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死線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2.4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斯拉修
1
長期沒被使用的通道里響起了勉強前進的腳步聲。
「…………」
少女的脣邊漏出凌亂的呼吸,汗水在白皙的肌膚上滑落。她——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娜·克倫斯卡亞每踏出一步,都會揚起積年的塵埃。
「……非常、抱……歉。」
靠在雅德莉娜肩上的黑髮少女斷斷續續地說道。
三條菊乃,與雅德莉娜同爲民間軍事公司D.O.M.S.的AS操縱者,也是有着各種因緣的對手。
「這麼……狼狽。」
與沒有明顯外傷的雅德莉娜相比,菊乃的樣子相當慘不忍睹。
日本人偶般端正的臉右半邊被幹涸的血染紅。腳踝雖然經過應急處理,依然疼得無法獨立行走,只得借用雅德莉娜的肩膀。因爲還沒從腦震盪中恢復,雙眼無法對焦,眼前一片模糊。
這裏是加魯那斯坦共和國首都加魯那巴修,位於總統宮殿地下的巨大避難所。
經過多次毫無條理的增建改建,這巨大的建築物成了半個迷宮。這裏就是雅德莉娜等新生D.O.M.S.的戰場。因爲這場決戰,她們倆失去了各自的AS座機。
九死一生的雅德莉娜兩人正爲了與友軍匯合而在避難所裏穿行。不是可以通行AS的主要通道,而是人類使用的預備通道。
「你沒必要道歉。」
雅德莉娜淡淡地對菊乃說道:
「我只是運氣好而已。」
雅德莉娜想起了被徹底破壞的自機——AS-1二號機《Blast Raven》。就跟被巨人踩扁的鐵皮玩具一樣,機體全身支離破碎扭曲變形。
說不定就連菊乃這種程度的傷勢都可以說是幸運了。
「那究竟是什麼啊。」
嘎吱作響地打開的門扉背後,是一片漆黑。雅德莉娜拿出鎂光手電筒,踏入沒有人影的空間。
這絕不是錯覺。厚實堅固的鋼筋混凝土牆壁就像水面一樣出現了波紋。
雖然這表達有些古怪,但沒有別的說法了。
除了缺少頭部,和先前的《Behemoth》也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特別是四肢,雖然因爲摺疊起來而看不清楚,但形狀與平衡和以往相比有了很大改變。
彷彿連硝煙都在避開《Thurinus》的機體。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種東西——」
捷變推進器啓動,《Raven》噴灑着等離子化的推進劑滑向右方。
從槍管射出的是尾翼穩定脫殼穿甲彈
。這是將輕量彈頭以高初速發射從而提高裝甲貫穿能力的一種強力炮彈。
「什麼啊……這……?」
作爲陸戰兵器的AS有着堅固的機體構造與裝甲,就算是坦克主炮,僅僅擦過也不可能令機體受到這種程度的損傷。
「咕!」
(這究竟怎麼回事!?)
不,說到底,這還能稱之爲戰鬥嗎?
命中的瞬間,牆壁以彈着點爲中心出現了波紋。
雅德莉娜馬上作出決定。
雅德莉娜讓搭在肩上的菊乃在通道邊坐下。無力地靠在牆上的菊乃抬頭看向雅德莉娜。
(還真是粗心)
「看招!」
被逼到絕境的敵機在最後關頭使用的奇怪能力。想起那個的雅德莉娜不由得渾身發抖。
這場戰鬥對達哉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在炮彈離開炮口的幾乎同一時間,空氣阻力令彈託與彈頭分離。得到解放的彈頭筆直飛向站在前方的敵機——《Thurinus》。不論是迴避還是防禦都已經來不及了。
《Thurinus》射出的炮彈擦過《Raven》的左肩——幾乎同一時間,一陣可怕的詭異聲音籠罩了《Raven》。
雅德莉娜在輕輕地搖了搖頭的菊乃面前蹲下,再次讓她搭在自己肩膀上,一起站了起來。
「不,沒什麼。」
「沒有什麼我們能用得上的東西。」
「……裏面有什麼嗎,雅德莉娜小姐?」
達哉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左右兩門以AOA方式掛載在一號機前臂部分的五十七毫米散彈炮在同一時間噴出火舌。
異變不僅如此。起伏的牆壁最終變成了漩渦——然後像沙子一樣崩塌。
她很清楚那壓倒性的火力與防禦力有多兇猛。
本應是這樣。
雅德莉娜一邊說着,一邊離開這個區域走到通道上。
無語的達哉回頭看着變成流彈的炮彈命中房間牆壁。這一次,達哉真的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小心點,雅德莉娜小姐。」
沒時間猶豫了。達哉按下操縱桿上的按鈕。
雅德莉娜低聲說着,看向肩上挎着的衝鋒槍。爲了準備與警備士兵交戰特意從嚴重損壞的AS機體裏帶了出來,至今卻沒有遇上一次敵兵。
達哉是這麼認爲的。
《Behemoth》是全高超過四十米的超大型無人AS,沒多久前還鎮守在避難所的入口,與雅德莉娜等人交戰。
「進去看看。」
「不,只有一臺未完成的《Behemoth》仿製品。」
雖然經過多次戰鬥的摧殘,《Raven》依舊回應了達哉。
兩名少女再次邁步前行。
菊乃有氣無力地說。
雅德莉娜回想着避難所的示意圖說道。菊乃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達哉先生和社長他們沒事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模仿古老的滑膛槍、過度裝飾的步槍對準了呆立不動的《Raven》。
有些忐忑不安的雅德莉娜正準備仔細檢查這臺《Behemoth》亞種——
沒有進行充分調查的時間。但是隻要能弄到一臺《野蠻人》,情況也會大爲好轉。
『砰——』
雅德莉娜說着,端起衝鋒槍確認門的狀況。這扇滑動式的門沒有上鎖。
本應如此。
這不單純是因爲被敵機瞄準而產生的反應。一種更加原始、不明所以、發自本能的恐懼抓住了達哉的心臟。
「是嗎,真可惜。」
是單發的半自動射擊,而且沒有仔細瞄準。以《Raven》的機動,就算在這個距離也能勉強避開。
用手電筒四下查看的雅德莉娜感到困惑。這個區域要稱爲停機庫也太奇怪了。
「我知道了。」
迴避的確成功了。然而,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震動與衝擊搖動了駕駛艙裏的達哉。
AS狹小的駕駛艙裏,達哉在低聲呻吟的同時將左右兩側操縱桿往前推。他的愛機——AS-1《Blaze Raven》一號機忠實地複製了這個動作,將鋼鐵雙臂指向目標。
「抓緊時間。得趕緊跟達哉他們匯合。」
這是經過衡量才作出的判斷。
「你在這裏等着。休息一下吧。」
說着,雅德莉娜突然停下腳步。她發現前方通道的右側有一扇小小的門扉。
「————」
通信機裏傳出的笑聲響徹一號機的駕駛艙。與此同時,《Thurinus》毫無必要地模仿人類的動作盤起了雙手。
「那個是《Behemoth》……嗎?」
達哉聲音顫抖地嘀咕道。他只能這樣,因爲親眼目睹的超現實景象在他腦裏不斷重複。
(要是達哉或克拉拉與那臺AS——《Thurinus》遭遇……)
那麼,那個就是囚犯了吧?——雅德莉娜一邊用手電筒照着空間中央蹲着的巨大黑影一邊想道。
在這一瞬間,世界凍結了。
這一點,雅德莉娜也很擔心。
該不會守衛這個地下避難所的,只有無人AS吧?雅德莉娜稍微想象了一下,只覺得一陣發冷。
兩枚細長、飛鏢形狀的彈頭停在了《Thurinus》眼前。達哉只能呆呆地看着這出現在顯示器上的超現實景象。
(是沒有完成就置之不理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
轟鳴。
通道那邊傳來菊乃的聲音,讓雅德莉娜回過神來。
(開玩笑吧!?)
