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上)

第一话 消失于杂讯的梦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9万 字

这个行星上有熊的玩偶,但却没有熊这种动物。是一开始熊就没有搭上殖民船呢?还是因为无法适应行星的环境而绝种呢?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行星上的人类只从古老的画像或玩偶看过熊。

所以哈维可以辨识出那是一头熊,应该是近乎奇迹了。

相较之下,和身材不成比例的巨大头部,却配上一对过小的圆耳朵和塑料眼球。熊身上的玩偶装由粉红色和咖啡色的拼布构成,体型比哈维高上一个头。然而,熊却和哈维并排,靠在车站的墙边站着。笑咧开的嘴里叼着一根烟,不知所措似的一动也不动。

就在此时,他突然把圆圆的头转向哈维。

「你有火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哈维不发一语,把刚才为了打发时间,在口袋里把玩的打火机轻轻丢给那只熊。熊向他道谢后,便用那只不知是粗制滥造,还是随便做做的手灵活地接住打火机(仔细一看,玩偶装内侧不显眼处,还有一个手指头穿得过去的洞)。当他正要把香烟靠近打火机时,立刻又停下了动作。哈维还以为他又有什么问题,只见对方把手放在下巴上,然后稍微挪动头部,熊头下方露出了一张嘴,那个人重新叼好香烟后再次点火。

熊头下的人将头转向另一边露出笑脸,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烟后吐出烟,然后把打火机丢还给哈维。

「唉呀,我要休息一下,太重了。」

「……喔。」

哈维没什么反应,只是不带感情地响应了一下,然后就把视线移开。他自己也用嘴巴叼出一根新的香烟,到点火之前的一连串动作他都只使用左手,虽然有点不方便,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方便。

隔着香烟冒出的烟看着车站前的圆环,他心想:一个大男人和一只人类扮成的玩偶熊站在一起,若无其事抽着烟的样子,看在别人眼里会是怎样呢?就在这时,他看见对面有一只黄绿色和咖啡色斑点图案的东西在蹦蹦跳跳。虽然颜色不同,但是和熊一样都是拼布材质,那应该是一只老鼠吧?他好像想说什么似的,不断挥舞着两只手。

「哇!他在生气了。」

一旁的熊赶紧把烟蒂丢在地上,背部也离开那道墙,一面把刚才挪开的头重新戴好,一面往对方那里跑去。

哈维目送那个身穿粉红色斑纹加条纹吊带裤、令人眼花撩乱的背影,以及他那悠闲的脚步声,然后伴随着叹息将烟一起吐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乱丢烟蒂实在让人不敢领教。』

「……我又不是在说这个。」除了乱丢垃圾这一点,应该还有很多地方令人想吐槽几句。

『真是的,战后出生的年轻人就是这么讨人厌。』

随着那个唠唠叨叨咒骂着的男人声音,和行李一起放在脚边的小型收音机喇叭吐出黑色的杂讯粒子。『哈威。』、「是哈维。」哈维几乎是以脊髓反射的速度反驳,因为可以预料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在对方开口之前,哈维用脚把距离自己半步的烟蒂踩熄。

「给我,我来帮你弄。」

平时,哈维对小孩们的吵架完全不感兴趣,但现在他之所以会这样冷眼旁观,可能是因为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而令他感兴趣——尤其是顽固的个性特别相像,明明已经快哭出来了,却仍拚命紧闭双唇忍住不哭,眼珠子朝上瞪着对方。

哈维筋疲力尽地回应。身上的衣服已被血弄脏,他却想用肩膀擦脸,琦莉见状赶紧把拿来的毛巾递给他。「喔。」哈维冷淡地接过毛巾,粗鲁地擦了擦脸和头。

一辆黑色烤漆的卡车驶入车站前,正好和揽到多金的客人后、从圆环开出去的三轮出租车擦身而过。哈维本能地有所警戒,坐在柏油路上的身躯稍稍挺直了腰杆——虽然卡车为了在市街巡逻而将车体小型化,但那确实是教会兵的卡车。中央市有大规模的教会治安部分支机构,甚至连街道上的治安维持机能都由教会兵完全掌控。

这时她眼前却突然冒出一辆三轮出租车的车头,正打算从巴士的死角超车。

他们把截下来的右手臂埋在教区里的酒吧后面,并做了一个坟墓——多亏琦莉的保护,才得以免去在丢危险物垃圾的那一天被丢掉(真的是千钧一发!)琦莉抗议说:「这样太过分了!」结果哈维只是很干脆地说:「不过就是个东西嘛!」之后一个人走到酒吧后面,好一阵子都没有回来。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只会一个劲地随便发号司令。」

「这家伙的朋友就只有这只小熊布偶!」

小女孩终于按耐不住了,倏地踹了长凳一脚,揪住中间的那个少年。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一下子吓到了对方,不过两人的体型实在相差悬殊,所以小女孩轻易就被推开。小女孩跌坐在地时露出「糟糕了」的表情,原本抱在手里的小熊被少年抢去了。

即使脱下套在头上的东西,但身上仍穿着不同颜色拼布制成的条纹吊带裤。原来是人类装扮而成的老鼠和熊的玩偶,玩偶里站着和哈维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那、那个,换好衣服就走吧,团长在叫我们了。」

「你这样会感冒喔。」

「啊——」

身型较高大的少年得意洋洋地说着难听的话,其它孩子们则跟着附和,一同嘲笑小女孩。虽然哈维不太会分辨小孩的年纪,但是中间那个小女孩大概只有五岁左右。

琦莉看见哈维正笨手笨脚地撕开新的保护贴布,便顺手抢了过来。「面向我。」、「不用啦,我自己来。」、「面向我,蹲下来!」琦莉不管他是否愿意就抓住他的手,让他面向前方。哈维露出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不发一语地轻轻弯下高大的身体。

『最好赶快离开。』

「这只是擦伤,不要紧。」不过因为伤口可能尚未愈合,白色的毛巾被染成淡淡的红色。

刚才表演踩大球的黄色兔子委婉地说着,随后便闯入了人群中。嘴巴虽然看起来在笑,但睁得大大的塑料眼睛却看不出有任何笑意。那张非常不协调的笑脸,和看似队长身分的年迈士兵面对面。

插图015

『哈威,等一下!』

『……』

收音机突然发出制止的声音(哈维原本以为收音机要催促他快走),让他的身体一瞬间僵了一下。但他又立刻动了起来,而那一瞬间的停顿反而害了他。

从明天开始就是连续十天的假期,外面涌入的人潮会使得平常就很热闹的西贝里变得更加拥挤混乱吧?只要一想到此,哈维就感到厌烦。虽然这样比较容易混入街上的杂沓人潮,就这层意义来说是有利的,但若要在那当中找人,就只能说太欠缺考虑了。

琦莉跟着转头,追着他的视线,看见拖车车厢的角落有两道影子正在窥视这里。两道影子吓得跳了起来,赶紧躲起来。

哈维用非常明显的怀疑口气问道。只听见小声的窸窸窣窣对话后,接着就传来轻飘飘的脚步声,同时那两道影子又再度出现。

小女孩跳起来想拿回小熊布偶。但在她的手构到布偶前,少年们就把那只布偶丢给另一人了,最后一个人拿到后便高举过头,然后出其不意地往反方向丢。

「啊!好痛……」

周围瞬间变得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人们交谈的嘈杂声和奔跑时的脚步声,再度让街道喧闹起来。

「有什么事吗?」

「啊,对不起,真不好意思欸,大人。」

「!」

失去的眼球必须等一阵子才会再长出来。贴上保护贴布虽然是为了保护眼睛,但是其实主要是为了遮掩眼皮凹陷的丑态。

现在畸莉他们为了寻人来到西贝里。

「南西贝里主题乐园(变化多端的街道)殖民祭纪念周,即将从明天展开!」

『那……』

哈维伸手拨开红铜色的浏海,闭着的右眼皮不自然地凹陷下去。琦莉用指尖轻摸他的眼皮,他的身体轻轻抽动一下,琦莉立刻放手,然后帮他的右眼贴上保护贴布,四方形的贴布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软垫。若用纱布或眼罩会显得太过夸张,也引人注目,因此最近改贴这种保护贴布。

就在他们被教会兵的小队包围而动弹不得时,竟然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对他们伸出援手。

从上方传来男人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仰望,然后吓得全身僵硬。

贴上保护贴布后,琦莉伸长了手想帮哈维把还没擦的头发擦干,「不用了啦,我才不会感冒呢。」哈维这次真觉得很麻烦,便推开她的手。

「不,等一下……我没事。」

「你不要紧吗?」

「碰」的一声,激烈的撞击声和刺耳的紧急煞车声同时传到耳里,琦莉这时正在观赏兔子的杂耍表演。

那该算是人还是动物呢?

这里是位于都市东南边的郊外。不同于铺设完好的街道,在岩石地面外露的开阔空间里,许多拖车就像一群体型庞大的动物,以家族为单位挨在一起睡午觉般,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几台拖车停靠在一起。

哈维并不是对着收音机说,而是自顾自发牢骚。他背靠着车站的墙壁蹲了下来,漫不经心地想仰望天空,后脑杓就撞到了墙壁。

前头放着圆筒状燃料桶的三轮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停靠在圆环,司机们亲切地招揽客人,外观矮胖的箱型巴士排放着石化燃料的废气,慢慢从他们身旁行驶而过。设置在车站前方建筑物墙壁上的立体屏幕,仿佛要对大众洗脑似的,从刚才就一直重复播放着相同的影像。这是一段由三头身人偶组成的乐队,在一座设有机械装置的街道上游行,然后往高台钟塔前进的影像——最后会打上这样的字幕。

这里是西贝里教区的中央市,也是商业和观光的重镇。

兔子笑容满面地给了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但随即强势地扭转话题。「走吧,菜鸟。」态度变得有点严厉,像是从教会兵手中强行拉走般抓住年轻人的手腕。他拉着年轻人的手腕,然后又拉起琦莉的手腕,教会兵便放开手(教会兵似乎是迫于情势而松开手)。

「不用担心,他一直都有锻炼身体,这一点小伤不算什么的。不好意思,惊动了大家,给您添麻烦了。」

哈维现在才发现这件事,不自觉地发出笨拙的叫声。

「呜……」

从首都的入口处,也是下水道的市镇「门之镇」回到北海洛的教区内,已是距今三个多礼拜前的事。琦莉他们接受老板的好意暂时留在酒吧,这就是在那段期间发生的事。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琦莉便打断他们的对话,但是收音机好像还想再继续说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安静下来,哈维只轻轻咂了咂舌。由于四周没有其它人,加上哈维可能也毫不在意,于是当场换起衣服。

就哈维的个性而言,一定会嫌这些东西麻烦吧,但是琦莉心想:下士肯定会唠叨。哈维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只手臂,实在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然而琦莉又再次发现,哈维平时根本是个受伤大王——像今天也是一样。他本人总是说马上就会好,丝毫不放在心上(事实上也是不管伤势多严重,他都能立刻痊愈)。但旁观者总是担心得不得了。

「怎么上个厕所这么久……」

年轻人只发出像是手指被菜刀切到般的呻吟声,然后摇摇晃晃地坐起身。血不断从他右半边的头流到脸颊,但他不顾自己的伤势,而是把视线落在他的臂弯里,琦莉这才发现哈维用左手臂紧紧抱住一个小女孩。

有几名身穿白色神官服的士兵从卡车上下来,往正在屏幕下表演哑剧的玩偶走去。一名不知是小队长还是什么阶级的男子,应该是当中官阶最高的人,用严肃的口气对老鼠说话,和熊合演短剧演到一半的老鼠嘻皮笑脸地(因为它的脸本来就被做成这样)响应着。可能是被问到是否有申请许可证之类的问题吧?

