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夏日新兵訓練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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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T0;太平洋夏季時間1;〇六一五

跑啊、跑啊、跑啊——

達哉正在一路起起伏伏的險蚊山路上奔跑。

「呼——呼——哈——」

周遭的自然景色十分美麗。

這一帶有着冷杉、橡樹、松樹混生的原始林，從林木間可以看到內華達山脈的羣山峻嶺。到處都聽得到野鳥跟野生動物的叫聲。

一早的陽光照耀着薄薄籠罩的晨霧。因爲是早上又身處高地，吹拂的風頗涼。

「咕……哈——」

但是這麼壯觀的景色，達哉也根本無暇欣賞。

達哉沒出息地嘴巴微張，上氣不接下氣地吁吁喘息。他汗如雨下，心臟則是像要爆開似地激烈跳動。

「……」

達哉戴着頭盔的頭虛弱晃動。手上拿着的步槍沉重難支。揹包的束帶則是無情地壓在他的肩膀上。

身上所着裝備，實際上有三十六公斤。

（這重量……不合規矩吧……）

要是不停下來休息的話，真的會死掉。不，不休息也行。只要不再跑步，用走的就好了。這並不算停下腳步。對，只要一分鐘——

「不準用走的！」

達哉轉頭望向受局聲斥責的人，又無力地垂下了頭。

引擎發出一陣陣噗噗噗的運轉聲，跨坐在破舊的輕型機車——小狼上的雅德莉娜，從後面緩緩追來。她身上的穿着，就像是已經在遠古時代滅絕的社團女經理型服裝——水藍色運動外套跟深藍色運動短褲。

「還有一英里呀，達哉！你的極限就這樣嗎！」

雅德莉娜手拿廉價的黃色擴音器教訓達哉。這雖然是條沒有鋪柏油的崎嶇不平爛路，但她只用了一隻右手穩穩地騎着小狼。但達哉完全沒心情誇獎就是。

「好棒喔，強尼！」

D.O.M.S.綜合訓練所就位在加州東部的山脈。

「OK。GUYS！今天開始就是各位期待的射擊訓練了。早餐之後，就到射擊場RO"ROLL　！可要小心，不要轟掉自己的頭羅。」

對於達哉的吐嘈，雅德莉娜又是以彈額頭回應。被彈的達哉，按着額頭痛苦地在地上滾來滾去。

「〇七三〇開始，就是你等待多時的AS訓練了。到演習場的第二停機庫集合。中間時間去喫早餐。」

四散在廣大用地上的建築有組合屋式的公司辦公室，宿舍及鋼筋水泥制的巨大停機庫。其他則是操場、射擊場、模擬市區的演習場之類的各種訓練設施。

「你還記得嗎？看來課堂教學是稍微有點成果了。」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達哉，動起不聽使喚的手腳開始做起柔軟操。

有位同屬教官的同事正好路過，他看着雅德莉娜袒露的白皙柔順雙腿，讚賞似地用口哨高聲吹了一聲。

「我就解釋給你聽吧，給我聽清楚了。這架機體是Rk-91M。是初期型〈野蠻人〉的外銷用款式。」

「稍微拿點毅力出來讓我瞧瞧吧，你們這些雜碎！」

「不，因爲在好萊塢電影經常被當成送死的對象，所以還有點印象。」

「…………」

「不許頂嘴。沒時間了，快點坐上〈野蠻人〉。」

「3、2、1——GO！」

「這裝扮跟你很合耶。」

「繼續。地標03a-32c的移動射擊。注意各標的的威脅度！」

達哉徹底擠出那一丁點的志氣、虛榮跟毅力，將氣力灌注到就要軟倒的雙腿。

達哉照着雅德莉娜的指不，邊跑邊重新調整裝備的狀態。

他們正因爲艱辛的近身格鬥訓練而流血流汗，渾身沾滿了泥濘。

達哉終於完成早晨舒爽的軍事長跑，舉步維艱地回到D.O.M.S.綜合訓練所。

雖然累成這樣，但這還算已經進步很多了。哪開始的時候，他連行程的一半都跑不到就中途脫隊了。

（那一開始說的時間提前五分鐘不就好了。）

「嗯。這是社長親自指定，特別的訓練用制服。」

他們在面容兇狠卻露出滿臉笑容的教官指導下，流下了舒爽的汗水。

「…………」

「HAHAHA！槍不會殺人，是人才會殺人啊！」

「軍人一要體力，二要體力，沒有三四，五還是要體力。就算是AS的操縱者，也同樣不例外。」

「對……對不起，教官——」

「是……是，教官！」

這一瞬間，爲應該已經累倒的達哉點了火。

但無論如何，就算是從銀河頭找到銀河尾，也沒那個道理給個模樣穿成像是在惡搞的女生看不起！

「我沒有遲到啊。」

「什麼啊，是這種問題。」

範圍大到操縱AS擔任假想敵，小到指導善良市民學習如何開槍跟防身術。爲因應各方顧客的需求，而提供各式各樣的軍事訓練課程——這就是D.O.M.S.的業務。

「是……是——」

「——啊！」

「有問題嗎？說。」

達哉草草喫完由麪包，牛奶跟柳丁組成的簡樸早餐之後，就趕緊衝到演習場。但等待着他的，卻是雅德莉娜不留情面的責備。

例如——爲準備預定明年的中東出兵行動，而接受AS訓練的內華達州兵機甲部隊一行人他們——

「我應該說過，要隨時在五分鐘前行動完畢。」

斥責之後，雅德莉娜勾起中指跟姆指，一派輕鬆地彈了一下達哉的額頭。

「這玩意兒我知道。好像是叫作〈野蠻人〉對吧？」

第四次初戀對象的身影在心中浮現，使得達哉露出了色眯眯的笑容。雅德莉娜那灰色眼珠，只是冷冷地望着達哉那張已經完全鬆懈的沒出息臉孔。

「你這個……臭婆娘——」

眼前的機體有着矮矮胖胖的蛋形機身，以及造形粗獷的四肢。扁平的頭部設計，讓人有種聯想到青蛙的感覺。

呼……哈……

光是整理身上裝備，就會大幅度改變跑步時的疲勞感，達哉藉由這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已經充分了解。雖然說還沒確實掌握到實際訣竅。

雅德莉娜的眼角微微往上吊，但達靛並沒有發覺。

「……所以柯曼課長帶領的整備課，今天一整天要全面盤檢第三世代AS。今天就用這架機體代替。」

三下天的訓練不是使用〈Shadow〉嗎？」

從小狼下車的雅德莉娜低聲唸了一句。她隨手調整了一下那陷入豐滿俏麗的雙臀中間的運動短褲。這自然而然的動作讓達哉不自覺吞了口口水。

「哼。你又要悽慘地倒在地上吐一地嗎？」

呼……哈……

爲此，除了像目前在日本工作的第三班那樣，要到世界各地去「出差」，同時也會招募各地訓練生到這個設施來。

「呃，我想你一定是被騙了啦！」

「還剩下半英里，衝刺！」

『收到！』

這些兵正駕駛着略微老舊的M6〈Bushnell〉，照着訓練課程不斷操課。

隨即傳出啪的一聲，還異常地響亮。

「喔，毛社長要回來啦。」

雅德莉娜冷冷低頭看着痛苦倒地的達哉，如此說道。

「你這廢物！小子，你知道這三分鐘內你死了幾次嗎？聽清楚了，七次！小子，才三分鐘你就死了七次啊！」

「爲什麼說到最後會變成精神論啊咳嗚啊——？」

例如——有一羣爲了接受反恐教育，而從遙遠的地球另一側來到美國的斯里蘭卡軍團員他們——

「總……總算到了……」

達哉不自覺起身吐嘈，雅德莉娜立刻猛地瞪了他一眼。

「不許你誹謗中傷社長，達哉。」

「……不理我啊，正說到精采的地方呢。」

「簡直跟離水的鮪魚沒兩樣啊。」

「混帳……」

「唷，莉娜，你的裝扮還是這麼地賞心悅目啊。」

「上個月在日本放映的那片真是不得了呢。史蒂芬·席格居然空手就——」

達哉已經連回話的力氣都沒了。

「你在看什麼？別忘了在身體冷掉前要做伸展體操。」

「解說還真長耶。」

林木到了崖邊小徑就不見蹤影。而剛好從這地方往下看，會看到一團建築物蓋在山間的平地上。

「揹包的帶子鬆掉了。頭盔不要晃。跑步的時候頭不要動。」

PDT〇九二九

一陣強烈無比的衝擊力直直穿透了腦髓。僅僅一擊，就將達哉打倒在地。

「呃……雅德……莉娜……我之前……就在想……啊……」

「算啦，先給我死在那邊！接下來輪到你啦！」

「但是實戰可不只是彼此單純比較規格數據而已。穩定及便於整備這類無法單純地用數字表現的要素更爲重要。就這點而言，〈野蠻人〉值得保證。例如在此機種首度投入實戰的九〇年代前半的阿富汗——」

「當初……應該是……找我……當AS的……操縱者……吧？爲什麼……都是……一直在……跑步呢——」

「咳嗚啊——！」

自己被罵被教訓都還可以認了，因爲是還不成熟的訓練生。

那就是供達哉度過這一個月的D.O.M.S.訓練設施。

從〈野蠻人〉的穩定度、韌性，一路說到在世界各地的戰場所證實的成績等……雅德莉娜的說明持續了長達十多分鐘。

「HAHAHA！這程度和我家牧場那邊的趕牛相比，根本不算什麼啦！」

「——也就是說，強襲機兵就是精實肉體的延長線啊！懂了嗎，達哉！」

「HEY，GUYS！今天的路跑結束了。和第一天相比，各位的時間進步很多。」

達哉把裝備丟到一邊，張開四肢呈大字形仰躺在地上。他胸口劇烈地起伏，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着。