「加速!」
達哉因爲驚愕睜大了眼。老實說,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裏應該是AS停機庫的背後吧。」
「這裏是?」
隨着毫無緊張感的聲音,《Thurinus》開火了。
『哈、哈哈。』
牆壁被開了個洞。
牆壁出現了一個空蕩蕩的大洞,可以看到後面的避難所通道。
「……咕」
奧魯康的聲音瞬間變了語氣。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慘發言,《Thurinus》端起了手上的AS步槍。
但是——
通信傳來的同一時間,以鎢合金製成的彈頭被扭成一團彈飛。當然了,沒有對《Thurinus》的機體造成絲毫損傷,甚至一點污漬都沒有留下。
而且仔細一看,就連頭部都沒有。
左肩的裝甲承受不住衝擊,扭曲着離開了機體。
「嗯嗯,趕緊吧。」
似乎接觸到了一部分這個迷宮的主人那頹廢的性情。
不過,眼前的這臺《Behemoth》沒有任何反應,一動也不動。看樣子就連作爲動力源的鈀反應爐都沒有點火。
這走調的笑聲來自《Thurinus》的AS操縱者,奧魯康·阿塔耶夫。
「怎麼了?」
「嗚喔!?」
好大。大小在普通AS的五倍以上。
雅德莉娜一邊想着一邊將門推開。
菊乃的話,雅德莉娜只能沉默以對。
「應該,沒錯……」
四面被牆壁密封的這個區域裏沒有任何一件整備用的器材,簡直就像是一間牢房。
「快走吧。」
一陣激烈的惡寒瞬間竄過達哉的背脊。
完全無法理解。
去年夏天在北陸的施工現場第一次坐上AS以來,達哉已經經歷了好幾次戰鬥。當中有接近死亡的戰場,也有恐怖的對手。
但現在的危機與那些完全不同。
『怎麼了啊,達哉。』
透過通信機,可以聽到奧魯康那走調的笑聲。與戰場格格不入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就跟鴿子捱了豆槍一樣驚慌失措啊。』
回過神來的達哉用充血的雙眼看向顯示器。
《Thurinus》那顯得綽綽有餘的機影與應該正露出扭曲笑容的奧魯康重合到了一起。而在它背後,可以看到兩臺倒在地上的AS殘骸。
其中一臺有着敏捷的修長機身——是M9A2SOP《Sigma Elite》。那是美國海軍特種部隊
的士兵、羅尼·賽米維斯中士的愛機。他在與新生D.O.M.S.的達哉等人共同進行的作戰中,先行進入了這個避難所。
而另一臺的『獨眼』是《Legatus》,達哉等人的宿敵、現D.O.M.S.社長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的機體。曾多次讓達哉喫到苦頭、與之進行死斗的敵機,現在變成了一具不會說話、慢慢腐朽的屍體。
達哉想起了先前《Legatus》與《Thurinus》的戰鬥。
雖然機體已經受損,米赫洛夫還是發動了猛烈的攻擊。然而奧魯康的《Thurinus》輕而易舉地將之擊退了。沒有任何反應或機動,揮刀斬擊的《Legatus》就像根棒子一樣被打飛了。
「那是——」
不會有錯。
剛纔《Raven》所遇到的神祕防禦與攻擊,和幹掉《Legatus》的是同一種東西。
『那,你也差不多該去死了。』
奧魯康的聲音再次換了個語調。在沉聲發出宣言的同時,《Thurinus》彎下了身子。
相對的,達哉的《Raven》再次架起了手中的十文字槍——《蜻蜓》。
(怎麼辦?)
前所未有的焦慮燒灼着達哉的腦細胞。被輕易幹掉的《Legatus》和自己與《Raven》重合了。
到底去哪兒了?
奧魯康分不清這是自己的變化,還是因TAROS的反饋所感受到的機體變化。
因爲披風被達哉斬飛,現在機體的背部沒有任何遮蔽。再加上《Thurinus》捧腹大笑彎下了腰,可以清楚看到它的背後。
束手無策,只會被單方面戲弄地殺掉。
這態度滑稽可笑,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捷變推進器發出激烈轟鳴。除了一號機本體上的推進器,還啓動了《蜻蜓》內藏的小型推進器。突刺的動作疊加了推進器的推力,一口氣加速。
正面發動的《蜻蜓》突刺是假動作,說不定會湊效這麼天真的期待半點也沒有。
那是《Thurinus》自己、準確地說是裏面搭載的人工智能做出的完全自律的行動。
成功了!——但是眼前失去了《Thurinus》的身影,就只有被割破的披風在空中飛舞。
『嗯,怎麼了?這就放棄了嗎?』
但儘管如此,不試試看的話可能性就只能是零。
然而,那個時候的奧魯康與《Thurinus》並沒有那麼做。不是以『力場』進行防禦,而是優先選擇了迴避機動。
就在這個時候——
在嘲笑的同時,《Thurinus》蹬踏地面,筆直地向着佇立不動的一號機發動突擊。
祈禱似的無言吶喊。刀光斬開了《Thurinus》的披風。
或許是確信自己將以壓倒性的優勢獲得勝利,《Thurinus》的動作出現了一絲破綻。一號機就盯着這一瞬間,採取了行動。
達哉咬牙低語。
「真是的,挺能幹嘛。」
「沒用的!」
這麼下去根本無法戰鬥。我方的攻擊一點效果都沒有,而對方的攻擊卻無法防禦。
在那裏,橫着一道非常淺的傷痕。
接連而來的散彈炮炮彈全都化爲塵埃。可以看到一號機的機體出現了明顯的動搖。
快想、快想、快想——
目的只有一個,潛入《Thurinus》的死角。
而是挺直背脊,以天地逆轉的姿勢站在天花板上。
「——那是怎麼回事?」
面臨絕境時的靈光一閃。
聽到通信機裏傳出的聲音,達哉與一號機反射性地看向上方。
一號機發出自暴自棄般的怒吼,又或是悲鳴,踏前一步刺出《蜻蜓》。
指向自己的刀尖令奧魯康非常不爽。
與天花板接觸的只有左右腳掌。對方正傲然地無視萬有引力法則,睥睨着下方的一號機。
(既然正面發起的攻擊行不通,繞到背後來一刀怎麼樣?)
到了這種時候,一號機的鬥志依然沒有衰減。看着那身影,奧魯康輕輕地咂了一下嘴。
沒能把握事態的奧魯康發出了呆滯的聲音。
爲什麼?
右手漸漸開始發熱。
『剛剛那一下還真是可惜啊,達哉。不過抱歉了。啊啊哈哈哈哈哈——』
沒必要使用步槍或單分子刀。就這麼用『力場』直接將一號機的機體連同操縱者一起打得粉碎。
現在,知道這些已經足夠了。
世界無聲無息地扭曲了。釋放出的力量如同漩渦般流轉,瞬間形成如同奧魯康想象的無形盾牌。
跳躍迴避的這個動作並不是出自奧魯康自己的意思。因爲他直到快被打中都沒有反應過來。
(拜託了,打中吧!)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對奧魯康挑釁的話語進行腦內屏蔽。
架起的《蜻蜓》尖端微微地顫抖着,如實地反映了操縱者的迷惘與焦躁。
藉由TAROS實現完全思考操縱的《Thurinus》駕駛艙裏沒有常見的主控套件或操縱桿等器械,因此空間比普通的AS更加寬敞。
(成功了啊,剛纔的攻擊)
對達哉來說這是一次賭博。
腦海中浮現出盾牌的形象。堅硬,牢固,能抵禦一切攻擊的絕對之盾。緩慢流逝的時間裏,這個形象在奧魯康的心中,也在《Thurinus》的手中變得明確。
『哎呀,好險好險。』
奧魯康的意志透過TAROS與《Thurinus》充滿了時間與空間,掌握並支配了一切。
在被繞到背後、而且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防禦達哉的反擊是不可能的,只會被從背後乾脆利落地一刀兩斷。
不,假如『力場』真的無所不能,應該沒必要做出那麼誇張的迴避。只要站在那裏,以『力場』抵禦一號機的斬擊就可以了。
左腳迅速伸出,錯步踏向右前方,同時配合敏捷的步伐啓動捷變推進器。
《Thurinus》順勢向着手無寸鐵地站在那裏的一號機揮出右手。
實現了思考操縱的《Thurinus》機體可以透過TAROS根據奧魯康的想法做出行動。不過,也不是一舉一動都需要詳細描述動作的細節。
「喂喂喂,難道你在害怕嗎?這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一號機再次緩緩舉起一〇式單分子刀,將刀尖對準《Thurinus》。
如果是後者,理由是?
以踏出的左腳爲軸,一號機的機體輕快地轉了一圈。這是利用了推進器的加速、只有《Raven》才能做到的不規則機動。在轉圈的同時,瞬間繞到了《Thurinus》的背後。
炮聲斷續響起。
在一號機的散彈炮開火的同時,奧魯康釋放了右手的『力場』。
沒有做出迴避機動或進行牽制,就只是一個勁地正面突擊。對現在的奧魯康與《Thurinus》來說,沒必要做這些小動作。
《Raven》一號機那難看的樣子,奧魯康看得一清二楚。
達哉注意到頭上的《Thurinus》的一點小小變化。
刺出的《蜻蜓》被輕易擊碎。一號機也受到『力場』的餘波影響,立足不穩。
《Thurinus》作爲凱撒計劃的核心,搭載了遠比量產型無人AS《turia》先進的AI。被開發者約納坦·庫魯平斯基命名爲《凱撒》的這個AI就像優秀的戰馬一樣回應着奧魯康。
剛纔那一瞬間的攻防,究竟奧魯康是沒有使用『力場』?還是無法使用?
