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晴/陰/雨/虹

第一回 若能在夢中放晴

《神之遊戲》 · 宮崎柊羽 · 1.8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Ozzie

錄入:shine

每晚,人們都會入睡,我也會入睡。

如果清晨來臨,景色也不會改變的話,

那麼我想一直沉浸在睡夢中。

在繭中、在夢中,

眺望這一成不變的風景。

所以,希望清晨不再到來,

但願這場長眠能夠持續不止。

1

“吶,我們去遠足吧!!”

寒假結束,我——秋庭多加良,感覺到自己就讀的葉野學園高校學生之間,瀰漫着一股懶散的氣氛,而這傢伙似乎就是懶散的最高峯。

他有着顏色偏淺的頭髮與同色的杏仁狀眼瞳,站着不說話時看來也不是不帥;但對廣大女性們來說,非常遺憾的是,眼前這男生——鈴木朔一開口只會吐出無聊的臺詞。

“遠足是六月的活動。”

所以,我用他也能聽懂但簡潔的話語告訴他這件事。

平常我會盡可能無視鈴木的發言,不過現在環顧學生會室,手邊有空的人只有我,只得無可奈何地應付他。

“那個例行的遠足在六月去是沒問題。可是,我現在想辦的是‘野鍋’!”

鈴木從椅子上稍微站起身來,高聲喊出“野鍋”這個意義不明的單字。除了我以外的學生會執行部成員,此時也各自停下了工作。

“野鍋?”

學生會會計尾田一哉首先複誦那個單字,疑惑地傾着頭。

我慌忙阻止,但尾田僅是聳聳肩。

儘管明知答案只有一個,但鈴木活力十足的聲音,仍令我們一起發出嘆息。

“……那麼,要你刪掉檔案的交換條件是什麼?”

“也就是說,你在記憶卡或電腦裏還有存檔?”

“……哼~既然多加良擺出這種態度,我也有我的想法。”

但是對我來說,面對這種眼神根本不痛不癢。基本上,和他從我手中奪走的東西相較,給他這點回禮當然不算什麼。但鈴木也不是會就此沉默的人。

即使無言以對,我們也沒人想告訴鈴木,滑雪板是在雪上使用的工具——因爲說了也是白費力氣。

“多……多加良?”

“不對啦,羽黑、美名人。所謂的野鍋啊……”

“一定會?”

“咦,多加良,你懂得真多。”

“鈴……鈴木同學!拜託你,把檔案給我!!要是……要是被姐姐看見,我會有大麻煩的!”

在鈴木朔說明前,我搶先一步滔滔不絕地展現出關於“野鍋”的知識,堵上他的嘴。

“尾田!你打算對鈴木屈服嗎?”

察覺那笑容的含意,尾田就沒轍似地開始談判。

既然如此,我的斥責只會造成反效果。

看到我沒有一如往常地怒吼,尾田他們極度不安地看着我的瞼。

他的想法當然很膚淺,但那異樣從容的態度,令我轉動眼珠將視線瞥向他。

另一方面,桑田迅速繞到鈴木背後,從那傢伙手中搶過照片撕掉。這讓羽黑的肩膀放鬆下來。但現在要安心還嫌太早,因爲鈴木臉上仍掛着從容不迫的表情。

“那個,我們穿得太不起眼了嗎?”

“馬上把這照片連底片一起扔掉!!”

“雖然無法一口咬定沒有,但是他若想對秋庭同學不利,我也不會坐視不管。”

鈴木似乎察覺我的意圖,如此說完後緩緩靠在椅背上。

“沒錯!就是野鍋!!”

今天的參加者是學生會執行部的全體成員。鈴木本想將全校學生都牽扯進來,這是我向他拼命談判後得到的結果。我準備在下次的選舉中,也用上這種犧牲奉獻般的談判技巧。

“……多加良,底片已經是老骨董囉。現在可是數位時代喔?”

“所以你纔打電話給我啊。”

“那好像是……秋田縣一帶流行的遠足方式。大家分組準備煮火鍋需要的食材,然後帶到目的地在現場烹煮。”

“那個,野鍋是什麼?難道是新品種的妖怪?”

學生會文書桑田美名人在羽黑身旁喃喃低語。她那表情起伏不大,給人伶俐感覺的側臉,如今也能看出困惑之色。

“野鍋……是呀,說不定就像花南講的一樣,是種妖怪。”

一看到那樣東西,我立刻放棄計劃大喊:

我們碰巧穿着顏色不一,但都是聚酯纖維的外套。羽黑來回看向我們與鈴木身上的穿着,微微垂下肩膀。

“……你所說的條件是什麼?”

鈴木覺得我大吼大叫的反應很好玩。

“嗯,就是大家一起去野鍋遠足!”

於是,我們在這難得的晴朗星期天,一大早就來到葉野山登山道入口。

一頭麻花辮跟着鬆開,看來有些憔悴的羽黑懇求道。

鈴木笑容滿面地重說一遍。

葉野山是座標高一千兩百公尺的山,登山的單程時間大約三小時左右。在葉野市長大的小孩,大都在小學遠足時征服過這座山。另外,這裏離所有參加者的家都不算太遠,因此我推薦此處作爲遠足地點。

我以沒有任何問題的表情——和平常一樣的壞人臉——看向四人,輕輕一推眼鏡。雖然我的左手緊緊握拳,但這句話並非謊言。

他絕對是故意看着我,說出“副會長”這個字眼的。明知道我不準葉野學園的任何人以這個頭街稱呼我,還故意這樣說。

“秋……秋庭同學?”

“嗯,我不會說謊!……多加良,你想怎麼做?”

“這個鍋子到底是幾人份的大小?”

“……多加良是笨蛋!我明明想告訴大家的,爲什麼卻是副會長說了出來!”

“好了,那個提議的傢伙還沒到嗎?”

“花南,你放心,我也沒那麼狠心。”

桑田認真地告訴她沒必要沮喪,我們也有同感。這時……

我們先以一旁草木的柔和綠意撫慰眼睛,再大大地嘆口氣。

“……沒想到居然被拍到了。”

“尾田,路上還有殘雪嗎?”

他的臺詞讓我如此發問,鈴木悠然地點點頭。

“我建議你,最好馬上全部刪除唷?”

因此,我訂下“不對鈴木怒吼”的作戰計劃。既然鈴木把葉野學園當成打發時間的地方,那隻要像這樣一點一滴地剝奪他的樂趣,他最後就會因爲無聊而離開學園吧。然後,我應該就能取回學生會長的地位與象徵會長的高級座椅。不是我在自吹自擂,這真是個出色的戰術。

我判斷這張照片外流之後,一定會對下次的學生會長選舉造成影響,最後只好開口詢問他。

螢光粉紅色的夾克——那正是鈴木的遠足裝扮。不只如此,他的腳上還套着與外套相同顏色的滑雪板。

尾田忍住打哈欠的衝動,看着手錶說道。他連呼出的氣息也變成了一團白霧。

“嗯。總之,這次香蕉就當作餐後甜點了。”

“要是再等十分鐘還不來,我看就取消算了。”

鈴木已確信自己的勝利,卻又像要補上最後一擊般,從某個地方再掏出一張——顯示出我們在去年年底的事件中,向他下跪的屈辱畫面——照片,晃了幾下。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啊。你應該不希望這張照片被散播出去吧,而我也一樣。”

“咦,是嗎?我還是覺得冷耶。”

鈴木在說話的同時向右後轉了一下,他背上揹着相當大的陶鍋。

鈴木得意地一笑。她不知道這是悲慘的序曲,還向他投以懇求的眼神。

“要像螃蟹一樣走路……”

“話先說在前頭,葉野學園的學生會長可是我這個住在山口家隔壁第三間的鈴木,能夠坐在這張椅子上的人也只有我!”