達哉已經將身上的衣物，換上了貼身的AS操縱服，但雅德莉娜則一樣是穿運動外套跟運動短褲。

這絕對不是那種帶有甜蜜感的——一般女生的彈額頭動作。

「日本方面通知說明天社長他們會回來。」

一路蹣跚奔跑的達哉面前，視野豁然開朗。

「太慢了。」

「目前〈野蠻人〉在世界各戰地仍然是廣受使用的AS，但是大部分是Rk-92。說到91型，而且是外銷版本的話，也許全世界還在動的就只莉這架機體也說不定。算是非常珍貴的機體呢。設計是老舊沒錯，引擎也是柴油的。再怎麼恭維，也說不上是強力的機種。以數據資料而言，甚至還遠遜於M6之類的其他第二世代AS。」

雅德莉娜用那跟往常一樣，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像是在恥笑似地對達哉嗤了一聲。

「好棒喔，強尼！」

就像前面舉的那些例子，從早上開始，設施各處就有各式各樣的訓練展開。而達哉的人影也在其中。

例如——因爲公司的實習活動而預先體驗入伍生活的新進員工。

雅德莉娜聽到達哉說話斷斷續續的問題，用一副覺得無趣的態度聳了聳肩。

心中發出不平之聲的達哉，隨即望向佇立在一旁的兩架AS。

達哉只能淚眼婆娑地，瞪着完全忽略了自己纔多話的雅德莉娜。

PDT一四三一

在狹窄的駕駛艙內響起了警報聲。警示燈開始閃爍，而螢幕一角則顯現了「四點鐘方向，距離二〇」的字樣。

「嘖！」

達哉輕輕嘖了一聲之後，迅速地踏下踏板，〈野蠻人〉便往左略一躍步，以與笨重外型不搭的敏捷身手轉變方向。

螢幕上映出了從大樓後方衝出的目檁。就在準星跟定位線重疊的時候，〈野蠻人〉用力一踏往旁邊跳開。

「唔！」

達哉承受着已經着實習慣的G力，同時半直覺地修正了火器管制系統跟防手震裝置的誤差後，扣下扳機。

開槍。

從步槍射出的藍色漆彈打中了瞄準的目標。

隨後，〈野蠻人〉幾乎同時衝進了巷子，並迅速重新架起步槍警戒周遭。

『好，剛纔的動作相當不錯。』

無線電機傳來了雅德莉娜的聲音。她依然是一副可疑女社團經理的模樣，顯示在螢幕一角的觀測點上。

雅德莉娜正用着手上的行動裝置輸入各種數據。

『看來你已經很習慣AS的射擊了。今天的動作特別俐落。』

「還好啦。這根本小意思。」

得意起來的達哉頻頻地觀望着〈野蠻人〉的駕駛艙。

跟先前訓練一直在用的〈Shadow〉相比，〈野蠻人〉的操縱相當地費事。不管是AI、感測器還是FCS都相當貧弱，所以動力級別的控制跟各種感測器的切換，大多必須是人爲操縱纔行。

也因此，在〈野蠻人〉的駕駛艙內除了主操縱桿，還設有許許多多的開關，要想自由自在地控制機體，就必須確實熟用這些開關。

「話說回來，居然還挺順手呢。」

「————」

「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學怎麼開槍不可啊？」

達哉在心中重新這麼決定。

「這種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要判斷風向。正前方是十三節的西北風，深處則是稍微往上吹。若是三〇八口徑威力的話——」

「喂……喂，小妹妹，我不知道你是誰，但這種態度對長輩不行喔。」

那個女生大概差不多十歲左右吧，有着雖然幼稚，但如同雕刻般端正纖細的臉孔。湖水般清澈的藍眼珠，配上了率性綁在頭部左邊的黑髮。帶出了彷佛像是天使或妖精那般惹人憐惜的感覺。

『是我。我這邊也準備好了，現在就開始倒數計時。』

「可……可惡……」

槍托及槍身和練習用的自動步槍一樣是木製品，帶着柔潤的暗光。但這挺是槍栓手動式槍械，製作樸實。

達哉握着拖把，失落地垂下肩膀。他使力刷着躺在面前，從頭到腳被漆彈染得滿身通紅的〈野蠻人〉。

克拉拉斜眼看了看喫驚的達哉，小手則俐落地拉動步槍的拉柄。從退彈口退出的彈殼落在地上滾了幾圈。

隨口解說的克拉拉，也沒什麼瞄準就扣下了步槍的扳機。她那嬌小的身體，隨着槍聲晃了一下。

「你可不要想學她。」

雅德莉娜將雙筒望遠鏡交給達哉，如此說道。

PDT一八二二

「喘什麼喘啊，今天的訓練課程還沒完喔。」

槍聲響起。

「準備好了吧，達哉？」

「……這小女生是哪兒來的啊？」

先前跟雅德莉娜的模擬戰中，達哉的表現是一面倒的慘，豈止是連戰連敗，甚至連一發漆彈都沒擦到她。

操縱AS是件相當辛苦的事。

「……」

相對的，另外一架〈野蠻人〉身上是一塵不染。坐在機體肩膀上的雅德莉娜，冷冷地望着底下的達哉。

板着一張臉的雅德莉娜正要開口講話的時候，有陣清亮笑聲迴盪在射擊場內。達哉反射性地往聲音方向一看，卻睜大了眼睛。

（而且跟我那挺爛步槍不一樣，槍本身看起來還是新的。）

小女生以甜美但口齒不清的聲音猛烈批評。達哉過了一陣子才領悟到，話是眼前這位美少女說的。

可能是因爲這一個月左右都跟槍桿子生活在一起的關係，這種程度的事達哉已經可以輕易判別了。

「嗯？剛剛是誰說要把什麼怎麼樣啊，達哉？」

口德不好的士兵，有的甚至還調侃AS是「雞尾酒搖杯」。老實說，全副武裝跑步對身體的負擔還比較輕呢。

達哉已經連反駁的力氣都不剩了。

「也差不多到最後的模擬戰了吧？快快開始吧。」

最重要的是，從駕駛艙下方傳來的柴油引擎振動感，以及油壓裝置回饋的手感，都讓他回憶起那已經搭慣的〈戴達拉〉。

「你還挺有自信的嘛。」

說完，克拉拉就推開了達哉，站在射擊位置上。接着把自己背的步槍拿下來，換成達哉手上的步槍。

克拉拉從啞口無言的達哉手中一把抽回自己的步槍之後，就步伐輕快地直接走出射擊場。在背後的步槍則隨着其步伐晃呀晃的。

「這……這到底是……那——那小鬼是誰？」

達哉坐在〈野蠻人〉狹窄的駕駛艙內，等待模擬戰開始。他腦袋裏一一浮現了雅德莉娜一大早起對他的種種不良態度。

達哉用力握着手上的操縱桿。今天的訓練抓到的手感爲他建立了自信。

達哉趕緊重新瞄準再開槍。這次相反——劃過了目標的右上方。達哉不斷扣下扳機，射擊再射擊——最後子彈打完。

聽到雅德莉娜的話，達哉將眼睛湊上了步槍狙擊鏡。除了這兩人，旁邊沒有其他人。當十字準心的中間瞄到了三百公尺外的目標後，達哉扣下扳機。

一旦進入戰鬥機動程序，駕駛者每數秒就要承受相當於交通事故的衝擊。就算有高性能的衝擊暖收設備，也無法完全緩衝如此衝擊。

「吵……吵死了！距離這麼遠，根本不可能打中啊！」

「輸……輸給了女經理……輸給女經理——」

「別說了，你靜靜看就是了。」

她槍托沒有抵在肩上，成了半扛着槍身的狀態。而且也無法確實握住槍把，用力往前伸的食指，勉強才勾到了扳機。

「我好像跟這玩意兒挺合的呢。」

她身上穿的是以紅色爲底的無袖上衣及波浪裙，還有全黑的馬甲跟褲襪。有着這般哥德式又帶着龐克風格的打扮，背後卻揹着步槍——大小跟嬌小身軀並不搭調——散發出強烈的不協調感。