抬头看到兔子的侧面后,年轻人目瞪口呆,然后用一种像是快哭出来的沙哑声音低声问道:

「刚好挑这种奇怪的时节来到这里……」

明明是兔子外型的玩偶装,却以黄色和咖啡色为主的拼布构成,是一只比琦莉还要高两个头,用两只脚站立的兔子。琦莉从车站旁的洗手间出来时,兔子正在表演有点惊险的踩大球,琦莉不知不觉紧握拳头,看得提心吊胆。就在这时,她听见从圆环那儿传来这两种声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琦莉从车站的角落冲出来左顾右盼,发现圆环的巴士站附近开始有人聚集。有像是住在这条街上的少年、路过的旅客、还有从巴士、出租车下来的司机,他们全都一脸苍白,胆战心惊地远远围观着。顺着他们的视线,琦莉看到一个人俯卧在马路上。一头像是生锈的红铜色头发垂落在地,鲜血在灰色的柏油路上逐渐扩散开来。

琦莉经过装载着储水槽的拖车旁,绕到后面的临时给水站,一个身型瘦长的年轻人把头伸到水龙头下方,正在洗脸。

剩下的残骸已经没用了,所以哈维本人主张要截断。因为已经侵蚀到手臂深处,除了多截断一些,否则无法完全处理干净。但是这其实是办不到的(哈维却露出这是可以办到的表情),所以才会残留一些金属骨架。

「如果那个小孩在我眼前死了,你又会骂我为什么见死不救。」

「不要,有本事来拿啊!」

一瞬间琦莉屏住了呼吸,接着吓得大叫「哈维!」然后一路跌跌撞撞地直奔过去。

「还给我!」

*

她从围观的人墙缝隙冲进去,跪在昏倒的年轻人身旁。

「……席曼……?」

黄昏的温煦阳光从背后照射过来,把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好长。琦莉像是追着自己的影子般,在拖车群间的缝隙小跑步。

哈维现在没有右手臂,从T恤袖口隐约可窥见金属骨架和电缆之类的东西被切断后,仅剩的一点残骸,嵌入上胳膊垂挂下来的骨架到手肘附近就断了。

「呜哇——嗯……」

「先去医院再说,到候诊室我再问你问题。你可以走吗?快点上车。」

「这没问题,但是车祸发生的来龙去脉……」

虽然那行字幕已经看到不想再看了,但哈维根本没有动脑筋思考。

「他是我们团里的年轻人,我们会带他回去治疗的。」

是哪里痛吗?还是怕血呢?亦或只是单纯吓到而已?总之,对于突然嚎啕大哭的小女孩,琦莉和年轻人都感到不知所措,就在他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时,一双看似坚固耐穿的白色长筒靴站到他们身旁。

话才说到一半,他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视线越过琦莉的头望向另一边。

「没什么。」

在屏幕的正下方,由刚才那两个人扮成的玩偶熊和老鼠,正对着经过的行人分发气球,并顺便表演哑剧。

他的头部侧边像是被砍伤一样,流了很多血。不过他却摆出平时那副毫不在意的表情说:

「我又不是因为贪玩才被撞的,你不要再唠叨了……」

士兵身穿加了装甲的白色神宫服,直盯着年轻人的脸瞧,确认过年轻人的伤势后,便用质地粗糙的手套抓住年轻人的上臂。

那只满脸笑容的小熊画出一条拋物线,越过了以低速驶进圆环的巴士车顶。小女孩为了追回布偶,毫不犹豫地冲向车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

对方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也不问他的意愿就想要把他强行带走,年轻人焦急得企图想掩饰过去。「那个,请等一下,等一下!」琦莉主动把小女孩接过来抱在膝盖上,想要帮年轻人讲话时,另一名士兵便抓住她的手说:「妳们也过来。」然后强迫她站起来。琦莉看着周围的人群求助,但是另一个同行的人——收音机和行李则一起被留在车站的墙边。

他发现脚步声后拾起头来。「哈维,衣服。」、『真是的,你这家伙为什么每次都这样?』琦莉脖子上挂的收音机比琦莉早一步发出怒吼。

一条街道上就有三个火车站,要说行星上最广阔的地方,应该只有这里。街道的东西侧和中央共有三个车站,其中在东边尽头的这个车站,相较于其它两个车站,规模算是较小的。不过即便如此,车站四周还是因为人群、车潮和建筑物而显得狭窄拥挤,都会区的朝气与噪音更将这里妆点得异常热闹。

他觉得殖民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就没放在心上。但是这么一说后,感觉街上的空气似乎也因活动的气氛而显得轻松愉快。也或许西贝里平常就是这个样子。

抬起头来就能看见,经过都市里拥挤的建筑物排气管中排放出的石化燃料废气熏染,呈现出略带黄色的灰蒙蒙天空。他从大约十分钟前进站的列车上下来时,立即接触到他皮肤的,是时序已进入初冬的街道所吐出带有一点温度的废气味道。

五短身材,相较于巨大的手脚,头部则显得异常的小——在夜幕渐渐低垂的天空下,琦莉看见体型畸形的两人组霎时吓了一大跳。但立刻认出他们的身分,顿时松了口气。

有一群孩子,手里拿着应该是玩偶给他们的气球,在圆环旁的巴士站附近围成一个圈圈。圈圈中央有一张巴士站候车亭的长凳,只有坐在长凳上的小女孩手里没有拿气球,而是紧紧抱着一只拼布做成的小熊布偶,并抬头瞪着围在她四周年纪较大的孩子们。

「是啊。」

小女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一脸惊恐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被血染红的右半脸,眼睛眨巴眨巴地瞪得好大。

『要是觉得来不及,就不要冲过去啊!』

『所以俺刚才不是叫你等一下吗?才刚到这里就被车撞,拜托你以后行动时要多注意车子!你是几岁的小孩啊!』

哈维把左手绕到背后,将连帽外套和T恤一起脱下来。因为身材过瘦,看起来全身都是骨头,但上半身还是有充满男人味的肌肉。虽然琦莉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但还是觉得脸红心跳。她一边避开视线,一边将脏衣服拿过来,把干净的衬衫递给哈维。哈维还是只能将衣服套在左手上。

『你还真迟钝欸,你之前都在看些什么啊?』

「我本来是想要闪开的,可是你却突然叫住我,害我来不及闪躲。」

过了一会儿后,她那稚气的脸庞突然扭曲,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哭了起来。

「谁说我没有朋友的!」

「明天开始就是殖民祭吗?」

哈维对着收音机的声音点点头,然后站了起来。为了谨慎起见,还是避开教会兵比较好。对于自己的遭遇,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虽然觉得麻烦,但仍把两人份的行李背到肩头,收音机则挂在手上。准备离开时,听见教会兵所在的反方向传来叫声。

「哈维,你还好吗?你到底在——」

老鼠笑嘻嘻地,然后用玩偶的手搔着头。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们真是不识趣。」

「打扰什么?」

哈维感到纳闷蹙起眉头,琦莉在旁低叫了一声「啊!」然后就和哈维保持半步的距离。不知道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不在乎,哈维只是瞥了一眼琦莉的举动,然后就把这个话题丢到脑后了。

「有什么事吗?」

他用和平常一样冷淡的口气再次问道。老鼠有点失望地耸了耸肩,重新调适心情后,用两只手比出一些令人看不懂的手势。当然,他是用玩偶服的手比划。

「来和我们一起玩牌吧,团长说如果有你加入会更好玩。」

听他这样说,才发现他比的手势好像是一手拿着牌,一手抽取其中一张。

琦莉想发出内心的忠告,如果让哈维加入,大家会输得很惨,但是因为很久没有看哈维玩牌,自己也很想看,所以就什么也没说。哈维考虑了一下,没想到他好像很感兴趣,嘴角露出充满戏谵的笑容(不过可能只有琦莉发现)。

「好啊,我加入。」

「OK,走吧,已经开始了。」

老鼠带头沿着拖车的车厢往前走,熊和琦莉他们并肩走着,并解释说明:「今天晚上是殖民祭的暖场庆祝活动,我们从明天开始才要正式上场。」不可思议的是装扮成什么动物,个性就会像那个动物。扮老鼠的那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说话速度很快,而且直来直往;扮熊的那个年轻人则给人一种佣懒的感觉。

他们在车站前分发气球和表演才艺,据说能为西贝里的观光重镇——主题乐园招揽客人。听说几年前西贝里的体验型剧场才刚落成,就是那个被称之为南西贝里游乐园(变化多端的街道)的主题乐园。

从明天起,就是为期十天的殖民祭,一场别开生面的嘉年华会即将开始。除了游乐园的余兴节目外,还有歌舞团在游乐园内外载歌载舞,以及街头表演等。各地的许多表演团体都受到邀请,来到这个位于东南方的郊外,并一起搭建营地。老鼠和熊所属的舞者及街头艺人的歌舞团也在其中。

团长就是刚才在车站踩大球的那只兔子——是哈维的旧识,虽然琦莉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但是团长却已经认识琦莉,令她感到很惊讶。琦莉一边和他握手,一边说着「请多多指教」,但不知为什么,对方却跟她说「谢谢」。

团员们的生活据点就是四辆中型拖车,只有团长独自住在一辆小型卡车里。玩牌的地点可能是在男性团员们睡的那辆拖车上,或是把桌子搬到其前方的广场上玩吧?