“啊,他說不定是在煩惱,香蕉該當成點心還是餐後甜點纔好!我也猶豫了一會兒!”

鈴木嘎吱嘎吱地搖晃着椅子,猛踩我的地雷,還拋出挑釁的眼神。

還沒登山,桑田和尾田的聲音與表情就已經開始顯露出了疲憊之色。

“我想正月下的雪大概全都融化了。”

2

鈴木豎起食指,總算要開始說明時,我卻不容他開口。

“吶,你在發燒嗎?”

她在去年年底所發生的某場騷動時轉入葉野學園,中間又碰到了不少事,如今已經成爲固定的學生會臨時人員。不過,她身爲靈能少女的體質——可以這麼說嗎?——偶爾會讓話題跑到那種方向去。

“除了野鍋遠足之外,鈴木同學還有其他鬼點子嗎?”

相對於悠哉的尾田和羽黑,桑田開始散發出危險的氣息。這同時令人產生錯覺,彷彿有股寒意侵入開着暖氣的學生會室。

“……什麼想法?”

即使天氣晴朗,位於寒冷地區的葉野冬季也不是普通地冷。雖然穿得很厚重,我仍跺着腳忍受寒氣的侵襲。然而,鈴木卻還沒出現。

“哎呀,美名人。我已經安排好了。如果我有個萬一,就讓新聞社立刻刊出這張照片,順便迅速散播到網路上。”

“不,在這之前……我可以先問,你是打哪兒來的龜仙人嗎?”

“……穿那種裝備登山,應該很花時間吧。”

我非常沉靜地再度說出事實。那張椅子不是搖椅,別再搖啦!我將這句話吞回腹中。

“這是侵害肖像權!”

先不提桑田和花南的討論結果,我完全贊成尾田的意見。因爲負責攜帶“鍋子”的人是鈴木——他強烈堅持自己負責準備鍋子——如果少了那個,“野鍋遠足”就無法成立。

羽黑花南站起來,自桌上探出身子。

目光依然盯在鈴木身上的我,如此告訴桑田。在我們的注視下,鈴木的右手伸進制服內袋,緩緩取出一樣東西遞向我們眼前。

“花南,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

“真不愧是秋庭。”

尾田堅定地表示後,就連桑田也跟着屈於這個意見下。

尾田頭痛地按住額頭,他身旁的羽黑則無言地和那頭招牌麻花長辮一起凍結。

“如果我們接受交換條件,你真的會把檔案全部刪掉?”

“抱歉,我遲到啦。不過,我有記得帶鍋子喔!”

在南部長大的羽黑比我們不耐寒,雖然如尾田所說的一樣穿得圓滾滾,她的臉頰和鼻頭卻依然凍得發紅。

聽到這番話,桑田無力地放下伸向鈴木脖子的手刀,垂下頭來。她留到下顎長度的整齊短髮無奈地搖曳着。

“和某人相比,還是秋庭同學更可靠。”

在大家對我一片的讚賞聲中,只有鈴木以恨得牙癢癢的眼神看着我。

“桑田,你不必擔心。我很清楚,憑鈴木的能耐哪做得出什麼事。”

“……啊,是嗎?不過,遠足一定要在六月纔對。”

“……總之,碰到熊出現時就交給鈴木解決。”

於是,在繼續等待九分五十一秒之後,一看到帶着輕盈腳步走來的鈴木,我們的眼睛立刻感到一陣刺痛。

“我沒發燒,身體也很好。”

我只不過是改變了作戰計劃。面對不做學生會長的工作,老是辦些心血來潮的活動,而且還把準備工作扔給我們的鈴木,我過去總是隨着滿腔的激情對他怒吼。不過,我在年底思考着將他拖下學生會長寶座的方法時,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話說回來,羽黑同學穿得真多。”

“呀~多加良大哥!!是我!最喜歡草莓的彩波!”

一個熟悉的聲音令我回過頭,同時近乎反射性地接住撲向我懷中的物體——葉野學園理事長之女——和彩波。要接住相貌和體型稚氣得不像個國二生的她很簡單,但要避開她慢一拍掃來的雙馬尾髮絲卻是難如登天。今天我順利地完成挑戰,接着立刻問道:

“彩波?我們怎麼會在這裏碰面?”

“這是命運!”

“怎麼可能?你該不會對秋庭同學裝了竊聽器?”

一聽到她的回答,桑田立刻插口。經過種種事件,我們和彩波變得交情匪淺,但她似乎跟桑田很合不來。由於不明白理由何在,因而這成爲我眼下的煩惱。

“啊,好像變冷了。”

“你需要懷爐嗎?”

“也有別人的體溫喔,請別客氣!”

兩人開始互瞪,她們之間的危險氣息令尾田等人後退一步。

我瞥見他們的反應便放下彩波。基本上,兩人的互瞪應該會到此結束。

“桑田美名人小姐,你的態度對彩波小姐很無禮。”

“就是說呀。”

然而,由於又有人介入兩者之間,今天並沒有到此落幕。

“關於我想如何面對彩波小姐,應該沒有受兩位指教的餘地。”

桑田回瞪着兩人,帶着兼具客氣與傲慢的語氣回答。

“女……女僕小姐?”

沒錯,正如羽黑忍不住發出的驚呼聲一樣,直接形容那兩人的詞彙的確是“女僕”沒錯。她們身上穿戴着以黑色爲基調的連身洋裝與頭飾——我記得有一次不小心講成髮箍,結果被她們強烈訂正——今天還以披肩取代圍裙。那身裝扮和秋葉原的名產沒有不同,但她們可是貨真價實的專職人員。

說清楚點,女僕這種一般走在街上不是會惹人驚訝就是被鏡頭瞄準的存在,在葉野市的和邸周邊卻不算太少見。

反過來說,在葉野山這種地方碰到她們,就和碰到彩波一樣奇怪。而且,陪彩波出門的人應該大都是穿着黑西裝的保鏢纔對。

伏見立刻插口,桑田有點不高興地點點頭。接着,她從揹包裏拿出籤——看來這個揹包也具備四次元的機能。

“抽籤?”

“哇~真可靠。可是別說看不見小溪,我連水流聲都聽不見耶。”

“難得有那麼多人手,分頭搜索比較快。抽籤是用來分組的。”

尾田不知爲何來回看着桑田和彩波說道,自顧自地點點頭。

“什麼嗯,這不是很嚴重嗎?”

“明明有學生失蹤,你們不會太冷靜嗎?”