「嗯。」

（不過，也許今天可以——）

達哉還沒習慣真槍的冰涼觸感。每當那金屬跟木材沉甸甸的重量放在手上，就會感嘆自己走過了那麼長的路來到這裏。

「拿好喔。要是掉到地上有什麼損傷，我就幫你在屁股上多開一個洞。」

「是——」

「這騙人的吧！」

達哉莫名地覺得這架機體和自己很搭。

達哉急忙拿起雙筒望遠鏡觀看。那隨性的射擊姿勢跟瞄準動作射出的子彈——就像是理所當然一樣，射穿了標靶的正中心。

「我隨時都可以上。快開始吧。」

「那……那你來試試看啊！」

（一定要給你點顏色瞧瞧。）

雖說如此——

難道她是D.O.M.S.的訓練生嗎？如果是的話，服裝也太不對勁了。而且再怎麼說，年紀也太小了。

「克拉拉，你來啦。」

克拉拉就站着，也沒有調整什麼，以立射姿勢架起了步槍。因爲和小小的身體相比之下，槍顯得大了許多，姿勢看起來就相當不平衡而勉強。

「OK，我就來示範給你看。」

僅存的一丁點自尊遭受踐踏，達哉眼角泛淚清理着〈野蠻人〉。周遭整備員不時瞥來的視線，讓他感到一陣陣痛苦。

「魔鬼……」

她甚至沒有將衣服換成AS操縱服，就這麼坐在機體上面，搖晃着從深藍色運動短褲露出的修長白皙雙腿。

障礙跑、匍甸前進、攀爬、直升機跳傘——最後來到射擊。

來到腦袋凍結的達哉面前，少女那天使般的臉孔露出了小惡魔的笑容。

「哇～好遜喔。自己打得那麼差不說，居然還怪東怪西喔。簡直是丟盡了男人臉的蹩腳貨耶。」

「再繼續。」

聽到達哉碎碎唸的問句，雅德莉娜怒目瞪視。

「呃！」

站在射擊場出入口的，是個小小年紀的女生。

「喂，雅德莉娜，這很危險啊。」

「……啊？」

「快開！」

克拉拉接連更換姿勢以步槍射擊，射出的子彈全都打中了目標。

『…………』

雅德莉娜冷冷地眯起了眼睛。

「啊？你在說什麼夢話啊？如果在這個業界想要人家尊敬你，就表現出人家會想要尊敬你的實力吧。蹩腳貨。」

被人猛盯着看的達哉瞪大了眼睛，努力地想要擺出長輩的威嚴。

射出的七．六二mm步槍彈大幅偏往目標的左下角。

「今天的訓練還剩不少喔。快點清完。」

「厲……厲害……」

用雙筒望遠鏡看靶的雅德莉娜低聲喃喃說道：

雅德莉娜的聲音帶着嘆息。叫作克拉拉的少女則是相對地咧嘴一笑。

『喔？』

雅德莉娜並未回應這句挑釁，便往停在旁邊區塊內的另一架〈野蠻人〉走去。

而且不論如何變換姿勢，打穿的彈孔就只有一個。所有子彈部分毫不差地射穿了目標的中心點。

「3、2、1——GO！」

「起碼要做到這種程度啦，新來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出。經過七個鐘頭不間斷的訓練而疲憊的肉體與精神，感覺又充滿了能量。

達哉就在室外射擊場的射擊位置，擺出臥射姿勢回答雅德莉娜。手上拿的美製軍用自動步槍，子彈已經上膛。

雅德莉娜在一旁默默地按着太陽穴，並輕輕搖了搖頭。但達哉完全沒注意到。

「對啊。是說莉娜，這個沒用的就是之前提到的新人？」

「注意點，擦亮你的眼睛看清楚！」

「——今天就來把之前的帳一次清乾淨。」

達哉的耐性立刻就被磨光了。被遠比自己小的少女怒罵的青年，這情境還真是沒面子到了極點。

克拉拉直接以高跪姿蹲在地上，以跪射動作開了一槍。接着又坐在地上，以盤腿姿勢的坐射開槍。然後臥倒在地伏射——

原本他在市之瀨建設駕駛的PS，操縱時也要用到許多開關。就算操縱方式複雜，也可以很快抓到訣竅。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後的第二停機庫——

達哉鞭策已經筋疲力盡的身體繼續訓練。

開始六十秒倒數計時。達哉駕着〈野蠻人〉前往指定的模擬戰開始地點。

「射了二十發，全部脫靶啊。」

拿到少女那挺造型古典的槍之後，達哉便端詳起來。

雅德莉娜對着嚇到呆掉的達哉低聲說道。

「這世上，有的人是帶着天賦之才而生的。她正是這種人。」

「嗯……嗯——」

「集中精神，要繼續訓練了。」

「呃……是。」

達哉老實地順從了雅德莉娜後續下達的指示。

PDT一九四二

當天的晚餐是西部牛仔風格的辣味大豆燉豬肉加上脆餅。

達哉自己一個人坐在餐廳一角的座位上，東看看西看看地喫着大豆。辣椒刺激的味道並不差，但這天晚上他莫名地懷念醬油跟味噌的味道。

雅德莉娜正在準備夜間的課堂教學，沒有在餐廳。

（獨自喫飯果然辛酸……）

至於其他座位，也是教官之類的公司員工跟外面來的訓練生三三兩兩地用餐。但是他實在是無法融入。

訓練生理所當然地是和各自所屬的團體聚在一起。但就算是公司員工，他們的視線也讓達哉感到十足的退縮。

達哉是社長親自出馬挖角來接受訓練（而且還免費！），以成爲教導班的教官。這件事已經傳遍公司。公司員工都明顯地對達哉投以估量的眼神。

「我可以坐這裏嗎，小朋友？」

突然有人來向達哉問話。他抬頭一看，是個穿着藍色工作服的高壯女子，手上拿着餐盤站在桌邊。

她就是在D.O.M.S.的後勤部，擔任整備課長的達妮埃拉·柯曼。達哉在進行AS訓練課程時，也常常和她打照面。

「請……請坐，柯曼課長。」

「叫我達妮埃拉就好了。」

「嗯……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達妮埃拉。」

「公司賺的是這種戰爭財，我是覺得她應該多少找點什麼來玩玩啦。」

「什麼嘛……」

「是……是嗎？」

「是。」

「哇～你射擊真的很遜耶，新來的。」

看着得意發笑的達妮埃拉，達哉錯愕無力地低下頭去。

雅德莉娜直接生吞了用刀子熟練切下的蛇肉，並白了啞口無言的達哉一眼。

LPT一三三二

雖然很苦，但達哉不知爲何不會討厭也不會怨恨雅德莉娜。

「咖哩粉太偉大啦。」

「我同意你有毅力，小子。只有毅力喔。」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給你喔。這是我的餐點。」

「我纔不要！話說回來，喫蛇不合規矩吧！」

聽到指示，達哉一臉抱歉地點了點頭。

「慢着，小朋友，要謝的人在那邊吧？」

（莫非我有M的個性？）

達哉感到不知所措，但一下就回過神來，向達妮埃拉低頭致意。

「託你的福，小賺了一筆啊。所以想說來跟你道謝一下。」

內心毫無頭緒的達哉，疑惑地歪着頭問道。

D.O.M.S.的員工有的面露奸笑，有的舉起了啤酒杯。

達哉完全忘了課堂教學。他一看鐘，已經超過上課時間八點很久了。

這一擊強到讓人覺得，之前彈額頭的力道就像在玩家家酒一樣。連同椅子整個人翻倒在地的達哉，就這麼昏了過去。

克拉拉說中了。實際上在和雅德莉娜展開模擬戰的時候，達哉的射擊的確從來也沒有真正命中過。

對於浮上心頭的想法，達哉不自覺毛骨悚然。不，不是那樣。自己對雅德莉娜會不抱有敵意跟惡意的原因——

嚼着脆餅小聲畸咕的達妮埃拉，突然看了看周遭後，大聲地說道：

她那端正木然的面容、不留情面的指導，以及冷酷的彈額頭攻擊——使得達哉潸然流下不甘心的眼淚並沾溼了枕頭。

達哉頓時感到安心。

腦袋裏不時浮現的少女身影，妨礙了達哉的睡眠。

達哉慌了起來，但是周遭人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新兵的時候就給莉娜這樣猛操，沒掛掉還真是了不起啊。」

「不……不是。只是有點想念日本菜而已。」

「達妮埃拉課長的心情看來還不錯呢。」

「AS的FCS確實是很厲害沒錯啦，可是自動瞄準在AS對戰時沒有用啊。你必須早一步判斷就連電腦也沒辦法完全預測的對手下一步行動。反正你也沒辦法打中會動的靶嘛。不是嗎，新來的？」

明天也是一早就要訓練，爲此必須儘量讓身體休息做準備。雖說如此——

「不要喪氣、不要喪氣。重點是你的毅力讓那些傢伙全都懊悔不已啊。」

在氣氛僵到谷底的餐臘內，響起了達妮埃拉無視周遭狀態的大笑聲。

「咦？」

達哉從課堂教學解放的時候，已經快要過十二點了。

「打中不會動的標靶，這種小事連呆頭鵝都辦得到啊。」

「啊……」

「嗚……」

簡單說，就是她很認真。她很認真地想將達哉鍛鏈成獨當一面的AS操縱員。

「味道很不錯喔。」

雅德莉娜切成大塊大塊的白色肉片，乍看之下像是生魚片。但棄置在周遭的鱗片、皮以及小小的頭部，說明了肉的原形是什麼．

「這就叫作想家吧。」

雅德莉娜從旁插嘴，打斷了這沒什麼意義的爭執。她跟達哉一樣在用餐，所以嘴巴蕩在嚼着食物。

「呃……那個……其實我是在跟達妮埃拉……那個……稍微——」

「其實啊，公司內部的員工都在賭，我們的訓練你能撐多久呢。」

「不用擔心。我已經去掉腥味了。」

「蛇……蛇——？」

「到此爲止。」

直到走出餐廳，雅德莉娜始終不發一語。

達妮埃拉接着就坐到了一臉驚慌失措的達哉對面。

快步走向達哉的雅德莉娜，完全不講半句詰就往達哉的額頭猛彈下去。

雖然受到達妮埃拉安慰，但達哉還是感到灰心不已。已經心生自暴自棄念頭的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是那雙眼睛吧？）

「所以託你的福，賭金都給莊家沒收了。啊～真是賺了一筆啊。」

「謝……謝謝你，達妮埃拉。」

「咦？」

雖然她是個許多地方還很神祕的少女，但達哉隱然有着如此感覺。

達哉轉頭望向雅德莉娜，看到她正在喫的東西之後，頓時瞪大了眼睛。

跟昨天一樣，AS訓練是採用〈野蠻人〉。克拉拉毫不客氣地取笑着，在午後的片刻休息時間急忙啃咬卡洛里美得的達哉。

「喂……喂，達妮埃拉？」

「聽說社長剛剛回到公司。達哉，AS訓練暫時停止，立即返回。」

「你們夠了喔！這個小朋友至少比我們想的還要更有毅力！不是嗎？」

「糟糕！」

她那給人有種鋼鐵般堅硬的感覺，帶了點藍意的灰色眼珠。

每當達哉出了什麼狀況的時候，雅德莉娜就會爲此出言批判，鄙視達哉般嘲笑。但就算是這種時候，她那灰色眼眸總是認真地看着達哉的一舉一動（但也會不時帶着令人難以消受的冷淡眼光）。

