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第一話 消失於雜訊的夢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9萬 字

這個行星上有熊的玩偶,但卻沒有熊這種動物。是一開始熊就沒有搭上殖民船呢?還是因爲無法適應行星的環境而絕種呢?這就不得而知了。總之,行星上的人類只從古老的畫像或玩偶看過熊。

所以哈維可以辨識出那是一頭熊,應該是近乎奇蹟了。

相較之下,和身材不成比例的巨大頭部,卻配上一對過小的圓耳朵和塑料眼球。熊身上的玩偶裝由粉紅色和咖啡色的拼布構成,體型比哈維高上一個頭。然而,熊卻和哈維並排,靠在車站的牆邊站着。笑咧開的嘴裏叼着一根菸,不知所措似的一動也不動。

就在此時,他突然把圓圓的頭轉向哈維。

「你有火嗎?」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哈維不發一語,把剛纔爲了打發時間,在口袋裏把玩的打火機輕輕丟給那隻熊。熊向他道謝後,便用那隻不知是粗製濫造,還是隨便做做的手靈活地接住打火機(仔細一看,玩偶裝內側不顯眼處,還有一個手指頭穿得過去的洞)。當他正要把香菸靠近打火機時,立刻又停下了動作。哈維還以爲他又有什麼問題,只見對方把手放在下巴上,然後稍微挪動頭部,熊頭下方露出了一張嘴,那個人重新叼好香菸後再次點火。

熊頭下的人將頭轉向另一邊露出笑臉,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口煙後吐出煙,然後把打火機丟還給哈維。

「唉呀,我要休息一下,太重了。」

「……喔。」

哈維沒什麼反應,只是不帶感情地響應了一下,然後就把視線移開。他自己也用嘴巴叼出一根新的香菸,到點火之前的一連串動作他都只使用左手,雖然有點不方便,但是他已經習慣了這種不方便。

隔着香菸冒出的煙看着車站前的圓環,他心想:一個大男人和一隻人類扮成的玩偶熊站在一起,若無其事抽着煙的樣子,看在別人眼裏會是怎樣呢?就在這時,他看見對面有一隻黃綠色和咖啡色斑點圖案的東西在蹦蹦跳跳。雖然顏色不同,但是和熊一樣都是拼布材質,那應該是一隻老鼠吧?他好像想說什麼似的,不斷揮舞着兩隻手。

「哇!他在生氣了。」

一旁的熊趕緊把菸蒂丟在地上,背部也離開那道牆,一面把剛纔挪開的頭重新戴好,一面往對方那裏跑去。

哈維目送那個身穿粉紅色斑紋加條紋吊帶褲、令人眼花撩亂的背影,以及他那悠閒的腳步聲,然後伴隨着嘆息將煙一起吐出來。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亂丟菸蒂實在讓人不敢領教。』

「……我又不是在說這個。」除了亂丟垃圾這一點,應該還有很多地方令人想吐槽幾句。

『真是的,戰後出生的年輕人就是這麼討人厭。』

隨着那個嘮嘮叨叨咒罵着的男人聲音,和行李一起放在腳邊的小型收音機喇叭吐出黑色的雜訊粒子。『哈威。』、「是哈維。」哈維幾乎是以脊髓反射的速度反駁,因爲可以預料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所以在對方開口之前,哈維用腳把距離自己半步的菸蒂踩熄。

「給我,我來幫你弄。」

平時,哈維對小孩們的吵架完全不感興趣,但現在他之所以會這樣冷眼旁觀,可能是因爲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而令他感興趣——尤其是頑固的個性特別相像,明明已經快哭出來了,卻仍拚命緊閉雙脣忍住不哭,眼珠子朝上瞪着對方。

哈維筋疲力盡地回應。身上的衣服已被血弄髒,他卻想用肩膀擦臉,琦莉見狀趕緊把拿來的毛巾遞給他。「喔。」哈維冷淡地接過毛巾,粗魯地擦了擦臉和頭。

一輛黑色烤漆的卡車駛入車站前,正好和攬到多金的客人後、從圓環開出去的三輪出租車擦身而過。哈維本能地有所警戒,坐在柏油路上的身軀稍稍挺直了腰桿——雖然卡車爲了在市街巡邏而將車體小型化,但那確實是教會兵的卡車。中央市有大規模的教會治安部分支機構,甚至連街道上的治安維持機能都由教會兵完全掌控。

這時她眼前卻突然冒出一輛三輪出租車的車頭,正打算從巴士的死角超車。

他們把截下來的右手臂埋在教區裏的酒吧後面,並做了一個墳墓——多虧琦莉的保護,才得以免去在丟危險物垃圾的那一天被丟掉(真的是千鈞一髮!)琦莉抗議說:「這樣太過分了!」結果哈維只是很乾脆地說:「不過就是個東西嘛!」之後一個人走到酒吧後面,好一陣子都沒有回來。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你只會一個勁地隨便發號司令。」

「這傢伙的朋友就只有這隻小熊布偶!」

小女孩終於按耐不住了,倏地踹了長凳一腳,揪住中間的那個少年。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一下子嚇到了對方,不過兩人的體型實在相差懸殊,所以小女孩輕易就被推開。小女孩跌坐在地時露出「糟糕了」的表情,原本抱在手裏的小熊被少年搶去了。

即使脫下套在頭上的東西,但身上仍穿着不同顏色拼布製成的條紋吊帶褲。原來是人類裝扮而成的老鼠和熊的玩偶,玩偶裏站着和哈維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

「那、那個,換好衣服就走吧,團長在叫我們了。」

「你這樣會感冒喔。」

「啊——」

身型較高大的少年得意洋洋地說着難聽的話,其它孩子們則跟着附和,一同嘲笑小女孩。雖然哈維不太會分辨小孩的年紀,但是中間那個小女孩大概只有五歲左右。

琦莉看見哈維正笨手笨腳地撕開新的保護貼布,便順手搶了過來。「面向我。」、「不用啦,我自己來。」、「面向我,蹲下來!」琦莉不管他是否願意就抓住他的手,讓他面向前方。哈維露出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不發一語地輕輕彎下高大的身體。

『最好趕快離開。』

「這只是擦傷,不要緊。」不過因爲傷口可能尚未癒合,白色的毛巾被染成淡淡的紅色。

剛纔表演踩大球的黃色兔子委婉地說着,隨後便闖入了人羣中。嘴巴雖然看起來在笑,但睜得大大的塑料眼睛卻看不出有任何笑意。那張非常不協調的笑臉,和看似隊長身分的年邁士兵面對面。

插圖015

『哈威,等一下!』

『……』

收音機突然發出制止的聲音(哈維原本以爲收音機要催促他快走),讓他的身體一瞬間僵了一下。但他又立刻動了起來,而那一瞬間的停頓反而害了他。

從明天開始就是連續十天的假期,外面湧入的人潮會使得平常就很熱鬧的西貝里變得更加擁擠混亂吧?只要一想到此,哈維就感到厭煩。雖然這樣比較容易混入街上的雜沓人潮,就這層意義來說是有利的,但若要在那當中找人,就只能說太欠缺考慮了。

琦莉跟着轉頭,追着他的視線,看見拖車車廂的角落有兩道影子正在窺視這裏。兩道影子嚇得跳了起來,趕緊躲起來。

哈維用非常明顯的懷疑口氣問道。只聽見小聲的窸窸窣窣對話後,接着就傳來輕飄飄的腳步聲,同時那兩道影子又再度出現。

小女孩跳起來想拿回小熊布偶。但在她的手構到布偶前,少年們就把那隻布偶丟給另一人了,最後一個人拿到後便高舉過頭,然後出其不意地往反方向丟。

「啊!好痛……」

周圍瞬間變得很安靜。過了一會兒,人們交談的嘈雜聲和奔跑時的腳步聲,再度讓街道喧鬧起來。

「有什麼事嗎?」

「啊,對不起,真不好意思欸,大人。」

「!」

失去的眼球必須等一陣子纔會再長出來。貼上保護貼布雖然是爲了保護眼睛,但是其實主要是爲了遮掩眼皮凹陷的醜態。

現在畸莉他們爲了尋人來到西貝里。

「南西貝里主題樂園(變化多端的街道)殖民祭紀念週,即將從明天展開!」

『那……』

哈維伸手撥開紅銅色的瀏海,閉着的右眼皮不自然地凹陷下去。琦莉用指尖輕摸他的眼皮,他的身體輕輕抽動一下,琦莉立刻放手,然後幫他的右眼貼上保護貼布,四方形的貼布內側有一層薄薄的軟墊。若用紗布或眼罩會顯得太過誇張,也引人注目,因此最近改貼這種保護貼布。

就在他們被教會兵的小隊包圍而動彈不得時,竟然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對他們伸出援手。

從上方傳來男人的聲音,兩人同時抬頭仰望,然後嚇得全身僵硬。

貼上保護貼布後,琦莉伸長了手想幫哈維把還沒擦的頭髮擦乾,「不用了啦,我纔不會感冒呢。」哈維這次真覺得很麻煩,便推開她的手。

「不,等一下……我沒事。」

「你不要緊嗎?」

「碰」的一聲,激烈的撞擊聲和刺耳的緊急煞車聲同時傳到耳裏,琦莉這時正在觀賞兔子的雜耍表演。

那該算是人還是動物呢?

這裏是位於都市東南邊的郊外。不同於鋪設完好的街道,在岩石地面外露的開闊空間裏,許多拖車就像一羣體型龐大的動物,以家族爲單位挨在一起睡午覺般,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幾臺拖車停靠在一起。

哈維並不是對着收音機說,而是自顧自發牢騷。他背靠着車站的牆壁蹲了下來,漫不經心地想仰望天空,後腦杓就撞到了牆壁。

前頭放着圓筒狀燃料桶的三輪出租車,一輛接一輛停靠在圓環,司機們親切地招攬客人,外觀矮胖的箱型巴士排放着石化燃料的廢氣,慢慢從他們身旁行駛而過。設置在車站前方建築物牆壁上的立體屏幕,彷彿要對大衆洗腦似的,從剛纔就一直重複播放着相同的影像。這是一段由三頭身人偶組成的樂隊,在一座設有機械裝置的街道上游行,然後往高臺鐘塔前進的影像——最後會打上這樣的字幕。

這裏是西貝里教區的中央市,也是商業和觀光的重鎮。

兔子笑容滿面地給了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但隨即強勢地扭轉話題。「走吧,菜鳥。」態度變得有點嚴厲,像是從教會兵手中強行拉走般抓住年輕人的手腕。他拉着年輕人的手腕,然後又拉起琦莉的手腕,教會兵便放開手(教會兵似乎是迫於情勢而鬆開手)。

「不用擔心,他一直都有鍛鍊身體,這一點小傷不算什麼的。不好意思,驚動了大家,給您添麻煩了。」

哈維現在才發現這件事,不自覺地發出笨拙的叫聲。

「嗚……」

從首都的入口處,也是下水道的市鎮「門之鎮」回到北海洛的教區內,已是距今三個多禮拜前的事。琦莉他們接受老闆的好意暫時留在酒吧,這就是在那段期間發生的事。

氣氛變得有些沉重,琦莉便打斷他們的對話,但是收音機好像還想再繼續說什麼,心不甘情不願地安靜下來,哈維只輕輕咂了咂舌。由於四周沒有其它人,加上哈維可能也毫不在意,於是當場換起衣服。

就哈維的個性而言,一定會嫌這些東西麻煩吧,但是琦莉心想:下士肯定會嘮叨。哈維只有一隻眼睛和一隻手臂,實在不像一個正常的人類。然而琦莉又再次發現,哈維平時根本是個受傷大王——像今天也是一樣。他本人總是說馬上就會好,絲毫不放在心上(事實上也是不管傷勢多嚴重,他都能立刻痊癒)。但旁觀者總是擔心得不得了。

「怎麼上個廁所這麼久……」

年輕人只發出像是手指被菜刀切到般的呻吟聲,然後搖搖晃晃地坐起身。血不斷從他右半邊的頭流到臉頰,但他不顧自己的傷勢,而是把視線落在他的臂彎裏,琦莉這才發現哈維用左手臂緊緊抱住一個小女孩。

有幾名身穿白色神官服的士兵從卡車上下來,往正在屏幕下表演啞劇的玩偶走去。一名不知是小隊長還是什麼階級的男子,應該是當中官階最高的人,用嚴肅的口氣對老鼠說話,和熊合演短劇演到一半的老鼠嘻皮笑臉地(因爲它的臉本來就被做成這樣)響應着。可能是被問到是否有申請許可證之類的問題吧?