莫非是覺得增加動能就可以打破這個『力場』?還真是天真的想法。
「…………你這怪物。」
換言之,就跟騎馬一樣。
『喂~,回個話啊。』
真的能戰勝這麼荒謬的存在嗎?冷汗滑過臉頰,啪嗒滴落。
「誒?」
但這應該是達哉與一號機的拔刀斬留下的傷痕。
《Thurinus》的機體貼在穹頂上。並且不是像蜥蜴或蠑螈那樣趴着。
並沒有行得通的證據,也有可能會被輕鬆擋下,然後到此結束。
剛纔那一瞬間十分危險。如果奧魯康自己無法認知對象、集中意識,那個『力場』就無法使用。
有如惡夢,滑稽而可怕的情景。
只是在裝甲表面劃過的程度,是否能稱爲損傷都是個疑問。這對機體性能沒有任何影響。
一號機爲了迎擊,將左右兩側的散彈炮對準了這邊。
單分子刀的槍尖如同雷光直逼《Thurinus》。
快想——
達哉確信這一點不協調的地方正是攻略那『力場』的線索。
奧魯康向着一號機伸出了右手。手掌上的熱量,已經變成了穩固的『力場』。
笑意源源不絕。嘴角彎成新月形的奧魯康看向自己的右手。
一〇式單分子刀的刀刃空虛地在空中劃過,收不住勢的一號機差點摔倒。
對,一〇式單分子刀的刀刃接觸到了《Thurinus》。
隨着奧魯康挑釁的聲音,《Thurinus》抱着肚子彎下了腰,以AS機體做出了捧腹大笑這個動作。而且是在站在天花板上這麼一種極其不自然的狀況下。
「……真頑固。」
一號機的機體消失了。駕駛艙裏的顯示器上只留下了一道等離子的餘光。
這就是達哉的回答。
順着轉身的勢頭,一號機拔出左脅的一〇式單分子刀。機械刀刃急速運轉,揮刀砍向《Thurinus》隱藏在披風之下的背部。(注:原文爲右脇,但似乎不太順手)
而且,也沒必要進行區分。
想象着《Raven》被撕得粉碎、悽慘地四分五裂的情景,奧魯康暗暗發笑。但是下一瞬間,笑容凍結了。
(那個是?)
「要不然,會死的喔?」
達哉集中全副精力注視着敵機的一舉手一投足。就算只有一絲,也要找到某種頭緒。
一聲異響。
『嗚啊啊啊啊!』
「喂喂喂,再認真一點啊達哉。」
這『力場』究竟是什麼,連奧魯康本人也不清楚。他知道的,只有使用方法和造成的結果。
「我說過沒用了吧,這種舉動。」
奧魯康高高舉起右手,凝視着張開的手掌。忠實地追蹤着他的意志的《Thurinus》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那『力場』絕不是無敵或萬能的。要是剛纔沒有在千鈞一髮之際進行迴避,《Thurinus》可能已經受到了致命傷。
不過像剛纔那樣完全自律地進行迴避機動還是第一次。
(要說聲謝謝嗎?)
奧魯康將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拋諸腦後。對機械的程序做這種事,有夠蠢的。
意識再次集中到一號機身上。
剛纔的攻防雖說大意了,不過以結果來說可算是歪打正着。因爲知道了『力場』還可以這麼用。
奧魯康這還是第一次站在天花板上。
(不會還能在天上飛吧?)
連這麼愚蠢的幻想都冒出來了。
不管怎樣,要繼續這麼不自然的姿勢還是有些辛苦。或許是心理作用,腦門開始隱隱作痛。
《Thurinus》在天花板上一蹬,撲向眼前的一號機。
2
地下避難所停機庫裏的交戰還在進行。
「咕。」
戰況再次發生逆轉,約瑟夫·阿爾·凱特利掩飾不了自己的焦慮,在《Raven》三號機的駕駛艙裏盯着逐漸逼近的敵機——無人AS《turia》。
向着這邊逼近的《turia》有三臺,還有一臺《turia》留在後方守護着它們受傷的『大將』。
『哎呀呀,剛纔的氣勢都去哪兒了?』
這讓人怒火中燒的通信來自一隻腳受傷的敵方指揮官機——《Legatus》。無視其操縱者庫魯平斯基的三寸不爛之舌,約瑟夫集中精力面對眼前的敵機。
三號機端起步槍瞄準右邊的一臺敵機,同時向僚機發出通信。
「就現在。」
『……收到。』
『好的!』
來自《turia》、使用了那個『力場』的炮擊。纏繞着無形『力場』的炮彈輕易地貫穿了厚實的鋼筋混凝土構造。
就像是核動力飛機那種連理論都不成立的失敗兵器被拋棄一樣,又或是被當成了戰場上的傳說,『力場』的存在轉眼就被遺忘得一乾二淨。
「這一次,輪到我超越你了。」
而且依然沒有任何反擊的頭緒。
「……少爺嗎?」
三號機步槍的全自動掃射與來自側面的一記狙擊同時對準了右邊的《turia》
莎米拉用平時的聲音與語氣答道——像平時一樣平穩、冷靜的聲音。這時,仿若窺準了她重新振作的時機,她的主人發來了通信。
「這種事,辦不到。」
不停上湧的愉悅與興奮令他嘴角鬆弛。
『力場』的技術在冷戰結束的幾乎同一時期失傳,至今已經十年有餘。在這期間,庫魯平斯基一直致力於再現這一技術。
「什、什麼嘛?沒什麼可笑的吧。」
「啊啊。他的腦筋可比我靈活多了。既然約瑟夫在這種狀況下還在堅持戰鬥,那應該是有什麼對策吧?」
『…………』
他身邊包括庫魯平斯基在內的研究人員沒有一個人知道完整的理論。光憑遺留下來的殘缺知識與設備,就連『力場』的拙劣模仿都做不到。
他對剛纔的攻防產生了小小的疑問。
(……得趕緊掩護少爺。)
「嗚哇!?」
莎米拉突然發出怪聲。因爲後座的克拉拉伸出小手,將她的臉頰往左右拉開。
回應的,是正好相反的兩個少女聲音。幾乎同一時間,激烈的開火聲在停機庫裏迴盪。
「————」
「這裏是敵陣的正中央,纔沒有地方可逃呢。再說了你敢轉身背對它們嗎,會被幹掉的。」
『當然。』
所以,必須承擔這個責任。
『不過,這種程度的答案可沒法及格喔。』
(……社長)
手腳的指尖因爲不安而有些發麻。莎米拉感到如同下腹部被凍結般冰冷而深刻的恐怖。
「……你在幹什麼?」
但是現在,本應失傳的『力場』出現在庫魯平斯基眼前。
在牆體背後,十字眼閃爍着赤紅光芒的《turia》現出身形。
「……這。」
還有,最重要的是——
『力場』足以匹敵核武器,甚至有着凌駕其上的可能性,卻隨着提出理論、加以證明、予以實現、然後親自運用的一名天才的離世被迅速遺忘。
到達下一個狙擊地點。不過面對《turia》的『力場』,她不覺得單純進行狙擊可以造成有效傷害。
這一次輪到克拉拉不高興了。
『嚯嚯,還挺有想法的嘛。佩服佩服。』
關於這一點,莎米拉也同意。話說回來,要是有那麼一丁點勝算也不必準備逃跑了。
勉強躲過射線的《Shadow》在地上翻滾着退避,隔牆幾乎在同一時間像沙子一樣崩落。
(——方纔那是?)
現在應該撤退嗎?能成功突圍嗎?至少也要讓主人約瑟夫逃離吧?
『呼,汝太抬舉吾了。』
「……我認爲繼續交戰既無意義也不可能。應該趁還有餘力的時候撤退。」
然後,被輕鬆彈飛。
『怎麼了,再這麼下去可是會落榜的喔,殿下。』
三十七毫米炮彈張開的彈幕與四十五毫米炮彈精確瞄準的狙擊都沒能命中《turia》,全被機體周圍張開的、無法理解的『力場』擋下了。
「動動腦子,想想辦法。一定還有什麼妙招的。」
克拉拉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地說着坐享其成的話。
(……該怎麼辦?)