克拉拉如此說道併發出的咯咯笑聲，讓達哉感到一陣不舒服。

雅德莉娜抓起達哉的領口之後，向達妮埃拉敬了注目禮就往走廊走去。達哉的身體就這麼被拖了過去。

2

「嗯，這樣啊。那我就先回去啦。」

達哉突然抬起頭來。

雅德莉娜的腳邊放着裝有黃色粉末的小袋子，而其旁邊則還放着抓了其他可疑動物跟昆蟲的袋子，達哉連忙把頭撇過去。

（可是……）

「哎呀，真是青春啊。」

想起了一個月會做一次怪菜的妹妹，達哉心中如此呻吟道。

「這賭局我是當莊家，但都沒有人賭你撐得了一個月以上呀——」

「小賺？什麼意思？」

她嬌小身軀的背後今天也一樣揹着步槍。

到了隔天的訓練課程，克拉拉就莫名地從早一起跟着。

「累……累死了……」

「也是啦。」

就在這時，雅德莉娜的無線電機發出聲響。

他用那痠軟的腳拖着疲累的肉體回到宿舍的房間。同寢的訓練生早就已經熟睡了，所以他也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半點聲音，鑽到了自己堅硬的牀鋪上。

「她爲什麼……會那麼——拚命呢……」

達妮埃拉放聲大笑。她雖然曬得黝黑，面容粗獷，但笑容卻莫名地給人喜感。

「…………」

「這裏是遺產3號——嗯，知道了——收到。」

「雅德莉娜呢？那傢伙是賭我幾天會夾着尾巴逃離這裏？」

結束了極爲短暫的通訊後，雅德莉娜又轉向達哉。

「怎麼？」

「————！」

滿是得意的克拉拉，眼神突然認真了起來。

還沒想到問題的答案，達哉的意識就快速地落進夢境的深淵去了。

「不，我受夠這個小鬼啦——」

初次耳聞的達哉，不自覺高聲驚呼。達妮埃拉則是滿臉笑意地看了看周遭。

「我說啊，小鬼，我可是所有子彈都有打中目標耶！」

（搞不好這兩個跟由加里還滿合的。）

「看你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想家嗎？」

「喔，莉娜啊。你也知道她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她都不會參加這種賭局。」

達妮埃拉所指的方向，是雅德莉娜正板着臉站在餐廳的入口。她的眼神帶着可怕的怒氣望着達哉。

「那個……達妮埃拉。」

「雅德莉娜那個混帳……」

被說到痛處，默默不語的達哉只是喀啦喀啦啃着卡洛里美得。餐廳的大廚因爲感冒臥病在牀，今天的餐點從早上就是這類的口糧。

輕輕蹄起身子的克拉拉，身手矯捷地就這麼衝了回去。她嬌小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設施的背後。

（那小鬼到底是什麼人啊？）

從昨天算起，已經算不清有幾個的疑問，讓達哉不禁傾首納悶。

將〈野蠻人〉停在演習場附近的第二停機庫之後，達哉跟雅德莉娜就快步地往公司房舍那邊跑去。

「社長跟巴克斯特班長他們既然回來了，那明天應該會讓你做一些測驗。最好先有心理準備，達哉。」

「這……這樣啊。」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達哉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那你覺得行嗎，雅德莉娜？」

「我深深覺得自己還不夠格當個指導教官。」

「對我這麼不期待喔？」

雅德莉娜一臉沉痛，咬着下脣。這模樣讓達哉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我真是太丟臉了。聽社長說，她以前的戰友曾經只花了短短一個星期，就把一羣綿羊般柔弱的新兵鍛鏈成了餓狼集圍。」

靜靜聽着雅德莉娜講的達哉，聽到這說法，突然想起了什麼。

「一個星期啊——聽你這麼一說，陣代高中好像也有這類傳說呢。呃……是棒球社還是足球社啊……」

「你把軍事訓練跟高中社團活動當作是一樣的嗎？想法還是一樣獨特呀。」

「我知道啦。開玩笑的。」

「而且似乎也欠缺幽默的才能。」

「這點輪不到你說啦，你這個鐵面女。」

「…………」

雅德莉娜的臉沉了下來。想說可能惹到她的達哉，已經做好會受到反擊的準備，但樣子看來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你可不要太小看大人喔！」

餐桌上的耐熱防蝕鋁餐具裏頭盛裝着麪包、燉馬鈴薯培根、蔬菜湯等的菜色，冒着香噴噴的熱氣。

『由加里？』

卡洛斯尖酸至極的冷笑，突然在噹一聲悅耳的聲響後中斷。

「當然。因爲我訓練了他這一個月。」

「老大，這是我要說的話啊。這無聊的鬧劇你們到底還要搞多久啊？」

『呀喝～！好久不見了，哥哥！』

達哉認識這兩人。

「是又怎麼樣？」

「果……果然……」

卡洛斯先是呆了一陣，但立刻又笑了起來。

「喂！你……你別欺侮……我哥哥！」

他抓住由加里纖細的手腕，再將腳勾倒。接着，卡洛斯順其自然地輕鬆抱住少女浮在空中的嬌小身子。

「這就叫值得期待嗎？莉娜，你的眼光該不會非常——」

「呃……嗯……」

「從威脅、哄騙到跪地哭求，真的是用盡了各種手段呢。剛好我們回程的運輸機有空位，就先帶過來再說了。當然，這有獲得令尊同意，還請放心。」

「反正我就是沒用的米蟲啦。」

「——我們原本是想這麼說啦，不過……」

「難道連你都認真地覺得這個大外行會成器嗎？」

「——！」

在雅德莉娜催促下，達哉坐上了椅子，但感覺實在不對勁。

「抱歉抱歉，因爲這出爛戲實在太無聊了，讓我不小心笑了出來。我叫卡洛斯·門多薩，是第三班的成員。」

一位是壯碩的黑人，一位是相貌伶俐的白人。達哉和D.O.M.S.的AS教導課第三班班長巴克斯特，以及戰術分析部門的伯特蘭之前在日本就見過。

這麼說的同時，卡洛斯的嘴角依然帶着淺淺的笑意。

「當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了，你這混帳！」

「至少他值得期待。」

話說出口，達哉就同時揮出了使盡全力的右直拳，但是卻完全揮了個空。同時，一道沉重的衝擊貫穿了達哉的胃。

達哉無力地垂下了雙肩。

「自從上個月的事之後，這位小妹妹就常常光臨我們的宿舍。每每提到的，都是叫我們讓她來看你。」

「也是。走吧，達哉。」

「嗯。」

「這怎麼回事？」

答應一聲的達哉，這時聽到了少女的聲音。

看到這動作的雅德莉娜，眯起了她灰色的眼睛，而達哉——

「喂，卡洛斯——」

巴克斯特還沒來得及制止，卡洛斯就先動作了。

「不好意思，請讓一下。」

「不會吧？」

「嗯？」

「嗯。看來她對公司的貢獻比你還來得多很多呢。」

「那個……就是爲什麼我的妹妹會在這裏？」

「你是誰啊？」

「……看了就知道。」

一股激烈的衝擊。達哉在地上掙扎想要起身，但身體幾乎動彈不得，全身就像是神經都斷了線一樣。

達哉的身子畫出了一道銳利的弧線，背部在無法做出護身倒法的角度下，就這麼直接撞到地面上。

達哉跟雅德莉娜一穿過公司房舍的玄關，立刻就呆住了。人龍從一樓裏面的餐廳一路排到了走廊。

卡洛斯對着面露慨色的巴克斯特，輕輕地聳了聳肩。

巴克斯特回過頭看向廚房。由加里正在裏面一下子試喝湯頭，一下子去幫忙配菜，就像只小自鼠I樣到處幫忙。

那生硬的英語，聲音聽起來跟自己從小到大每天聽到的像極了。

「她很勤勞，做菜的手藝也不差。」

「喂，敢情你是來找我碴的是吧？」

「你們兩個，先坐下來再說吧。」

由加里一從廚房衝出來，就用杓子朝卡洛斯的頭敲了下去。

雅德莉娜略微低着頭，看來有點失落。雖然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不過或許是角度的關係，表情帶了點憂鬱感。

原來是由加里。她將嘴巴抿成了一直線，威風凜凜地挺着身子，拿起手上的杓子直直指向卡洛斯。

已經一陣子沒聽到的日語。穿着圍裙的妹妹由加里正在餐廳內的廚房，展開燦爛的笑容高高地揮着杓子。

卡洛斯嗯了一聲，他的嘴角往上吊，現出惹人厭的形狀。

穿過隊伍，衝進餐廳的達哉，看到了——

伯特蘭伸手推了推眼鏡，淡淡地說明前因後果。

「這是社長的決定。我們聽就是了。」

「啊？」

閃開之後的一記膝頂，重重地頂到了達哉的心窩，讓他難以招架地彎下腰來。接着抓住其領口的卡洛斯身子一扭，將達哉摔了出去。

「……卡洛斯。」

達哉對着總算追上並開口詢問的雅德莉娜嘆了口氣。

「對……對不起，麻煩你們了。」

「怎麼了？」

看着達哉頻頻低頭道歉，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的巴克斯特突然奸笑了起來。

「哼，她也老啦。」

卡洛斯鼻子哼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伯特蘭勸慰的話語。雅德莉挪半翻着白眼，瞪着這樣的同事。