抬頭看到兔子的側面後,年輕人目瞪口呆,然後用一種像是快哭出來的沙啞聲音低聲問道:

「剛好挑這種奇怪的時節來到這裏……」

明明是兔子外型的玩偶裝,卻以黃色和咖啡色爲主的拼布構成,是一隻比琦莉還要高兩個頭,用兩隻腳站立的兔子。琦莉從車站旁的洗手間出來時,兔子正在表演有點驚險的踩大球,琦莉不知不覺緊握拳頭,看得提心吊膽。就在這時,她聽見從圓環那兒傳來這兩種聲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琦莉從車站的角落衝出來左顧右盼,發現圓環的巴士站附近開始有人聚集。有像是住在這條街上的少年、路過的旅客、還有從巴士、出租車下來的司機,他們全都一臉蒼白,膽戰心驚地遠遠圍觀着。順着他們的視線,琦莉看到一個人俯臥在馬路上。一頭像是生鏽的紅銅色頭髮垂落在地,鮮血在灰色的柏油路上逐漸擴散開來。

琦莉經過裝載着儲水槽的拖車旁,繞到後面的臨時給水站,一個身型瘦長的年輕人把頭伸到水龍頭下方,正在洗臉。

剩下的殘骸已經沒用了,所以哈維本人主張要截斷。因爲已經侵蝕到手臂深處,除了多截斷一些,否則無法完全處理乾淨。但是這其實是辦不到的(哈維卻露出這是可以辦到的表情),所以纔會殘留一些金屬骨架。

「如果那個小孩在我眼前死了,你又會罵我爲什麼見死不救。」

「不要,有本事來拿啊!」

一瞬間琦莉屏住了呼吸,接着嚇得大叫「哈維!」然後一路跌跌撞撞地直奔過去。

「還給我!」

*

她從圍觀的人牆縫隙衝進去,跪在昏倒的年輕人身旁。

「……席曼……?」

黃昏的溫煦陽光從背後照射過來,把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好長。琦莉像是追着自己的影子般,在拖車羣間的縫隙小跑步。

哈維現在沒有右手臂,從T恤袖口隱約可窺見金屬骨架和電纜之類的東西被切斷後,僅剩的一點殘骸,嵌入上胳膊垂掛下來的骨架到手肘附近就斷了。

「嗚哇——嗯……」

「先去醫院再說,到候診室我再問你問題。你可以走嗎?快點上車。」

「這沒問題,但是車禍發生的來龍去脈……」

雖然那行字幕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但哈維根本沒有動腦筋思考。

「他是我們團裏的年輕人,我們會帶他回去治療的。」

是哪裏痛嗎?還是怕血呢?亦或只是單純嚇到而已?總之,對於突然嚎啕大哭的小女孩,琦莉和年輕人都感到不知所措,就在他們面面相覷、束手無策時,一雙看似堅固耐穿的白色長筒靴站到他們身旁。

話才說到一半,他臉上的表情突然消失,視線越過琦莉的頭望向另一邊。

「沒什麼。」

在屏幕的正下方,由剛纔那兩個人扮成的玩偶熊和老鼠,正對着經過的行人分發氣球,並順便表演啞劇。

他的頭部側邊像是被砍傷一樣,流了很多血。不過他卻擺出平時那副毫不在意的表情說:

「我又不是因爲貪玩才被撞的,你不要再嘮叨了……」

士兵身穿加了裝甲的白色神宮服,直盯着年輕人的臉瞧,確認過年輕人的傷勢後,便用質地粗糙的手套抓住年輕人的上臂。

那隻滿臉笑容的小熊畫出一條拋物線,越過了以低速駛進圓環的巴士車頂。小女孩爲了追回布偶,毫不猶豫地衝向車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

對方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也不問他的意願就想要把他強行帶走,年輕人焦急得企圖想掩飾過去。「那個,請等一下,等一下!」琦莉主動把小女孩接過來抱在膝蓋上,想要幫年輕人講話時,另一名士兵便抓住她的手說:「妳們也過來。」然後強迫她站起來。琦莉看着周圍的人羣求助,但是另一個同行的人——收音機和行李則一起被留在車站的牆邊。

他發現腳步聲後拾起頭來。「哈維,衣服。」、『真是的,你這傢伙爲什麼每次都這樣?』琦莉脖子上掛的收音機比琦莉早一步發出怒吼。

一條街道上就有三個火車站,要說行星上最廣闊的地方,應該只有這裏。街道的東西側和中央共有三個車站,其中在東邊盡頭的這個車站,相較於其它兩個車站,規模算是較小的。不過即便如此,車站四周還是因爲人羣、車潮和建築物而顯得狹窄擁擠,都會區的朝氣與噪音更將這裏妝點得異常熱鬧。

他覺得殖民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就沒放在心上。但是這麼一說後,感覺街上的空氣似乎也因活動的氣氛而顯得輕鬆愉快。也或許西貝里平常就是這個樣子。

抬起頭來就能看見,經過都市裏擁擠的建築物排氣管中排放出的石化燃料廢氣薰染,呈現出略帶黃色的灰濛濛天空。他從大約十分鐘前進站的列車上下來時,立即接觸到他皮膚的,是時序已進入初冬的街道所吐出帶有一點溫度的廢氣味道。

五短身材,相較於巨大的手腳,頭部則顯得異常的小——在夜幕漸漸低垂的天空下,琦莉看見體型畸形的兩人組霎時嚇了一大跳。但立刻認出他們的身分,頓時鬆了口氣。

有一羣孩子,手裏拿着應該是玩偶給他們的氣球,在圓環旁的巴士站附近圍成一個圈圈。圈圈中央有一張巴士站候車亭的長凳,只有坐在長凳上的小女孩手裏沒有拿氣球,而是緊緊抱着一隻拼布做成的小熊布偶,並抬頭瞪着圍在她四週年紀較大的孩子們。

「是啊。」

小女孩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一臉驚恐地抬頭,看着眼前的年輕人被血染紅的右半臉,眼睛眨巴眨巴地瞪得好大。

『要是覺得來不及,就不要衝過去啊!』

『所以俺剛纔不是叫你等一下嗎?纔剛到這裏就被車撞,拜託你以後行動時要多注意車子!你是幾歲的小孩啊!』

哈維把左手繞到背後,將連帽外套和T恤一起脫下來。因爲身材過瘦,看起來全身都是骨頭,但上半身還是有充滿男人味的肌肉。雖然琦莉並不是第一次看見,但還是覺得臉紅心跳。她一邊避開視線,一邊將髒衣服拿過來,把乾淨的襯衫遞給哈維。哈維還是隻能將衣服套在左手上。

『你還真遲鈍欸,你之前都在看些什麼啊?』

「我本來是想要閃開的,可是你卻突然叫住我,害我來不及閃躲。」

過了一會兒後,她那稚氣的臉龐突然扭曲,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哭了起來。

「誰說我沒有朋友的!」

「明天開始就是殖民祭嗎?」

哈維對着收音機的聲音點點頭,然後站了起來。爲了謹慎起見,還是避開教會兵比較好。對於自己的遭遇,現在他已經沒有任何感覺。雖然覺得麻煩,但仍把兩人份的行李背到肩頭,收音機則掛在手上。準備離開時,聽見教會兵所在的反方向傳來叫聲。

「哈維,你還好嗎?你到底在——」

老鼠笑嘻嘻地,然後用玩偶的手搔着頭。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我們真是不識趣。」

「打擾什麼?」

哈維感到納悶蹙起眉頭,琦莉在旁低叫了一聲「啊!」然後就和哈維保持半步的距離。不知道是真的不懂還是故作不在乎,哈維只是瞥了一眼琦莉的舉動,然後就把這個話題丟到腦後了。

「有什麼事嗎?」

他用和平常一樣冷淡的口氣再次問道。老鼠有點失望地聳了聳肩,重新調適心情後,用兩隻手比出一些令人看不懂的手勢。當然,他是用玩偶服的手比劃。

「來和我們一起玩牌吧,團長說如果有你加入會更好玩。」

聽他這樣說,才發現他比的手勢好像是一手拿着牌,一手抽取其中一張。

琦莉想發出內心的忠告,如果讓哈維加入,大家會輸得很慘,但是因爲很久沒有看哈維玩牌,自己也很想看,所以就什麼也沒說。哈維考慮了一下,沒想到他好像很感興趣,嘴角露出充滿戲譫的笑容(不過可能只有琦莉發現)。

「好啊,我加入。」

「OK,走吧,已經開始了。」

老鼠帶頭沿着拖車的車廂往前走,熊和琦莉他們並肩走着,並解釋說明:「今天晚上是殖民祭的暖場慶祝活動,我們從明天開始纔要正式上場。」不可思議的是裝扮成什麼動物,個性就會像那個動物。扮老鼠的那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說話速度很快,而且直來直往;扮熊的那個年輕人則給人一種傭懶的感覺。

他們在車站前分發氣球和表演才藝,據說能爲西貝里的觀光重鎮——主題樂園招攬客人。聽說幾年前西貝里的體驗型劇場纔剛落成,就是那個被稱之爲南西貝里遊樂園(變化多端的街道)的主題樂園。

從明天起,就是爲期十天的殖民祭,一場別開生面的嘉年華會即將開始。除了遊樂園的餘興節目外,還有歌舞團在遊樂園內外載歌載舞,以及街頭表演等。各地的許多表演團體都受到邀請,來到這個位於東南方的郊外,並一起搭建營地。老鼠和熊所屬的舞者及街頭藝人的歌舞團也在其中。

團長就是剛纔在車站踩大球的那隻兔子——是哈維的舊識,雖然琦莉是第一次和他見面,但是團長卻已經認識琦莉,令她感到很驚訝。琦莉一邊和他握手,一邊說着「請多多指教」,但不知爲什麼,對方卻跟她說「謝謝」。

團員們的生活據點就是四輛中型拖車,只有團長獨自住在一輛小型卡車裏。玩牌的地點可能是在男性團員們睡的那輛拖車上,或是把桌子搬到其前方的廣場上玩吧?