拐过拖车的转角来到广场时,从一旁流泄出微弱的歌声。生涩的旋律还不成调,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一部分的歌词唱得出奇清楚,所以可以明白意思。也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只记得这一部分的歌词。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广场的角落用矮矮的水泥砖排成一个正方形,做成一个临时的砂坑。抱着拼布小熊布偶的女孩蹲在里面,她一边用小铲子挖着砂,嘴里一边哼着「滴答滴答」这首歌。

在北海洛走散,至今仍不知去向的贝亚托莉克丝——他们来西贝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她。

『……不可能不知道吧,每个人小时候至少都唱过一次。』

哈维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抹恶意的微笑。

伴随着微弱的噪声,收音机的喇叭里传来这样的低吟声。

之所以听得出唱得比昨晚的那个女孩好,是因为还有另一个声音,像是在协助她似的一起哼唱着。那是一个感觉有点低沉的浑厚男声。

「妳今天留守这里,妳不是答应我会听话的吗?如果妳不听话,妳现在马上就给我回去。」

收音机插嘴说道。收音机还是像平常一样说话,令人捏一把冷汗。琦莉看了娜娜一眼,发现她似乎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仍继续默默地用铲子挖着砂,堆成一座小山。她看起来似乎对琦莉的介入不太高兴,因为他们三人(两个人和一台收音机)刚才正玩得起劲。

「我不知道。」

同样的事情一再提起,眼看哈维越来越不高兴,琦莉感到提心吊胆,担心两人又要吵架了。下士应该很了解哈维这种讨人厌的个性吧,因此不再多说什么。但他似乎仍无法释怀的样子,窸窸窣窣地发出一些噪声。

这次换放在水泥砖上的收音机叫住了他,哈维感到有些不耐烦,再次停下脚步看着脚边。

「等一下,换什么班?」

「哈比,你不玩了吗?」

「我才没有疯呢!」

正说得起劲时,一下子被泼了一盆冷水,收音机似乎很扫兴地沉默了一阵子。

他们认为贝亚托莉克丝若平安无事,一定会和他们联络,因此在教区内的酒吧等待。但是过了快两个星期,贝亚托莉克丝仍然音讯全无。就在此时,受他们委托帮忙寻人的情报站(那个香烟铺的店员)告诉他们,听说在西贝里有不死人出没。这不过是个传闻,而且毫无根据,所以哈维对此并不太感兴趣。但琦莉强硬主张,即使只有一丝的可能性都要去找,在这种被逼迫的情况下,哈维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她。

「下士?」

「唔……我又不知道那是酒,你很啰嗦欸。」

「砂子怎么可能做得细长!」

『你真没用啊,哈威。』

刻划着爷爷的一生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当琦莉正为自己遭到嫌恶而感到不知所措时。「好吧,我们来换班。」哈维站了起来,准备要跟刚来的琦莉交换。

小女孩和穿着军服的男人并肩坐在长凳上,长凳的四周全都被柔和的乳白色包围着,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景象。身穿红色洋装的娃娃、砂坑里的蓝色铲子、绿色的小黑板……全都已经老旧得褪色。散落一地的玩具,却让人有股温馨的感觉。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琦莉发出求救讯息,仰望着他。哈维则把左手放在她的头上,随便应付一下(真是不负责任!),他轻轻拨了几下琦莉的头发后就把手拿开。

『等一下,俺呢?』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抬起头来一看,头上是低压压的灰色天花板。

「越来越冷了,进来屋里唱吧!」屋里传来女人温柔的呼唤声。

当他向右转正准备跨越砂坑的水泥砖时。

「这个不对啦,要做得更细更长。」

*

九十年来不眠不休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因为是妳执意要这样做,所以在西贝里的期间都要听我的,不准轻举妄动、惹是生非、不可以给我添麻烦,一旦不遵守就立刻给我回去。

没想到哈维如此强势地下令,琦莉无法反驳,只好乖乖闭嘴。

「……」

『俺怎么觉得是她在陪你玩。』

不过……

「噗!」

她从拖车后方敞开的门探出头,冷冽的空气刺痛了她的双颊,她呼出白浊的气息。荒野的风受到冬天的侵蚀,直接吹袭着郊外,即使是大白天,空气还是为之冻结。琦莉先回到车内,披上平常穿的那件黑色粗呢外套,然后坐在敞开的门框上穿靴子。当她系好一只脚的鞋带后,听见说话的声音从拖车侧面传来。

娜娜口齿不清地叫着正要离开砂坑的高个子青年。她并不是用缠功或是撒娇的方式留住他,只是用那欲言又止的双眸直盯着哈维。

她赶紧穿好靴子,跳下拖车,轻轻跑到拖车的转角,往广场上窥看。昨晚团员们聚集的吵闹广场现在空无一人,显得异常安静。但是她看见有两个人影蹲在角落的砂坑里——一高一矮。

她身穿横条纹毛衣和短裤,昨晚就以这身穿着睡着了,现在也懒得换衣服。她用手顺了一下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随便把头发整理一下后,决定先去洗个脸。

这是哪里的公园……?不对,这好像是私人住家的庭院。

琦莉不由得噗嗤一笑。因为、因为她看见哈维正蹲在砂坑里,面无表情地玩着砂……噗噗。

琦莉心想:还可以再看一会儿,但是这时她突然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娜娜。」

「哈哈!」对于女孩板着脸的回答,老鼠却是嗤之以鼻地笑着:「又来了,说什么『朋友』,妳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又在唱一些怪歌了。」

「妳别闹了,我们做别的吧,不要做城堡这么复杂的东西。」

「没错,这是钟塔,这是城门,这是接见室,还有国王的房间。」

咬牙切齿、不发一语的女孩突然间大叫。本来以为她要站起来,她却蹬了砂坑一脚,往这里冲过来。看也不看一眼地经过琦莉等人面前,当她和老鼠擦身而过之时,就拿着铲子猛力捶打老鼠的胫骨前方。

(哇!睡过头了……)

「喔……」

「我去街上看看。」

哈维提出了上述的附带条件……不论任何事,都把她想成是一个专门制造麻烦的人,看来她的信用似乎已经破产。

她就是刚才哈维救起来的那个小女孩,她的妈妈是歌舞团里的一名舞者,团长说现在团里的小孩只有那个女孩,听说就是因为没有人陪她玩,所以今天才会跟着团长他们来到车站前。

这里是哪里?琦莉在枕头上往左右张望了一下,她想起来这里是女性团员住的通铺拖车。但她不太记得昨晚的事,隐约只记得哈维把她抱过来后,好像对某个人说「那就麻烦您了」。

至少比刚才那个小女孩还要低八度音,但旋律是相同的——应该说是更正确,这首歌的旋律可以听得更清楚。

「你真没『又』啊,哈比。」

她什么都还没说,对方就抢先一步让她把话吞回去。

女孩忘记歌词而唱不下去。军人只教小女孩他会唱的部分,小女孩的歌声虽然生涩,但却很干脆地唱了起来。军人的低音紧跟在后,像是从后面保护小女孩般,只有在她唱不下去时,才会适时伸出援手。但其实军人很心急,他非常想要帮忙多唱一些。只是一旦他的想法被察觉,气氛就会变得不自然。

「喔,马上就进来。」军人回答后从长凳上站起来。他转过头去,小女孩露出撒娇的表情,伸出两只手。军人露出无奈的笑容,姿势稍微蹲低,把手伸向小女孩。

刚才收音机在娜娜的面前,不是又和平常一样说话了吗?

「可是我也想要去找贝亚托莉克丝啊。」

「席曼要我看小孩。」

后来她才知道,别人给她的马克杯里头香甜的饮料竟然是酒。

当他正要抱起小女孩时——

当晚哈维和团员们打牌时,仍然摆出平时那张扑克脸,并让人见识到他超好的赌运(哈维平时的好运可能都在牌桌上用完了),但却突然犯下愚蠢的错误,导致最后输了。而好久没看他打牌的琦莉,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沙沙、沙……

「……是哈维。」

听起来不像是大人和小孩的对话,感觉像是两个年纪差不多的人在说话,还真是好笑。娜娜身穿背心裙,外面又套了一件看起来很暖和的斗蓬;哈维则是在连帽外套上穿了一件短大衣,下面则是一般的工作裤。空荡荡的右手袖子插在外套口袋里,右眼仍贴着保护贴布。在砂坑四周的水泥砖上放着马口铁的浇花器和小型收音机,把这两个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两者看起来都像是玩具。

「妳顾小孩,这是席曼交代我的。」这个人莫名的老实。

「好痛……」

刚才因为外面很安静,琦莉还在担心只剩她一个人睡过头,而被留在这里。但今天开始,其他人就要在游乐园表演,团员们应该早就出门了。

「这是城堡?真伤脑筋啊!」

虽然隔着一层布偶装,但或许是女孩使用的「凶器」奏了效,他的拍档——熊,用一副受不了的语气对着单脚跳跃、还一边咂舌的老鼠说:「谁叫你要嘲笑她……」距离玩偶两人组不远处的琦莉,目瞪口呆地目送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她彷佛想打听什么似的,抬头望着哈维的脸。

「可是城堡的塔都是细细长长的啊!」

她按住额头呻吟着,头部正中央疼得很厉害。

「放心,妳们会合得来的。」

「妈的!死孩子!」

「妳妈还真可怜,唯一的独生女却总是说些疯言疯语。」

「谁叫妳因为饮料甜,就咕噜咕噜喝下去了。」

「嗨,宿醉女孩。」

(太好了,好像还有人在。)

好像有谁在唱歌,听得出是天真烂漫的女孩声音,但又不像昨晚砂坑里的那个女孩。

哈维暂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用视线指着琦莉。「喔——现在她来陪妳玩。」哈维说得轻松,但琦莉却很伤脑筋。她本来就不习惯和小孩子玩,要和这个难搞的小孩相处愉快,似乎更加困难。再说,娜娜似乎比较喜欢哈维,不喜欢自己。

矮的身影是昨天那个叫做娜娜的女孩,而高的就是……

当她吓得目瞪口呆时,哈维抬起头来发现了她。琦莉也反射性地先开口道了声早。

「……才不是怪歌呢,这是我朋友教我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鼠叫住她,女孩立刻拾起头来停止唱歌。琦莉被充满警戒心的眼神盯着,不禁感到有点害怕,但是老鼠像是习惯似的,继续用轻松的口吻说:

「啊?」

『嗯,那是首老歌。』下士的声音虽然小,但是感觉得到琦莉意外地兴奋。下士带着些许悲伤的语气低声说道:『现在的学校都不教这首歌了,俺那个时代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首歌。是吧,哈维?』

一呼唤对方,收音机便停止了歌唱。

拖车后方的门是半敞开的,从那里射入一道细细的金黄色阳光,现在太阳似乎早已爬得很高。其它人早已起床,除了琦莉所睡的那套寝具外,其余的寝具都折叠好放在一旁,拖车里一片空荡荡。

「你在干什么?」

「早啊。」她说。

「你要去情报站吗?那我也要去。」

她对着边叫边跳的老鼠丢下这句话后,就跑向广场的另一头。

琦莉按住隐隐作痛的头部往砂坑走去,跪在哈维的旁边。

琦莉撑起手肘打算坐起来时,躺在坚硬车板的背部吱嘎作响,头痛更加剧烈。

「我不知道,不可以吗?真是的。」

「死老鼠!」

「原来你会唱那首歌?」

乳白色的风景混入了黑色的噪声粒子,跳动一下后,整个世界随即消失。

「你当然也是留在这里啊。」

『你说什么?俺也要去,你一个人去俺不放心,你这个没有警觉心的重伤人士!』

「不用啦,你也留在这里和她们玩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等一下,喂!』丢下这句话,哈维毫不理会收音机的制止,左手插在口袋里,大步从广场离去。总觉得他好像是逃走了,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吗?『点也不听话,这个笨蛋……』琦莉一边思索着,一边看着唠叨不停的收音机。

「下士。」他还在说话,这样好吗?

「下士,我们来玩吧!」

娜娜像是抢走琦莉正想说的话,用有点强硬的口吻说道。她板着脸低下头,一边挖着脚边沙沙作响的砂——她果然将琦莉视为眼中钉。

刚才哈维所在的地方一下子空了出来,结果形成她们两人之间保持一个微妙距离的状态,那个距离彷佛制造出了分外尴尬的气氛。琦莉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她先人为主认为娜娜难搞的想法作祟。

她采取抱膝蹲着的姿势,结结巴巴地试探性问道。

「请问——我也可以和妳一起玩吗……?」

「妳会唱那首歌吗?」

娜娜低着头反问,眼珠子朝上转看着琦莉。琦莉一时吓到,然后明白娜娜指的是昨晚那首时钟的歌。下士说现在这首歌已经被大家遗忘了,但这是从战争发生前的久远年代,就已经存在的一首古老歌曲。

琦莉想起了刚才梦中的庭院。在轻雾弥漫的影像中有一条长凳,她刚才在梦里听过女孩与军人唱那首歌。

「嗯,会一点……」

琦莉一边搜寻着快要沉在记忆底层的歌词,一边点着头。娜娜没想到琦莉会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似乎很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是朋友教妳的吗?」

「朋友?」

「就是游乐园里的朋友,她教我唱这首歌的。」

「?」琦莉不解地眨着眼睛,娜娜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再度将视线落在地上。琦莉感觉自己好像辜负了她的期望,不明就里地感到困惑,水泥砖上的收音机便对琦莉做了更清楚的说明。

『她可能是遇到了游乐园附近的古老幽灵。』

母亲压低声音制止娜娜。娜娜刚刚还臭着一张脸,下一刻却一脸兴奋地报告着,但现在笑容又立即消失。「不行……对不对?」低头看着一脸失望闭上嘴巴的女儿,母亲露出一脸无奈、感到困扰的表情,她果然在某些方面有儿童教室老师的影子。不过不像那位老师给人的印象那么差,那应该是身为父母感到无可奈何时的反应吧?

琦莉理所当然的举手报告。

「娜娜!」

「……我有朋友。」

「……琦莉,我知道妳祖母一个人要养一个家很辛苦,可是这间教室里,大家在上帝的面前一律平等。」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事?为什么会说到祖母和家里的事呢?不公平的人是老师才对啊!琦莉已经气愤到说不出话来,周围的孩子们则嘻嘻窃笑着。

如此沉重的话题,她却不以为意地笑着说出口,让琦莉不知是否该对她报以微笑。加上她把哈维归类为好孩子,让琦莉一时反应不过来。就在这时,贴在母亲裙子上的娜娜抬起头来,眉开眼笑地说着:

她轻轻弯下腰,迎接从拖车跳下来的娜娜,同时对琦莉露出一脸安心的笑容。

所谓的老师,其实并非正式的神职人员,而是妇女会的义工,她会在拚命举手的孩子当中,只指定自己的儿子回答,然后再大肆赞美。(有一天她儿子没有举手,琦莉看见课程结束后,她严厉地斥责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昨天晚上你不是有念书吗?)即使听那个女人说上帝或是圣人的故事,琦莉一点也不会感动,她是为了点心时间才来上儿童教室的。琦莉只要一吃点心就吃不下饭,所以祖母不常为她准备点心。

「是吗?还少谁的呢?」

下士的笑声听起来有一点落寞,也许他想和娜娜多相处一段时间吧?

「喔,不、不用客气。」

「我要回去换衣服,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晚餐时再见。今晚妳也会住在这里吧?」

她用手摸着脚边的干燥砂子,感觉比外面的空气要稍微温暖一点,砂子从指缝间沙沙地流下——和「砂之海」的砂子一样(即使堆砂的人不是哈维,要用这种砂子做城堡本来就很困难)。

有一天,教室里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坐在她隔壁,她们很投缘,一下子就变成好朋友。无聊又漫长的故事,在那天一晃眼就过去了。到了点心时间时,那个女孩却没有牛奶和饼干。

「对不起,这孩子好像又跟妳说些奇怪的话了。」

之后两人还是没有太多话题可聊,不过娜娜把自己的铲子借给了琦莉,两人开始用砂子建造看似最简单的「鼹鼠的窝」。

「喔,妈妈。」

『……是吗?俺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回忆,都被妳看见了啊?』

琦莉兴奋的心情,因为收音机的一句话立刻泄了气。

琦莉没有再见过艾妮塔,她心想:可能她搬家了吧?

「妳好,妳是琦莉吧?我想说一定要来跟妳道谢,所以就赶快偷溜过来。」

(呜——嗯……)

*

娜娜一脸严肃的表情,杏眼圆睁地抬头看着琦莉。过了一会儿,她再次低头垂下视线,用铲子戳着砂子的表面,同时摆出闹别扭的臭脸。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般人认为如果要过幸福的日子,就最好不要去沾惹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现在很幸福喔。」

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琦莉感到闷闷不乐。

长时间在户外玩砂确实非常冷,刚才琦莉他们也回到拖车上了。娜娜一直玩着小熊布偶,可能是玩累了吧,只见她在一旁前仰后合地打着瞌睡。琦莉轻轻把她的肩膀拉过来,她就顺势倒在琦莉的膝盖上。

『琦莉。』

背后传来安慰她的声音。所谓奇奇怪怪的东西,就是指从「会说话的神奇收音机」发出声音的那个人,琦莉噗嗤一笑,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头看了一眼拖车。小型收音机还放在敞开的门坎上,如果一个不注意,明天可能会被当作不可燃垃圾丢掉。收音机的外型虽然很旧,但对琦莉他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伙伴。

平常就算不讲话也会发出微弱噪声的收音机喇叭,现在则是彻底的沉默。度过这几秒特别漫长的空白后,喇叭终于发出了带有噪声的声音:

来接她回家的祖母被老师叫去谈话,从那之后,不知为何家里开始出现点心。这件事情过后,琦莉就算看到没拿到点心的小孩,也不再向老师报告。

琦莉对看着她苦笑的母亲摇摇头答道。对琦莉而言,虽然这是发自内心的回答,但可能会被视为社交辞令吧?

「……娜娜。」

「……」

「我回来了。」

「不要紧的。」

「那是下士的太太和女儿……对吧……?」

「嗯。」琦莉时常看见死者生前的记忆或是思念,那并非自己的意识可以控制,而是接收到死者的强烈思念,或是踏入结合死者记忆的残存空间时,影像就会自动在她的脑海里播放。

琦莉并没有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微笑。昨天最后还是睡在营地里,但今天要怎么办?哈维什么也没说。他本来就是个随性、毫无计划的人,不可能事前就告知琦莉今后的行程安排。

琦莉目瞪口呆地把视线投向一旁的收音机。

『俺……?』

虽然琦莉并没有说谎,但是现在想起来还是会令她脸红。她试着回想,就旁观者来看,她应该是一个固执又贪心的小孩。

『……』

收音机像是要赶走变得严肃的空气,用轻松的口吻对一脸失望、喃喃自语的琦莉说:『喂,等一下!』然后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再次降低声调。琦莉眨着眼睛,等待收音机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和妳不一样,不过人类小时候可以看见大人看不到东西。』

插图026

琦莉再度望向距离她两步之遥,正在挖着砂的娜娜。自从哈维离开以后,娜娜就不做城堡了,但也看不出在做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用铲子把砂子挖起来,然后再把砂子从小山上倒下去,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还一个人喃喃自语。

『唉,那个,因为俺是战死的。』

「才不会呢,我本来就很想听,为什么你不告诉我?」琦莉不知不觉乘胜追击地问道。之前听下士说了很多以前的故事,但却从没听他提过自己的家人。琦莉并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对她而言,下士一开始就是一台收音机,因此她很难联想到他还有家人——

「妳要做什么东西呢?不过我也很笨手笨脚欵。」

『那首歌啊,妳这个年纪的人应该不会知道的,就一般而言。』

「哈比是好孩子喔,他都不会嘲笑我说的话,还有下士是那台会说话的收音机。对了,我下次可以去游乐园吗?我想把他们介绍给我的朋友。」

娜娜的母亲和自己想象中的样貌相差甚远,琦莉一脸不知所措,口齿不清地打着招呼。她从娜娜的谈话中擅自塑造对方的形象,把娜娜的母亲想象成类似教会儿童教室老师那样的女性。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那我先走了」母亲像是要打圆场地说,然后把娜娜抱起来。

「欸……」这次换琦莉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为什么妳会知道?』

「嗯。」

下士是因为战争而死亡的,那是比八十年前的二次世界大战更久远的事了,他的家人可能也已经过世了。谈论他的家人,也等于在谈论那些无法再见面、已逝去的人。

琦莉看着挖起来的砂落到鞋尖上,心想:虽然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答案,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说场面话的人,想到什么也就理所当然地说什么。