我回想起加賀總是挺直背脊的端正站姿,與她得天獨厚的身高,開口問道。

我代替桑田進一步追問。

“那是讓我強行加入搜查行動的交換條件。如果不穿上這套服裝,她們就不肯帶我一起來。唉,我本來就想穿一次看看,衣服也很暖和,所以沒關係……”

在我們眼前,鈴木正以各種角度眺望着第三位女僕。我正想着他怎麼那麼安靜,果然沒什麼好事。

尾田傻眼地低語,聲音卻沒傳入鈴木耳中。真是的,他的耳朵專聽想聽的話。

籤總共有七支。

桑田忍不住指責彩波太過輕鬆的態度,但彩波卻不知爲何傾起頭來,雙馬尾隨之搖曳。

爲了守護自己的祕密,伏見始終保持這樣的交友關係。不過,看着他訴說加賀時的側臉,讓我明白伏見絕非孤獨一人,覺得有點安心。

“因爲情況幾乎不算是失蹤了。”

我接在尾田之後發問。不知爲何,兩名女僕向我發出刺人的銳利目光。唉,我也有自覺,她們對我和對桑田一樣沒有好感,便裝作沒發現的樣子。

“啊!饒了我吧。我……必須見到加賀纔行。”

我明確地否定之後,開始環顧四周。這可不是爲了避開伏見的追究,而是認爲觀察斜坡上的植物可以找出一點判斷方位的線索。不過,山上除了常綠樹之外的草木都已凋零,地表又和平地不同仍有殘雪,一時之間找不出什麼線索。

“假……假髮3;注:日文中的桂與假髮同音5;!這麼大聲說出別人的祕密不好啦!”

就算我長了張兇惡的臉,應該也沒有女妖梅杜莎等級的威力纔對。不,我寧願相信沒有。

“彩波學妹,早安。呃~還有梅隊的兩位,早安。今天是怎麼了,彩波學妹?”

“呵呵,果然被發現啦。”

“不不不,羽黑同學,這個誤會有點扯。”

聽到桑田的話,彩波和羽黑在同一時間不解地傾起頭來,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伏見的聲調開朗,臺詞卻毫無抑揚頓挫可言。而且,我也無法回應他指出的問題。

“我想,抽籤是最不會起衝突的方法。”

“啊?我可是很少道歉的。”

“嗯!”

“今天黑西裝隊伍裏有很多人跟隨爸爸媽媽出門,也有人現在才休新年年假。因爲人手不足的關係,就由女僕和音與雙葉陪我來囉!”

“啊,對了、對了!我今天是來救人的!”

“那麼,你們來葉野山有什麼事?”

“理由是什麼?”

“真厲害。可是,我穿成這樣是有理由的。”

因爲太過擔心她們兩個會不會在路上吵架——應該不至於吧——我粗心地忘了帶地圖。葉野山的登山路徑分爲前後兩條,不過我們將兩條路線都讓給其他有女生的分組,選擇走平常沒在使用的溪邊小路。我的腦海中並沒有這條路徑,因此,我和伏見現在正停下腳步。

“咦咦!再怎麼說,鈴木同學都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是和音、雙葉堅持他一定要穿的!”

“沒問題。雖然迷路,但只要沿着溪往上爬,就能在紅色鳥居處會合。”

“那麼……我們來抽籤吧。”

認識她們的尾田和我抱着同樣的疑問,試圖介入這三方劍拔弩張的狀態。雖然尾田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就結果而言,他的努力將危險的氣氛一掃而空。

“我們會遵從彩波小姐的決定。”

“哈哈,抱歉。這的確是我的問題。”

彩波多半沒有任何惡意,但兩名女僕尷尬地從我們身上別開目光。

羽黑好像從女僕引發的衝擊中恢復過來,終於加入對話,強調自己的力量。

“咦,加賀不是運動社團的人?”

“唉,人各有志嘛。”

“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啊,你該不會是路……”

和我搭檔的伏見如此發問,我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桑田爲了保險起見交給我們的避熊鈴鈴聲回應。順便一提,桑田拿給我們時喃喃念着“我動的手腳明明很完美……”這意義不明的臺詞,偏偏和彩波分到同一組。

“吶,秋庭同學,這座山裏果然有熊嗎?”

他以格外有力的眼神看着我如此說道。我突然想到,除了知道他們是“朋友”以外,我還沒問過伏見他和加賀之間的事情。

“算是啦。她和我一樣是美術社的幽靈社員,也有一點……相似之處。”

“在人際關係上,與人來往的範圍狹窄又不深入……的你會稱加賀爲朋友,你們的感情應該不錯吧?”

在幾秒鐘難以言喻的沉默後,我率先開口:

“總之,有葉野學園的學生失蹤了,我們也要暫停遠足,參加搜索。可以吧,鈴木?”

“嗯?嗯嗯嗯!果然是桂!”

“一、二~三!”

“怎麼了?”

“要是我至少有帶個指南針就好了。不好意思。”

“不過要找人的話,人手不是多一些比較好嗎?我也很擅長找人唷?”

羽黑被桑田用雙手夾着頭,再度確認第三名女僕的長相後,和我一樣失去力氣。

“這個嘛,多加良,我們已經知道她就在這座山裏囉!所以彩波我的任務就快結束啦!!”

萬一他產生什麼奇怪的誤解就不好了,於是我如此回答。的確,在認定自己有錯時就會道歉,是我衆多的美德之一,但我很少犯錯。

雖然經歷種種遭遇後,我已經克服了難以應付伏見的心理障礙,但此時我還是先不理會他蠱惑的笑容,僵硬地如此回絕。

伏見帶着苦笑回答。

“抽籤嗎?”

隨着口令,我們各自抽出選定的籤。

“吶,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秋庭同學雖然唯我獨尊,卻會坦率地道歉耶。”

聽到此處,我終於理解情況了。簡單來說,爲了找出失蹤學生的所在地,她們借用了警察以外的力量,然後以最低限度的人數行動。

“別把責任推到我頭上。”

伏見撥起長髮說道,面露爲難的笑容。

“咦?有人遇難了嗎?”

“啊,說得也是!卡儂大人也只告訴我人在山裏而已!那麼,和音、雙葉,我們也請大家來幫忙吧!”

“咦,原來如此。”

“伏見,好久不見。”

“嗯。可是,我前陣子和她起了一點衝突……或許是秋庭同學的熱情感染了我。”

“……是呀。花南,你看清楚一點。”

“不對!我只是因爲沒地圖纔會迷路!”

“她的身高的確很高,可是加賀的人生中最優先的選項是睡眠時間啊。”

雖然語氣有些自嘲,伏見的表情卻很開朗,他轉向我——當場僵住。

“我們和彩波小姐一心同體,請別將我們算入人頭裏。”

當我說出推測,彩波輕輕點頭。

“……那你爲什麼要穿女僕裝?”

“呵呵!你要不要娶我當老婆呀?”