拐過拖車的轉角來到廣場時,從一旁流泄出微弱的歌聲。生澀的旋律還不成調,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只有一部分的歌詞唱得出奇清楚,所以可以明白意思。也或許是因爲那個人只記得這一部分的歌詞。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廣場的角落用矮矮的水泥磚排成一個正方形,做成一個臨時的砂坑。抱着拼布小熊布偶的女孩蹲在裏面,她一邊用小鏟子挖着砂,嘴裏一邊哼着「滴答滴答」這首歌。

在北海洛走散,至今仍不知去向的貝亞託莉克絲——他們來西貝里的目的就是爲了找她。

『……不可能不知道吧,每個人小時候至少都唱過一次。』

哈維面無表情的臉上帶着一抹惡意的微笑。

伴隨着微弱的噪聲,收音機的喇叭裏傳來這樣的低吟聲。

之所以聽得出唱得比昨晚的那個女孩好,是因爲還有另一個聲音,像是在協助她似的一起哼唱着。那是一個感覺有點低沉的渾厚男聲。

「妳今天留守這裏,妳不是答應我會聽話的嗎?如果妳不聽話,妳現在馬上就給我回去。」

收音機插嘴說道。收音機還是像平常一樣說話,令人捏一把冷汗。琦莉看了娜娜一眼,發現她似乎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仍繼續默默地用鏟子挖着砂,堆成一座小山。她看起來似乎對琦莉的介入不太高興,因爲他們三人(兩個人和一臺收音機)剛纔正玩得起勁。

「我不知道。」

同樣的事情一再提起,眼看哈維越來越不高興,琦莉感到提心吊膽,擔心兩人又要吵架了。下士應該很瞭解哈維這種討人厭的個性吧,因此不再多說什麼。但他似乎仍無法釋懷的樣子,窸窸窣窣地發出一些噪聲。

這次換放在水泥磚上的收音機叫住了他,哈維感到有些不耐煩,再次停下腳步看着腳邊。

「等一下,換什麼班?」

「哈比,你不玩了嗎?」

「我纔沒有瘋呢!」

正說得起勁時,一下子被潑了一盆冷水,收音機似乎很掃興地沉默了一陣子。

他們認爲貝亞託莉克絲若平安無事,一定會和他們聯絡,因此在教區內的酒吧等待。但是過了快兩個星期,貝亞託莉克絲仍然音訊全無。就在此時,受他們委託幫忙尋人的情報站(那個香菸鋪的店員)告訴他們,聽說在西貝里有不死人出沒。這不過是個傳聞,而且毫無根據,所以哈維對此並不太感興趣。但琦莉強硬主張,即使只有一絲的可能性都要去找,在這種被逼迫的情況下,哈維只能勉爲其難地答應她。

「下士?」

「唔……我又不知道那是酒,你很囉嗦欸。」

「砂子怎麼可能做得細長!」

『你真沒用啊,哈威。』

刻劃着爺爺的一生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當琦莉正爲自己遭到嫌惡而感到不知所措時。「好吧,我們來換班。」哈維站了起來,準備要跟剛來的琦莉交換。

小女孩和穿着軍服的男人並肩坐在長凳上,長凳的四周全都被柔和的乳白色包圍着,這是一個從未見過的景象。身穿紅色洋裝的娃娃、砂坑裏的藍色鏟子、綠色的小黑板……全都已經老舊得褪色。散落一地的玩具,卻讓人有股溫馨的感覺。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琦莉發出求救訊息,仰望着他。哈維則把左手放在她的頭上,隨便應付一下(真是不負責任!),他輕輕撥了幾下琦莉的頭髮後就把手拿開。

『等一下,俺呢?』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抬起頭來一看,頭上是低壓壓的灰色天花板。

「越來越冷了,進來屋裏唱吧!」屋裏傳來女人溫柔的呼喚聲。

當他向右轉正準備跨越砂坑的水泥磚時。

「這個不對啦,要做得更細更長。」

*

九十年來不眠不休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因爲是妳執意要這樣做,所以在西貝里的期間都要聽我的,不準輕舉妄動、惹是生非、不可以給我添麻煩,一旦不遵守就立刻給我回去。

沒想到哈維如此強勢地下令,琦莉無法反駁,只好乖乖閉嘴。

「……」

『俺怎麼覺得是她在陪你玩。』

不過……

「噗!」

她從拖車後方敞開的門探出頭,冷冽的空氣刺痛了她的雙頰,她呼出白濁的氣息。荒野的風受到冬天的侵蝕,直接吹襲着郊外,即使是大白天,空氣還是爲之凍結。琦莉先回到車內,披上平常穿的那件黑色粗呢外套,然後坐在敞開的門框上穿靴子。當她繫好一隻腳的鞋帶後,聽見說話的聲音從拖車側面傳來。

娜娜口齒不清地叫着正要離開砂坑的高個子青年。她並不是用纏功或是撒嬌的方式留住他,只是用那欲言又止的雙眸直盯着哈維。

她趕緊穿好靴子,跳下拖車,輕輕跑到拖車的轉角,往廣場上窺看。昨晚團員們聚集的吵鬧廣場現在空無一人,顯得異常安靜。但是她看見有兩個人影蹲在角落的砂坑裏——一高一矮。

她身穿橫條紋毛衣和短褲,昨晚就以這身穿着睡着了,現在也懶得換衣服。她用手順了一下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隨便把頭髮整理一下後,決定先去洗個臉。

這是哪裏的公園……?不對,這好像是私人住家的庭院。

琦莉不由得噗嗤一笑。因爲、因爲她看見哈維正蹲在砂坑裏,面無表情地玩着砂……噗噗。

琦莉心想:還可以再看一會兒,但是這時她突然發現了一件很嚴重的事。

「娜娜。」

「哈哈!」對於女孩板着臉的回答,老鼠卻是嗤之以鼻地笑着:「又來了,說什麼『朋友』,妳的朋友叫什麼名字啊?」

「又在唱一些怪歌了。」

「妳別鬧了,我們做別的吧,不要做城堡這麼複雜的東西。」

「沒錯,這是鐘塔,這是城門,這是接見室,還有國王的房間。」

咬牙切齒、不發一語的女孩突然間大叫。本來以爲她要站起來,她卻蹬了砂坑一腳,往這裏衝過來。看也不看一眼地經過琦莉等人面前,當她和老鼠擦身而過之時,就拿着鏟子猛力捶打老鼠的脛骨前方。

(哇!睡過頭了……)

「喔……」

「我去街上看看。」

哈維提出了上述的附帶條件……不論任何事,都把她想成是一個專門製造麻煩的人,看來她的信用似乎已經破產。

她就是剛纔哈維救起來的那個小女孩,她的媽媽是歌舞團裏的一名舞者,團長說現在團裏的小孩只有那個女孩,聽說就是因爲沒有人陪她玩,所以今天才會跟着團長他們來到車站前。

這裏是哪裏?琦莉在枕頭上往左右張望了一下,她想起來這裏是女性團員住的通鋪拖車。但她不太記得昨晚的事,隱約只記得哈維把她抱過來後,好像對某個人說「那就麻煩您了」。

至少比剛纔那個小女孩還要低八度音,但旋律是相同的——應該說是更正確,這首歌的旋律可以聽得更清楚。

「你真沒『又』啊,哈比。」

她什麼都還沒說,對方就搶先一步讓她把話吞回去。

女孩忘記歌詞而唱不下去。軍人只教小女孩他會唱的部分,小女孩的歌聲雖然生澀,但卻很乾脆地唱了起來。軍人的低音緊跟在後,像是從後面保護小女孩般,只有在她唱不下去時,纔會適時伸出援手。但其實軍人很心急,他非常想要幫忙多唱一些。只是一旦他的想法被察覺,氣氛就會變得不自然。

「喔,馬上就進來。」軍人回答後從長凳上站起來。他轉過頭去,小女孩露出撒嬌的表情,伸出兩隻手。軍人露出無奈的笑容,姿勢稍微蹲低,把手伸向小女孩。

剛纔收音機在娜娜的面前,不是又和平常一樣說話了嗎?

「可是我也想要去找貝亞託莉克絲啊。」

「席曼要我看小孩。」

後來她才知道,別人給她的馬克杯裏頭香甜的飲料竟然是酒。

當他正要抱起小女孩時——

當晚哈維和團員們打牌時,仍然擺出平時那張撲克臉,並讓人見識到他超好的賭運(哈維平時的好運可能都在牌桌上用完了),但卻突然犯下愚蠢的錯誤,導致最後輸了。而好久沒看他打牌的琦莉,竟然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沙沙、沙……

「……是哈維。」

聽起來不像是大人和小孩的對話,感覺像是兩個年紀差不多的人在說話,還真是好笑。娜娜身穿背心裙,外面又套了一件看起來很暖和的鬥蓬;哈維則是在連帽外套上穿了一件短大衣,下面則是一般的工作褲。空蕩蕩的右手袖子插在外套口袋裏,右眼仍貼着保護貼布。在砂坑四周的水泥磚上放着馬口鐵的澆花器和小型收音機,把這兩個東西並排放在一起,兩者看起來都像是玩具。

「妳顧小孩,這是席曼交代我的。」這個人莫名的老實。

「好痛……」

剛纔因爲外面很安靜,琦莉還在擔心只剩她一個人睡過頭,而被留在這裏。但今天開始,其他人就要在遊樂園表演,團員們應該早就出門了。

「這是城堡?真傷腦筋啊!」

雖然隔着一層布偶裝,但或許是女孩使用的「兇器」奏了效,他的拍檔——熊,用一副受不了的語氣對着單腳跳躍、還一邊咂舌的老鼠說:「誰叫你要嘲笑她……」距離玩偶兩人組不遠處的琦莉,目瞪口呆地目送着女孩離去的背影,她彷佛想打聽什麼似的,抬頭望着哈維的臉。

「可是城堡的塔都是細細長長的啊!」

她按住額頭呻吟着,頭部正中央疼得很厲害。

「放心,妳們會合得來的。」

「媽的!死孩子!」

「妳媽還真可憐,唯一的獨生女卻總是說些瘋言瘋語。」

「誰叫妳因爲飲料甜,就咕嚕咕嚕喝下去了。」

「嗨,宿醉女孩。」

(太好了,好像還有人在。)

好像有誰在唱歌,聽得出是天真爛漫的女孩聲音,但又不像昨晚砂坑裏的那個女孩。

哈維暫時停下腳步回過頭,用視線指着琦莉。「喔——現在她來陪妳玩。」哈維說得輕鬆,但琦莉卻很傷腦筋。她本來就不習慣和小孩子玩,要和這個難搞的小孩相處愉快,似乎更加困難。再說,娜娜似乎比較喜歡哈維,不喜歡自己。