据说仅有一部分的小孩,能在小时候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朋友」。大人们说那只是小孩子脑袋里的幻想,或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产物。但光凭这些说法,无法解释他们感觉到的某些东西——不过大多数的人随着年龄增长,就会慢慢失去这个能力。但即使到了现在,琦莉却仍理所当然的拥有「别人看不见的朋友」——也就是两年前的室友,那位金发碧眼,漂亮、疯疯癫癫又爱制造麻烦的女孩。还有室友消失后一直陪着琦莉,那个爱瞎操心又唠叨,时而可靠、时而又靠不住的收音机凭依灵(下士自称是监护人,如果说他是朋友,搞不好他还会闹别扭)。

「对,嗯,我们比朋友还要亲密对吧?」

『妳看得见的东西,那个家伙也会看见吧?』

「我今天早上碰到他了,虽然他粗鲁了一点,但是个好孩子,我真的很羡慕妳,我的老公已经跑了。」

「妳回来了啊。」

琦莉还记得,当她看着空荡荡的隔壁桌时,老师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接着老师换了一个熊度,亲切地对琦莉这样解释:「琦莉,饼干是一人一片喔,如果妳想要多拿一份,是不可以的喔。」

下士突然出声叫她,琦莉情急之下,脱口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放在隔壁的收音机讶异地说:『啥?这个俺当然了解啊!』琦莉不懂下士明白了什么,感觉下士似乎弄错对象了。

「艾妮塔。」

琦莉和收音机并排坐在拖车敞开的门框上,茫然地眺望着逐渐被夕阳余晖染红的天空。过度无聊的空闲时间,让她勾起了从前那些丢脸的回忆。

「对不起……」

『算了算了,妳不用道歉啦。』

「那个,我什么也没做,妳该道谢的对象不是我。」

这样睡着应该会着凉吧,去拿条毛毯过来好了。不过一站起来可能会吵醒她吧?对这种情况欠缺经验的琦莉,正烦恼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随便回答:

琦莉一面理了理娜娜的斗蓬,不假思索地把梦境内容一一道出。说得差不多时,她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唉!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

「大家都嘲笑我,这里的人还有外面的小孩都笑我。他们说那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因为我没有朋友,太想要朋友才会变得怪怪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关下士家人的事。」

「因为我看见下士唱过。」

不管今晚是不是住在这里,琦莉觉得今天似乎不可能有机会再和娜娜玩耍。

「为什么?」

琦莉不发一语地望着不时垂下眼睛说话的稚气侧脸,小小声说了「……嘿咻。」随后站了起来。她踩着沙沙作响的砂子,往娜娜靠近两步后再次蹲下。

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插入,打断了琦莉的思绪。她抬头一看,一个水蓝色的身影从广场的另一头小跑步过来。娜娜听见有人呼喊,在琦莉的膝盖上动了一下,然后张开沉重的眼皮。

琦莉接收下士的思念后所看到的那个画面,哈维应该也会看到相同的东西。『……真是白痴。』琦莉明白收音机为什么会发出嫌恶的声音。算了,你自己不是也玩得很开心吗——把收音机留在娜娜身旁,然后像是逃跑般的离开,那是哈维的体贴和内疚吧?一边说说笑笑陪娜娜玩砂,一边可能希望琦莉快点起床跟他换班。

「你和一个年纪跟娜娜差不多的女孩在一起,在一个像是庭院的地方,那是下士的家吧?家里还有一个女人。啊,对了,搞不好那是——」

「不是我,是艾妮塔。」

携家带眷的团员并不多,他们住在有隔间的家属专用拖车,而不是单身者的通铺拖车。母亲抱起娜娜便往她们住的拖车走去,水蓝色的裙子随风飘扬。娜娜越过母亲的肩膀,直盯着被留在原地的琦莉瞧。她又恢复原先的臭脸,对着琦莉轻轻地挥手。

这次她谨慎挑选该说的话。

「呃。」

「如果我和朋友说话,妈妈的表情就变得很奇怪,问我在跟谁说话。我跟她介绍说这是我交的新朋友,她的表情就更奇怪。妈妈说她工作时我不可以去游乐园,所以我就留在这里。」

「妳一点也不怪啊。」

「啊……」

『哈哈哈,谢谢。』

琦莉想起她小时候住在东贝里的事。在教会举办的儿童教室里,每次听完老师说故事后,就会有一杯淡淡的牛奶和一片饼干。份量虽少,却是大家最期盼的点心时间。

被拖车包围的无人广场的一角,两人中间隔着砂子堆成的小山,面对面蹲着挖砂。这时娜娜开始哼着时钟的歌,而收音机也随之发出带有噪声的细微歌声。遇到会唱的部分时,琦莉也跟着一起哼唱。

「嗯?知道什么?」

琦莉毫无反应地看着站在眼前气喘吁吁的女人。之所以会觉得她一身水蓝色,是因为她穿了一条似乎用许多羽毛装饰的水蓝色蓬蓬裙。由于天气非常寒冷,因此她披了一件外套,但那件露出大面积肩膀和胸口的衣服——是歌舞团舞者的衣服,款式和以前在东贝里嘉年华会上只见过短暂一面的那个女人相同(听说那个人已经退休了)。一头短发配上和服装同款的羽毛饰品,感觉是个开朗的女性,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

琦莉立刻明白下士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们救了我的女儿,真是太感谢了。昨晚我在团长那里等你们,可是你们没来,我也无法答谢。」经她这么一说,团长确实是有叫他们过去,但哈维却直接去玩牌,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妳不会笑我吗?」

她看到跑过来的女人后,突然起身。

「因为……」

「老师,还少一份。」

她彷佛感到吃惊,却又带着些许怀疑的态度。娜娜拾起头来,眼睛朝上看着琦莉。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刻划着爷爷的一生

喇叭适度地流泄出中板的音乐和弦乐器的乐音。即使微弱的噪声混入其中,但音符仍悦耳地融入秋末的空气中,逐渐消失不见。

越过拖车的四角形屋顶放眼望去,天空已从黄昏的红铜色变成夜晚的蓝灰色。过了一阵子,其它团员们也陆续回来,原本安静的营地又变得热闹十足。但那位头发颜色和黄昏天空一样的年轻人却没有回来。

*

呜……嗯……

哈维以左手触摸眼前的虚无空间,彷佛听见计量器超出范围时发出的微弱声音。接着以他的手心为起点,空气的震动宛如波纹在水面上扩散开来。他感觉身体内部构造像是飘浮起来般极为不舒服,便立刻将手收回。

他轻轻喘了口气,静待反胃的感觉消失。

「欵……」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他发出莫名感动的声音。

走过跨越铁路上方的天桥,他来到往南方的下楼阶梯,然后停下脚步驻足。不时有风吹过脚下黑暗的铁路,包围铁路的围墙发出像是生物鸣叫的吱嘎声。

哈维造访教区内的情报站——那间与他保持联系的香烟铺。事情迅速办妥后,他逛了一圈许久没来的西贝里市镇(即使花上一天的时间,要逛完这个错综复杂的巨大都市,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搭上巴士,随性地选择下车地点再步行回来。光是这样就几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回到营地前,他还想来看看一个地方。在这里,他碰到了有趣的现象。

他再次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片虚无的空间,但最后还是作罢。如果不会影响到自己,那就姑且一试,但碰触后若会对自己造成严重的伤害,那可就不有趣了。以前也曾被类似的感觉袭击过,就是当身体遭到用石化资源矿石制成的枪攻击时,那种极度不安定的感觉。

铁路南边那一带,也存在着一种非常相似的奇妙磁场。

(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哈维凝视着天桥前方的辽阔黑夜,费神凝望才看见栉比鳞次的街景,和像立体迷宫般蜿蜒陡峭的高墙,以及体积缩成半大不小的一般住家。虽说是夜晚,但时间并不算太晚,却被如此不自然的黑暗与静谧包围。这条街道完全感受不到人类在此生活的样子。

(那个是……)

哈维在心中喃喃自语。

几年前兴建的主题乐园(变化多端的街道)。

西贝里教区的中枢——中央市,其市镇被横贯的大陆铁道分割为南北两部分,现在只有铁道以北还具有都市的机能。本来两大都市在战争时曾经统一过,光是北边区域面积就十分宽广。轨道另一端的南边旧市镇已形同废墟,长时间遭到封锁。

南西贝里游乐园的建设工地就位于废墟正上方。据说在商业区赚到钱的资产家收购了这个废墟,建设成这个大得可笑的玩具街(相较于战前的高度文明时代,目前称不上是富裕的时代。但是不论任何时代,总是有人愿意撒下大笔金钱在自己独特的癖好上)。

从天桥的楼梯下来后,有一个拱形的正门。在铁栅栏深锁的大门两侧,伫立着迎接观光客的人偶——那是两尊配戴大剑、身穿深灰色盔甲的人偶。钻进门后是游乐园的园区,人偶大街——哈维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只要坐上游园车,穿过活动人偶们居住的梦幻大街,最后就会来到中央的钟塔。冒险游戏的戏码似乎是如此设定。

从天桥往下看,可以窥见街道的中心是一座矗立在高台上的黑塔。在黑暗中,隐约浮现最上方的白色大时钟数字盘,两根黑色的长短针影子就投射在数字盘上。

在这里会动的东西只有大时钟上缓慢刻划时间的指针,和随风摇晃的围墙。

下士的声音如同平常一样开朗,琦莉点点头,也重新打起精神。下士虽然总是在抱怨,但他其实还是喜欢哈维的,琦莉不禁偷偷露出苦笑。

灯柱下,一个五短身材、四肢莫名庞大的奇怪人影伫立在那里。他的脚下放着一个黄色与咖啡色拼布材质的巨大兔子头,兔子正龇牙咧嘴地(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错觉,大概是瓦斯灯的光线制造出来的阴影吧)笑着。

现在不是笑他的时候,哈维只是没劲地叹了口气。

「她是指……?」

放在一旁的收音机像平时一样发出抱怨和噪声,但感觉似乎少了平日的威风。

「席曼……」

『啊,也没有……』

自己已经尽量不和他人有所接触,但等到发现时,为何自己总是受到别人的帮助呢?