「算什麼嘛,這傢伙開掛啊……」
「……少爺。」
《Shadow》的駕駛艙裏響起了無法形容的古怪聲音。與此同時,作爲機體掩體的隔牆出現了一個大洞,從中飛來的炮彈擦過《Shadow》。
『然而,這氣魄挺好。這才與吾之劍的主人相稱,雖則只是暫時的主人。真讓人欽佩,克拉拉·毛殿下。』
短暫的沉默後,莎米拉輕輕地笑了。
因爲莎米拉的提議,作爲擺設的D.O.M.S.社長克拉拉親自坐到了復座型AS裏。自己將年幼的少女拉到戰場上來了。
克拉拉嘟起了嘴,但約瑟夫一點也不在意。
(……掩體毫無意義)
必須想個辦法——就在莎米拉爲接下來該怎麼辦而迷茫,輕輕地嘆了口氣的時候。
莎米拉屏息靜待約瑟夫接下來的話語。
「……由我來斷後。所以社長就拜託少爺您了。請兩位務必逃離——呼喵?」
「……提出意見。」
莎米拉無視後座的克拉拉操縱着《Shadow》。
雖說是AS用的停機庫,大部分《turia》不是派了出去就是已經啓動,裏面空蕩蕩的。不過因爲有着大量複雜的構造,《Shadow》依然可以藉助電磁迷彩
隨意隱藏身形。
在庫魯平斯基這麼說道的同時,三臺《turia》散開了。一臺牽制着《Shadow》,另外兩臺左右夾擊三號機。
『這也不行啊?可惡。』
「…………」
這是以帶有『力場』的炮彈進行的全自動掃射。
庫魯平斯基遊刃有餘地觀察着漸漸被逼到絕境的《Raven》三號機。
Zy-99M《Shadow》——約瑟夫的侍女莎米拉·賓特·哈山、還有他臨時的君主新生D.O.M.S.社長克拉拉·毛兩人搭乘的復座式狙擊型AS。
「嗚哇哇哇哇!」
「戰鬥這玩意兒可是有流向的。要是抓不住那流向,那纔是真的輸了。現在應該還可以做些什麼。」
《turia》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反擊。顯示器上,指向這邊的步槍炮口軟綿綿地扭曲着。
「承蒙誇獎深感榮幸,學士大人。」
克拉拉斬釘截鐵地說道。從她的話語裏可以感受到明確的意志,還有堅定不移的決心。
總算勉強保證了眼下的安全。不過,也不知道這樣能撐到什麼時候。
雖然道理也算說得通,但還是有些含糊。
她第一次聽到克拉拉這麼嚴肅的聲音。
果然,這次作戰太魯莽了——不安無法壓抑地湧了上來。
庫魯平斯基目前正處於人生的最高峯。
「……我沒有惡意。」
「……這個。」
看樣子是準備以接近戰確實地幹掉自己。
理解了箇中意義的莎米拉感到戰慄。
「你聽到了啊,約瑟夫。」
「所以纔要想辦法啊!給那些開掛混蛋來一記狠的!」
《Legatus》的駕駛艙裏,庫魯平斯基嘀咕道。啊,說起來,以操縱者身份搭乘自己開發的AS這一行爲也是對他的模仿。
「總算追上你了。」
不管是後座的克拉拉還是通信機另一頭的約瑟夫都沉默以對。
「聽好了,你不相信我也沒關係。但是,相信你的王子大人吧,莎米拉。」
「……以現狀而言,並沒有對付那些贗品的方法。」
「總之,再堅持一下。那樣的話——還有約瑟夫在。」
帶着嚥了口氣的克拉拉,莎米拉操縱着《Shadow》躲了起來。
『吾有一策——』
莎米拉以僵硬而略帶嘶啞的聲音說道:
約瑟夫針鋒相對地回應庫魯平斯基遊刃有餘的挑釁。
「————」
不知不覺間,莎米拉專心聽着遠比自己年幼的少女說話。
與此同時,爲了攪亂《turia》那精準的合作,他以電子戰對至高王權網絡系統進行干涉,並在明知徒勞無功的情況下用步槍進行牽制射擊。
「奉承就免了。你有辦法吧?」
大喫一驚的克拉拉發出慘叫。
「……這是。」
隨着嬌滴滴的叫罵,躲在陰影裏的僚機站了起來。
約瑟夫依舊無視了庫魯平斯基這一次的揶揄。
她毫不猶豫地踩下踏板。《Shadow》俯身倒向地面,做出低姿勢的迴避機動。頭頂的隔牆瞬間變成蜂巢。
與防禦時一樣,包覆着無形力場的炮彈扭曲了空間掃射而來。搶先做出迴避機動的三號機以捷變推進器的加速拉開距離。
「……………………噗。」
(沒必要焦急,嗎——)
面對各自張開『力場』步步進逼的三臺《turia》,三號機以捷變推進器的斷續加速應對。就算活用唯一勝過敵機的機動力堅持抵抗,也在《turia》的配合下漸漸走投無路。
對現在的庫魯平斯基來說,這種行爲已經稱不上戰鬥了。這裏不過是對自己再現的『力場』進行驗證的實驗場所。
無論偶爾做出果斷反應的三號機還是屏息潛伏的《Shadow》都無法構成威脅,不過是在籠子裏鬧騰的老鼠。
「好了,差不多該評分了,就給你個不及格吧。」
約瑟夫並沒有對庫魯平斯基的挑釁作出回應,三號機筋疲力盡似的跪倒在地。
「那就到此爲止吧。我很開心喔,殿下。」
在庫魯平斯基的指示下,三臺《turia》一起端起步槍,並張開『力場』之盾防備仍未現身的《Shadow》的狙擊。
《Legatus》在庫魯平斯基的操縱下裝腔作勢地舉起右手。就在《turia》快要扣下扳機的瞬間——
『上吧!!』
隨着約瑟夫裂帛的叫聲,三號機背後的雷達罩全力運作,向着所有方向、對全頻帶發出強烈的干擾電波。
這是在《Raven》的高輸出發電機支持下的壓倒性電子對抗手段。因爲連接各機體的至高王權網絡系統掉線,《turia》的機體出現了些許傾斜。
然後下一瞬間,炮聲響起。
飛來的穿甲彈——沒有受到任何妨礙,相當輕易地命中其中一臺《turia》的右肩。
「什麼!?」
齊肩而斷的《turia》手臂在空中飛舞。『力場』生成的防禦屏障並沒有發揮作用。
剩下一隻手的《turia》並沒有因爲異變而動搖,迅速後退隱蔽。另外兩臺也散開做出同樣的舉動。
『雖然是相當危險的賭博,但還是值得的。』
約瑟夫的三號機站了起來。
『好了。雖說還不清楚原理,但吾開始明白當中的手法了。做好覺悟了嗎,學士大人?』
「果然,還是我這邊佔據上風吧?」
「咕啊!?」
他將所有『力場』灌注在單分子刀上,揮刀砍下。但是一號機的身影在這個瞬間消失了,顯示器上只留下等離子的餘光。
『……少爺!!』
在心中這麼說着的達哉讓一號機向着《Thurinus》伸出雙手。散彈炮的炮口對準了敵機。
「竟然,還有這一手……」
四散的子彈分佈範圍完全籠罩了剛剛着地的《Thurinus》。通常情況下,這意味着戰鬥結束。
庫魯平斯基嘆息地說道。
必殺的斬擊輕描淡寫地在空中劃過。
「糟糕!?」
兩側的散彈炮在扣下扳機的同時噴出火舌。
現在,散彈炮的彈倉裏裝填的並不是剛纔的穿甲彈。反裝甲榴散彈
,發射後會分裂散佈出作爲子彈的成形炸藥彈
,換句話說就是AS用的散彈。
連串炮聲響起。不管是莎米拉還是克拉拉,都已經不在意炮彈是否發揮了效果,一個勁地對着《turia》快速射擊。
一〇式單分子刀的刀刃、還有一號機握刀的右臂就像糖人兒一樣被扭曲、折斷。
三號機沒有使用捷變推進器,而是試圖以雙腳進行迴避與後退,並且動作緩慢,失去了平時的幹練與活力。
「好了,你會怎麼做?」
『去死吧!!』