矮的身影是昨天那個叫做娜娜的女孩,而高的就是……

當她嚇得目瞪口呆時,哈維抬起頭來發現了她。琦莉也反射性地先開口道了聲早。

「……纔不是怪歌呢,這是我朋友教我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

老鼠叫住她,女孩立刻拾起頭來停止唱歌。琦莉被充滿警戒心的眼神盯着,不禁感到有點害怕,但是老鼠像是習慣似的,繼續用輕鬆的口吻說:

「啊?」

『嗯,那是首老歌。』下士的聲音雖然小,但是感覺得到琦莉意外地興奮。下士帶着些許悲傷的語氣低聲說道:『現在的學校都不教這首歌了,俺那個時代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這首歌。是吧,哈維?』

一呼喚對方,收音機便停止了歌唱。

拖車後方的門是半敞開的,從那裏射入一道細細的金黃色陽光,現在太陽似乎早已爬得很高。其它人早已起牀,除了琦莉所睡的那套寢具外,其餘的寢具都摺疊好放在一旁,拖車裏一片空蕩蕩。

「你在幹什麼?」

「早啊。」她說。

「你要去情報站嗎?那我也要去。」

她對着邊叫邊跳的老鼠丟下這句話後,就跑向廣場的另一頭。

琦莉按住隱隱作痛的頭部往砂坑走去,跪在哈維的旁邊。

琦莉撐起手肘打算坐起來時,躺在堅硬車板的背部吱嘎作響,頭痛更加劇烈。

「我不知道,不可以嗎?真是的。」

「死老鼠!」

「原來你會唱那首歌?」

乳白色的風景混入了黑色的噪聲粒子,跳動一下後,整個世界隨即消失。

「你當然也是留在這裏啊。」

『你說什麼?俺也要去,你一個人去俺不放心,你這個沒有警覺心的重傷人士!』

「不用啦,你也留在這裏和她們玩吧,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等一下,喂!』丟下這句話,哈維毫不理會收音機的制止,左手插在口袋裏,大步從廣場離去。總覺得他好像是逃走了,難道是自己想太多了嗎?『點也不聽話,這個笨蛋……』琦莉一邊思索着,一邊看着嘮叨不停的收音機。

「下士。」他還在說話,這樣好嗎?

「下士,我們來玩吧!」

娜娜像是搶走琦莉正想說的話,用有點強硬的口吻說道。她板着臉低下頭,一邊挖着腳邊沙沙作響的砂——她果然將琦莉視爲眼中釘。

剛纔哈維所在的地方一下子空了出來,結果形成她們兩人之間保持一個微妙距離的狀態,那個距離彷佛製造出了分外尷尬的氣氛。琦莉會這樣想,或許是因爲她先人爲主認爲娜娜難搞的想法作祟。

她採取抱膝蹲着的姿勢,結結巴巴地試探性問道。

「請問——我也可以和妳一起玩嗎……?」

「妳會唱那首歌嗎?」

娜娜低着頭反問,眼珠子朝上轉看着琦莉。琦莉一時嚇到,然後明白娜娜指的是昨晚那首時鐘的歌。下士說現在這首歌已經被大家遺忘了,但這是從戰爭發生前的久遠年代,就已經存在的一首古老歌曲。

琦莉想起了剛纔夢中的庭院。在輕霧瀰漫的影像中有一條長凳,她剛纔在夢裏聽過女孩與軍人唱那首歌。

「嗯,會一點……」

琦莉一邊搜尋着快要沉在記憶底層的歌詞,一邊點着頭。娜娜沒想到琦莉會給她一個肯定的答案,似乎很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是朋友教妳的嗎?」

「朋友?」

「就是遊樂園裏的朋友,她教我唱這首歌的。」

「?」琦莉不解地眨着眼睛,娜娜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再度將視線落在地上。琦莉感覺自己好像辜負了她的期望,不明就裏地感到困惑,水泥磚上的收音機便對琦莉做了更清楚的說明。

『她可能是遇到了遊樂園附近的古老幽靈。』

母親壓低聲音制止娜娜。娜娜剛剛還臭着一張臉,下一刻卻一臉興奮地報告着,但現在笑容又立即消失。「不行……對不對?」低頭看着一臉失望閉上嘴巴的女兒,母親露出一臉無奈、感到困擾的表情,她果然在某些方面有兒童教室老師的影子。不過不像那位老師給人的印象那麼差,那應該是身爲父母感到無可奈何時的反應吧?

琦莉理所當然的舉手報告。

「娜娜!」

「……我有朋友。」

「……琦莉,我知道妳祖母一個人要養一個家很辛苦,可是這間教室裏,大家在上帝的面前一律平等。」她爲什麼突然說這些事?爲什麼會說到祖母和家裏的事呢?不公平的人是老師纔對啊!琦莉已經氣憤到說不出話來,周圍的孩子們則嘻嘻竊笑着。

如此沉重的話題,她卻不以爲意地笑着說出口,讓琦莉不知是否該對她報以微笑。加上她把哈維歸類爲好孩子,讓琦莉一時反應不過來。就在這時,貼在母親裙子上的娜娜抬起頭來,眉開眼笑地說着:

她輕輕彎下腰,迎接從拖車跳下來的娜娜,同時對琦莉露出一臉安心的笑容。

所謂的老師,其實並非正式的神職人員,而是婦女會的義工,她會在拚命舉手的孩子當中,只指定自己的兒子回答,然後再大肆讚美。(有一天她兒子沒有舉手,琦莉看見課程結束後,她嚴厲地斥責自己的兒子。爲什麼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會?昨天晚上你不是有唸書嗎?)即使聽那個女人說上帝或是聖人的故事,琦莉一點也不會感動,她是爲了點心時間纔來上兒童教室的。琦莉只要一喫點心就喫不下飯,所以祖母不常爲她準備點心。

「是嗎?還少誰的呢?」

下士的笑聲聽起來有一點落寞,也許他想和娜娜多相處一段時間吧?

「喔,不、不用客氣。」

「我要回去換衣服,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們晚餐時再見。今晚妳也會住在這裏吧?」

她用手摸着腳邊的乾燥砂子,感覺比外面的空氣要稍微溫暖一點,砂子從指縫間沙沙地流下——和「砂之海」的砂子一樣(即使堆砂的人不是哈維,要用這種砂子做城堡本來就很困難)。

有一天,教室裏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坐在她隔壁,她們很投緣,一下子就變成好朋友。無聊又漫長的故事,在那天一晃眼就過去了。到了點心時間時,那個女孩卻沒有牛奶和餅乾。

「對不起,這孩子好像又跟妳說些奇怪的話了。」

之後兩人還是沒有太多話題可聊,不過娜娜把自己的鏟子借給了琦莉,兩人開始用砂子建造看似最簡單的「鼴鼠的窩」。

「喔,媽媽。」

『……是嗎?俺好不容易纔想起來的回憶,都被妳看見了啊?』

琦莉興奮的心情,因爲收音機的一句話立刻泄了氣。

琦莉沒有再見過艾妮塔,她心想:可能她搬家了吧?

「妳好,妳是琦莉吧?我想說一定要來跟妳道謝,所以就趕快偷溜過來。」

(嗚——嗯……)

*

娜娜一臉嚴肅的表情,杏眼圓睜地抬頭看着琦莉。過了一會兒,她再次低頭垂下視線,用鏟子戳着砂子的表面,同時擺出鬧彆扭的臭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一般人認爲如果要過幸福的日子,就最好不要去沾惹奇奇怪怪的東西。』

「我現在很幸福喔。」

自尊心受到傷害的琦莉感到悶悶不樂。

長時間在戶外玩砂確實非常冷,剛纔琦莉他們也回到拖車上了。娜娜一直玩着小熊布偶,可能是玩累了吧,只見她在一旁前仰後合地打着瞌睡。琦莉輕輕把她的肩膀拉過來,她就順勢倒在琦莉的膝蓋上。

『琦莉。』

背後傳來安慰她的聲音。所謂奇奇怪怪的東西,就是指從「會說話的神奇收音機」發出聲音的那個人,琦莉噗嗤一笑,踏着輕快的步伐,回頭看了一眼拖車。小型收音機還放在敞開的門坎上,如果一個不注意,明天可能會被當作不可燃垃圾丟掉。收音機的外型雖然很舊,但對琦莉他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夥伴。

平常就算不講話也會發出微弱噪聲的收音機喇叭,現在則是徹底的沉默。度過這幾秒特別漫長的空白後,喇叭終於發出了帶有噪聲的聲音:

來接她回家的祖母被老師叫去談話,從那之後,不知爲何家裏開始出現點心。這件事情過後,琦莉就算看到沒拿到點心的小孩,也不再向老師報告。

琦莉對看着她苦笑的母親搖搖頭答道。對琦莉而言,雖然這是發自內心的回答,但可能會被視爲社交辭令吧?

「……娜娜。」

「……」

「我回來了。」

「不要緊的。」

「那是下士的太太和女兒……對吧……?」

「嗯。」琦莉時常看見死者生前的記憶或是思念,那並非自己的意識可以控制,而是接收到死者的強烈思念,或是踏入結合死者記憶的殘存空間時,影像就會自動在她的腦海裏播放。

琦莉並沒有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微笑。昨天最後還是睡在營地裏,但今天要怎麼辦?哈維什麼也沒說。他本來就是個隨性、毫無計劃的人,不可能事前就告知琦莉今後的行程安排。

琦莉目瞪口呆地把視線投向一旁的收音機。

『俺……?』

雖然琦莉並沒有說謊,但是現在想起來還是會令她臉紅。她試着回想,就旁觀者來看,她應該是一個固執又貪心的小孩。

『……』

收音機像是要趕走變得嚴肅的空氣,用輕鬆的口吻對一臉失望、喃喃自語的琦莉說:『喂,等一下!』然後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再次降低聲調。琦莉眨着眼睛,等待收音機接下來要說的話。

『她和妳不一樣,不過人類小時候可以看見大人看不到東西。』

插圖026

琦莉再度望向距離她兩步之遙,正在挖着砂的娜娜。自從哈維離開以後,娜娜就不做城堡了,但也看不出在做什麼具體的東西,只是用鏟子把砂子挖起來,然後再把砂子從小山上倒下去,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還一個人喃喃自語。

『唉,那個,因爲俺是戰死的。』

「纔不會呢,我本來就很想聽,爲什麼你不告訴我?」琦莉不知不覺乘勝追擊地問道。之前聽下士說了很多以前的故事,但卻從沒聽他提過自己的家人。琦莉並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對她而言,下士一開始就是一臺收音機,因此她很難聯想到他還有家人——

「妳要做什麼東西呢?不過我也很笨手笨腳欵。」

『那首歌啊,妳這個年紀的人應該不會知道的,就一般而言。』

「哈比是好孩子喔,他都不會嘲笑我說的話,還有下士是那臺會說話的收音機。對了,我下次可以去遊樂園嗎?我想把他們介紹給我的朋友。」

娜娜的母親和自己想象中的樣貌相差甚遠,琦莉一臉不知所措,口齒不清地打着招呼。她從娜娜的談話中擅自塑造對方的形象,把娜娜的母親想象成類似教會兒童教室老師那樣的女性。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那我先走了」母親像是要打圓場地說,然後把娜娜抱起來。