娜娜听见朋友在叫她。对方一边唱着歌,一边踏着没有影子的地板转圈圈跳舞。

她想起在梦境最后影像就消失不见了。在下士抱起女孩之前,就被黑色噪声打断了,真是短暂的梦。

「你根本没资格说我,你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重伤人士。我每次看到你时,你很少是四肢健全的。」

只不过是随便问一问,收音机为什么要含糊其词呢?

『……小孩出生前,俺就已经去打仗了,所以俺只和她透过影像对话过一次。她说她会唱这首歌,于是就在屏幕上唱给俺听。』

(那个女孩的声音……)

「要不要去喝一杯?」

娜娜像虫一样蠕动着,从车板上爬起来。

「啊……不好意思。」哈维对于刚才的迁怒行为,立刻感到后悔而道歉。因为他根本犯不着跟席曼顶嘴。

亏他今天还勉强自己先不去想这些,现在却又开始感到闷闷不乐。

滴答滴答滴答……

「……啰嗦,不要扯到我头上来。」

『哇!』

「对不起。」

琦莉蹙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我必须去和她玩。

「那个扮成兔子的人真的是团长吗?」昨天傍晚琦莉用很诡异的表情询问哈维。当他对琦莉提出的疑问感到困惑时,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踩大球的技术很差,让琦莉难以相信他是团长。后来哈维告诉琦莉,他在当团长之前是专业的杂耍师,这下让琦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娜娜和妈妈住在有隔间的拖车上,四周一片漆黑,还带着些许凉意。也许大人们都还没就寝,当她入睡时,原本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妈妈也不见了。在这又黑又窄的空间里,只有娜娜独自一人。

「都这把年纪了,还做这身打扮。」

在睡得昏昏沉沉之际,娜娜听见朋友的歌声,立即醒了过来。

哈维半开玩笑地说(其实有一半是真的担心)。席曼哈哈大笑,用玩偶装的手搔了搔头。

「你在说笑吗?总有一天你会受重伤的。」

说不定这是那些人偶的气息。

(啊——明明好不容易忘掉了……)

琦莉哼着歌打发时间,嘴里吐出的白色气息和低吟的歌声,立刻混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哈维喃喃念道,他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因此站在原地不动。随着轻快柔软的脚步声,对方走了过来。被丢在瓦斯灯下的那颗兔子头,仍然咧嘴在笑。

在东贝里的嘉年华相遇时,正好是两年前的殖民祭吧?当时哈维已单方面决定不再和他们见面(昨晚团长叫他过去,他没有过去,其实他是故意的),结果现在又再次受到席曼的照顾,让他们继续为自己担心。说不定退休后过着安定生活的欧嘉丝塔,还在期待自己有朝一日会去探望她的小宝宝。其实那只是他为了配合当时的气氛,而随口敷衍她的场面话。

「别再笨蛋、笨蛋的叫我,我又怎样了?」

殖民祭就快要到了,妈妈、笨老鼠、熊及其它大人们都要准备工作,大家变得相当忙碌。当娜娜一个人在游乐园入口玩着踩影子游戏时,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可爱小女孩,从游乐园里对她说话。

下士的女儿以前非常喜爱这首关于古老时钟的歌,没想到现在还听得到那首被遗忘许久的歌。也许在怀念过去的同时,不知不觉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吧?下士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歌词和女儿的脸,俺几乎都想不起来了。』但他明明就没有忘记。

想不到席曼今天也说出和收音机相同的话,让哈维忍不住燃起反抗的念头,用力咂了咂舌。

「爷爷出生的那天,爷爷的……」

营地入口搭在郊外,琦莉就坐在以水泥砖堆栈起来的围墙上,抬头仰望着天空。在视野的最前方,一闪一灭的街灯隐隐约约照亮了上空,浮现云的形状。

「你常和女儿一起唱歌吗?」

下士加入一些旋律哼唱着。虽然小声,但调子却听得很清楚,那是一种非常悦耳的低音。平时收音机总是会流泄出音乐,因此琦莉知道下士一定很喜欢唱歌,但却完全不知道下士居然唱得那么好。

胡思乱想了一堆事情,连哈维自己都很讶异他那孩子气的想法。

爷爷出生的那天爷爷的爷爷买了回来

哈维轻轻摇着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头,无可奈何地追了上去。反正他也不想回去,这样不是刚好吗?

一瞬间,细微的悲伤歌声混入风中,吹过了天桥。

「欸……可是那个梦……」

不知为何,琦莉觉得有点不甘心,嘟起了嘴巴。「如果下士是音乐老师,我应该会更喜欢音乐。」琦莉在寄宿学校时,音乐成绩总是中等左右,她在音乐方面并没有特别亮眼的表现。在圣歌队中,她被分配到的位置也是不起眼的女低音。

『爷爷买回来。』

*

「啊?什么事?」

早已过了闭园时间的游乐园没有半个人影。大门前和天桥上,为迎接观光客而前来表演的街头艺人也早已离去。除了风不时把围墙吹得嘎吱作响之外,周围一片寂静。

横卧在铁路南边的复制品街上,充斥着恐怖黑暗与寂静的气息。相较之下,从天桥眺望的新市镇夜景则是一片灯火通明。街灯和大楼墙上的屏幕——街道一闪一灭地发出各式光芒,看起来确实有人类居住的味道。

「下次把她一起带来吧,不要等游乐园关门后才一个人来,真搞不懂你欵。」

「真慢啊……」

就在长长的天桥正中央,矗立着一盏孤伶伶的瓦斯灯。是为了要配合游乐园的气氛吗?那盏充满怀旧气息的灯,三角形的伞尖上吊着小小的人偶。

哈维似乎仍处于心情低落的状态,就连回答也话中带刺。自己不像人类这点已让他感到厌烦,他叹了一口气,玩偶的大手突然伸到他眼前,把他的头用力拉过来。「哇,搞什么嘛!」席曼粗鲁地抓着他的头发,哈维不禁大叫,连忙把他的手拨开。

「不用了,我不喝酒。」

市镇的街灯灿烂夺目,但郊外的夜晚却是一片漆黑,只有矗立在不远处的支柱顶端有一盏蓝白色的灯。第二天大家都要早起工作,现在差不多是营地的就寝时间了。琦莉刚才都在帮忙收拾晚餐后的残局,收拾完毕后,团员们开始回到自己的拖车上,只有琦莉一个人溜出来,等待哈维归来。

那是爷爷的骄傲

即使来到入口处迎接哈维,琦莉也无法确定哈维今天是否会回来。因为哈维并没有养成晚上睡觉、早上起床,这种大家视为理所当然的生活习惯,只要一个不留意,就会超出以一天为单位的时间周期,说不定甚至过了两二天都还不回来。

「哈哈哈哈。」

*

「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啃鱼干陪我就好了,不然我一个人去太无聊了。」

「都已经年纪一大把了,不要再穿着玩偶装踩大球了。」

明明就还没答应(与其要啃鱼干,还不如喝酒算了),席曼已转身往新市镇的街灯方向迈开脚步。「那你要这身打扮去吗?」、「不可以吗?」、「我不要走在你旁边。」、「不用在意,我无所谓。」席曼若无其事说完后,就踩着轻盈脚步离去。留下哈维目瞪口呆地目送着兔子的背影。

琦莉喃喃自语。她呼出的白浊气息,消失在头顶上一片乌压压的云海中。

西贝里的夜空非常明亮,琦莉觉得这可能是她到目前为止,在各个不同地方看到的夜空当中最为明亮的。

『本来若是可以休假,俺准备要回家,但结果还是没机会见面』

「嗯。」

「……接下来的歌词是?」

我们来玩吧……我们来玩吧……

琦莉没有立刻意会过来,不解地眨着眼睛。在梦里,下士和女儿一同坐在庭院的长凳上,似乎很快乐地唱着歌……莫非那并不是真正的回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没什么。」

「这件事连哈维也不知道,所以妳不要告诉他。不然那个笨蛋一定又会意志消沉。真是的,俺为什么要替他着想,那个笨蛋只会麻烦人。」

「你在关闭之前来不就好了吗?」

他低头看着垂下来的左手,握紧拳头。虽然下士可能是无意识地回想一些事情,但是——那个影像对他来说却很难受。在战争中杀死敌人是理所当然的,他明白自己现在感到自责,只不过是一种伪善。但自己亲手毁了那个幸福家庭的事实,如今又重新摆在眼前。虽然差不多该回营地了,不然下士又要啰哩巴嗦,但是他实在不想回去。在他出来时下士已经念过他了,所以不管他何时回去,下士都一定会骂他吧?就在他暗自在心里叹气时……

下士有老婆和小孩的事,听说哈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他一定又不知道去哪里溜达了,那个爱流浪的家伙……』

我们一起玩吧!

「不,我觉得我现在还不输年轻人,虽然在不知不觉间会渐渐力不从心。」

「原来是这样……」

当娜娜跟她说:「我们一起来玩踩影子游戏。」时,女孩似乎很难过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令人遗憾的是,女孩并没有影子。但她教娜娜唱了那首她没听过的歌,两个人一起唱着。只是歌词太难了,娜娜没办法完全记住,不过最常出现的歌词,娜娜已经会背了。

她坐着把双手插入外套的口袋里,抬头仰望天空。

他再次眺望眼前看不见形体的虚无空间,确定前方确实存在着某种障凝,左思右想后,决定将问题先搁置一旁。很多事情都让他快要不堪负荷了,不论是贝亚托莉克丝……或是下上。

突然有人从背后发出声音,专注于前方的意识被拉了回来。他反射性地做出防卫的姿势,但立刻发现那是他熟悉的声音,于是他卸下警戒心,回过头张望。

但哈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能是白天喧嚣过后的余音,和人群的气味仍些微残留在空气中的缘故吧?

「啊……还不是因为你要我们留在营地!」

虽然没想过要带她来也是事实,但哈维故意佯装不知情,如此回答道。席曼只是一脸漫不经心地听着,然后轻轻弯着腰,点了一根烟。也许是上了年纪的关系,因此他拥有这个年龄应具备的威严,但他现在却身穿条纹吊带裤玩偶装,用玩偶拼布材质的手,拿着他最爱用的纯银打火机。

「哇!」

当哈维追上正在瓦斯灯下拾起兔子头的玩偶背影时。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真慢……」

从那天开始它成为爷爷的宝贝

是自己太疑神疑鬼吗……?