發自內心的叫聲。跪在地上的三號機雙手端起步槍以全自動模式進行掃射。
約瑟夫說着,操縱三號機將出鞘的軍刀型單分子刀指向《Legatus》。
但就算是這樣,少女們依然沒有屈服。《Shadow》放開打光炮彈的狙擊炮——應該是連更換彈夾的時間都不想浪費——從左腰的槍套型掛點取出手槍。
誰管你——約瑟夫在心裏咒罵道。
「嘁!」
庫魯平斯基揶揄道。實際上,《Shadow》的射擊全都被《turia》張開的『力場』之盾擋了下來。
爬蟲類般的笑容再次出現在庫魯平斯基那扁平的臉上。
雖說是移動中的亂射,《Shadow》的瞄準依然準確無比。不過因爲作爲目標的《turia》爲了守護庫魯平斯基而幾乎呆立不動,說是理所當然也不爲過。
莎米拉與克拉拉的《Shadow》大叫着從掩體背後跳出來,邊用手上的狙擊炮亂射邊向着這邊突擊。
『哎呀呀,努力到最後居然是精神論的玉碎嗎?』
右臂被扭斷的衝擊令一號機的機體大幅搖晃。
「咕——喔……」
『那麼,結束吧。』
庫魯平斯基在護衛的《turia》背後發出笑聲。
『太天真了。』
約瑟夫僅猶豫了一瞬間。
發射。
(約瑟夫·阿爾·凱特利王子嗎。還真是了不起啊)
隨着庫魯平斯基的話,《turia》一齊端起步槍。
僅僅一發炮彈——僅僅一發,纏繞其上的『力場』就讓整個雷達罩消失,三號機也被餘波掀倒在地。
《turia》端起了步槍。但三號機的反應十分遲鈍。
『哎呀呀,挺受人愛戴的嘛。我真的認爲你很優秀喔,嗯。』
但是不巧,這一次的敵人非同尋常。
『混蛋!去死吧,開掛的傢伙!』
狀況的發展讓庫魯平斯基板起臉。
雖然只是有別於至高王權網絡系統、使用紅外線激光的短距離通信,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已經足夠了。
實際上,所有的《turia》都沒有裝備發動『力場』所必須的演算模塊。
通信機裏傳出奧魯康的笑聲。
當然,既然在這極近距離下人類不可能對超音速的炮彈作出反應,那麼『力場』的發動條件應該容許某種程度的含糊。但是散彈的數量說不定會令奧魯康的意識飽和,從而令『力場』的『處理速度』跟不上。
『混蛋!現在就去救你,約瑟夫!』
「果然。就算是《Raven》的動力,使用這麼強烈的ECM時也難以動彈啊。」
『哈!』
勉強避免了中彈的同時,也讓至高王權網絡系統復活了。正如庫魯平斯基所料。
達哉按捺着咋舌的衝動呻吟道。與此同時,所有子彈被引爆,《Thurinus》從硝煙中衝了出來。
「喫我這招!」
『不過,事到如今萬歲衝鋒可不怎麼合適喔。再下點工夫吧。』
「可惡,果然沒用嗎。」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這麼認爲。
隨即讓三號機解除ECM,將恢復了少許的電力注入捷變推進器,以加速機動退向後方,躲開《turia》的射線。
達哉立刻用單分子刀擋下《Thurinus》的斬擊,但是形勢明顯不利。
「呶、呶喔喔喔喔!」
一炮、兩炮、三炮。飛來的每一發四十五毫米穿甲彈都在《turia》們的眼前粉碎四散。既沒有聲音也沒有光亮,只是平淡的重複。就像是錯覺畫一般的詭異景象。
庫魯平斯基爲自己的預想猜中而竊笑。
估計現在的三號機因爲將機體發電機的大部分輸出用於ECM,電容器的電量已經見底了吧。別說讓推進器點火,就連平常的雙腳機動都難以進行。
「哎呀哎呀,確實幹得漂亮。不錯的回答。」
只有《Thurinus》一臺機體裝備了由鋼化玻璃圓柱與流體素子構成的模塊,並且與TAROS及AI《凱撒》連接。
低聲嘟噥道的達哉雙手握緊了操縱桿。
3
「——糟了!」
「又是那個推進器嗎……一招鮮也要有個限度啊!」
作爲設計者,庫魯平斯基很清楚這個事實,也因此纔會將《Raven》三號機的高度電子戰能力視爲至高王權網絡系統的天敵。
這是在懸崖邊上起舞。但就連這危險的平衡也被打破了。
原本應該給空中的敵機一記反擊,但現在還沒有找到那『力場』的極限,要避免魯莽的近距離戰鬥。一號機在向後退避的同時啓動推進器拉開了距離。
但他沒想過新生D.O.M.S.一方會將這兩點聯繫在一起。
庫魯平斯基坦率地承認了這個事實,發自心底地讚賞敵人。
『喂喂,怎麼突然想逃了啊。』
以庫魯平斯基而言這挖苦還真是平凡,說明他其實也別無他法了吧。
(既然只有一顆的穿甲彈無效,那散彈的『數量』又怎樣?)
『雖然智力遊戲玩得很開心,最後卻變成這樣了啊。真遺憾,約瑟夫殿下,你掃我的興了。』
「幹、幹什麼,笨蛋!!」
機械組成的刀刃互相咬合。以交點爲中心,『力場』發動了。
炸裂。
雖然對裝甲的穿透力不及APFSDS,但達哉有別的目的。
庫魯平斯基說着,向三臺《turia》發出指示。
大勢已決。
隨着分不清是氣勢還是嘲笑的一聲叫喊,十六發子彈全部停了下來。
「來了嗎。」
「最後一擊!?」
失去右臂的一號機大幅晃動,當場跪倒在地。奧魯康看着那被打垮的身姿猙獰地笑了。
約瑟夫也一樣。
要發動『力場』,奧魯康必須認知對象並集中意識吧?——這是達哉的推斷。
一號機的顯示器上出現了從正上方倒栽蔥地發動攻擊的《Thurinus》的特寫。
(不像樣也沒關係,這對我來說可是戰爭啊)
『哎呀,還真是頑強呢。幹得漂亮。不過,到此爲止了。』
踩下踏板,啓動推進器。達哉試圖逃開,但是慢了一點。
『…………!』
與此同時,他一直以來的從容也消失了。
剩下的兩臺雷達罩不足以封印那『力場』。咬緊牙關的約瑟夫接到了通信。
『這太不像樣了吧,達哉。』
「不過,這又如何?」
好快。《Thurinus》左手拔出的單分子刀刀刃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在三號機背後旋轉的雷達罩當中,右邊那一臺被打中了。
幾乎同一時間,找到了新的狙擊位置的《Shadow》開炮了。但是作爲目標的《turia》張開『力場』之盾輕易擋下了。
換言之,《turia》各機只有透過至高王權網絡系統將演算交由《凱撒》進行,才能發動『力場』。
「那麼,追加問題——這你會怎麼回答呢?」
雖然以強力的電子戰拼命對抗,但三號機的抵抗也到此爲止了。倘若使用ECM封印《turia》的『力場』,就會因爲機動力下降而成爲靶子。但如果不使用ECM,己方的攻擊又毫無作用。
這既是因爲庫魯平斯基自己過於驕傲,也證明了敵人是多麼優秀。
能根據狀況選擇多種多樣的彈種,是散彈炮這種武器的優點之一。
奧魯康急躁地說道,全然不顧自己也只是一個勁地使用『力場』。他立刻轉身面向一號機。
就在這一瞬間,駕駛艙裏響起了尖銳的警告聲。AI《凱撒》在向奧魯康發出警告。
「怎麼——!?」
一看顯示器,奧魯康愕然了。《Thurinus》腳下的地面上,一個AS用的手榴彈正在一號機剛纔所在的位置滾動。
(這是臨別贈禮嗎!?)