「哦～不賴嘛。我喜歡喔，小妹——」

「是……是嗎？」

這個時候，突然傳來了一陣沒品的笑聲。

「到此爲止，卡洛斯。」

「————！」

這混帳——達哉怒氣沖天。也不知道有沒有看出來，卡洛斯懶散地站了起來。

雅德莉娜斜眼看着因爲聽到如此回應，不知如何是好而搔着頭的達哉。

杓子的攻擊又爆發了一次。那裝模作樣的討厭聲音頓時中斷。

達哉立刻丟下雅德莉娜，往餐廳衝去。

「排成一列，排直！」

「訓練？」

「喔？看來你還滿看得起這小子的嘛，莉娜。」

被冷冷地吐嘈了一句，達哉將頭甩向一邊，自暴自棄起來。

「唷，好久不見了，莉娜。還有小子。」

「我……我可是生氣了喔！」

達哉轉頭往笑聲的方向望去。旁邊座位上，有個將兩腳架在桌子上的中等身材年輕男子，正在大聲笑着。

聽到雅德莉娜脫口說出的話，大家都喫了一驚。其中最驚訝的則是達哉自己。

「總之先進去看看吧。」

「喂，乖乖排隊啊，新來的。」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小妹妹。這惡作劇有點過頭啦——」

『跟……跟來？你是跟誰——』

卡洛斯想要裝出若無其事的笑容，但失敗了。他的嘴角就像抽筋般抽搐着。

『嘿嘿！因爲我擔心哥哥，就跟來了。』

「但她一抵達，聽到因爲大廚沙利文感冒，廚房人手不足之後，就主動跟我們說希望可以幫忙。」

說着說着，卡洛斯的下半身就扭成極爲下流的角度。

「他的操縱技術相當不錯。射擊跟戰術的學習效果也不差。」

「太明顯了啦，小鬼。」

「怎麼了，達哉？」

「到底是做什麼樣的訓練啊？該不會是晚上在牀上訓練吧？」

當————

（咦，莫非她的心裏受傷了？）

由加里嘴上不答，只用杓子指向餐廳的一角。達哉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慌張地往那邊望去。坐在角落麈位的兩位公司員工也望向了他。

「真是的，我們很傷腦筋呢。」

『你……到底是爲什麼會——』

這人有着微卷的褐色頭髮，而淡褐膚色跟潔白牙齒的對比令人印象深刻，是個帶有粗獷感覺的英俊男子。他將D.O.M.S.的制服穿得邋里邋遢，快要給人有種下流感，擺出滿不在乎的姿勢晃着椅子。這般散漫隨便的態度，很奇妙地居然不給人殺風景的感覺。

他往卡洛斯身邊一靠，正面直直瞪着對方。

「咦？」

「這是懲罰。」

事出突然，由加里連驚訝都還來不及。就在卡洛斯準備將自己的嘴，湊上由加里那令人爲之憐惜的櫻紅香脣時——

「給我剋制一點，你這匹種馬！」

就在前一刻，一道極爲奇妙的觸感貫穿了卡洛斯的腦袋。原來是從旁插入的雅德莉娜伸手擋住了卡洛斯。

她手裏握着的，是喇纔在山裏面抓到的喫剩的午餐——簡單說就是蛇的頭部。她用這顆蛇頭來擋卡洛斯的嘴脣。

「咕哇噗！」

躲過和爬蟲類屍體熱烈接吻的卡洛斯，大大地往後拉起了身子。而脫身的由加里，則是直接癱軟坐倒在地上。

「嗝噗……」

被妹妹的屁股一坐，達哉發出了異於平常的奇妙哀叫聲。

「莉娜，你……」

「這傢伙當你的接吻對象就夠了吧？」

擦了擦嘴的卡洛斯紅着眼瞪了過來，而雅德莉娜則若無其事地反瞪回去。

就在場面走到一觸即發時，響起了啪啪兩聲拍手的聲音。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各位混混。」

回過頭去的所有人，同時站直了身子。

遮住了明豔美貌的雷朋太陽眼鏡，罩住了優美身軀的黑色套裝。D.O.M.S.的社長梅莉莎，毛帶着一副調皮的笑容站在一旁。

「社長從剛剛就在看了是嗎？」

「是啊。這戲演得還挺有趣。要是我插手的話，不就太無聊了嗎？」

毛對於巴克斯特話中帶着不滿的詢問，絲毫不覺得內疚。

「你們一段時間沒見了，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吧？」——因爲毛的一句話，達哉今天晚上也一起睡在這房間。

「咦，我？」

由加里的驚呼迴盪在加州的天空。

「呃……」

克拉拉的自我介紹突然中斷。毫無前兆地從牀上跳了起來的由加里，以迅雷不及拖耳的速度衝向了克拉拉。

「要是我獲得勝利的話，可以讓我跟她約會一天嗎？我保證會帶給她一個刺激無比的成人體驗喔。」

「克拉拉的爸爸是日本人嗎？」

「那你自己去打就好啦。」

『哇～你這表情真是丟臉耶，新來的。』

克拉拉正想要站起來，由加里又伸手過去搔弄克拉拉的喉嚨。克拉拉又馬上像貓一樣地蜷起身子。

「對了，由加里，你原本不是反對我加入D.O.M.S.嗎？」

由加里順着克拉拉柔順的黑髮如此問道。

「他一直都說自己的心是日本人。」

克拉拉說中了。

「——再加上，爸爸的公司……」

門一打開，一個小小身影忽然隨着幼稚可愛的嘲笑聲探出。那正是這兩天熟到不能再熟的面孔。

「來了之後，就覺得這公司其實也沒那麼奇怪，而且哥哥又很努力，社長跟道格先生還有伯特先生人也不錯，再加上——」

「我們班的問題，照道理當然是要在內部自己解決了。我要負責裁判，若再去掉擔任這小子的教官莉娜的話，那非你莫屬了。」

「這樣可以吧，小子？」

「嗯～我一開始是想要帶哥哥回日本啦。」

「坂口先生他們的傷是好了，〈戴達拉〉等機器也修理完了。可是已經將近一個月無法工作，貸款的事也在這段時間告吹。情況好像非常糟糕。」

「真的可以賺那麼多嗎？況且話說回來，明天的測驗你嬴得了嗎？」

受到由加里猛攻，克拉拉不知爲何居然用日語發出了驚呼。

『什麼，是你啊，克拉拉。』

3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味道。」

「——這……這個嘛……」

當天，公司爲由加里準備了賓客用的房間。

「那你有信心嬴嗎，哥哥？」

「你這樣當得成外國的軍人嗎，哥哥？」

達哉揮動手中筷子大力辯解，不過又突然想起了什麼，納悶地問道：

卡洛斯哼了一聲，由加里則是將一旁的達哉扶了起來。分別看向這兩人的毛，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卡洛斯皺起了眉頭，巴克斯特則在一旁將手交叉在胸口。

「這邊好嗎？還是這邊呢？」

臉頰突然泛起潮紅的由加里，呼吸急促了起來，全身也開始扭動。看到妹妹這樣的怪反應，達哉清了清喉嚨。

雖然對方眨眼頗迷人，但由加里卻是不寒而傈，於是趕緊躲到達哉背後。

「所……所謂男子漢啊，有時是不可以逃避戰鬥的啊！」

終於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的達哉，瞪了卡洛斯一眼。

給回了一句再對也不過的話，讓達哉登時說不出話。看着這樣的兄長，由加里徹底露出不信任的眼神。

「哇～克拉拉妹妹好香喔！臉又很滑嫩！好像綿花糖一樣！」

由加里坐到牀上，望着天花板擺動雙腳說道。

「住……住手——呼咪～」

牀上的由加里聲音沙啞地問道。她張大了雙眼，呆呆地注視着克拉拉。

「嗯，我是跟爸爸學的。」

不過片刻，克拉拉就變得服服貼貼，整個人蜷曲在由加里的大腿上，一臉舒爽的樣子微微眯着眼睛。

「那就這麼辦了。明天市之瀨小弟的測驗，我想採取一對一的模擬戰。卡洛斯，你就當他的對手。」

「是這裏吧？你怕這裏對吧，克拉拉妹妹？」

「這樣啊。」

「呃……嗯……」

「那麼，你是來幹什麼的，克拉拉？」

「你是貓嗎……話說回來，你會講日語嘛。」

就在這夜色漸深的晚上，兩個少女不顧旁人眼光地緊緊交纏在一起。而達哉則是以溫暖的眼神看着這場香豔的表演。

給由加里憂心仲忡又面帶懷疑地看了一下，讓達哉登時說不出話。

「卡洛斯。你好像對我的決定有許多不滿是嗎？」

表情嚴肅的達哉重重點了點頭。

「別說笑了！我怎麼可能讓寶貝妹妹爲了這種事——」

『這是待客的態度嗎？人家特地來看你耶。』

接着他的視線就飄到一邊——到了由加里的身上。

由加里的臉色突然一暗。

「要不行了嗎？」

「嗯，這傢伙啊？她叫作克拉拉，是這間公司的……」

「呵呵呵……居然表現得這麼銷魂，可愛死了。」

『唔哇！』

「唔——這柴魚的湯汁真是沒話說。啊～能生爲日本人真是太好了：」

「這叫瞎子點燈——白費力氣。莉娜的技術是不錯，但腦袋太僵，恐怕是想不出什麼了不起的策略吧？」

訓練後，達哉吸着消夜的蕎麥麪，感動地叫了起來。

由加里簡短地回應了一聲。達哉將喫完的蕎麥麪容器放回桌上後，臉色複雜地將手交叉在胸前。

達哉一臉不耐煩，但霎時感到詭異的氣氛而回過頭去。

「哥……哥哥……她……是誰？」

「喉嚨不行……喉嚨……」

「呃……」

「我看啊，你現在操縱AS的水準還算是可以。會跑，會跳，會躲——以卡洛斯當對手，要打場像樣的比試大概還可以。」

由加里刻意深深嘆了口氣給達哉看。

「喔！我完全忘了正題。」

「果然贏不了嘛。」

「而且還把我都拖下水了。」

「好啦！」

卡洛斯嘖了一聲，但突然面露賊笑。

接着他就睜大眼看向達哉。

「她是誰？騙人，好可愛喔！」

『喔！我還沒說過嘛。我是——』

「嗚……」

「我說啊，不是軍人，是教官，說過多少次了？並不是真的去動手開槍或是用AS作戰，而是擔當訓練的對象。」

由加里一臉不滿地放開了克拉拉。

「我的第一次約會纔不想跟那個人呢。人是長得帥，可是眼神就是怪下流的。什麼限制級的成人體驗，對我來說也太早了。啊，我也不是沒有興趣喔。可是第一次的時候，不應該在這種深山，還是要在更有氣氛的地方——」

