插圖
  2. 021 返鄉
  3. 032 關於同位置
  4. 043 遙遠的景S
  5. 054 衝動
  6. 065 引導之光
  7. 076 傷之YH
  8. 087 星之指引
  9. 09後記

第五卷沙漠國物語 6 交纏不清

  1. 01插圖
  2. 021、赤翼之影
  3. 032、失蹤
  4. 044、暴風雨前的寧靜
  5. 055、急轉直下
  6. 066、搖擺不定
  7. 077、轉暗
  8. 088、交纏不清
  9. 09後記

第六卷沙漠國物語 7 暗夜流流

  1. 01插圖
  2. 021 決斷
  3. 032 記憶的片段
  4. 043 蠢動
  5. 054 破裂的碎片
  6. 065 覺醒
  7. 076 暗夜流流
  8. 08後記

第七卷沙漠國物語 8 鋼之旋律

  1. 01插圖
  2. 021 不安的覺醒
  3. 032 暗之桎梏
  4. 043 解說者
  5. 054 真與侵
  6. 065 抵達
  7. 076 命運的少N
  8. 087 鋼之旋律

第八卷沙漠國物語 9 重重的輝跡

  1. 01插圖
  2. 021.狂宴前夜
  3. 032.變化的聖樹
  4. 043.逃避之行
  5. 054.發誓
  6. 065.點與線
  7. 076.黃昏之中
  8. 087.重重的輝跡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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