彩波恢復一如往常的笑容,指向兩位女僕說道。

當桑田冷冷地問道,葉野學園三年級的伏見桂終於轉過頭來。他略微超過肩膀的長髮打出徐緩的波浪,那張被髮絲包圍、五官分明的美麗臉龐,的確是伏見沒錯。不過,他身上穿的卻非制服,而是和家的女僕裝。

兩人一起點頭同意彩波的決定,順便在她頸間圍上毛皮,又戴上帽子。那大概是喀什米爾羊毛的料子,再配上大衣,彩波的禦寒措施可說是完美無缺——如果把這不是上山該穿的服裝這種庶民觀念趕出腦海,平心而論的話。

“雖然僭越,就由我代替彩波小姐說明吧。正確地說,這不是遇難而是失蹤。更精確地來說,應該是離家出走。”

“啊,可是要算我唷。”

“那個失蹤的學生,是我的朋友加賀絢世。”

“我知道。”

“……啊,你果然不放棄這一點。”

“只不過被甩一次,我不會放棄的。”

“嗯,我明白了。不過等平安找到人之後,大家要一起喫火鍋喔!”

“是呀。那位離家出走的人物是葉野學園高校的學生。爲了避免引發騷動,彩波小姐才特地跑這一趟。”

雙葉跟在和音後面流暢地說明。但兩人冷靜的模樣,令我感到不太對勁。

“考生在這種地方玩角色扮演?”

“你們請了葉野市最強的情報通幫忙?”

我將手伸進口袋裏確認E45的觸感——根據他的回答,E45有可能派得上用場,因而如此低聲問道。

“……那我就直接扔下你好了。”

“既然決定了,那就馬上出發吧……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幹什麼啊,鈴木?”

“是性騷擾嗎?”

“即使日本憲法改變,我也敬謝不敏。”

“今年冬天沒有人目擊到,就算有,大概也在冬眠吧。”

“……熊會在冬眠中不小心醒過來嗎?”

“我不能保證不會……”

我如此說道的同時,看到伏見的臉孔在轉眼間發白,慌忙轉頭向後望;結果發現前方十幾公尺的樹林中有個黑影,顯然與樹皮的顏色不同。

“是……熊?”

我拉近與伏見之間的距離,同時離狀似熊的影子遠一點。

“對……對了!桑田同學有給我們鈴鐺!只要搖響鈴鐺就好了!!”

“等……等一下,伏見!”

陷入輕微震驚狀態的他一從口袋裏掏出鈴鐺,立刻開始大力搖晃。

叮噹叮噹叮噹——鈴音在樹林間迴響。

“爲……爲什麼?爲什麼熊沒有逃走!”

正如伏見大喊的一樣,別說逃走,熊甚至逼近了過來。

“那是當然的。這畢竟只是‘避熊’用的鈴鐺!”

我按住他的手,鈴聲終於停歇。也就是說一旦碰到熊,鈴鐺就沒有用了,搖響鈴鐺說不定還會造成反效果。

面對逼近的黑影,我想到最糟糕的情況——然而……

“……咦,桂?”

熊卻以緩慢的口吻喊出伏見的名字。

看來我似乎需要重配眼鏡,伏見則需要做個視力檢查。就算對方穿着黑衣,把人看成熊也太誇張了。

“這就叫喜從天降嗎?”

雖然我對伏見的成語用法有些疑問,不過在出乎意料的情況下碰到想見的人物這點上,這個成語用法並沒有錯。

“既然植物是今天發芽,還有時間。”

先不提卡儂的事,我很有自信地告訴大家這個推測。

“不好意思,我想拒絕。”

“嗯。”

那兩人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爲我們話題的中心,也沒有注意到四雙投向自己的眼睛,並肩站在和我們有段距離的地方。身高相仿的兩人,乍看之下就像一對相配的情侶——如果不考慮性別等問題的話。

兩人的對話節奏與內容讓我感到煩躁,不過平安就好。

當兩人視線交錯的下一瞬間,從體內深處湧上的疼痛一口氣衝到我的眼球,集中在眼底。我咬緊牙關忍住叫聲,雙腳卻使不出力氣,當場跪倒在地。

我相信願望植物已開花的伏見,暫時將加賀託付給他。

剛纔撞上樹幹的鈴木已經復活,加強氣勢地如此喊道。

和音與雙葉一起皺着眉頭說道。

我要再次強調,我可不是路癡。

正如其名字代表的一樣,身爲遊戲主辦者的卡儂與和家牽連甚深。而和家的直系成員彩波,是她目前的附體。也就是說,卡儂要在我們眼前現身,原則上非得借用彩波的身體不可。所以,她似乎不得不回應和家的召喚。

“嗯,從發芽到開花大概相隔一週對嗎?”

“那麼……爲什麼連桂也來了?”

伏見朝我們拋下這句話就匆匆追向加賀。兩人的背影穿越紅色鳥居,漸漸變小。越過鳥居之後,前方可去的地方就只有山頂和神社而已。

“秋庭同學?怎麼了?”

“你再怎麼說也太悠哉了,加賀。如果不是和家出手,警察真的會出動喔。”

她的反應也讓伏見驚訝不解,忸忸怩怩地試圖帶過場面。

“就是說啊。而且你再走進山裏,我們還得再去找你一次。”

“啊,多加良。太好了,你們似乎忘記帶地圖,害我很擔心。”

最後,我做出決定。如果不瞭解當事人,就無法實現對方的願望讓植物開花,反正我也不能放着加賀不管。

因爲我們誤以爲是熊的人——是穿着黑色連帽外套的加賀絢世。

“嗚嗚,我輸了。”

“對啊,多加良,我好擔心。”

“可是,伏見同學的植物已經開花,而且被摘下了吧?”

加賀留下一句簡短的回絕就準備走回樹林,但我並不容許她這麼做。

羽黑如此確認地問道,我則大大點頭示意。大約一個月前,我的確摘下了在伏見胸口綻放的花朵。

尾田、桑田連番說道,再加上羽黑最後特別有精神的一喊,令加賀有點退縮。鈴木和彩波也從左右兩邊包圍了她。

“我去睡一下……”

頭髮整體而言算短,卻只有參差不齊的劉海略長;加賀透過髮絲仔細看着我們,如此說道。雖然她的聲音和伏見一樣偏低,但卻是貨真價實的女學生。

“……我有留下留言。”

我向加賀拋出了這個問題,得到的卻是偏離論點的回應,讓我感到些許的無力。她細長清秀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如果打扮一番,那中性的容貌就宛如某歌劇團的頭牌明星,但內在卻令人覺得傻乎乎的。

“好!接下來就是到山頂煮野鍋啦!”

於是,加賀向彩波低頭致歉,彩波所說的“救援行動”就此結束。

我大聲呼喚。

我們合力哄誘相當缺乏緊張感的加賀,終於出發朝集合地點紅色鳥居前進——由她帶頭。

“沒問題!是卡儂大人叫我到山上來的,爸爸也說可以上山!”

“好~啊,我是無所謂,加賀你呢?”

“而且,我覺得加賀的植物和伏見也有關。”

“你們怎麼會跑到這種深山裏?你們也聽見了太鼓的聲音嗎?”