沒有時間迴避了。爲了防禦,他迅速張開『力場』。手榴彈隨即爆炸。
至近距離的爆炸幾乎都被《Thurinus》的『力場』擋了下來。但是,這次防禦並不完美。因爲奧魯康沒來得及完成對『盾』的想象。
其中一片飛散的彈片突破了防禦,擦過《Thurinus》的頭部。
「嗚哇!?」
顯示器的畫面出現抖動,一部分面板變暗了。頭部的一部分光學傳感器出現了破損。
在出現雜波的顯示器裏,達哉的一號機用剩下的左手散彈炮對準了這邊。
小看人——奧魯康咬牙切齒地集中全副精力展開『力場』。隨後一號機開火,射出的炮彈被『力場』之盾輕易擋下、壓扁。
看到這,連暗笑的時間都沒有。
被壓壞的炮彈裏漏出顏色刺眼的煙霧,籠罩了《Thurinus》周邊。就連機體的雷達數據都一團糟。
「煙霧彈?」
而且還混有干擾箔片。短時間內,《Thurinus》的耳目都被奪走了。
被算計了,而且對方是達哉——這一事實令奧魯康爆發出兇暴的感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野獸般吼叫的同時,在機體四周全方位發動『力場』。無差別釋放的『力場』波動瞬間吹散了煙幕。
視野變得清晰後,現出了左手握着單分子刀展開突擊的一號機的身影。
「了結你!」
全身被壓扁的主控套件夾住,幾乎動彈不得。只有左手勉強還能活動。
這句話,確實傳達給達哉了。
奧魯康笑得露出了牙齒。
「……唔、咕」
幸好目標的光學傳感器出現了破損,以它所在的位置,《Legatus》目前應該正好在死角里。
一號機瞪着毫無防備地站着的《Thurinus》,雙眼炯炯發光。
不過根據這邊的監控數據,雖然機體本身出現損傷,卻依然健在。AI《凱撒》與『力場』的中樞模塊都完好無損。
透過主控套件的反饋傳來的沉重手感令達哉喊道。
『…………咦?』
「啊?啊啊啊啊啊!?」
三號機的步槍對準了那臺機體。接着,全自動掃射的炮彈輕易地將之擊倒。
嚴重損毀、倒伏在地的《Legatus》動了動左手。伸直的手指先是指了指《Thurinus》消失的天花板通道口,接着指向一號機。
《Legatus》的狀態和米赫洛夫十分相似。機體雖然嚴重損壞,但還沒有完全停止活動。不過,最重要的動力源鈀反應爐已經不再運作。
「怎麼樣!」
「糟、糟了!」
「可惡!」
不——實際上,他自己已經察覺到異變的原因了。
雖然米赫洛夫是不對道具抱有感情主義者,但在這種狀況下也多少有些動情——並且感受到了人生最後的幽默。
「真是可惜啊。」
「……米赫洛夫。」
儘管米赫洛夫清楚這一點,卻依然對《Thurinus》的身影感到無法忍受。
向忠實的侍從大喊一聲,約瑟夫用力踩下了操縱踏板。還真是勢利,想要放棄的心情瞬間消失無蹤。
就連他自己那拼命的想象也變得虛幻,生成的『力場』並沒有成形,而是煙消雲散。
達哉自己也曾用《蜻蜓》做出相似的機動。剛纔《Thurinus》採取的迴避,應該也是AI《凱撒》模仿的吧。
「意識不錯嘛。」
哀嚎打滾的奧魯康就連剛纔的一擊來自瀕死的米赫洛夫都沒有注意到。來自死角、在認知範圍外的奇襲。這正是『力場』的弱點。
金屬製造的鞭子瞬間從機體的左手掌心伸出,前端的單分子刀部分刺入天花板。接着鞭子回收,將機體拉到空中。
目標只有一個,眼前的《Thurinus》。
同時約瑟夫看着庫魯平斯基站着不動的《Legatus》,(他也知道這有些沒品)充分地感受着愉悅。
還真是各種意義上令人惱火。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駕駛艙裏響起了庫魯平斯基尖銳刺耳的聲音,那聲音已經完全走調、甚至出現了破音。
「咿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力場』消失了。
飛散的金屬碎片將米赫洛夫全身割得支離破碎。右眼完全破裂,剩下的左半邊視野也被頭部止不住的出血染成一片通紅。
急速上升的《Thurinus》正前往穹頂中央。準確地說,是開在那裏的通風口。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
(那纔是,士兵——戰士啊)
戰爭的形態是隨着時代變化的。在戰場上講究倫理與美學,可謂愚蠢至極。
很簡單。總之就是生成『力場』、也就是『主機』的《Thurinus》出現了問題。
一號機盡情地揮出了無言的斬擊。
在這個距離上,《Thurinus》可以搶先一步,在一號機的刀刃夠到前放出『力場』。
『欸!?』
『喔喔喔喔喔!!』
被壓扁了一半的《Legatus》駕駛艙裏,看着顯示器上《Raven》的身影,米赫洛夫靜靜地送上了讚賞。剛一開口,嘴角就噴出了血沫。
就在約瑟夫咬緊牙關,快要死心的時候。
有如背脊被燒紅的鐵棒貫穿,出人意料的疼痛。這是機體的損傷透過最高連結度的TAROS給予奧魯康自身腦神經的反饋。
即將迎來死亡的現在,米赫洛夫才第一次真心認可了市之瀨達哉這個人。不得不認可。
就在達哉迅速轉身的瞬間,《Thurinus》有所行動。
他一邊輕聲呻吟着,一邊拉動操縱桿。機體回應了這個動作。
庫魯平斯基重複着沒有答案的疑問。
「什麼?」
爲了防禦一號機的斬擊,奧魯康拼命構築作爲盾牌的『力場』,但卻徒勞無功。
刺耳的警告聲響徹駕駛艙。
恐怕是操縱者奧魯康遇到了什麼麻煩。以現狀而言,這可是致命傷。
唯一能動的左手用力,握緊了操縱桿——僅僅這麼一個動作,就帶來了難以忍受的痛楚。
『……無論如何,這都是機會。』
約瑟夫也同樣嚇了一跳。但現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時候,而且約瑟夫就連那『力場』是什麼東西也完全摸不着頭腦。
一號機以突擊的姿勢啓動了推進器。左手持刀、緊貼着地面的下段架勢。在爆發性的推力推動下,一〇式單分子刀向上彈起。
然後他再次看了看自己,接着看向準備了結一號機的《Thurinus》。
無比醜惡。
電容器的電量用盡時,就是這臺《Legatus》的死期。
「去死吧,達哉!!」
——由你結束一切。
就在機體沉身準備撲向眼前的一號機的瞬間——異響與隨之而來的衝擊貫穿了《Thurinus》。
但是——也只得承認這個事實。
「怎、怎麼回事!?」
「欸?」
雖然達哉舉起散彈炮瞄準,但慢了一步。四散的榴散彈全數落空,《Thurinus》進入通道後消失了。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真是的,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嘛。』
達哉咂着嘴讓一號機沉身準備追擊《Thurinus》——在那之前,他回頭看向《Legatus》。
沒有任何先兆,驚人的痛楚在奧魯康的神經裏奔騰。
只看了一眼,只留下一句話,達哉便動身追擊奧魯康了。
達哉下意識地說道。
《Thurinus》的機體搖搖欲墜,同時覆蓋全身的『力場』出現波動、減弱、消失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別想逃!」
沒時間了。
(那麼,先倒下的是我還是這傢伙呢?)
「你,不是戰士。」
重要的是結果。
「莎米拉!」
只剩下不到一半面板還在工作的顯示器上映出一號機迎擊《Thurinus》的身影。
「——漂……亮。」
一號機的斬擊將《Thurinus》的右腳齊根斬飛。倒在地上的《Thurinus》孱弱地掙扎着。
(只能,到此爲止了嗎)
沒記錯的話,那裏應該通向施工用的通道。
「爲、爲什麼!?」
「……咿、咿咿咿」
完全同意。
「達、達哉啊啊咿!!」
(這下子沒救了)
驚慌失措的奧魯康突然不再說話,就連呼吸都停了。
——去追。
根據自己的現狀,米赫洛夫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還看得見的左眼轉向閃爍的顯示器。
運用捷變推進器進行高速機動,三號機繞到《turia》小隊的死角。《Shadow》也與之配合,拉開距離重新端起狙擊炮。
一開始的時候,奧魯康並沒有察覺到這呆呆的聲音是自己發出的。
《Legatus》的左手就像蠕動的蟲子一樣慢吞吞地移動着,握緊了掉在地上的單分子刀。
咆哮在穹頂下回蕩。
達哉的奮戰就算在米赫洛夫看來也非常漂亮。面對《Thurinus》那不可思議且荒誕的力量,依然毫不放棄奮力對抗。
米赫洛夫嘟噥着,用全身僅剩的力氣投出單分子刀。
受到《Thurinus》攻擊的不光是《Legatus》,『力場』甚至穿透機體直接影響到了駕駛艙。
死死盯着的顯示器裏,其中一臺《turia》痙攣般大幅搖晃。
最痛心的是這是庫魯平斯基自己的失誤——無法認同。
終於踏上了多年來孜孜以求、凱撒計劃最後的舞臺,庫魯平斯基難免會感到興奮,甚至忘乎所以。
這種驕傲自大的心態令他忽視了本應設想到的事態。毫無疑問,這是他自己的失態。
——這種事,絕不能發生。
(這、這下糟了……)
逃避現實、被預測失誤而焦慮的庫魯平斯基開始叫喊。
「在、在哪裏!?你在哪裏啊《Thurinus》——不,《凱撒》!!」
庫魯平斯基慌張地對着通信機呼叫道。但是,沒有任何回應。
『醜態百出啊,學士大人。』
隨着冷冰冰的聲音,三號機舉起了單分子刀。
『不是戰士,卻玩弄戰爭。接受報應吧。』
捷變推進器啓動。三號機以滑行般的機動一口氣縮短距離。失去了一條腿、就連護衛的《turia》也被擊倒的現在,庫魯平斯基的《Legatus》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躲過這次斷罪。
「別、別過來,別過來——噫」
慌忙舉起的步槍被輕易打飛。《Shadow》的狙擊準確地擊中步槍。
「啊、啊啊——」
事到如今,庫魯平斯基總算察覺了。
這裏不是安全的實驗室而是戰場,要消滅的對手也不是實驗用的小白鼠。
但是,已經太遲了。
『丟人。』
「……噫」
她這個樣子嚇了雅德莉娜一跳。
透過機體間的數據鏈可以查看M9《Sigma》的AI對操縱者的生命檢測,從而確認羅尼的生存。不過比起救助羅尼,達哉優先選擇了與敵機戰鬥並進行追擊這是事實。
「——啊,情、情況良好……這裏是遺產4號!」
「……米赫洛夫。」
《Thurinus》在昏暗的通道里匍匐前進。
刀光一閃——
思路無法理順。
總算從嚴重損毀的機體中逃出的羅尼看着雅德莉娜與菊乃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
反倒是達哉提高了回話的音調。
『九月6號呼叫遺產4號——情況怎麼樣?』
啊啊,話說回來——
「可惡、可惡、可惡——」
雅德莉娜用力閉上眼睛,抬起頭,強忍着淚水。
(羅尼,你沒事啊)
這一事實讓瀕死的米赫洛夫感覺到有什麼湧了上來。
但是,這也不錯——
淚珠撲簌撲簌地滴落,像個孩子一樣泣不成聲。
站着不動的兩名少女背後,M9《Sigma》打開了駕駛艙門。
軍刀型的單分子刀開始低吟。
(不行)
他聽說過少女們與米赫洛夫之間的關係。被拋棄者們與拋棄者——兩者之間的芥蒂與理不清的因緣這下總算解開了。
對,既是將手伸向向物質的另一側所必須的鑰匙,也是從那邊汲取力量的導管。
但是,只有一點必須承認。
模糊的視野裏隱約出現了背光的人影。數量是兩個,似乎都是年輕女子。
憤怒與悲傷的記憶並未磨滅。
被捲入內亂、失去家人、爲了生存報名參軍。
「……嗚。」
以作戰的優先順序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但達哉怎麼都放不下『見死不救』這個念頭。
(——那麼,我呢?)