「欸……」這次換琦莉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爲什麼妳會知道?』

「嗯。」

下士是因爲戰爭而死亡的,那是比八十年前的二次世界大戰更久遠的事了,他的家人可能也已經過世了。談論他的家人,也等於在談論那些無法再見面、已逝去的人。

琦莉看着挖起來的砂落到鞋尖上,心想:雖然這不是一個很好的答案,但她本來就不是一個會說場面話的人,想到什麼也就理所當然地說什麼。

據說僅有一部分的小孩,能在小時候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朋友」。大人們說那只是小孩子腦袋裏的幻想,或是自己想象出來的產物。但光憑這些說法,無法解釋他們感覺到的某些東西——不過大多數的人隨着年齡增長,就會慢慢失去這個能力。但即使到了現在,琦莉卻仍理所當然的擁有「別人看不見的朋友」——也就是兩年前的室友,那位金髮碧眼,漂亮、瘋瘋癲癲又愛製造麻煩的女孩。還有室友消失後一直陪着琦莉,那個愛瞎操心又嘮叨,時而可靠、時而又靠不住的收音機憑依靈(下士自稱是監護人,如果說他是朋友,搞不好他還會鬧彆扭)。

「對,嗯,我們比朋友還要親密對吧?」

『妳看得見的東西,那個傢伙也會看見吧?』

「我今天早上碰到他了,雖然他粗魯了一點,但是個好孩子,我真的很羨慕妳,我的老公已經跑了。」

「妳回來了啊。」

琦莉還記得,當她看着空蕩蕩的隔壁桌時,老師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接着老師換了一個熊度,親切地對琦莉這樣解釋:「琦莉,餅乾是一人一片喔,如果妳想要多拿一份,是不可以的喔。」

下士突然出聲叫她,琦莉情急之下,脫口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放在隔壁的收音機訝異地說:『啥?這個俺當然瞭解啊!』琦莉不懂下士明白了什麼,感覺下士似乎弄錯對象了。

「艾妮塔。」

琦莉和收音機並排坐在拖車敞開的門框上,茫然地眺望着逐漸被夕陽餘暉染紅的天空。過度無聊的空閒時間,讓她勾起了從前那些丟臉的回憶。

「對不起……」

『算了算了,妳不用道歉啦。』

「那個,我什麼也沒做,妳該道謝的對象不是我。」

這樣睡着應該會着涼吧,去拿條毛毯過來好了。不過一站起來可能會吵醒她吧?對這種情況欠缺經驗的琦莉,正煩惱着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隨便回答:

琦莉一面理了理娜娜的鬥蓬,不假思索地把夢境內容一一道出。說得差不多時,她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唉!沒什麼特別值得說的。』

「大家都嘲笑我,這裏的人還有外面的小孩都笑我。他們說那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因爲我沒有朋友,太想要朋友纔會變得怪怪的。」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關下士家人的事。」

「因爲我看見下士唱過。」

不管今晚是不是住在這裏,琦莉覺得今天似乎不可能有機會再和娜娜玩耍。

「爲什麼?」

琦莉不發一語地望着不時垂下眼睛說話的稚氣側臉,小小聲說了「……嘿咻。」隨後站了起來。她踩着沙沙作響的砂子,往娜娜靠近兩步後再次蹲下。

突然有個女人的聲音插入,打斷了琦莉的思緒。她抬頭一看,一個水藍色的身影從廣場的另一頭小跑步過來。娜娜聽見有人呼喊,在琦莉的膝蓋上動了一下,然後張開沉重的眼皮。

琦莉接收下士的思念後所看到的那個畫面,哈維應該也會看到相同的東西。『……真是白癡。』琦莉明白收音機爲什麼會發出嫌惡的聲音。算了,你自己不是也玩得很開心嗎——把收音機留在娜娜身旁,然後像是逃跑般的離開,那是哈維的體貼和內疚吧?一邊說說笑笑陪娜娜玩砂,一邊可能希望琦莉快點起牀跟他換班。

「你和一個年紀跟娜娜差不多的女孩在一起,在一個像是庭院的地方,那是下士的家吧?家裏還有一個女人。啊,對了,搞不好那是——」

「不是我,是艾妮塔。」

攜家帶眷的團員並不多,他們住在有隔間的家屬專用拖車,而不是單身者的通鋪拖車。母親抱起娜娜便往她們住的拖車走去,水藍色的裙子隨風飄揚。娜娜越過母親的肩膀,直盯着被留在原地的琦莉瞧。她又恢復原先的臭臉,對着琦莉輕輕地揮手。

這次她謹慎挑選該說的話。

「呃。」

「如果我和朋友說話,媽媽的表情就變得很奇怪,問我在跟誰說話。我跟她介紹說這是我交的新朋友,她的表情就更奇怪。媽媽說她工作時我不可以去遊樂園,所以我就留在這裏。」

「妳一點也不怪啊。」

「啊……」

『哈哈哈,謝謝。』

琦莉想起她小時候住在東貝里的事。在教會舉辦的兒童教室裏,每次聽完老師說故事後,就會有一杯淡淡的牛奶和一片餅乾。份量雖少,卻是大家最期盼的點心時間。

被拖車包圍的無人廣場的一角,兩人中間隔着砂子堆成的小山,面對面蹲着挖砂。這時娜娜開始哼着時鐘的歌,而收音機也隨之發出帶有噪聲的細微歌聲。遇到會唱的部分時,琦莉也跟着一起哼唱。

「嗯?知道什麼?」

琦莉毫無反應地看着站在眼前氣喘吁吁的女人。之所以會覺得她一身水藍色,是因爲她穿了一條似乎用許多羽毛裝飾的水藍色蓬蓬裙。由於天氣非常寒冷,因此她披了一件外套,但那件露出大面積肩膀和胸口的衣服——是歌舞團舞者的衣服,款式和以前在東貝里嘉年華會上只見過短暫一面的那個女人相同(聽說那個人已經退休了)。一頭短髮配上和服裝同款的羽毛飾品,感覺是個開朗的女性,年紀大約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

琦莉立刻明白下士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們救了我的女兒,真是太感謝了。昨晚我在團長那裏等你們,可是你們沒來,我也無法答謝。」經她這麼一說,團長確實是有叫他們過去,但哈維卻直接去玩牌,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妳不會笑我嗎?」

她看到跑過來的女人後,突然起身。

「因爲……」

「老師,還少一份。」

她彷佛感到喫驚,卻又帶着些許懷疑的態度。娜娜拾起頭來,眼睛朝上看着琦莉。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刻劃着爺爺的一生

喇叭適度地流泄出中板的音樂和絃樂器的樂音。即使微弱的噪聲混入其中,但音符仍悅耳地融入秋末的空氣中,逐漸消失不見。

越過拖車的四角形屋頂放眼望去,天空已從黃昏的紅銅色變成夜晚的藍灰色。過了一陣子,其它團員們也陸續回來,原本安靜的營地又變得熱鬧十足。但那位頭髮顏色和黃昏天空一樣的年輕人卻沒有回來。

*

嗚……嗯……

哈維以左手觸摸眼前的虛無空間,彷佛聽見計量器超出範圍時發出的微弱聲音。接着以他的手心爲起點,空氣的震動宛如波紋在水面上擴散開來。他感覺身體內部構造像是飄浮起來般極爲不舒服,便立刻將手收回。

他輕輕喘了口氣,靜待反胃的感覺消失。

「欵……」

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他發出莫名感動的聲音。

走過跨越鐵路上方的天橋,他來到往南方的下樓階梯,然後停下腳步駐足。不時有風吹過腳下黑暗的鐵路,包圍鐵路的圍牆發出像是生物鳴叫的吱嘎聲。

哈維造訪教區內的情報站——那間與他保持聯繫的香菸鋪。事情迅速辦妥後,他逛了一圈許久沒來的西貝里市鎮(即使花上一天的時間,要逛完這個錯綜複雜的巨大都市,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於是他搭上巴士,隨性地選擇下車地點再步行回來。光是這樣就幾乎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回到營地前,他還想來看看一個地方。在這裏,他碰到了有趣的現象。

他再次伸出手,想要觸摸那片虛無的空間,但最後還是作罷。如果不會影響到自己,那就姑且一試,但碰觸後若會對自己造成嚴重的傷害,那可就不有趣了。以前也曾被類似的感覺襲擊過,就是當身體遭到用石化資源礦石製成的槍攻擊時,那種極度不安定的感覺。

鐵路南邊那一帶,也存在着一種非常相似的奇妙磁場。

(那裏到底有什麼東西……?)

哈維凝視着天橋前方的遼闊黑夜,費神凝望纔看見櫛比鱗次的街景,和像立體迷宮般蜿蜒陡峭的高牆,以及體積縮成半大不小的一般住家。雖說是夜晚,但時間並不算太晚,卻被如此不自然的黑暗與靜謐包圍。這條街道完全感受不到人類在此生活的樣子。

(那個是……)

哈維在心中喃喃自語。

幾年前興建的主題樂園(變化多端的街道)。

西貝里教區的中樞——中央市,其市鎮被橫貫的大陸鐵道分割爲南北兩部分,現在只有鐵道以北還具有都市的機能。本來兩大都市在戰爭時曾經統一過,光是北邊區域面積就十分寬廣。軌道另一端的南邊舊市鎮已形同廢墟,長時間遭到封鎖。

南西貝里遊樂園的建設工地就位於廢墟正上方。據說在商業區賺到錢的資產家收購了這個廢墟,建設成這個大得可笑的玩具街(相較於戰前的高度文明時代,目前稱不上是富裕的時代。但是不論任何時代,總是有人願意撒下大筆金錢在自己獨特的癖好上)。

從天橋的樓梯下來後,有一個拱形的正門。在鐵柵欄深鎖的大門兩側,佇立着迎接觀光客的人偶——那是兩尊配戴大劍、身穿深灰色盔甲的人偶。鑽進門後是遊樂園的園區,人偶大街——哈維絲毫不感興趣,不過只要坐上游園車,穿過活動人偶們居住的夢幻大街,最後就會來到中央的鐘塔。冒險遊戲的戲碼似乎是如此設定。

從天橋往下看,可以窺見街道的中心是一座矗立在高臺上的黑塔。在黑暗中,隱約浮現最上方的白色大時鐘數字盤,兩根黑色的長短針影子就投射在數字盤上。

在這裏會動的東西只有大時鐘上緩慢刻劃時間的指針,和隨風搖晃的圍牆。

下士的聲音如同平常一樣開朗,琦莉點點頭,也重新打起精神。下士雖然總是在抱怨,但他其實還是喜歡哈維的,琦莉不禁偷偷露出苦笑。

燈柱下,一個五短身材、四肢莫名龐大的奇怪人影佇立在那裏。他的腳下放着一個黃色與咖啡色拼布材質的巨大兔子頭,兔子正齜牙咧嘴地(之所以會有這樣的錯覺,大概是瓦斯燈的光線製造出來的陰影吧)笑着。

現在不是笑他的時候,哈維只是沒勁地嘆了口氣。

「她是指……?」

放在一旁的收音機像平時一樣發出抱怨和噪聲,但感覺似乎少了平日的威風。

「席曼……」

『啊,也沒有……』

自己已經儘量不和他人有所接觸,但等到發現時,爲何自己總是受到別人的幫助呢?