伏見探頭看着我發問。在回家之後遠足仍會繼續的預感,令我頭痛了起來。

雖然過意不去,但是我把放着不管會鬧得更厲害的彩波和鈴木,交給尾田與女僕們看顧。先不提彩波,我沒有冷靜到足以應付夾克背後繡的不是升龍圖而是個愛字的那個傢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但是,這次特別……”

“你怎麼突然嘆氣,秋庭同學?”

“基本上他們也是往上走,問題就暫時交給伏見負責吧。”

“啊!如果把這些點心加進鍋裏,火鍋就會變成暗鍋3;注:在黑暗中將食材隨意放進火鍋,在不知道鍋中煮什麼的情況下食用的趣味喫法5;,別這麼做。”

“沒有,我的鞋帶鬆了……”

“加賀,等一下。聽好了,我們今天本來打算舉辦促進學生會情誼的遠足喔?結果卻改成搜索你的行蹤。至少陪我們去山頂喫個火鍋,這不過分吧。”

“伏見、加賀,先和我們一起爬到山頂吧。”

“啊,好的。我們知道了。”

“……伏見,你果然變了。”

“等等,加賀!啊~我會負起責任帶她到山頂去。”

加賀以拒絕般的強烈口氣說完後,甩開彩波和鈴木的手臂轉身離去。

彩波與女僕們談起只有和家相關者才知道的話題;我把她們擱在一旁,召集尾田等人說明加賀發芽的事情。

即使只有我能摘下植物,但尾田等人不僅清楚我的情況,更能看到卡儂大人的身影,是我重要的理解者。

加賀不愧已經在山裏度過數天,走向紅色鳥居的腳步毫無遲疑,使我們比想象中還更快跟所有人會合。

“花南,你記得真清楚。”

“我去找他們兩個。”

“不過,有花南感應器在,要搜索已經記住的人物非常簡單。就算你逃跑,我們也會追到天涯海角!”

那股斷續刺激神經的疼痛,終於如出現時一般突然消失。我先是放鬆全身的力氣,接着在腳上使勁站起身……然後注視着加賀胸口的植物嫩芽,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不過,我們找到加賀囉。”

這種疼痛已像宿疾發作般熟悉,但不僅沒有前兆,又無法向不知道理由的人說明,我只好找個拙劣的藉口。

“彩波我也想和加賀一起喫火鍋!”

伏見拉高嗓音,想補上最後一擊。然而一聽到那句話,加賀臉上卻浮現苦澀的神情。

“哼~彩波我帶了點心來唷!”

因爲在植物發芽的瞬間,加賀的眼眸只看着伏見一個人。

沒錯,正如羽黑所說的一樣,願望植物大都會在一週內成長到結出花苞。當願望實現,花朵就會綻放,並且會如同透明的水晶般結晶化。而我的工作在摘下植物後便告結束。說到爲何要摘取結晶化的植物,那是因爲不這麼做的話,植物就會像是要再度結苞般,不斷從宿主身上吸取養分,讓宿主在兩星期內陷入接近死亡的沉眠。

所以,我纔會繼續這場讓願望植物開花並摘下它的遊戲。也因爲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將花摘下。

“是的!包在我羽黑花南身上!”

當願望植物發芽時,我的眼睛就會疼痛。願望植物的“原石”,經由只受葉野市部分居民信仰的“卡儂大人”之手,被播種在所有進入葉野市的人類身上。

一抵達葉野山山頂——包含無法仔細說清楚的地方——我們立刻開始準備火鍋。

滿心想順道一起喫的彩波在一旁蹦蹦跳跳,不過……

“上頭寫着什麼?”

“……沒什麼。”

“啊……我忘了帶手機。”

“真不愧是秋庭。”

“對呀,萬一彩波小姐喫壞肚子就不好了。”

我認同尾田的關心,同時以鬥牛士的訣竅躲開衝過來的鈴木——滑雪板終於從他腳下消失了——並針對遲到一事向大家道歉。

雖然很不情願,我還是拿遠足當藉口留住加賀。

“這個陶鍋,是住在秋田的柳葉先生的喔。”

當我把自己該負責的米洗好,放入鍋裏之後,伏見和加賀仍沒有過來會合。

不過,他們不知爲何默默不語,雙方都沒有開口。

讓願望植物——會根據身爲宿主之人類的最大心願而發芽,並以願望爲養分而成長→開花,並摘下花朵,正是我和卡儂之間的遊戲。在摘下共一百朵花之前,這個遊戲都不會結束。

“那個,彩波小姐,不盡快下山不行。”

“我鈴木也是!火鍋越多人喫越好啊!”

“我沒聽見太鼓的聲音。不過我們纔想問你,爲何會跑到山裏?沒有給家裏任何聯絡就整整失蹤兩天,一般都會造成大騷動吧,我們是來找你的。”

“我只是在睡覺而已,讓大家擔心了。”

“總之,先和大家會合再說。加賀也一起過來。”

加賀的口氣和態度都很不客氣,伏見卻毫不在意,這大概是他們兩人的相處模式。而且,儘管兩人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感覺不出正在吵架的尷尬氣氛——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當我一開口,大家就都點頭同意。

“呀啊~火鍋、火鍋!!”

“總之,先請他們一起爬到山頂再說?”

桑田以有點銳利的眼神看着迅速與女僕們談完,和鈴木熱烈聊起火鍋話題的彩波,我想起那件事來,陷入憂鬱。

“……你不是說過就算一個人用餐‘飯還是飯~’?”

“卡儂大人果然守護着彩波。”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擔心你……另外,我還想問你,對我的畫的感想。”

伏見牢牢盯着加賀的雙眸回答,語氣格外有力。

雖然沒有在比輸贏,但桑田稱讚我時,羽黑不知爲何卻垂下頭來。唉,她或許有身爲靈能少女的自尊,這方面就別去提及了吧。

原本肉眼看不見,連存在本身也值得懷疑的“卡儂大人”,實際上的確存在。我基本上只相信親眼所見之物,但既然和卡儂相遇,現在又被迫以“遊戲”的形式與她牽扯在一起,我只得承認這一點。

“要睡懶覺也該考慮時間和地點。聽好了,你現在還被當成失蹤者看待喔!”

“咦,嗯。可是啊……”

“爲什麼?我還想再睡耶?”

“就是說啊,加賀。我們得先向和學妹她們報告你平安無事的消息。”

“沒錯、沒錯,比起獨自一人,還是大家一起享用比較美味。”

我告訴桑田和羽黑之後,理解情況的她們沒有抱怨便送我離開。

不,應該說桑田正以前所未有的嚴峻表情,看着眼前漸漸加入食材的陶鍋,注意力似乎放在我以外的其他地方。

我們事前決定的分工,是羽黑攜帶蔬菜;尾田帶肉類;桑田帶調味料,在我所見的範圍內沒有什麼東西不夠。順便一提,這次的火鍋應該是以醬油爲基調的基本款。

“……這個一撮、適量,到底是什麼意思?”

明明擅長做菜,桑田的樣子看起來卻不太對勁。

“桑田?你沒事吧?”

“沒事啊?你究竟在擔心什麼?”