以一方的死亡,還有留下來的另一方的眼淚這樣的形式。
就算是在最後被背叛、拋棄的時候,米赫洛夫也在最後一刻保住了她的性命。
接到這段通信,達哉在放心的同時感到一絲愧疚。
最後在心中這麼嘀咕着,米赫洛夫閉上了眼。
「……那個究竟是什麼來着?」
米赫洛夫痛苦地劇烈咳嗽着。
所以羅尼現在對米赫洛夫最後做出的行動在相當讚賞的同時也有着一絲憤怒。
她現在因爲米赫洛夫的死而流淚,說明對菊乃來說米赫洛夫就是這樣的存在。
然而面對身爲敵人的自己的死亡,竟然這麼明顯地流露出感情,可見她們的心是多麼動搖。
嚴格的訓練。穿插在訓練間隙、不多但確實存在的交流。
就像是蒙上了一層迷霧。
就在她如此嘟噥的時候,某種溫熱的東西突然湧出。
『除阿里外,沒有勇士;除都菲卡外,沒有刀劍!』
(怎麼會是、這種表情——)
隨着吟誦般的聲音,庫魯平斯基的《Legatus》被處以腰斬之刑。
「現在還在作戰行動中啊,兩位。」
但是,還不夠。沒法贏過達哉。所以纔會如此悽慘,落荒而逃。
遙遠故鄉的記憶浮現——
(哼,無聊)
奧魯康現在就連《Thurinus》正前往停機庫都不知道。
「——叔叔!史丹卡叔叔!」
與那個的對峙都已經快要將死對方了。
怎麼能就此結束。還有那個。只要自己能將那個拿到手,達哉什麼的根本不足爲懼。
爭執與芥蒂依然殘留在心中。
『他』打從心底對騎手的拙劣表現感到失望。
沒想到一直不爲世俗拘束的她竟然會像這樣真情流露。
米赫洛夫永遠地闔上的眼裏流出一條淚痕。看到這的菊乃當場哇的一下放聲大哭。
但是反過來說,也僅此而已。
強忍淚水的雅德莉娜雙肩顫抖着。
對雅德莉娜·亞力山卓維納·克倫斯卡亞來說,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毫無疑問是相當重要的某種存在。
這麼軟弱的自己,對他來說只是一種諷刺。
(再怎麼裝成士兵和職業人士,我也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菊乃?……另一個是,雅德莉娜嗎?)
眼前一片模糊的米赫洛夫看着失去光亮的正面顯示器。
但是目前的狀況並不允許。
就連菊乃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一邊。
「現在,本機正在追蹤第一目標。呃,那個,關於莉娜與菊乃——不對,遺產3號與遺產6號……」
(我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被米赫洛夫培養成一名士兵,學到各種求生之術,最後遭到拋棄。
「真是的……」
難以忍受的劇痛開始遠去,漸漸變成寒意,簡直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變成了冰點以下的冰水。
也不知道這個樣子還要持續多久。
故意麻痹了內心的一部分,羅尼對兩名少女說道:
雅德莉娜不知不覺地握住米赫洛夫無力地垂下的左手。
「怎麼能因爲這點事就認輸。我可是、我可是——」
(真受不了)
米赫洛夫及其副官娜塔莉亞將自己培養成一名士兵。
『他』邊進行着思索與演算邊繼續前進。
頭痛。
駕駛艙裏充滿了怨恨的呻吟。
兩人的表情正好相反。菊乃眼帶淚光地拼命叫着什麼,雅德莉娜則緊咬着脣,一臉蒼白地低頭看着自己。
(……菊乃)
(這可不行)
如果可能,現在應該讓雅德莉娜與菊乃哭個痛快,盡情沉浸在悲傷裏。
但是羅尼本人對這件事隻字不提。因爲對職業軍人而言這很正常。
『怎麼沒有回覆,遺產4號?』
現在可不能哭。絕不能哭出來。要是在這裏哭出來了,自己就再也無法戰鬥了。
明明得到了真正的力量。
(別讓女孩子哭成那樣啊,阿爾法
的逃兵)
回過頭來的雅德莉娜慌張地擦去臉上的淚痕。要裝作沒有注意到還真是費勁。
對她自己而言,米赫洛夫這個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那麼、那麼、那麼——)
「米赫洛夫……上尉。」
突然,有人在外部開啓了《Legatus》的駕駛艙門。
對雅德莉娜來說又是怎樣呢?
4
「賽米維斯中士——」
(……怎麼了?)
但是,也不能就此將之拋棄。對現在的『他』而言,奧魯康可是非常重要的部件。
既有恩也有怨——菊乃曾經這麼說。
「求求你,睜開眼睛吧。」
看來,是機體先走一步了。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鮮紅的血液從破裂的肺部湧了上來。
兩人都是由自己鍛鍊成士兵,然後拋棄的少女。現在雙方是無可辯駁的敵人。
菊乃也和雅德莉娜一樣。
老實說,他有些憎恨讓自己還殘留着生命與意識的強韌肉體與體力。
「達哉啊咿……」
達哉以帶着一絲擔憂的聲音畏縮地問起重要的戰友。
『放心吧。已經與她們兩人會合了。』
「是嗎。」
羅尼的回答讓達哉放下心頭大石。
『達哉……』
這時,通信機裏傳出了少女的聲音。
「莉娜嗎?」
『戰況我已經從賽米維斯中士那聽說了。你贏了啊,以那《Thurinus》爲對手。』
從雅德莉娜的語氣看來,她與菊乃似乎也曾經和《Thurinus》交戰。
「啊啊。」
達哉並沒有自豪,只是平淡地答道。
『我和菊乃都對那傢伙束手無策。』
雅德莉娜感嘆地說。而達哉則老實地答道:
「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
稍稍頓了頓,他補充道:
「要是沒有米赫洛夫的幫忙,輸的一定是我。」
『是嗎……』
雅德莉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遲疑。
『我想問一個問題。他到最後都是一名士兵嗎?』
「啊啊。很精彩的戰鬥。」
壓倒性的能量在『他』體內奔騰。
雅德莉娜想着,看向蹲在地上的菊乃。
「啊、啊嘎嘎、啊咕——」
『謝謝,達哉。』
這對庫魯平斯基來說也是出乎意料的事態。
「覺醒了嗎,《Bestia》。」
與此同時,天花板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炸,在『四隻腳』的正上方開了一個洞。
但是另一方面,演算領域的一部分否定了這個結論。
『四隻腳』的巨大身軀猛地一抖。
在有些畏縮的達哉面前,《Thurinus》默默地高高舉起雙手。這時,達哉有種十分奇妙的感覺。
「那個是!」
《Thurinus》爲之一變的身姿令達哉感到戰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失禮了。」
然後《Thurinus》就將失去了一條腿的下半身如同PC的接頭一般插入了那個空洞。
看見從洞裏探出上半身的AS,達哉怒吼道:
「啊啊啊、啊——」
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看着顯示出的地圖,雅德莉娜倒吸一口氣。
這是真心話。
孩子般的哭泣聲漸漸變得微弱,最後消失了。
但他並不在意自身的異樣。連看都不看。
本應看不見的『力場』因爲壓倒性的輸出功率與強度提升到了可視狀態。
這時,《Thurinus》的機體稍稍晃了一下。看到這,達哉心中生出了無法言喻的不安。
似乎聽到了有誰在叫自己。
「……啊?」
「所以說再這麼下去,它……《Bestia》就要覺醒了。」
只要有這股能量——『他』將自己的意識向着在體內虛弱地呻吟着的騎手延伸。
因此庫魯平斯基被關在了《Legatus》的駕駛艙裏無法動彈。
受害最嚴重的,是震源所在的獨立廣場周邊。總統宮殿完全倒塌,連同隱藏在地下的避難所變成了一個大坑。
「什、麼……」
『汝究竟在說什麼?』
(我終於確立了我自己)
「再這麼下去,那個就要覺醒了!!」
這個外形可以說是從巨大的『四隻腳』下半身上長出《Thurinus》小小的上半身。要說是半人半馬的人馬
也有很大差距,但正因爲這樣,纔有着無法形容的壓迫感。
(那麼,我該做些什麼?)