娜娜聽見朋友在叫她。對方一邊唱着歌,一邊踏着沒有影子的地板轉圈圈跳舞。

她想起在夢境最後影像就消失不見了。在下士抱起女孩之前,就被黑色噪聲打斷了,真是短暫的夢。

「你根本沒資格說我,你這個沒有自知之明的重傷人士。我每次看到你時,你很少是四肢健全的。」

只不過是隨便問一問,收音機爲什麼要含糊其詞呢?

『……小孩出生前,俺就已經去打仗了,所以俺只和她透過影像對話過一次。她說她會唱這首歌,於是就在屏幕上唱給俺聽。』

(那個女孩的聲音……)

「要不要去喝一杯?」

娜娜像蟲一樣蠕動着,從車板上爬起來。

「啊……不好意思。」哈維對於剛纔的遷怒行爲,立刻感到後悔而道歉。因爲他根本犯不着跟席曼頂嘴。

虧他今天還勉強自己先不去想這些,現在卻又開始感到悶悶不樂。

滴答滴答滴答……

「……囉嗦,不要扯到我頭上來。」

『哇!』

「對不起。」

琦莉蹙起眉頭想了一會兒。

我必須去和她玩。

「那個扮成兔子的人真的是團長嗎?」昨天傍晚琦莉用很詭異的表情詢問哈維。當他對琦莉提出的疑問感到困惑時,才知道原來是因爲他踩大球的技術很差,讓琦莉難以相信他是團長。後來哈維告訴琦莉,他在當團長之前是專業的雜耍師,這下讓琦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娜娜和媽媽住在有隔間的拖車上,四周一片漆黑,還帶着些許涼意。也許大人們都還沒就寢,當她入睡時,原本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媽媽也不見了。在這又黑又窄的空間裏,只有娜娜獨自一人。

「都這把年紀了,還做這身打扮。」

在睡得昏昏沉沉之際,娜娜聽見朋友的歌聲,立即醒了過來。

哈維半開玩笑地說(其實有一半是真的擔心)。席曼哈哈大笑,用玩偶裝的手搔了搔頭。

「你在說笑嗎?總有一天你會受重傷的。」

說不定這是那些人偶的氣息。

(啊——明明好不容易忘掉了……)

琦莉哼着歌打發時間,嘴裏吐出的白色氣息和低吟的歌聲,立刻混入空氣中消失不見。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哈維喃喃念道,他不知接下來該如何行動,因此站在原地不動。隨着輕快柔軟的腳步聲,對方走了過來。被丟在瓦斯燈下的那顆兔子頭,仍然咧嘴在笑。

在東貝里的嘉年華相遇時,正好是兩年前的殖民祭吧?當時哈維已單方面決定不再和他們見面(昨晚團長叫他過去,他沒有過去,其實他是故意的),結果現在又再次受到席曼的照顧,讓他們繼續爲自己擔心。說不定退休後過着安定生活的歐嘉絲塔,還在期待自己有朝一日會去探望她的小寶寶。其實那只是他爲了配合當時的氣氛,而隨口敷衍她的場面話。

「別再笨蛋、笨蛋的叫我,我又怎樣了?」

殖民祭就快要到了,媽媽、笨老鼠、熊及其它大人們都要準備工作,大家變得相當忙碌。當娜娜一個人在遊樂園入口玩着踩影子游戲時,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可愛小女孩,從遊樂園裏對她說話。

下士的女兒以前非常喜愛這首關於古老時鐘的歌,沒想到現在還聽得到那首被遺忘許久的歌。也許在懷念過去的同時,不知不覺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吧?下士不好意思地笑着說:『歌詞和女兒的臉,俺幾乎都想不起來了。』但他明明就沒有忘記。

想不到席曼今天也說出和收音機相同的話,讓哈維忍不住燃起反抗的念頭,用力咂了咂舌。

「爺爺出生的那天,爺爺的……」

營地入口搭在郊外,琦莉就坐在以水泥磚堆棧起來的圍牆上,抬頭仰望着天空。在視野的最前方,一閃一滅的街燈隱隱約約照亮了上空,浮現雲的形狀。

「你常和女兒一起唱歌嗎?」

下士加入一些旋律哼唱着。雖然小聲,但調子卻聽得很清楚,那是一種非常悅耳的低音。平時收音機總是會流泄出音樂,因此琦莉知道下士一定很喜歡唱歌,但卻完全不知道下士居然唱得那麼好。

胡思亂想了一堆事情,連哈維自己都很訝異他那孩子氣的想法。

爺爺出生的那天爺爺的爺爺買了回來

哈維輕輕搖着被弄得亂七八糟的頭,無可奈何地追了上去。反正他也不想回去,這樣不是剛好嗎?

一瞬間,細微的悲傷歌聲混入風中,吹過了天橋。

「欸……可是那個夢……」

不知爲何,琦莉覺得有點不甘心,嘟起了嘴巴。「如果下士是音樂老師,我應該會更喜歡音樂。」琦莉在寄宿學校時,音樂成績總是中等左右,她在音樂方面並沒有特別亮眼的表現。在聖歌隊中,她被分配到的位置也是不起眼的女低音。

『爺爺買回來。』

*

「啊?什麼事?」

早已過了閉園時間的遊樂園沒有半個人影。大門前和天橋上,爲迎接觀光客而前來表演的街頭藝人也早已離去。除了風不時把圍牆吹得嘎吱作響之外,周圍一片寂靜。

橫臥在鐵路南邊的複製品街上,充斥着恐怖黑暗與寂靜的氣息。相較之下,從天橋眺望的新市鎮夜景則是一片燈火通明。街燈和大樓牆上的屏幕——街道一閃一滅地發出各式光芒,看起來確實有人類居住的味道。

「下次把她一起帶來吧,不要等遊樂園關門後才一個人來,真搞不懂你欵。」

「真慢啊……」

就在長長的天橋正中央,矗立着一盞孤伶伶的瓦斯燈。是爲了要配合遊樂園的氣氛嗎?那盞充滿懷舊氣息的燈,三角形的傘尖上吊着小小的人偶。

哈維似乎仍處於心情低落的狀態,就連回答也話中帶刺。自己不像人類這點已讓他感到厭煩,他嘆了一口氣,玩偶的大手突然伸到他眼前,把他的頭用力拉過來。「哇,搞什麼嘛!」席曼粗魯地抓着他的頭髮,哈維不禁大叫,連忙把他的手撥開。

「不用了,我不喝酒。」

市鎮的街燈燦爛奪目,但郊外的夜晚卻是一片漆黑,只有矗立在不遠處的支柱頂端有一盞藍白色的燈。第二天大家都要早起工作,現在差不多是營地的就寢時間了。琦莉剛纔都在幫忙收拾晚餐後的殘局,收拾完畢後,團員們開始回到自己的拖車上,只有琦莉一個人溜出來,等待哈維歸來。

那是爺爺的驕傲

即使來到入口處迎接哈維,琦莉也無法確定哈維今天是否會回來。因爲哈維並沒有養成晚上睡覺、早上起牀,這種大家視爲理所當然的生活習慣,只要一個不留意,就會超出以一天爲單位的時間週期,說不定甚至過了兩二天都還不回來。

「哈哈哈哈。」

*

「你只要安安靜靜地在一旁啃魚乾陪我就好了,不然我一個人去太無聊了。」

「都已經年紀一大把了,不要再穿着玩偶裝踩大球了。」

明明就還沒答應(與其要啃魚乾,還不如喝酒算了),席曼已轉身往新市鎮的街燈方向邁開腳步。「那你要這身打扮去嗎?」、「不可以嗎?」、「我不要走在你旁邊。」、「不用在意,我無所謂。」席曼若無其事說完後,就踩着輕盈腳步離去。留下哈維目瞪口呆地目送着兔子的背影。

琦莉喃喃自語。她呼出的白濁氣息,消失在頭頂上一片烏壓壓的雲海中。

西貝里的夜空非常明亮,琦莉覺得這可能是她到目前爲止,在各個不同地方看到的夜空當中最爲明亮的。

『本來若是可以休假,俺準備要回家,但結果還是沒機會見面』

「嗯。」

「……接下來的歌詞是?」

我們來玩吧……我們來玩吧……

琦莉沒有立刻意會過來,不解地眨着眼睛。在夢裏,下士和女兒一同坐在庭院的長凳上,似乎很快樂地唱着歌……莫非那並不是真正的回憶……?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沒什麼。」

「這件事連哈維也不知道,所以妳不要告訴他。不然那個笨蛋一定又會意志消沉。真是的,俺爲什麼要替他着想,那個笨蛋只會麻煩人。」

「你在關閉之前來不就好了嗎?」

他低頭看着垂下來的左手,握緊拳頭。雖然下士可能是無意識地回想一些事情,但是——那個影像對他來說卻很難受。在戰爭中殺死敵人是理所當然的,他明白自己現在感到自責,只不過是一種僞善。但自己親手毀了那個幸福家庭的事實,如今又重新擺在眼前。雖然差不多該回營地了,不然下士又要囉哩巴嗦,但是他實在不想回去。在他出來時下士已經念過他了,所以不管他何時回去,下士都一定會罵他吧?就在他暗自在心裏嘆氣時……

下士有老婆和小孩的事,聽說哈維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他一定又不知道去哪裏溜達了,那個愛流浪的傢伙……』

我們一起玩吧!

「不,我覺得我現在還不輸年輕人,雖然在不知不覺間會漸漸力不從心。」

「原來是這樣……」

當娜娜跟她說:「我們一起來玩踩影子游戲。」時,女孩似乎很難過地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子。令人遺憾的是,女孩並沒有影子。但她教娜娜唱了那首她沒聽過的歌,兩個人一起唱着。只是歌詞太難了,娜娜沒辦法完全記住,不過最常出現的歌詞,娜娜已經會背了。

她坐着把雙手插入外套的口袋裏,抬頭仰望天空。

他再次眺望眼前看不見形體的虛無空間,確定前方確實存在着某種障凝,左思右想後,決定將問題先擱置一旁。很多事情都讓他快要不堪負荷了,不論是貝亞託莉克絲……或是下上。

突然有人從背後發出聲音,專注於前方的意識被拉了回來。他反射性地做出防衛的姿勢,但立刻發現那是他熟悉的聲音,於是他卸下警戒心,回過頭張望。

但哈維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能是白天喧囂過後的餘音,和人羣的氣味仍些微殘留在空氣中的緣故吧?

「啊……還不是因爲你要我們留在營地!」

雖然沒想過要帶她來也是事實,但哈維故意佯裝不知情,如此回答道。席曼只是一臉漫不經心地聽着,然後輕輕彎着腰,點了一根菸。也許是上了年紀的關係,因此他擁有這個年齡應具備的威嚴,但他現在卻身穿條紋吊帶褲玩偶裝,用玩偶拼布材質的手,拿着他最愛用的純銀打火機。

「哇!」

當哈維追上正在瓦斯燈下拾起兔子頭的玩偶背影時。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真慢……」

從那天開始它成爲爺爺的寶貝

是自己太疑神疑鬼嗎……?