下士说,在他被哈维捡到没多久后,就曾经告诉过他(感觉下士好像只会打断别人的谈话,可以想象他当时应该是大发雷霆,非常恐怖吧)。据说他们取得和解、变成好朋友后(下士也曾插嘴说他并没有和哈维和解,是琦莉自己这样解释),他们之间彷佛有了共同的默契,从此不再提起这件事情。

他又再次轻声道歉,哈维心想:最近我老是在道歉。

「没办法啊,这样才受小朋友欢迎啊。」虽然嘴巴发着牢骚,感觉他似乎也乐在其中。但团长本身应该不用打扮成这样招揽客人吧。

他抬起头来,聚精会神地凝视前方的黑暗空间。除了脚下生锈的围墙发出微弱的吱嘎声以外,并没有听见任何可疑的声音。

他想了一会儿。

「真是的,真随便……」

突然从后面冒出的声音,让琦莉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琦莉的脸颊轻轻抽动,她转过头来环顾四周。结果一只拼布材质的巨大兔子正在她眼前展露笑容。「……?」琦莉眨着眼睛,她和塑料制的圆形眼珠互看了几秒钟。

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红铜色头发的青年正拿着兔子的头站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从另一头。」

「搞什么嘛。」

亏自己那么担心地等着他……琦莉当然很希望他回来,但这次他一下子就回来,琦莉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失望,开始喃喃自语。哈维惊讶地皱起眉头,把兔子头塞给琦莉。「妳说『搞什么嘛』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沾有灰尘的拼布材质被塞到琦莉的眼前,她伸出双手想要推开,却反而变成了接受兔子头的姿势。

「兔子……原来你和团长在一起啊?」

「嗯,他叫我陪他。」

「喔……」

手里抱着大大的兔子头,琦莉从两根长耳朵之间,眼珠往上转窥视哈维的脸色。他仍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沮丧,但总觉得他似乎是刻意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难道这只是琦莉在胡思乱想吗?

「……看什么?」

琦莉直盯着哈维。也许是被盯着看的感觉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于是他避开她的视线,转而望着放在琦莉身旁的收音机,然后僵硬地停下动作。收音机的喇叭已不再发出噪声,一时之间弥漫着不自然的沉默。

「呃——」

『那个,哈——』

两人同时开口说话,又同时说到一半停下来,接着再次出现尴尬的沉默。

两人似乎都懒得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但就在这时,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从哈维背后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总之,他们两人的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

「哈维!啊,原来琦莉也在这里。」

有两个人影从静谧的黑暗营地中往这里过来,对方没有穿着玩偶装,让人一时无法认出那是团长席曼,而跟在他斜后方的女性是娜娜的母亲。确认前方是哈维和琦莉后,娜娜的母亲推开席曼跑了过来。

「琦莉!」

「走吧。」

「妳要和我玩吗?」

娜娜觉得玩游戏要人多才好玩,但哈比却板着脸孔对娜娜如此说道,还准备伸手抱起她。

『娜娜!』

一个女孩和一个男人的声音,两人一起哼着歌。

「嗯,我就是来和妳玩的。」

琦莉瞬间无法动弹,只能愣愣地站在天桥上。

几乎和怒吼声同步,一道冲击波从楼梯下方飞射过来。虽然下士要他让开,但哈维根本没有时间迟疑,只能本能地往后退。一道空气的利刃掠过他的脸颊,背后的栏杆瞬间凹陷进去。受到余波的影响,小小的灵体发出一声惨叫后,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收音机四周膨胀起来的杀气也急遽消失。令人莫名沮丧的气氛中,只有女孩的呜咽声,和把围墙吹得吱嘎作响的风声,在深夜静谧的游乐园里发出声响。

「下……不要……!」

被收音机发出的咆哮声和冲击波攻击,抓住娜娜脚踝的少女灵魂飘然飞走。「唔……」哈维则趁机抱起娜娜往阶梯上爬。但当他一松手,收音机却发出廉价的音色,从楼梯上滚下去。

*

楼梯下已没有半个人影。女孩和军人都消失了,只留下生锈的小型收音机,在蓝灰色的黑暗与寂静底层孤伶伶地被摆放在原地。

「下……士……?」

「下士!你误会了,那不是恶灵!」

事发原因和影响范围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掌握。哈维担心不已,只希望不要出现奇怪的后遗症才好。

『啊——怎么了?妳不要哭……』

哈维摔到天桥的路面上。他弯着身体,拚命忍住强烈的耳鸣和彷佛翻搅身体内部的呕吐感。好不容易把抱在手里的女孩稍微抱离自己的脸颊,以确认她的情况,结果发现她疑似受到共鸣的影响昏了过去。

事情发生的过程仅仅只有两秒钟左右。

「呃,我去找她。」

「下士!」

哈维快速抛下颇有问题的发言,一面用单手抱起熟睡的娜娜,转过身大步离开。『等一下,喂!等一下,不要把俺留在这里!』琦莉慌张地望着从楼梯下方大声叫住哈维的收音机,以及哈维他那毫无回头之意的背影。琦莉只好赶紧捡起收音机,此时,她发现前方的哈维,似乎放心似地叹了一声气。

女孩用天真无邪的童音开口说道。

说完后,她毫不犹豫地从楼梯上跑走。

「呜……好可怕,好可怕喔……艾非,好可怕喔……」

娜娜所谓的朋友,从阶梯下方抓住她的脚,对方明明是和娜娜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力气却比娜娜大得许多。虽然哈比从上方抓住她,但朋友却继续用力拉扯,让娜娜从楼梯上慢慢地滑落下去。

……只听见像是气体泄出时发出「噗嗤」一声,第三发冲击波并没有发射出去。但并不是因为他听见哈维的呼喊。

「可是我朋友……」当他想转身逃跑时,一个强大的力量突然拉住娜娜的脚。

不过他似乎没听见哈维的叫声。结合成完整影像的噪声体军人,开始张大嘴巴吸取四周的黑暗,收音机的喇叭也随之膨胀成圆顶状。「下——」随着军人发出的咆哮声,第三发冲击波也准备发射——

——娜娜紧靠着哈比的身体。但这时哈比的身体某处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让她突然觉得耳朵好痛。

『不要碰那女孩!』

「没有,她没有来……」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同时以左手支撑身体的重量,轻盈地跃过水泥砖。「我也要去。」琦莉赶紧从水泥砖上跳下来,身旁的收音机彷佛在诉说自己的意见般发出短暂的噪声。着地时的反作用力让正要起跑的哈维立即停下脚步,回过头以抢夺般的方式抓住收音机的吊绳。「妳等一下再来!」快速对琦莉抛下这句话后,哈维便跑离现场。

远处传来像是学校钟声的声音。女孩抬起头来停止唱歌,轻盈地从楼梯上跳起来,凝视着安静的游乐园深处。

噪声粒子形成怒气冲冲的军人身影,他没有听到哈维的呼喊。虽然哈维的身体还站不太稳,但他仍爬到天桥的尽头,并从楼梯探出身体。

娜娜和朋友分别站在桥上和桥下,彼此互相点点头。

『让开,哈维!』

「欸?那下士呢?」

事情不妙,难道摔落时受到的冲击,令下士发火了吗——?

女孩生涩地咬着每一个音似的认真哼唱,军人的低音则像是从旁协助一般,虽然些微慢了几拍,但仍紧追在后头。复杂的歌词跳过不唱,回到招牌的「滴答滴答」那一段时,女孩就会露出骄傲的神情,抬头看着身旁的军人说:「我会唱喔!」军人那有棱有角的脸颊也变得柔和许多,还不好意思地对她微笑。

哈维想追回收音机,但刚才退避到楼梯上时,早已筋疲力尽,无法动弹——总之,如果把手再次伸进那个空间,确实会使精力消耗殆尽。

「我要回去了。」

「娜娜怎样了……?」

插图046

……沙……

听见琦莉的回答,娜娜的母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扭曲着脸屏住呼吸。或许她接下来正准备这样说——不要说谎,是妳把她带走的吧?在对方说出这句琦莉不想听到的话之前,哈维的声音早一步打断她们的对话。虽然声音还是像平时一样小声,却尖锐到足以切断渐渐紧张的气氛。

她把纤细的手臂环绕在军人的脖子上,紧紧抱住军人。

双手的指甲抓着路面,女孩的灵魂慢慢爬了上来,她那漆黑深邃的空虚眼眸,将视线停留在蜷伏在地的娜娜。哈维吓得赶紧介入,挡住她的视线,女孩的视线才慢慢转向哈维。

琦莉把兔子头塞到席曼手上,说出同样的话。然后从后方追逐这时已经跑得相当远的哈维。

琦莉提心吊胆地对视线下方的收音机叫道。她以祈祷的心情,等待破裂的圆形喇叭发出和平时一样带着噪声的声音。

留下噪声粒子的碎片后,眼前的影像旋即消失不见。

「拜拜,叔叔。」

「艾非,我们来玩吧!」

「啊?」娜娜的母亲靠过来抓住琦莉的双手,琦莉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怎么了——」、「娜娜在哪里?」、「什么?」突然被这样一问,琦莉只是眨着眼睛望着她的脸。

不知为何,霎时女孩的灵魂露出惊恐的表情,不断眨着眼睛。

快来,快来,快来玩,快来玩……在朋友的呼唤声引导下,娜娜开始走下楼梯。娜娜小心翼翼地踩着落差颇大的阶梯,一格、两格……

由噪声粒子组成的下士试着安慰女孩的灵魂,但只是她害怕地不停啜泣。下士的灵魂错过分解噪声体的时机,还愣在收音机上空,以不知所措的表情抬头看着哈维。哈维撇开视线,叹了一口气。不要看我,干我什么事……

楼梯下的大门前站着一个女孩。穿着帅气铠甲的人们跟随在她的两侧,她就像故事里受到骑士保护的公主。身穿铠甲的人们有影子,但唯有那个女孩依然没有影子,娜娜觉得没办法玩踩影子游戏的公主好可怜。

「娜娜,喂……」

收音机——

「只是睡着而已,应该没事。」

然后,他露出满足又柔和的表情,把脸埋在女孩的头发里。

琦莉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往下一看,小女孩和身穿军服的男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格阶梯上。

轰……!