達哉想起還不知道克拉拉的來歷，皺起了眉頭。

「啊？爲什麼是我？」

「我是可以接受啦，社長。但我希望有點獎勵——不，獎品啊。」

「嗯，明天你要跟卡洛斯決鬥嘛。你真的想要嬴嗎？」

「正……正合我意啦！這賭注我答應了！」

「這種事還要問嗎！我剛剛都還在和雅德莉娜研擬各種行動策略咧。」

卡洛斯的臉上露出了露骨的冷笑。這很明顯是挑釁，但卻使得達哉單純的腦細胞立刻達到沸點。

「既然這樣，那我還是非得在這邊好好賺一筆不可了。」

「喂……喂！住手！別碰我！別摸我！別聞我！別舔我！別吸我！——快來救我啊，新來的！」

『對了，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住……住手——喉嚨……啊嗯！」

「嘖，爲什麼要我參加這種鬧謝……」

緊緊抓住克拉拉嬌小身軀的由加里，就這麼將臉湊了上去。

「到此爲止，由加里。這樣沒辦法談下去。」

「嗯。老實說，我認爲社長誤判了。」

「咦——？」

「嗯。」

「別擔心啦，開個小玩笑而已。我纔不會這樣欺侮嬌弱的達哉小弟呢。」

「呃……反正你放心吧。我纔不會讓那個拉丁混帳稱心如意。」

（對了，由加里這傢伙，從以前就對可愛的東西沒有抵抗力呀。）

「是……是嗎？」

達哉的表情稍微開朗了些。讓十歲的孩子來爲自己解析戰鬥，這般沒面子的事就先丟到一邊不管了。

「你可別自滿。我只是說或許可以對抗一下子，你一樣還是沒有勝算。」

「嗚……」

聽到對方給這麼低的評價，達哉心情又沉了下來，閉口不語。看不過去的由加里，於是代爲詢問。

「克拉拉妹妹，現在的哥哥真的贏不了卡洛斯嚼？」

「射擊太差勁就不行了。射不中對手的話，當然不可能贏吧。」

克拉拉瞥了一眼神情低落的達哉，繼續喃喃說道：

「但……也不是沒有方法啦。」

「真……真的嗎？」

達哉霍地抬起頭來。

「拜託教教我吧，克拉拉，到底是什麼魔法？」

「稍微用用自己的腦袋吧。你脖子上那顆頭是擺好看的嗎？」

笑着逗了達哉一下之後，克拉拉終於說出了計劃。

「技術差當然射不中人吧？那就想個技術差也可以射中的方法就好啦。」

「……啊？」

D.O.M.S.公司一角的小酒館。雅德莉娜坐在昏暗包廂內，拿起玻璃杯猛灌。

「呼。」

不過，玻璃杯內的並不是酒。裏面倒滿了冰涼的牛奶。而一旁的碟子，則放有成堆的威士忌巧克力糖。

每喫一顆巧克力糖，就喝一大口牛奶。這般程序讓人光是看了就會反胃，但雅德莉娜正在反覆地如此做。

工作服飄來了汗跟機油的臭味——原來是整備課課長達妮埃拉。

聽到伯特蘭如此回應，巴克斯特露出明顯不愉快的表情。

看到這般氣勢，巴克斯特跟伯特蘭喫了一驚。這時有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留下令人不快的笑聲之後，卡洛斯的M9隨即離開。

達哉就像個小孩子一樣，頻頻轉頭望着周遭的AS。接着雅德莉娜就伸手指了一架AS給達哉看。

「…………」

「原版？」

「————」

佇立在D.O.M.S.綜合訓練所後面的半地下型第一停機庫。坐在往下的電梯內，達哉簡短地答道。

這時，可能是看到達哉他們，M9緩緩地轉了過來。那棱角分明的頭部跟獨眼式的光學感測器設計得非常簡潔，給達哉強烈的無機質感受。

「是……是嗎……賠（沒）有人……相信達哉會嬴嚼？」

「嗯。我解釋給你聽吧。M9開發有多種版本。像是爲了因應不對稱戰爭，而增強了裝甲防禦力的M9A1『重裝型』；用於火力支援，配備了榴彈炮等諸多重火器的M9A1E1『軍火型』；以及計劃用於對AS戰，而提高了運動及匿蹤能力的M9A2『強化型』——這幾種是其中的代表。」

跟之前一樣，雅德莉娜一旦解說起來，話就變多。

「達哉，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你妹妹的貞操。」

雅德莉娜的眼神已經完全醉到發直。

一陣輕微晃動後，電梯停了下來。電梯門嘰一聲打開——展現在眼前的光景，讓達哉頓時啞口篡吾。

雅德莉娜不發一語，從懷裏拿出錢包用力往桌上一摔。

「請你不要這麼不開心。的確，明天的測驗以卡洛斯爲對手的話，市之瀨小弟絕對沒有任何勝算。」

「不過測驗的判決，最重要的因素並不在於勝負本身。當然了，要是輸得太慘，那就太不像話了。」

「就是啊。怎麼樣，莉娜，一注十美元，想不想爲心愛的小朋友下注啊？」

「道格，連你都醉了嗎？」

「……我賭卡洛斯兩注。」

「因爲毛社長手上的管道非常特殊啊。這就是所謂的術業有專攻吧。詳細的內情我也不知道。」

「如何，相當壯觀吧？」

「柯曼課長……」

隔天的加州東部，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晴天。

「喔？你這麼相信那個小朋友啊。」

「汗（現）在讓他埋怨偶（我）是鐵面女也正好。」

「又是你啊，達妮埃拉。」

「我當莊，來賭明天的測驗誰會嬴。大家都賭卡洛斯蠃，根本賭不成嘛。」

「沒問題，班長。我知道自己的酒量。」

雅德莉娜盯着伯特蘭的血腥瑪莉——以伏特加爲主的雞尾酒——如此回嘴。

聽到雅德莉娜這麼幹脆的回答，達哉大大跌了一下。

「柯曼課長，別說笑了。我跟塌（達）哉是教官跟訓練生，怎摸（麼）能那麼親密。」

雅德莉娜默默地看着兩位年長同事，熟知內情並冷靜分析的樣子。那對總是英氣凜人的灰色眼睛迷濛地垂了下來。

「真是沒意思耶。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長得帥卻沒女人緣啊。」

巴克斯特繼續安撫地說道。

「哼，李（你）們就等着哭吧。我相信乍（那）傢伙的技術。」

「嗯嗯——喔，那架站在右邊的機體，真的很像九六式耶。」

「…………」

「等等！爲什麼外國的PMC會有日本製的AS啊？」

「好厲害——」

「嗯，那是美軍第三世代AS，M9

——『原版Gerns』。」

「那該不會就是卡洛斯那傢伙的——」

「你這喫巧克力糖都會醉的小孩子在說什麼啊？」

「怎麼了？」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爲郡小子而下注喔。我只是賭上了莉娜如此地相信那個小子的心意。」

「重點是，那小子有沒有適合成爲我們公司一員的素質。」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架是各種M9的基本型態，才叫作『原版』吧。」

達哉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

滿心疑問的達哉，突然聽到微微的機械運作聲。

「我說啊，這種時候你就是要隨波逐流，一起賭那個小朋友纔對啊。」

「……這樣會胖喔。」

哈哈大笑的巴克斯特，接着一口氣幹了先前只是小口啜飲的蘇格蘭威士忌。

「……還鋪（不）一定。」

對於雅德莉娜的話，達哉只是頻頻地點頭。

「也包含你在內啊，道格。」

4

「卡片裏面棒（放）了一千美元。全部都賭塌（達）哉贏！」

「莉娜？」

「這一區放的主要是第二世代的AS。〈野蠻人〉你看過了嘛。排在那邊的是歐洲制的AS。英國的〈Cye〉，法國的〈Mistral2〉，德國的〈Drache〉。雖然都是舊型的，但每架都還是現役機體。」

其動作既流暢，又靜得可怕。那沉重卻勻稱均衡的外型，明顯和旁邊林立的第二世代AS有所不同。

「那架是美國的M6

。就是差不多在二十年前引起『M6衝擊』，確立了AS這種兵器體系的機體。」

「賭注……速（是）嗎？」

『我先去準備了。真是期待跟你妹妹約會呢，哥·哥～』

「嗯嗯，莉娜，你的心情我很瞭解，那麼要不要拿那個小朋友來下賭注呢？」

「這樣啊，真不賴。達妮埃拉，我也賭那小子五百美元。」

在昏暗的照明之下，並列着幾具巨大的機影。這些都是D.O.M.S.公司保有的，世界各地的AS。

這些靜靜地佇立不動的鐧鐵巨人，讓人感受到無形的壓力。從剛纔就驚訝到屏住氣息的達哉，終於呼了一口氣。

『喔：你居然沒有逃跑啊，哥哥。不過這次好像沒有妹妹可以保護你了，這樣子沒問題嗎：？』

伯特蘭很乾脆地立刻回答。

「那當然，我死也不會輸給那個傢伙。」

「嗯。」

「就是這樣。」

「達哉，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吧？」

「我不喜歡賭博。差距這麼懸殊的就更不用說了。既然要賭的話，自然會賭機率更高的一方。」

『眼神別這麼嚇人嘛，哥哥。反正是玩玩的啊。』

「社長似乎是希望我們公司，能再多一些比較不一樣的成員。就組織而言，成員的性質過於相同，確實反而不健全。」

伯特蘭露出苦笑，微微舉手要雅德莉娜冷靜。

「很像那時跟我對戰的自衛隊AS耶。」

「原來如此。」

不以爲然的伯特蘭不發一語。看着這發展的巴克斯特更是放聲大笑。莉娜則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達妮埃拉自然地忽略伯特蘭責備的眼神，出言引誘少女。