下士說,在他被哈維撿到沒多久後,就曾經告訴過他(感覺下士好像只會打斷別人的談話,可以想象他當時應該是大發雷霆,非常恐怖吧)。據說他們取得和解、變成好朋友後(下士也曾插嘴說他並沒有和哈維和解,是琦莉自己這樣解釋),他們之間彷佛有了共同的默契,從此不再提起這件事情。

他又再次輕聲道歉,哈維心想:最近我老是在道歉。

「沒辦法啊,這樣才受小朋友歡迎啊。」雖然嘴巴發着牢騷,感覺他似乎也樂在其中。但團長本身應該不用打扮成這樣招攬客人吧。

他抬起頭來,聚精會神地凝視前方的黑暗空間。除了腳下生鏽的圍牆發出微弱的吱嘎聲以外,並沒有聽見任何可疑的聲音。

他想了一會兒。

「真是的,真隨便……」

突然從後面冒出的聲音,讓琦莉的心臟差點跳出來。

琦莉的臉頰輕輕抽動,她轉過頭來環顧四周。結果一隻拼布材質的巨大兔子正在她眼前展露笑容。「……?」琦莉眨着眼睛,她和塑料制的圓形眼珠互看了幾秒鐘。

她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紅銅色頭髮的青年正拿着兔子的頭站在那裏。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纔,從另一頭。」

「搞什麼嘛。」

虧自己那麼擔心地等着他……琦莉當然很希望他回來,但這次他一下子就回來,琦莉不知爲何覺得有些失望,開始喃喃自語。哈維驚訝地皺起眉頭,把兔子頭塞給琦莉。「妳說『搞什麼嘛』是什麼意思?」、「沒什麼。」沾有灰塵的拼布材質被塞到琦莉的眼前,她伸出雙手想要推開,卻反而變成了接受兔子頭的姿勢。

「兔子……原來你和團長在一起啊?」

「嗯,他叫我陪他。」

「喔……」

手裏抱着大大的兔子頭,琦莉從兩根長耳朵之間,眼珠往上轉窺視哈維的臉色。他仍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看起來並沒有特別沮喪,但總覺得他似乎是刻意不表現出自己的情緒。難道這只是琦莉在胡思亂想嗎?

「……看什麼?」

琦莉直盯着哈維。也許是被盯着看的感覺讓他覺得不太舒服,於是他避開她的視線,轉而望着放在琦莉身旁的收音機,然後僵硬地停下動作。收音機的喇叭已不再發出噪聲,一時之間瀰漫着不自然的沉默。

「呃——」

『那個,哈——』

兩人同時開口說話,又同時說到一半停下來,接着再次出現尷尬的沉默。

兩人似乎都懶得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但就在這時,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從哈維背後傳來了說話聲和腳步聲。總之,他們兩人的對話沒有再繼續下去。

「哈維!啊,原來琦莉也在這裏。」

有兩個人影從靜謐的黑暗營地中往這裏過來,對方沒有穿着玩偶裝,讓人一時無法認出那是團長席曼,而跟在他斜後方的女性是娜娜的母親。確認前方是哈維和琦莉後,娜娜的母親推開席曼跑了過來。

「琦莉!」

「走吧。」

「妳要和我玩嗎?」

娜娜覺得玩遊戲要人多才好玩,但哈比卻板着臉孔對娜娜如此說道,還準備伸手抱起她。

『娜娜!』

一個女孩和一個男人的聲音,兩人一起哼着歌。

「嗯,我就是來和妳玩的。」

琦莉瞬間無法動彈,只能愣愣地站在天橋上。

幾乎和怒吼聲同步,一道衝擊波從樓梯下方飛射過來。雖然下士要他讓開,但哈維根本沒有時間遲疑,只能本能地往後退。一道空氣的利刃掠過他的臉頰,背後的欄杆瞬間凹陷進去。受到餘波的影響,小小的靈體發出一聲慘叫後,從樓梯上滾落下去。

收音機四周膨脹起來的殺氣也急遽消失。令人莫名沮喪的氣氛中,只有女孩的嗚咽聲,和把圍牆吹得吱嘎作響的風聲,在深夜靜謐的遊樂園裏發出聲響。

「下……不要……!」

被收音機發出的咆哮聲和衝擊波攻擊,抓住娜娜腳踝的少女靈魂飄然飛走。「唔……」哈維則趁機抱起娜娜往階梯上爬。但當他一鬆手,收音機卻發出廉價的音色,從樓梯上滾下去。

*

樓梯下已沒有半個人影。女孩和軍人都消失了,只留下生鏽的小型收音機,在藍灰色的黑暗與寂靜底層孤伶伶地被擺放在原地。

「下……士……?」

「下士!你誤會了,那不是惡靈!」

事發原因和影響範圍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掌握。哈維擔心不已,只希望不要出現奇怪的後遺症纔好。

『啊——怎麼了?妳不要哭……』

哈維摔到天橋的路面上。他彎着身體,拚命忍住強烈的耳鳴和彷佛翻攪身體內部的嘔吐感。好不容易把抱在手裏的女孩稍微抱離自己的臉頰,以確認她的情況,結果發現她疑似受到共鳴的影響昏了過去。

事情發生的過程僅僅只有兩秒鐘左右。

「呃,我去找她。」

「下士!」

哈維快速拋下頗有問題的發言,一面用單手抱起熟睡的娜娜,轉過身大步離開。『等一下,喂!等一下,不要把俺留在這裏!』琦莉慌張地望着從樓梯下方大聲叫住哈維的收音機,以及哈維他那毫無回頭之意的背影。琦莉只好趕緊撿起收音機,此時,她發現前方的哈維,似乎放心似地嘆了一聲氣。

女孩用天真無邪的童音開口說道。

說完後,她毫不猶豫地從樓梯上跑走。

「嗚……好可怕,好可怕喔……艾非,好可怕喔……」

娜娜所謂的朋友,從階梯下方抓住她的腳,對方明明是和娜娜年紀差不多的小女孩,力氣卻比娜娜大得許多。雖然哈比從上方抓住她,但朋友卻繼續用力拉扯,讓娜娜從樓梯上慢慢地滑落下去。

……只聽見像是氣體泄出時發出「噗嗤」一聲,第三發衝擊波並沒有發射出去。但並不是因爲他聽見哈維的呼喊。

「可是我朋友……」當他想轉身逃跑時,一個強大的力量突然拉住娜娜的腳。

不過他似乎沒聽見哈維的叫聲。結合成完整影像的噪聲體軍人,開始張大嘴巴吸取四周的黑暗,收音機的喇叭也隨之膨脹成圓頂狀。「下——」隨着軍人發出的咆哮聲,第三發衝擊波也準備發射——

——娜娜緊靠着哈比的身體。但這時哈比的身體某處卻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讓她突然覺得耳朵好痛。

『不要碰那女孩!』

「沒有,她沒有來……」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同時以左手支撐身體的重量,輕盈地躍過水泥磚。「我也要去。」琦莉趕緊從水泥磚上跳下來,身旁的收音機彷佛在訴說自己的意見般發出短暫的噪聲。着地時的反作用力讓正要起跑的哈維立即停下腳步,回過頭以搶奪般的方式抓住收音機的吊繩。「妳等一下再來!」快速對琦莉拋下這句話後,哈維便跑離現場。

遠處傳來像是學校鐘聲的聲音。女孩抬起頭來停止唱歌,輕盈地從樓梯上跳起來,凝視着安靜的遊樂園深處。

噪聲粒子形成怒氣衝衝的軍人身影,他沒有聽到哈維的呼喊。雖然哈維的身體還站不太穩,但他仍爬到天橋的盡頭,並從樓梯探出身體。

娜娜和朋友分別站在橋上和橋下,彼此互相點點頭。

『讓開,哈維!』

「欸?那下士呢?」

事情不妙,難道摔落時受到的衝擊,令下士發火了嗎——?

女孩生澀地咬着每一個音似的認真哼唱,軍人的低音則像是從旁協助一般,雖然些微慢了幾拍,但仍緊追在後頭。複雜的歌詞跳過不唱,回到招牌的「滴答滴答」那一段時,女孩就會露出驕傲的神情,抬頭看着身旁的軍人說:「我會唱喔!」軍人那有棱有角的臉頰也變得柔和許多,還不好意思地對她微笑。

哈維想追回收音機,但剛纔退避到樓梯上時,早已筋疲力盡,無法動彈——總之,如果把手再次伸進那個空間,確實會使精力消耗殆盡。

「我要回去了。」

「娜娜怎樣了……?」

插圖046

……沙……

聽見琦莉的回答,娜娜的母親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扭曲着臉屏住呼吸。或許她接下來正準備這樣說——不要說謊,是妳把她帶走的吧?在對方說出這句琦莉不想聽到的話之前,哈維的聲音早一步打斷她們的對話。雖然聲音還是像平時一樣小聲,卻尖銳到足以切斷漸漸緊張的氣氛。

她把纖細的手臂環繞在軍人的脖子上,緊緊抱住軍人。

雙手的指甲抓着路面,女孩的靈魂慢慢爬了上來,她那漆黑深邃的空虛眼眸,將視線停留在蜷伏在地的娜娜。哈維嚇得趕緊介入,擋住她的視線,女孩的視線才慢慢轉向哈維。

琦莉把兔子頭塞到席曼手上,說出同樣的話。然後從後方追逐這時已經跑得相當遠的哈維。

琦莉提心吊膽地對視線下方的收音機叫道。她以祈禱的心情,等待破裂的圓形喇叭發出和平時一樣帶着噪聲的聲音。

留下噪聲粒子的碎片後,眼前的影像旋即消失不見。

「拜拜,叔叔。」

「艾非,我們來玩吧!」

「啊?」娜娜的母親靠過來抓住琦莉的雙手,琦莉不由得瑟縮了一下。「怎麼了——」、「娜娜在哪裏?」、「什麼?」突然被這樣一問,琦莉只是眨着眼睛望着她的臉。

不知爲何,霎時女孩的靈魂露出驚恐的表情,不斷眨着眼睛。

快來,快來,快來玩,快來玩……在朋友的呼喚聲引導下,娜娜開始走下樓梯。娜娜小心翼翼地踩着落差頗大的階梯,一格、兩格……

由噪聲粒子組成的下士試着安慰女孩的靈魂,但只是她害怕地不停啜泣。下士的靈魂錯過分解噪聲體的時機,還愣在收音機上空,以不知所措的表情抬頭看着哈維。哈維撇開視線,嘆了一口氣。不要看我,幹我什麼事……

樓梯下的大門前站着一個女孩。穿着帥氣鎧甲的人們跟隨在她的兩側,她就像故事裏受到騎士保護的公主。身穿鎧甲的人們有影子,但唯有那個女孩依然沒有影子,娜娜覺得沒辦法玩踩影子游戲的公主好可憐。

「娜娜,喂……」

收音機——

「只是睡着而已,應該沒事。」

然後,他露出滿足又柔和的表情,把臉埋在女孩的頭髮裏。

琦莉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往下一看,小女孩和身穿軍服的男人並肩坐在最後一格階梯上。

轟……!