然而,看到她僅是微微傾頭,一手拿着圓勺,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我判斷不會有問題,於是邁步前進。

早一步穿越鳥居的伏見和加賀應該已抵達山頂,但是卻沒出現在我們選擇煮火鍋的地點附近。那麼前方只剩下神社,我想兩人在那裏的可能性很高。走過去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伏見與加賀並肩坐在山頂的葉野山神社——正確的興建時間不明,但神社建築古老,也受到妥善的祭祀——院內。

但他們之間瀰漫着難以介入的氣氛。我穿越樹叢,躲進神社的陰影下。雖然我沒有偷聽的興趣,不過會聽到也是無可奈何的啊。

“那個,我不是要自作多情,你這次離家出走的原因是我嗎?”

伏見放在膝蓋上的手握起拳頭,下定決心率先開口。然而,窘迫地抱住一雙長腿的加賀,依然沉默不語。

“……我不是離家出走,只是想睡而已。”

她相隔好一會兒才說出的回答,聽來有些僵硬。

“是嗎?沒和你商量就改變未來出路、擅自拿你當畫的模特兒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們沒特別約定過大學要讀什麼。至於畫的事,也沒關係。”

聽到她帶着類似反抗情緒般的口吻,這次換成伏見陷入沉默垂下頭來,目光落在膝蓋上。

“我無法原諒的是,你已經變了的事實。”

“咦?”

既然如此,那麼我也要使出比較強硬的手段了。我可不是溫柔的母親,而是長相兇惡的秋庭多加良。

“原來如此,重頭戲在這邊嗎?”

“秋庭同學,你聽到了?”

“是嗎?那你的動作最好快一點。這裏是有點特殊的地方,植物說不定會長得比較快。”

即便是超自然現象,在習慣後也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看向前方,也沒有停下腳步,簡短地問道。

“給我差不多一點,起來!!”

“無論我想做什麼,都和秋庭你無關……而且,即使桂改變了,我也沒有改變!我會不斷地沉睡下去!”

她的發言已超乎挑釁的程度,讓我的腦袋和聲音一口氣降到冰點。

“你不喜歡現在的自己嗎?”

“有時候會。因爲入睡時做夢的感覺很幸福……哎呀,人們說不定是想做幸福的夢纔會入睡的啊。”

“春天都還沒到,你的腦袋就已經發熱了嗎,妖怪?啊,對你而言,一整年都是春天嗎?”

伏見在胸前握起拳頭,強而有力地斷言。這讓我高興起來,微微一笑。

“……你也會睡覺?”

她一瞬間露出了兼具責備與鬆了一口氣的視線,直接低下頭去。

我判斷這臺詞的後半段纔是卡儂的真心話,不禁反射性地瞪視她,她卻只露出沉穩的微笑。

“既然是這樣就早點告訴我!”

卡儂留下意義不明的臺詞,像出現時一樣,僅留了叮噹聲後便消失無蹤。

時候到了,而且我已到達忍耐的極限。

“既然如此,你應該沒必要特地跑到深山裏纔對。如果你真的想繼續睡下去,地點不論在哪裏都可以吧。”

“因爲我纔剛起牀嘛。”

一個不會太高也不會太低的女聲傳入耳內,她出現在我的身邊。

“我……我我我知道了!”

這出乎意料的臺詞讓伏見抬起頭,困惑地回望着加賀。

不知是如何判斷我說的話,卡儂的表情文風不動,接下來的發言卻幾乎打得我措手不及。

她是個有一頭長達腳踝的銀髮;金黃色的雙眸;紅脣含笑的美女。但是,她和雙手一樣戴着連環的雙腳沒有着地,而是漂浮在半空中。

“就算這樣,我只要讓植物開花後摘下就好。”

“……我不打算讓加賀睡着。”

“呵呵!你剛纔正想象着我睡覺時衣着凌亂的模樣吧?”

“……秋庭,你爲什麼要妨礙我?我只是想繼續睡覺。”

我故意發出腳步聲現身時,加賀露出尷尬之色輕呼一聲。

加賀傾吐出壓抑的心聲,口氣激烈得與剛纔判若兩人。

“加賀,到此爲止吧。”

看見他的反應,這次加賀像是心痛般按住胸口,緊咬下脣。

卡儂故意做出忍住打哈欠衝動的模樣,傾着頭說道。

“嗯?或許是我剛起牀的關係?”

加賀的視線像在尋找答案般遊移不定,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即使對伏見爲何臉紅感到困惑,我還是如此說完後就衝了出去。一離開登山路徑之後,山路果然變得很難走。纔剛加快速度,我發現自己又忘了帶地圖。不過我決定相信自己,直接往前奔馳。下一瞬間——

不過,她不該再睡下去了。更何況還是再也不會醒來的長眠,我不准她這麼做。

我靜靜地呼喚她,卻徹底遭到忽略。我一點一點地提高音量,加賀卻把毛毯蓋過頭,不斷地抵抗。

“就算直接往前走,我看也會迷路吧?”

“我原本以爲你只是繪畫的筆觸變了……但看來不僅如此。像剛剛也是,以前的你應該會說,即使一個人也無所謂……所以,我才覺得待在你身邊很舒服。”

“那你對於剛纔所提到,以加賀當模特兒的畫感覺如何呢?”

“可是!即使睜開眼睛,我總是和昨天的自己沒有不同……”

“囉嗦。”

“……喜歡。”

“也許是因爲天氣很好吧。還有……如果她再繼續睡下去,我也很爲難。”

我目不轉睛地直視着加賀。她一瞬間接觸到我的目光後立刻別開頭,但胸前的植物已長出茂密的葉片。

加賀喊出這句話後就轉身背對我們,再度消失在樹林中。

隨着震得木牆晃動的大吼,我扯掉加賀身上的毛毯。

“山頂不是隻有神社而已嗎?”

“……還沒。”

“那我反問你,你爲什麼要睡?”

“加賀絢世,快起來。”

“纔不是藉口。”

“就算想象也沒關係呀……唉,總之我是來替你帶路的。”

因爲她總是任性而爲,我也沒有太過在意,緩緩拉開祠堂的拉門。

喀鏘!宛如金屬交擊,又似鈴音的聲響從附近傳來。

加賀已在方纔落入睡夢中。她還周到地帶來枕頭——和風造型,蠻有個性的——像個孩子般縮在毛毯下。

繼續睡覺——或許是個小小的願望。然而,願望植物不會爲了這點事發芽。反過來說,這表示那並不是加賀真正的最大心願。

扯下毛毯後,我也一樣想放聲大叫。加賀今天才剛發芽的植物已經結出花苞了。那小小的花蕾呈現出彷彿在一片淡藍中被滴上一點墨汁的不可思議色澤。

“沒這回事。我可以睡下去!因爲,即使醒着也不會碰到任何好事!桂也改變了,拋下我離開……那還是繼續睡下去比較好!”

她拼命揪住毛毯的一角,但我獲得勝利。即使身高比她矮一點,我也有身爲男性的骨氣。

“嘖!速度真快。”

現在可沒有閒工夫動搖。我如此自言自語,並立刻切換思緒,重新面對眼前的加賀。

他以認真的眼神看着我發問。我正面面對着伏見反問:

“加賀,人類的確需要睡眠,好讓疲倦的身心休養。但是,人們是爲了明天再度醒來而睡的!入睡後能做的事,只有做夢而已!!”