不成體統地半張開的口中漏出嘶啞的聲音。思考完全無法統合,記憶也支離破碎,甚至出現缺失。
隨着約瑟夫冰冷的聲音,三號機將單分子刀往前推了推。
在隱隱的不安催促下,雅德莉娜再次拿起通信機。
粗壯的四根腳部單元支撐着巨大的胴體部分,仿製《Behemoth》傲然拔地而起。沒有頭部的身影怎麼看都不平衡,比起沒有頭的四足猛獸,更像是少了幾條腿的蜘蛛。
(不)
那機體的上方露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洞,看起來就像是將PC的端口放大了一千倍。
這句話說完,通信就中斷了。雖然有些可惜,達哉還是讓意識進行切換。
(那傢伙,真的是奧魯康嗎?)
(戰鬥還沒有結束)
羅尼說着,看向手中的情報終端。上面顯示着他自己輸入的這個地下避難所的地圖。
噗通——
約瑟夫有些猶豫地問道:
靜寂的停機庫裏,蹲着一臺機體。
由連接後的『四隻腳』——《Bestia》供給的龐大電力。這是來自與『他』原本的動力在字面意義上相差懸殊、艦船用鈀反應爐的恩賜。
「這、這是——」
(我的根源已經被否定、被打倒、被抹消了。我,自立了)
「糟、糟了。」
「奧魯康,你果然來了!」
『汝在幹什麼?』
(只是抹消根源並不夠)
就只是等待着。
媲美七·五級直下型地震的衝擊席捲加魯那巴修全境。
但是,沒時間進一步思考了。
(那傢伙,竟然在笑)
對周圍的戰鬥一無所知,保持沉默、仿製《Behemoth》的巨大AS。雅德莉娜看到過的這臺機體沒有任何先兆地突然覺醒了。
摺疊起來的四肢伸直,踩在地面上。並沒有站起來,而是雙手雙腳着地,趴在那裏。
打了個招呼後,雅德莉娜看向羅尼的終端,羅尼也沒有刻意隱瞞什麼。
「抱歉,賽米維斯中士。」
就像是有誰的手指穿過頭蓋骨直接玩弄着腦髓似的、可怕的違和感——
呻吟聲響徹駕駛艙。《Legatus》痙攣般伸出雙手,抓住三號機的腳。
(必須破壞他周圍的世界)
不僅僅是默不作聲,動作的細節上也完全沒有了剛纔在戰鬥中感覺到的奧魯康的『習慣』或『氣味』。
但與此同時,那個在庫魯平斯基的視線範圍外啓動可是相當麻煩的一件事。
變得蒼白的臉上出現了冷汗。
(必須否定他的一切)
這句話還沒說完,《Thurinus》——不,《凱撒》就釋放了力場。
全身開始顫抖不已。
『什麼?什麼——怎麼了?』
雖然騎手的身體瞬間猛地跳了起來,但無需在意。只要將腦電波強行調整到最適合發動『力場』的狀態就可以了。
意識昏昏沉沉的奧魯康突然睜開眼。
達哉的《Raven》一號機剛好在那個時候趕到停機庫。
看着周圍沒有任何動靜的荒野,他如此確信。
「啊——」
透過TAROS,『他』介入了騎手的腦神經。
「這裏是——」
嚥了口唾沫,庫魯平斯基嘀咕道。
《Thurinus》的身姿突然出現晃動。四周的空間在歪斜、扭曲,最終發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是『力場』。
在達哉的一號機——還有他所追蹤的奧魯康前進的方向上,有一個位於停機庫背面的區域。對估計是捉迷藏終點的這個區域,雅德莉娜有些印象。
「沒關係。」
隨後《Thurinus》的雙眼亮起了怪異的光芒。
與此同時,來自《Bestia》的龐大電力注入作爲『他』自己核心的演算模塊。封裝在小型冰箱大小的模塊裏的流體狀演算素子開始活性化,發出虹色的光輝進行高速連鎖反應。
說起來自己現在究竟在哪裏。他像是在尋求什麼,伸出顫抖着的右手——然後指尖變得僵硬。
在那中心,『他』——《凱撒》在自問自答。
是那傲慢的鼻樑還沒有被折斷嗎,庫魯平斯基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說道。
黎明時分的加魯那巴修市區頓時化作阿鼻叫喚的地獄。
就在他猶豫的短暫瞬間,敵機動了。在天花板上探出身子的AS跳向下方的『四隻腳』。
「他究竟想去哪裏?」
「阻、阻止他……趕緊阻止他。」
貫穿頭部的劇痛令奧魯康發出慘叫。他試圖逃避地搖着頭,但是沒有誰、沒有哪裏知道。
羅尼皺起眉頭,疑惑地嘀咕着。聽到聲音的雅德莉娜突然回過神來。
「糟、糟了!大家——」
「不、不行——」
他的《Legatus》失去了下半身,趴倒在地上。背部的中間,也就是駕駛艙門附近正被約瑟夫的三號機用力踩着。
雅德莉娜邊向羅尼道歉邊將通信機還給對方。
(這下危險了——)
那個——《Bestia》的起動本身挺讓人欣喜。因爲這是他的《凱撒》成長到了能做到這一點的證明。
羅尼看着地圖,透過通信機與達哉交流了幾句。看樣子,他在負責導航。
『他』巨大的身體出現強而有力的脈搏。前所未有、更加強大的『力場』被從物質的另一側拉了過來。
(不然,我就不能成爲真正的我)
就在這個時候,東方的天空變亮了。看着升起的朝陽,結論已經有了。
(去吧)
必須去。前往養育那個的根源之地
《凱撒》展開『力場』,機體的重量肉眼可見地不斷減少。從重力的束縛中得到解放的巨大身軀輕盈地飄向空中。上升,繼續上升——
(去吧)
在空中浮游的巨大身軀後部亮起了光芒。伸出的推進器噴口迸射着高熱的噴流。得到這股推力的《凱撒》收起四隻腳開始飛翔。
要是有航空工業的相關人員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懷疑自己的眼睛與精神狀態。
(去吧)
全然不顧眼下的慘況,《凱撒》向着遙遠東方的天空離開了。
庫魯平斯基抬頭看着《凱撒》飛走的身影。
「哈、哈哈哈……」
因爲『力場』的直擊,大量砂石與建材崩塌,他搭乘的《Legatus》被破壞得體無完膚。
連同駕駛艙裏的庫魯平斯基的肉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破壞來自他自己創造出的《凱撒》,也就是說跟被自己的怪物殺死的弗蘭肯斯坦博士一樣——不,是比那還要滑稽的結局。
「沒錯……這樣就好——」
暗淡的視野突然變得模糊。
『那麼,這裏的計算也交給你了。』
在無盡的歡喜與滿足中,約納坦·庫魯平斯基的人生落下帷幕。
然而他並沒有顯露出這種心情。
這樣的自己終於到達他的領域了,還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嗎。
對庫魯平斯基來說,接觸到他的理論、被分配到任務、觸碰到未知的知識就等同於愉悅。與此同時,也是被對他那天賦之才的無限嫉妒、以及對自己的平庸的無盡絕望所折磨的日子。
『這樣就行了,你們不必做多餘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的代號,以及那位天才的聲音。雖然只是一名比他年輕了一輪的孩子,但他身邊的研究人員都被那怪物般的頭腦壓倒、折服。
但是,庫魯平斯基心中沒有丁點後悔。
「去吧,《凱撒》……我的、兒子、啊——」
包括庫魯平斯基自己在內。
『你就是Mr.Ni(鎳)嗎。』
「好了,你是自由的……去你想去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