哈維先讓娜娜平躺下來,他抓住天橋的欄杆,將身體向上拉。當他膝蓋跪在地上,正要確認樓梯下方的情況時……

*

「混蛋,放開她——」

咕溜……

琦莉好不容易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現場,看見哈維在天橋的另一端,他沒有靠在欄杆上,而是坐在欄杆上抽菸。只見娜娜的臉枕在他的腿上,身體被哈維的外套下襬裹住。安詳的睡臉在三角傘造型的瓦斯燈光照耀下,顯得格外柔和。

琦莉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慢慢靠近。哈維只是略微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泫然欲泣的琦莉準備跑下樓梯時——

琦莉正跑到樓梯中央,當場僵住動彈不得。『搞啥啊,快把俺撿起來!』下士以若無其事的口吻提出任性的要求。琦莉無法理解似地望向斜後方的哈維,哈維也正俯瞰着樓下,同樣面無表情地僵在原地。但仔細一看,平常不太帶有感情的紅銅色眼睛,漸漸浮現明顯的慍色。

面對突如其來的離別時刻,軍人只是坐在樓梯上不發一語,目送着女孩的離去。他的背影看來似乎有幾許落寞……然而,女孩卻彷佛想起了什麼事情,走到一半便停下腳步,以小碎步跑到軍人的面前。

女孩的靈魂正跌坐在樓梯中央哭泣。

收音機依舊毫無動靜,彷彿理所當然似的無聲無息地被擺放在原地,琦莉等了一會兒後,還是不見任何反應。之前她隱隱約約感到的不安,就在這時帶着一股真實感湧上心頭。

嗚……嗚、嗚……

她的表情仍然呈現空虛的模樣,只有稚氣的嘴脣扭曲成微笑的形狀,這次她的目標變成了哈維,並朝他爬過來。「什麼——」哈維用單手爬行往後退,但肩膀立刻撞到天橋的欄杆。慘白的小手抓住哈維的腳踝,以超乎常人的力氣將哈維拖過去。

伴隨着些微雜音,從喇叭發出熟悉的聲音。

冷冽的夜風咻咻地吹着,吹得睡衣下襬啪答啪答作響。

琦莉就這樣抱着兔子的頭,傻傻地愣在原地。

九十年來不眠不休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摔到樓梯最後一階的收音機,喇叭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同時吐出的黑色噪聲粒子在空中聚集,開始形成影像。

哈維把手伸進「那個空間」的瞬間,感到強烈的暈眩和嘔吐感,霎時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即使如此,他還是想盡辦法抱緊娜娜的身體,想將她拉回來。這種感覺,就像把吸附在皮膚上的黏液拔出來一樣。當娜娜和自己的手臂穿過詭異的重力場表層時,虛無的空間就像海浪翻轉般搖晃不已。

『走,回去吧!』

「下士,住手!」

哈維叼着香菸喃喃說道,然後眼睛望向夜幕低垂的天橋前方,遊樂園大門的那個方向。

「我去找她。」

橋上冷冽的空氣讓娜娜的雙頰瞬間變得冰涼。她忘記穿媽媽買給她的鬥蓬出門了。

「她不在拖車上,我找了一陣子,可是營地裏到處都不見她的人影,我在想她會不會是來妳這裏了?」

「哈比,你也來玩啊?」

「不是的,我們回去。」

「如果他運氣好,明天早上就會被專收不可燃垃圾的回收業者撿走。放心啦,沒問題的。」

「艾非……?」

當——當——

從樓梯下方傳來某種聲音。

軍人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仍僵硬地抬起骯髒深綠色軍服底下的雙臂,他像是處理脆弱的玻璃藝品般,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孩小小的身體。一開始他只是輕輕地擁抱,確認力道沒問題後,再抱得更緊。

我們來玩吧……我們來玩吧……

刻劃着爺爺的一生

「……啊?」

「不可以回去,我們來玩吧!」

難道他有什麼線索嗎?還是他只是憑着第六感行動——只見哈維正朝着遊樂園方向前進。

當她踏到第二格階梯時,有人從後面叫住她,接着她的手就被抓住了。她以爲那是收音機裏頭的人,嚇一跳回過頭,卻看到一張男人的臉近在眼前,他的眼睛像黃昏的天空一樣紅。娜娜最喜歡黃昏了,因爲黃昏是媽媽回家的時刻。

拖着溼潤的聲音,從樓梯下方出現一隻令人毛骨悚然的藍白色小手。

*

「不要緊嗎?要不要換我來?」

「不用。」

哈維用再簡短不過的單字拒絕後,左手重新抱好娜娜快要滑落下來的身體。如果要抱着娜娜走,對琦莉來說恐怕有點重吧?「嗚嗯……」耳畔傳來小小的呻吟聲,娜娜動了一下後,就把臉貼在哈維的脖子上。哈維被她的氣息弄得剌刺癢癢的,霎時希望琦莉能跟他交換一下。

在遊樂園通往郊外營地的偏僻冷清街道上,他們沿着每隔一段距離纔出現的街燈光環踏上歸途。最後因爲琦莉才得以撿回一命的收音機,一如往常地掛在琦莉脖子上,低聲播放着他最喜愛的游擊隊電臺節目。並肩走過街燈下的兩個身影,在柏油路上投射出兩道長度不同的模糊影子。

「剛纔我嚇了一跳。」

琦莉眺望着距離頗遠的下一盞街燈喃喃說道。

「找以爲你真的消失了。」

『哈哈,妳擔心嗎?』

「你這傢伙……」

哈維對若無其事還嘻皮笑臉的收音機萌生殺意。完全不瞭解別人的心情就算了,居然還那麼悠哉。

「下次你再開這種玩笑,我就把你丟進砂坑裏,然後再灌水泥埋起來。」

『你試試看啊,在俺被挖出來之前,一定會每天晚上來到你的夢裏。』

「……別鬧了。」

當他們這樣鬥嘴時,琦莉不禁笑了出來。

「笑什麼笑?」

「沒有,因爲你們又像平常一樣了。」

哈維斜眼瞪着琦莉,結果琦莉給了他一個莫名其妙的答案,然後獨自竊笑。哈維不知爲何突然感到尷尬,臉色難看地移開視線,彷彿要逃跑似的加快腳步。「等一下!」興奮的叫聲和小跑步的腳步聲從斜後方追了過來。

「喂!明天我們一起去砂坑玩吧!」

「我纔不要。」突然說這個幹嘛,她以爲自己幾歲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的精神年齡就只有玩砂坑的水平。』、「混蛋,我明天就把你給埋了!」、「不要吵架!」也許是三人說話的聲音太過吵雜,抱在手裏的女孩嘟嚷着說了一些話,還皺起眉頭。三個人同時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不過其中一人沒有臉),閉上了嘴巴。

把視線轉向發出聲音的前方,發現大家都聚集在營地入口的圍牆四周。除了席曼和娜娜的母親之外,另外還有好幾個團員。

「……我也不知道,總覺得應該……」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啊……沒什麼。」

「回去吧!」

「娜娜!」

「哈維?」

大家屏氣凝神地注視了一會兒,娜娜似乎沒有醒來的樣子,大夥才鬆了一口氣(仔細一想,爲什麼連俺都必須這樣小心翼翼的)。琦莉的聲音壓得比剛纔還低,輕聲說道:

,爲了不吵醒熟睡的娜娜,母親安靜地接過女兒。見到女兒熟睡的臉龐,母親放心地露出笑容。「謝謝……對不起,謝謝……」她用含着哭腔的聲音不斷道謝,並深深地鞠躬。

客氣頷首的琦莉,她所說的「我們」,包含下士在內也就算了,難道也包含我在內嗎?哈維在內心嘆着氣,然後任由視線遊走。接着,他又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回頭眺望剛纔走過的路。

琦莉拉着哈維的袖子,讓他的腳邊稍微絆了一下,腳步回穩後,他跟在琦莉的身後繼續前進。總覺得最近他們的立場彷佛顛倒過來,讓人有股複雜的感覺——總之,令人頭痛的問題已累積到讓人厭煩的程度了。

「啊,他們回來了喔!團長!」

在那個空間裏,似乎有什麼……?

「如果不介意,請你們明天也跟她一塊玩好嗎?她好像已經很喜歡你們了。」

哈維在琦莉的呼喚下才回過神,她以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頭望着他。聚集在這裏的團員們打着哈欠,陸續回到營地。

「那個,我想我們一起做個什麼東西吧,留下證據之類的東西。」

市鎮上充斥着擁擠的建築物羣,藍灰色的低雲持續延伸到建築物長影的遙遠另一端。橫臥在雲層底下的,有活動人偶們居住的大街、以前南西貝里市鎮的廢墟、奇妙磁場的牆壁,以及稱他爲「艾非」的少女亡靈——

明天在砂坑做個什麼東西吧!

總而言之,

「什麼證據?」

琦莉用有些認真的口吻道。哈維把視線往下移,驚訝地看着琦莉的側臉……他覺得他似乎能明白她的意思,但又覺得不要明白比較好,於是決定不再追問下去。

母親看到女兒之後,直接衝了過來。琦莉想起他們去找娜娜之前,她母親手足無措的樣子,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娜娜的母親似乎已冷靜下來,並沒有要強行奪走女兒的樣子。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於荒野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室友
  4. 04第二話 請讓我看一下車票
  5. 05第三話 爲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話 I’M HOME
  7. 07第五話 死者沉眠於荒野
  8. 08第六話 即將到達光之路標
  9. 09後記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跡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機器人·機器心
  4. 04第二話 守護你的手
  5. 05第三話 走下樓梯,但這兒來
  6. 06第四話 跌落樓梯,到這兒來
  7. 07第五話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話 砂上的白S航跡
  9. 09後記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們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山坡的頂點
  4. 04第三話 偶然的星期三,錯過的星期四
  5. 05第四話 幽靈太空船
  6. 06第五話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們
  8. 08後記

第四卷琦莉 4 深淵畔的長夜

  1. 01插圖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與屍體的故事
  3. 03第一話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話 癡心等待的站長與小狗
  5. 05第三話 不哭泣的堅強N孩
  6. 06第四話 深淵畔的長夜
  7. 07第五話 穿過落下細雨的道路,躍過淺灘回家吧
  8. 08秋日午後,某不死人和少N與收音機的故事
  9. 09後記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1. 01插圖
  2. 02那座熟悉的單槓下
  3. 03第一話 消失於雜訊的夢正在閱讀
  4. 04第二話 從車廂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話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場休息 某一天,強風吹拂而過的迴廊
  7. 07第四話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永無止境的黑夜迷宮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後記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下)

  1. 01插圖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話 草草結束的夢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閃耀光芒
  6. 06後記
  7. 07漫畫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 01插圖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與墮入人間的天使
  3. 03第一話 掌心之物 遺落之物
  4. 04第二話 哭泣的軍人玩偶
  5. 05第三話 九號車廂上愛好旅行的遊客
  6. 06中場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與偉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話 危險的千金小姐與親切的野獸
  8. 08第五話 久遠古老的音樂歌詞
  9. 09第六話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0. 10黃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機以及擁有翅膀的野獸
  11. 11後記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1. 01插圖
  2. 02存在於世界頂點之物
  3. 03貓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
  6. 06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7. 07後記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長眠於荒野(下)

  1. 01插圖
  2. 02當終點孕育出新的開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長眠於荒野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