「卡洛斯，今天的模擬戰終究還是一場測驗，算是我們業務的一環，絕對不是玩耍或是遊戲。」

「我說啊，莉娜，既然你這麼想的話，那麼何不直接跟那個小朋友講呢？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啊。」

「課堂教學有學過——呃！我記得沒錯的話……第二世代的機型就數量方面來說，還是主力吧？」

「羅嗦。會在伏特加里面摻東西的傢伙沒資格講我。那纔是冒瀆了伏特加。」

「就算是現在，我們公司也已經完全是怪人的巢穴了吧。」

『是玩耍啊，對我來說。』

雅德莉娜一口氣喝光了牛奶，將玻璃杯重重放到桌上。可能是喫巧克力糖喫到醉的關係，舌頭有點轉不過來。

M9重現出操縱者的動作，靈巧地做出發笑的動作後即背向達哉。

「達哉……還鋪一定會輸！」

「嗯嗯。莉娜加上道格，一共是一百五十注啊。這賭局看來會很有意思呢。伯特，你怎麼樣啊？」

「沒什麼像不像，那架的的確確是真正的九六式改。」

「沒錯。目前幾乎所有的先進國家都已經正式啓用了第三世代AS。但是受到冷戰結束，軍事費緊縮的影響，不管哪個國家，都沒有達到該有的數量。也因此，是藉由第三世代AS的『質』，跟第二世代AS的『量』來進行互補。至於第三世界的衝突地區，就更是不用多說了。」

一回頭，停機庫後面有架AS正從入庫姿態起身。

「明天的模擬戰就是要弄清楚這件事。簡單說，跟我們平常的工作沒有什麼不同——但話又說回來，就這件事來說，我跟卡洛斯的看法一樣。那樣一個完全外行的小子，我認爲不可能成器。」

「你說九六式嗎？那個機種在開發當初，確實是有相當程度地參考了M6。就外行人來看，或許也看不出來哪裏不同吧。」

用麥克風發出的聲音稍微不太一樣，但確實是卡洛斯的聲音。達哉甚至可以想像，他肯定在駕駛艙內得意到露出奸笑。

坐在對面正啜飲着蘇格蘭威士忌加冰的巴克斯特，傻眼地皺起了眉頭。

「喂……喂，莉娜。」

對於這意外的反應，伯特蘭瞠目結舌。另一方面，巴克斯特則是愉快地大笑。

「嗯？」

說完，雅德莉娜便重新酌（？）了牛奶到玻璃杯中。

「武器輸出三原則到哪兒去了……？」

達哉駕駛的機體是至今訓練用的俄製第三世代AS，Zy-99M〈Shadow〉。

〈Shadow〉的雙手及雙膝着地，做出的姿勢正是上下機體時要擺出的「下跪姿勢」。達哉先繞了機體一圈，親自查看關節有沒有卡到異物，或是發生漏液等的狀況。

「對了，雅德莉娜——」

「怎麼了？

「那架叫M9的AS，比〈Shadow〉還要厚重吧？」

達哉一邊繼續檢查，同時又想起了M9那份量感十足的機影，低聲說道。

「嗯。我來解釋給你聽吧。當初設計『原版』M9的時候，是規畫了以第三世代AS來說相當高的裝甲防禦力，但機體的重量也因此而增加，使得運動能力下降。」

「……爲什麼會這樣設計？『先下手爲強』不是第三世代的基本概念嗎？」

「因爲正規軍受到交戰規則限制，所以必須考慮到某種程度的中彈風險。像社長就很氣，還罵說『那種又醜又笨的肥子纔不是真正的M9。』」

「……不是真正的？但它明明是『原版』啊？」

話中出現的矛盾讓達哉感到奇怪。

「那真正的M9到底是什麼啊？」

「不清楚，詳情我也不知道。對了，達哉——」

雅德莉娜突然冷冷地瞪了達哉一眼。

「剛纔談到的ROE那些，之前的課堂教學應該教過你了吧？」

「啊，咦，是嗎？」

真是多說多錯，禍從口出。達哉於是先笑了笑，想矇混過去。

「哎呀，我好像完全忘記了呢。要把AS的操縱跟戰鬥方式記好，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了啦。」

「假想敵並非只記住戰技跟戰術就能勝任。要深入理解所模擬的戰鬥方針到戰略層級的程度，有時候甚至必須從國家政策走向掌握起。你這樣的態度，實在——」

「機……機體無異狀！我上機了，教官！」

『你想幹什麼，達哉？』

《收到。》

看到這武器的雅德莉娜，疑惑地皺起了眉頭。達哉所選的武器，並不是平時訓練所用的突擊步槍。

雅德莉娜繼續跟眼前的少女交談。她刻意以清楚的發音及緩慢的速度說話，讓由加里可以容易理解。

其中不只有外部攝影的畫面，也有從達哉的〈Shadow〉以及卡洛斯的M9即時傳送過來的影像。

駕駛艙微微晃了一下。〈Shadow〉順着達哉的操作而緩緩地站了起來。

「……謝謝你，克拉拉妹妹。」

「收到。」

「都是因爲那個笨蛋最近太鬆懈了。昨天對請來談生意的顧客，居然也用那種態度。最好是可以挫挫他的銳氣。」

經過這一個月苦讀英語，由加里勉強可以用支字片語與人日常對話。但是雅德莉娜他們交談的內容，因爲講話速度快，專業術語又太多，臨陣磨槍的英語能力實在聽不出來到底在談什麼。

達哉也跟着看了那邊。那挺是至今訓練時常用的四〇mm突擊步槍。

「小意思，別放在心上。」

由加里用手搗住嘴巴，用蚊子般的聲音道謝。克拉拉則是燦爛地笑着回答。

『Surely,he　will　win——for　you．（爲了你，他一定會贏。）』

「以我的技術，不可能以正面射擊的方式戰勝他。在遠處狙擊打不中，而用全自動掃射，子彈也會一下子就打完。」

「你也辛苦了——喔！」

「不，用那挺槍贏不了。」

《戰術資料元件、ECS、主平衡器啓動。》

《A羣至C羣檢查項目開始執行。》

此步槍有着先進的設計，採用的是液體炸藥式的無殼彈。在威力，射程，彈數、連射能力等性能有着高水準的平衡，是挺優秀的步槍。

『原來如此。一開始就放棄遠距離交火而賭上近身射擊啊。不錯的想法？

「我也是會動腦筋想的啦。」

想必卡洛斯也正在這座訓練場的某個地點待機。

原本咯咯發笑的貝克，表情突然正經起來。他們的老闆來到了情報通信中心。

「這是我昨天晚上，拜託達妮埃拉準備的武器。我跟她說今天的涮驗，我要用這把〈Boer〉上場。」

除了他之外，也有許多手邊沒工作的教官進來看好戲。歷以空間本來還算是寬敞的情報通信中心，也顯得相當擁擠。

大口徑的槍口，跟其相比之下顯得頗短的槍管，呈現出獨特的兇猛外型。那是把奧圖馬公司製造的〈Boer〉五七mm散彈炮。

坐在旁邊座位上一位削瘦的中年白人笑道。他跟巴克斯特一樣隸屬D.O.M.S.教育部門AS教導課，是第四班（流水）的班長亞雷克斯·貝克。

『〈Boer〉確實火力強大，但是射程短，彈道也相當特殊。憑你的技術，想來是無法妥善運用。』

『放棄那無聊的主意吧。去用你之前常用的GEC-B。』

他熟練地完成了啓動程序：關閉駕駛艙蓋，調整身上穿的主控服，手握住操縱桿，腳踏到踏板上。

《主電容電荷上升。》

《20——》

伯特蘭邊調整手邊幾臺監視器，邊正經地回道。

達哉往機身的腳下一看，雅德莉娜跟整備課課長達妮埃拉也在往上看。

『時間差不多了，去演習場吧。我也會在外面觀看。記得要帶備用彈匣跟訓練用的短刀、短劍類裝備。」

「確認。麻煩你啦，高修。」

這裏是D.O.M.S.公司的情報通信中心。巴克斯特坐在排得稍嫌雜亂的其中一張鐵管椅上，低聲說道。

《40——》

不過達哉的〈Shadow〉緩緩地搖了搖頭。

D.O.M.S.野外訓練場的24e-44c地點。達哉正在此屏息等待測驗開始。

「是，社長。然後克拉拉跟那小子的妹妹——由加里也一起去了。」

坐在旁邊晃着腳的克拉拉，將塑膠袋遞到由加里面前。由加里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收了下來，以備萬一。