我的腦海中閃過那個至今依然沉眠的人影,因此抱着強烈的堅定意志如此回答。

加賀終於開始說出真心話。但是,她的植物還沒開花——即使花苞膨起,她還沒發覺自己真正的心願。

我立刻想去追她,上衣的下襬卻被拉住。

即使漢字不同,這迅速成長的速度,就像顯示出這座名爲“葉野(kanou)”的山裏有着某種事物一樣。

“但夢的後續只存在於現實中!”

聽我一問,她再度伸手想拿被我掀掉的毛毯。我將毛毯揉成一團,扔到小屋角落。

“你無法回答嗎?可是,你不是無法再繼續睡下去了嗎?”

“啊……”

聽到我的反問,他回答時毫無迷惘的程度令人喫驚。他的雙眸散發出堅定的光芒。

伏見露出受傷的眼神,嘴角卻勉強揚起笑意問道。

“你爲什麼要跟着我?”

“因爲前進的方向剛好一樣……如果我這樣說,算是常見的藉口嗎?”

她正是僅能在葉野市,發揮肉眼無法看見之神奇力量的“卡儂大人”。

“哇!”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可是,在夢中就能觸及在現實裏碰觸不到的事物……”

“……但願她至少能做一場好夢。”

“……秋庭同學,改變是一種背叛嗎?”

卡儂帶着遠眺般的目光如此說道。那側臉與平常有點不同,令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我畫的你的確像棵筆直的樹木,但是這個解釋有點錯誤。應該說,我的技巧還有待磨練纔對。”

“是嗎?你已經不喜歡待在我身邊了嗎?那麼……你現在也討厭我的畫了?”

這個滿腹心機的傢伙出現在我眼前時,很少沒抱着什麼企圖,所以我如此回答。

因爲這樣相信,因爲認爲這就是活着,我直視着加賀,一直看到她抬起頭爲止。

“不好意思。可是,你自己應該也知道這種話是藉口吧?”

結果,我根本不需要卡儂的引導,在幾分鐘後就追上了加賀。她沒發現我已追過來,走進了一間老舊的小祠堂——或者該說是小木屋——之內。我大致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地面有生火的痕跡,這幾天加賀顯然是在此處度過的。

雖然察覺對話的主導權漸漸被她搶走,我最後還是問了。

我進一步加快速度——假裝沒聽見卡儂的呢喃。

被我說中後,加賀咬住嘴脣垂下頭來。不過,她已不再試圖逃避了。

“真的是這樣嗎?就算是肉眼看不出來的變化,我也認爲沒有人會和昨天一模一樣。”

我知道如果時間不長,卡儂不需要彩波也能現身;但我還是會懷疑,聽從她的指示或許反倒會迷路,所以如此說道。基本上,爲我帶路對她有什麼好處?

我在大喊的剎那間,想起那個再也不會醒過來的人。那個再也無法迎接“今天”或“明天”的人。

“你真的這樣認爲嗎?伏見就和你所說的一樣改變了,但改變並非壞事。他只是抬起頭,往前邁出了一步。”

“以你來說,還算蠻不拐彎抹角的藉口。”

“幹什麼,伏見?”

“可是,桂所畫的我,始終停留在畫裏不會改變……就像棵筆直的樹木。”

“沒這回事吧。”

“我很喜歡,那是我目前的最佳傑作。”

“那麼,你就沒有背叛任何人。好,我要去追加賀,你去告訴尾田他們這邊的情況。”

“怎麼樣,清醒了嗎?”

回應加賀的人是伏見。他可能在前來此處的路上迷過路,一身女僕服髒兮兮的,頭髮也變得凌亂。然而,他的雙眸卻強而有力地直盯着加賀不放。

“沒錯……從前的我是爲了想停住時間而畫畫。你最初稱讚過的,也是那樣的畫。”

“桂…………”

“但現在不同!我認爲不論是一人獨處,或是和許多人在一起,都能像棵筆直的樹木般站穩腳步的加賀絢世很美麗,纔會畫下那幅畫。不過,樹並非始終不變的。樹木會在春天發芽、開花;在夏天長出綠葉;在冬天葉片轉紅。每天都會改變!我可沒畫過不會改變的加賀!!”

說到最後,伏見像吶喊般以沙啞的聲音如此表示着。

於是,當伏見說出的真心話語全部消失在空氣中時——

“真的嗎?我……我也可以前進?可以改變?”

加賀的臺詞與其說在對我們講話,更像在講給自己聽,伏見卻朝她大大地點個頭。

“加賀,我們入睡時無法選擇自己要做什麼夢,卻能選擇醒來時要看見的世界。睜開眼睛,你想看到什麼?”

面對我的問題,加賀來回望着我和伏見的臉,緩緩閉上雙眼。

我和伏見都相信她會再睜開眼睛,並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不久後,她胸口的花苞大幅膨脹、綻放開來。

“我會好好起牀,睜開眼睛……即使和桂看到的不一樣也沒關係,一定有某些只有我才能看見的東西。我想……親眼確認只有我才能看見的世界!!”

加賀如此大喊,同時清楚地睜開雙眼,將世界映入眼中。

她胸口綻放的花朵很像雪花蓮。我注視着的花朵色彩從映出夜空的雪色,轉變爲反射出朝陽的雪色。

注視着畏懼人的改變,卻也比誰都更向往那改變的加賀的願望植物產生變化。

於是,我一把摘下轉眼間結晶化的花朵。它吸收了太陽的光輝,在我手中瞬間粉碎。

我的耳邊再度響起類似鈴聲的金屬音——那女子現身了。

不過,宛如雙生樹一樣互相依偎的加賀與伏見看不見她。我除了瞪着卡儂之外,也無法做些什麼。

她毫不理會我的目光,逕自降落在地板上,撿起加賀的枕頭。卡儂左手拿着枕頭靠在右肩上,右手輕輕敲打皮革部分——

“啊,所有人都到齊了。好~把陶鍋搬離爐火吧~!”

尾田也表達出許可的意思。

砰哆~

頭頂的天空一片蔚藍,我的心卻滿是空虛。休假化爲泡影,也無法如願在山頂喫火鍋……不過,我可沒時間消沉——必須將那件可憎的T恤回收完畢。好了!在雲朵掩蓋太陽前找出他吧!否則的話,下次學生會長選舉的情況一定會立刻惡化!!

“大家不用擔心。爲了預防這種情況,我帶了泡麪,當然還有好喝的茶。”

先不提伏見對她夢境的感想……

我變身爲想要痛毆那傢伙的機器。

“哇~是垃圾食物耶!!”

除了鈴木與桑田外的成員,全都抬頭仰望天空看看有沒有下雪,但冬季的晴空湛藍得令人眼睛發痛。

卡儂沒有理會我無言的抗議,只是珍惜地抱住那面鼓,再度突然消失無蹤。

“啊,鈴木同學,你的衣服弄髒了。”

我們看着潑灑在地面上的火鍋料理,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面對那件印上我們朝鈴木下跪圖案的T恤,我的理性頓時失控了。

伏見的肩膀一晃,加賀則四處張望尋找聲音來源。

他有些冷冷地說道,我無話可答。

“那個,我煮的飯怎麼樣了?”