哈维先让娜娜平躺下来,他抓住天桥的栏杆,将身体向上拉。当他膝盖跪在地上,正要确认楼梯下方的情况时……

*

「混蛋,放开她——」

咕溜……

琦莉好不容易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现场,看见哈维在天桥的另一端,他没有靠在栏杆上,而是坐在栏杆上抽烟。只见娜娜的脸枕在他的腿上,身体被哈维的外套下襬裹住。安详的睡脸在三角伞造型的瓦斯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

琦莉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靠近。哈维只是略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泫然欲泣的琦莉准备跑下楼梯时——

琦莉正跑到楼梯中央,当场僵住动弹不得。『搞啥啊,快把俺捡起来!』下士以若无其事的口吻提出任性的要求。琦莉无法理解似地望向斜后方的哈维,哈维也正俯瞰着楼下,同样面无表情地僵在原地。但仔细一看,平常不太带有感情的红铜色眼睛,渐渐浮现明显的愠色。

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时刻,军人只是坐在楼梯上不发一语,目送着女孩的离去。他的背影看来似乎有几许落寞……然而,女孩却彷佛想起了什么事情,走到一半便停下脚步,以小碎步跑到军人的面前。

女孩的灵魂正跌坐在楼梯中央哭泣。

收音机依旧毫无动静,仿佛理所当然似的无声无息地被摆放在原地,琦莉等了一会儿后,还是不见任何反应。之前她隐隐约约感到的不安,就在这时带着一股真实感涌上心头。

呜……呜、呜……

她的表情仍然呈现空虚的模样,只有稚气的嘴唇扭曲成微笑的形状,这次她的目标变成了哈维,并朝他爬过来。「什么——」哈维用单手爬行往后退,但肩膀立刻撞到天桥的栏杆。惨白的小手抓住哈维的脚踝,以超乎常人的力气将哈维拖过去。

伴随着些微杂音,从喇叭发出熟悉的声音。

冷冽的夜风咻咻地吹着,吹得睡衣下襬啪答啪答作响。

琦莉就这样抱着兔子的头,傻傻地愣在原地。

九十年来不眠不休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摔到楼梯最后一阶的收音机,喇叭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同时吐出的黑色噪声粒子在空中聚集,开始形成影像。

哈维把手伸进「那个空间」的瞬间,感到强烈的晕眩和呕吐感,霎时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尽办法抱紧娜娜的身体,想将她拉回来。这种感觉,就像把吸附在皮肤上的黏液拔出来一样。当娜娜和自己的手臂穿过诡异的重力场表层时,虚无的空间就像海浪翻转般摇晃不已。

『走,回去吧!』

「下士,住手!」

哈维叼着香烟喃喃说道,然后眼睛望向夜幕低垂的天桥前方,游乐园大门的那个方向。

「我去找她。」

桥上冷冽的空气让娜娜的双颊瞬间变得冰凉。她忘记穿妈妈买给她的斗蓬出门了。

「她不在拖车上,我找了一阵子,可是营地里到处都不见她的人影,我在想她会不会是来妳这里了?」

「哈比,你也来玩啊?」

「不是的,我们回去。」

「如果他运气好,明天早上就会被专收不可燃垃圾的回收业者捡走。放心啦,没问题的。」

「艾非……?」

当——当——

从楼梯下方传来某种声音。

军人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仍僵硬地抬起肮脏深绿色军服底下的双臂,他像是处理脆弱的玻璃艺品般,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孩小小的身体。一开始他只是轻轻地拥抱,确认力道没问题后,再抱得更紧。

我们来玩吧……我们来玩吧……

刻划着爷爷的一生

「……啊?」

「不可以回去,我们来玩吧!」

难道他有什么线索吗?还是他只是凭着第六感行动——只见哈维正朝着游乐园方向前进。

当她踏到第二格阶梯时,有人从后面叫住她,接着她的手就被抓住了。她以为那是收音机里头的人,吓一跳回过头,却看到一张男人的脸近在眼前,他的眼睛像黄昏的天空一样红。娜娜最喜欢黄昏了,因为黄昏是妈妈回家的时刻。

拖着湿润的声音,从楼梯下方出现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蓝白色小手。

*

「不要紧吗?要不要换我来?」

「不用。」

哈维用再简短不过的单字拒绝后,左手重新抱好娜娜快要滑落下来的身体。如果要抱着娜娜走,对琦莉来说恐怕有点重吧?「呜嗯……」耳畔传来小小的呻吟声,娜娜动了一下后,就把脸贴在哈维的脖子上。哈维被她的气息弄得剌刺痒痒的,霎时希望琦莉能跟他交换一下。

在游乐园通往郊外营地的偏僻冷清街道上,他们沿着每隔一段距离才出现的街灯光环踏上归途。最后因为琦莉才得以捡回一命的收音机,一如往常地挂在琦莉脖子上,低声播放着他最喜爱的游击队电台节目。并肩走过街灯下的两个身影,在柏油路上投射出两道长度不同的模糊影子。

「刚才我吓了一跳。」

琦莉眺望着距离颇远的下一盏街灯喃喃说道。

「找以为你真的消失了。」

『哈哈,妳担心吗?』

「你这家伙……」

哈维对若无其事还嘻皮笑脸的收音机萌生杀意。完全不了解别人的心情就算了,居然还那么悠哉。

「下次你再开这种玩笑,我就把你丢进砂坑里,然后再灌水泥埋起来。」

『你试试看啊,在俺被挖出来之前,一定会每天晚上来到你的梦里。』

「……别闹了。」

当他们这样斗嘴时,琦莉不禁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

「没有,因为你们又像平常一样了。」

哈维斜眼瞪着琦莉,结果琦莉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然后独自窃笑。哈维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尴尬,脸色难看地移开视线,仿佛要逃跑似的加快脚步。「等一下!」兴奋的叫声和小跑步的脚步声从斜后方追了过来。

「喂!明天我们一起去砂坑玩吧!」

「我才不要。」突然说这个干嘛,她以为自己几岁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的精神年龄就只有玩砂坑的水平。』、「混蛋,我明天就把你给埋了!」、「不要吵架!」也许是三人说话的声音太过吵杂,抱在手里的女孩嘟嚷着说了一些话,还皱起眉头。三个人同时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不过其中一人没有脸),闭上了嘴巴。

把视线转向发出声音的前方,发现大家都聚集在营地入口的围墙四周。除了席曼和娜娜的母亲之外,另外还有好几个团员。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应该……」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啊……没什么。」

「回去吧!」

「娜娜!」

「哈维?」

大家屏气凝神地注视了一会儿,娜娜似乎没有醒来的样子,大伙才松了一口气(仔细一想,为什么连俺都必须这样小心翼翼的)。琦莉的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轻声说道:

,为了不吵醒熟睡的娜娜,母亲安静地接过女儿。见到女儿熟睡的脸庞,母亲放心地露出笑容。「谢谢……对不起,谢谢……」她用含着哭腔的声音不断道谢,并深深地鞠躬。

客气颔首的琦莉,她所说的「我们」,包含下士在内也就算了,难道也包含我在内吗?哈维在内心叹着气,然后任由视线游走。接着,他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眺望刚才走过的路。

琦莉拉着哈维的袖子,让他的脚边稍微绊了一下,脚步回稳后,他跟在琦莉的身后继续前进。总觉得最近他们的立场彷佛颠倒过来,让人有股复杂的感觉——总之,令人头痛的问题已累积到让人厌烦的程度了。

「啊,他们回来了喔!团长!」

在那个空间里,似乎有什么……?

「如果不介意,请你们明天也跟她一块玩好吗?她好像已经很喜欢你们了。」

哈维在琦莉的呼唤下才回过神,她以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望着他。聚集在这里的团员们打着哈欠,陆续回到营地。

「那个,我想我们一起做个什么东西吧,留下证据之类的东西。」

市镇上充斥着拥挤的建筑物群,蓝灰色的低云持续延伸到建筑物长影的遥远另一端。横卧在云层底下的,有活动人偶们居住的大街、以前南西贝里市镇的废墟、奇妙磁场的墙壁,以及称他为「艾非」的少女亡灵——

明天在砂坑做个什么东西吧!

总而言之,

「什么证据?」

琦莉用有些认真的口吻道。哈维把视线往下移,惊讶地看着琦莉的侧脸……他觉得他似乎能明白她的意思,但又觉得不要明白比较好,于是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母亲看到女儿之后,直接冲了过来。琦莉想起他们去找娜娜之前,她母亲手足无措的样子,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娜娜的母亲似乎已冷静下来,并没有要强行夺走女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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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于荒野

  1. 01插图
  2. 02序
  3. 03第一话 室友
  4. 04第二话 请让我看一下车票
  5. 05第三话 为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话 I’M HOME
  7. 07第五话 死者沉眠于荒野
  8. 08第六话 即将到达光之路标
  9. 09后记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迹

  1. 01插图
  2. 02序
  3. 03第一话 机器人·机器心
  4. 04第二话 守护你的手
  5. 05第三话 走下楼梯,但这儿来
  6. 06第四话 跌落楼梯,到这儿来
  7. 07第五话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话 砂上的白S航迹
  9. 09后记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们

  1. 01插图
  2. 02序
  3. 03第一话 山坡的顶点
  4. 04第三话 偶然的星期三,错过的星期四
  5. 05第四话 幽灵太空船
  6. 06第五话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们
  8. 08后记

第四卷琦莉 4 深渊畔的长夜

  1. 01插图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与尸体的故事
  3. 03第一话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话 痴心等待的站长与小狗
  5. 05第三话 不哭泣的坚强N孩
  6. 06第四话 深渊畔的长夜
  7. 07第五话 穿过落下细雨的道路,跃过浅滩回家吧
  8. 08秋日午后,某不死人和少N与收音机的故事
  9. 09后记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上)

  1. 01插图
  2. 02那座熟悉的单杠下
  3. 03第一话 消失于杂讯的梦正在阅读
  4. 04第二话 从车厢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话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场休息 某一天,强风吹拂而过的回廊
  7. 07第四话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永无止境的黑夜迷宫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后记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下)

  1. 01插图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话 草草结束的梦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闪耀光芒
  6. 06后记
  7. 07漫画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 01插图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与堕入人间的天使
  3. 03第一话 掌心之物 遗落之物
  4. 04第二话 哭泣的军人玩偶
  5. 05第三话 九号车厢上爱好旅行的游客
  6. 06中场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与伟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话 危险的千金小姐与亲切的野兽
  8. 08第五话 久远古老的音乐歌词
  9. 09第六话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0. 10黄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机以及拥有翅膀的野兽
  11. 11后记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长眠于荒野(上)

  1. 01插图
  2. 02存在于世界顶点之物
  3. 03猫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过的幸福时光
  6. 06存在于世界尽头之物
  7. 07后记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长眠于荒野(下)

  1. 01插图
  2. 02当终点孕育出新的开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长眠于荒野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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