“我剛纔也聽到了類似的聲響。”

最早從沉默中醒來向鈴木開口的人,竟是桑田。

“……呃,對不起。”

“嗯?啊,被湯汁噴到了。好驚人的顏色……大家喫下去說不定有性命危險。”

雙葉探頭看着鍋內喃喃低語。雖然我沒聽見,但她身旁的和音似乎聽到,大大點頭回應。

當我們三人回到火鍋大會現場時,烹飪準備已經完成,接下來只要喫就行了。簡單地說,沒有任何人在擔心我們。

“這是限量一百件的下跪T恤!現在可是隻要有電腦,什麼都辦得到的時代!!”

自言自語【天氣晴】

“什……什麼?”

我很清楚聲音的真實來源,因此銳利地看向卡儂,如此呢喃着。

“完全煮成黑炭。”

奇蹟般沒有受傷的鈴木深深低頭道歉,但沉默依然瀰漫着整個現場。鍋內的殘骸空虛地冒出白色的熱氣。

“鈴木,你做好覺悟了沒?”

“我帶了熱水袋和懷爐過來,而且又有枕頭,還夢到很有趣的夢。”

鈴木一邊喃喃念着意義不明的臺詞,一邊脫下螢光粉紅色的夾克,像個健壯兒童般只穿着一件T恤。

“沒關係,多加良,你儘管放手去幹。”

“這與其說有趣,不如說是難以理解。”

“那這件T恤是怎麼回事?”

那一個兩側張着皮革,整個軀幹如沙漏般凹陷的物體,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枕頭。

我僅針對此點更正道。

彩波異樣地開心。我卻想起一件事,偷偷向尾田問道:

一個乾淨、清脆的聲音傳遍四周。

“加賀,我要說明一句,你當成枕頭使用的東西,其實是日本樂器裏的鼓。”

“話說回來,真虧你在這種地方睡得着。不會冷嗎?”

“那……那是什麼聲音?應該是趕鳥器的聲音吧?一定沒錯!”

“鈴木,你和我們約好會刪除檔案吧?”

面對伏見的爆笑反應,加賀垂下頭如此回答。

“……沒受傷就好了。”

事情就錯在交給鈴木來辦這一點上。

一看到印在那件T恤上的圖案,我的視野變得一片雪白,接着被憤怒染成通紅。

他剛端起陶鍋離火——E45便無聲無息地從某處滾過來。鈴木一腳踩在上頭,狠狠滑倒——陶鍋的命運當然也是一樣。

即使對兩人可以聽見那聲音感到驚訝,我仍如此掩飾地說道。

“那不是枕頭,而是一面鼓?”

“……躺起來感覺不錯。”

“真難得能保留到現在。”

我一定要早日當上學生會長!在最後一絲的理性中,我內心想的就只有此事而已。

面對我低沉的質問,他卻輕鬆開朗地回答。

“咦,比方說像什麼樣的夢?”

“……一個穿着像昔日農民的男性敲打枕頭,旁邊有個可愛的女孩在跳舞。”

“嗯,我已經刪掉囉?”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神之遊戲 1 神該向誰祈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Game 01 無路可走
  4. 04Save 01 破損的容器
  5. 05Game 02 提示?
  6. 06Game 03 鬼牌
  7. 07Save 02 扭曲變形
  8. 08Save 03 心中的迷宮
  9. 09Game 04 永不枯竭的花
  10. 10Game 05 祈禱
  11. 11Save 04 無名的願望
  12. 12後記
  13. 13解說

第二卷神之遊戲 2 神該做何選擇

  1. 01插圖
  2. 02prologue:序章
  3. 03save 1 真正的強大
  4. 04game 1 門
  5. 05save 2 世界的那一端
  6. 06game 2 特別奉送?
  7. 07SAVE 03 心靈之聲
  8. 08save 4 1+1—兩人—
  9. 09epilogue 終章

第三卷神之遊戲 3 神該由誰守護

  1. 01插圖
  2. 02PROLOGUE:白S的夜晚
  3. 03PROLOGUE:漆黑的夜晚
  4. 04神之遊戲 開始
  5. 05game 1:白天的傳喚
  6. 06save 1 晚霞中的驚魂
  7. 07game 2 夜晚中的疑惑
  8. 08save 2 黃昏中的意圖
  9. 09game 3 半夜的謊言
  10. 10後記

第四卷神之遊戲 4 神該與誰共舞

  1. 01插圖
  2. 02game 4 暗夜的困惑
  3. 03save 3 破曉的謊言
  4. 04auto 1 欺騙的夜晚
  5. 05auto 2 旭日的約定
  6. 06game 5 黎明的前奏
  7. 07save 4 午後的寧靜
  8. 08save 5 向夕陽許願
  9. 09game 6 月光下的落花
  10. 10epilogue 漆黑的早晨
  11. 11epilogue 光明的早晨
  12. 12後記

第五卷神之遊戲 短篇集 晴/陰/雨/虹

  1. 01插圖
  2. 02第一回 若能在夢中放晴正在閱讀
  3. 03第二回 由陰轉晴
  4. 04第三回 雨後的騙子
  5. 05第四回 彩虹S巧克力
  6. 06後記

第六卷神之遊戲 5 神該尋找淚水

  1. 01插圖
  2. 02Prologue序章
  3. 03game1春天的戰爭
  4. 04save1雨之狂想曲
  5. 05game2空的鳥籠
  6. 06auto 撿到的神?
  7. 07save2被雨照亮的道路
  8. 08save3雨之翼
  9. 09save4雨之花
  10. 10game3決戰來臨
  11. 11epilogue終章
  12. 12now loading
  13. 13後記

第七卷神之遊戲 6 神該擁抱什麼

  1. 01插圖
  2. 02
  3. 03game1 魔神×升官圖=?
  4. 04game2 魔神×口袋=?
  5. 05auto1 天意的安排
  6. 06save2 你的重量
  7. 07game3 魔神×蛋=神?
  8. 08auto2 神的安排
  9. 09save3 你的手
  10. 10epilogue
  11. 11now loading
  12. 12後記

第八卷神之遊戲 7 該運送給神什麼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A:瞞着人
  3. 03PROLOGUE B:瞞着神
  4. 04GAME 1:前往不可思議的國度?
  5. 05SAVE 1:花吐暗香
  6. 06GAME 2:不可思議的絨毛
  7. 07AUTO Ⅰ:A Tug Of War
  8. 08SAVE 2:迷途者的地圖
  9. 09GAME 3:進入不可思議之環(和)
  10. 10AUTO Ⅱ:Under Cover Of Smoke
  11. 11後記

第九卷神之遊戲 8 該交給神什麼

  1. 01插圖
  2. 02AUTO III:A Smoke Screen
  3. 03GAME 4:前往不可思議的盡頭?
  4. 04SAVE 4:做夢的王
  5. 05AUTO Ⅳ:Girlhoods End
  6. 06GAME 5:痛苦的開端?
  7. 07EPILOGUE A:人隱瞞
  8. 08EPILOGUE B:人隱瞞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