螺旋槳的巨大噪音、激烈的振動、硬梆梆的座椅，都直接影響着她的身心。才從地上飛到天空沒幾分鐘，由加里就已經有股酸酸的東西要從胃中湧出來的感覺。

螢幕開啓。〈Shadow〉的AI以無機質的合成語音，逐一報告程序執行狀況。

《收到。》

稍微考慮了一陣子後，雅德莉娜微微點了點頭。

《最後啓動程序——請確認。》

由加里的視線轉往前方，看到雅德莉娜正在和直升機的駕駛交談。

「機上備有嘔吐袋喔。」

「好，出發了。高修，主控模式3！」

5

「…………」

差點就要越陷越深。達哉迅速往〈Shadow〉的駕駛艙內逃走——更正，轉進。

『是條奇策，但不算愚策。確實，你用正常的手法無論如何都沒有勝算。好吧，你就試試看吧，達哉。』

「達妮埃拉，請你幫忙的東西來得及嗎？」

「嗯，還滿多人來的嘛。」

「解除所有關節的鎖定，用主控模式4，同步動作增幅度3.1。」

『……喔？』

『————』

「那孩子也真是的。」

由加里第二次搭乘直升機的經驗，依舊是奇差無比。

「那就來看看他們如何表現吧。」

相對於咯咯發笑的達妮埃拉，雅德莉娜則是皺着眉頭，表情越來越嚴肅。

心中小鹿亂撞的由加里，不自覺拾起頭來直直看着雅德莉挪。

『這把槍並不常用，所以花了點工夫準備。像是五七mm的漆彈，而且還要是散彈規格的，不過要找還是找得到啦。』

「所以說，就靠近到一定會中的距離就好了。到時候用這把槍開火的話，就算是卡洛斯那混帳——」

來回看了看房間之後，毛選了張空椅子坐下，開始沒規矩地搖起椅子。

「莉娜去演習場了吧，道格。」

「他們說已經開始了，現在直升機要靠過去。」

『少得意。反正這一定是克拉拉還誰獻的計策吧。』

『Th……Thank　you．（謝……謝謝你。）』

巴克斯特表情嚴肅地嘆了口氣。

（他們在說什麼啊？）

「老樣子的下下籤，沒什麼。而且我看過那小子打過。雖然他是個大外行沒錯，但緊要時刻表現的膽量相當了得。這次跟卡洛斯交手，或許也能有所發揮。」

完全被說中，讓達哉啞口無言。

聽到克拉拉的翻譯，由加里緊張地交握雙手。

《收到。顯示光學感測器的畫面。》

《陀螺儀及GPS重置。》

《測驗開始前一分鐘，倒數計時開始。60——》

伯特蘭按下按鍵之後，監視器上顯現了各式影像。充滿綠意的山林、一棟棟林立的無人建築物。這些正是今天的測驗舞臺，D.O.M.S.的演習場景色。

「差不多了。」

雅德莉娜淡淡地對達哉說道，並往武器櫃上的其中一梃槍指了過去。

『Dod"t　worry．（不要擔心。）』

「距離預定時間還有五分鐘。」

毛感嘆了一句，卻也難掩愉快的心情。

《鈀反應爐點火。》

〈Shadow〉的機身有了生命力之後，主螢幕上即顯示出停機庫的景象。

突然有人用英語跟自己講話，由加里慌張地抬起頭來。不知什麼時候，雅德莉娜已經站在自己的身旁。

〈Shadow〉轉過身後，便伸手從牆壁邊的武器櫃拿下一把AS用火器。

（哇……她果然很漂亮呢。長得又高，身材又好，像個模特兒一樣。）

「謝了，這個嗎？」

聽到雅德莉娜的話，〈Shadow〉稍稍挺起了胸膛。

螢幕上頭映着的是蒼鬱茂盛，綠意盎然的林木。高感度麥克風則收到了林中鳥獸的各種嗚叫聲。

「接上了。」

達哉鼓起力氣，用丹田使勁地發出了聲音。站了起來的〈Shadow〉，手拿着散彈炮，快步衝了出去。

達哉迅速完成檢查，最後叫了一聲專爲自己調整而成的AI名字——高修。

AI——高修的聲音在〈Shadow〉狹窄的駕駛艙內低低響起。達哉反覆地深呼吸，希望儘可能穩下自己高亢的心跳。

「……嗯。」

爬上〈Shadow〉的機身後，達哉滑進了狹窄的駕駛艙內。

『那是？』

雅德莉娜默默不語，催促達哉繼續講下去。

『準備妥當啦。就在那邊的四號。』

「話說回來，繼莉娜之後，又被丟來了一個奇妙的傢伙呢，道格。」

《3……2……l——開始。》

雖然說出口的英語並不流利，但心意似乎有傳達到。雅德莉娜像是要鼓勵她似地，拍了拍由加里的肩膀，然後就坐到旁邊。

「喔～莉娜居然……」

稍感訝異的克拉拉喃喃說道。

汗從臉頰流到下巴，滴了下去。

目前的達哉正穿着主控服固定在〈Shadow〉的駕駛艙內，忍着發癢的鼻頭。他身上的主控服跟PS的簡易型主控服並不同，是整個包住身體的款式。

他沒辦法像駕駛〈戴達拉〉的時候那樣，有餘力可以抽出手來抓抓鼻子，或是擦擦頭上所流的汗。

「這駕駛艙還是一樣難熬……到底是哪裏的笨蛋想出來的啊？」

雖然滿口抱怨，達哉也未懈怠周遭狀況的警戒工作。

這是一道林木茂密的山中小徑。左手邊是山崖，山谷所在的右手邊，還能看到訓練所的各項設施。

達哉的〈Shadow〉正用ECS匿蹤，僅依靠被動式感測器偵測敵人M9。

『ECS是以特殊雷射跟全像圖隱蔽機體的裝置，也就是所謂的主動式匿蹤。目前的款式，幾乎可以讓採用雷達波跟紅外線的偵測設備無用武之地。』

達哉的腦袋突然想起了雅德莉娜的解說。

『理論上甚至能使用可騙過可視光的「隱形模式」。但是爲了降低成本，就算是屬於第三世代，一般的AS也不會配備這項功能。因此，雙方都使用ECS的AS，要發現彼此的最有效方法就是目視。』

『聽清楚了，達哉。要仔細掌握當作眼睛的光學感測器，跟當作耳朵的高感度麥克風傅來的訊息。要是你想羸的話，任何徵兆都不要放過。』

（我知道啦，教官。）

就在答應心中的雅德莉娜時。〈Shadow〉的機身突然一個重心不穩。

「唔喔！」

腳步差點踏空。雖然因爲平衡器發揮作用，讓〈Shadow〉免於從崖上跌落，但無數的落石發出了聲響。

「慘了！」

達哉立刻背靠山崖，拿起散彈炮警戒周遭。過了數秒要讓人窒息的時間。

卡洛斯的M9猛力擲出了訓練用短劍。

他接着再由鐵板橋的姿勢猛力一踏地面往後翻，輕鬆地逃出散彈的擴散範圍。

在跳躍的M9駕駛艙內，卡洛斯大聲吼道。他的嘴角歪了一邊，露出了捕捉到獵物的肉食動物笑容。

或許是終於發現到自己中計了，〈Shadow〉站着不動。

（要贏啊，達哉。）

在山谷間的演習場，兩架AS正在纏鬥。

顯示在螢幕上的〈Shadow〉正往自己看來。卡洛斯將手上的突擊步槍——槍身跟槍托切齊的卡賓槍型步槍——槍口對準後，開槍。

〈Shadow〉處在好不容易纔跪起的狀態。要用步槍追擊，給他致命一擊嗎？——不，這樣就不好玩了。

達哉的技術確實是出乎意料地好，但終究不過是模仿雅德莉娜而已。

「艾比達，GPL最大值。以格鬥解決他。」

「遊戲到此爲止了。這遊戲還算有趣。」

「你這小子真是老實又一板一眼啊。」

短劍破風射向了〈Shadow〉，其軌跡極其緩慢地映入達哉的眼簾。

一回身，卡洛斯就得意地放聲大叫了出來。螢幕上出現了想偷襲M9背後而衝出來的〈Shadow〉。準確瞄準（VALID AIM）——

「那麼，該結束遊戲了吧。」

「成……成功了。」

聽到高修的報告，達哉嘖了一聲。如果這是實戰的話，敵機性能將會因中彈的傷害而降低——像是可能會引起左臂動作不良之類的狀況。但是，在雙方都採用漆彈攻擊的模擬戰並沒有意義。

在空中的〈Shadow〉將手中的散彈炮對準M9。雖然M9也正要將卡賓槍擺回射擊姿勢，但因爲原先是單手擊發，姿勢已經跑掉，要恢復就慢了。

S及〈Shadow〉，這兩架同爲第三世代代表的AS，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比試，到底什麼時候會結束。

（專業的AS駕駛，不可能沒發現剛纔的過失。）

側身擺出了裝模作樣姿勢的M9，以單手擊發手上的卡賓槍。槍身因後座力而往上一彈。以半自動模式擊發的罩發漆彈，卻連〈Shadow〉的身子都沒擦到，只把地面打出一片看來頗毒的藍色油漆。

孩提時代藉由PS累積的操縱技術，以及雅德莉娜所教的戰技和戰術。這兩者在達哉的心中就像是齒輪一樣緊密地咬合在一起，開始順暢地轉動。

卡洛斯機的AI以成熟的女性語音甜美地回答。同時，M9用力踏地，開始奔跑。手上卡賓槍前方，那刺刀狀的訓練用短刀隨着搖晃。

「好像有什麼感覺上身了。」

而這一路經歷的攻防，也已經大致掌握他的細微習慣。這次換自己出擊了。

「當然。都是有我指導啊。」

「艾比達，變更索敵模式。將所有感測器改爲主動模式。」

《收到。》

卡洛斯細細吹了一聲口哨。臥倒在地的〈Shadow〉幾乎就在對方開槍的同時，以背肌的爆發力彈起身子飛到空中，而避開了這發子彈。

飛了出去的〈Shadow〉，機身牽連到周遭的林木，重重摔到地上。

「高修，以主動模式啓動反ECS感應器。」

焦慮跟緊張的心情讓達哉胸口鬱悶。前方有道林木叢生的平緩斜坡，如果在該處藏身的話，應該可以重整態勢。

在這種情況使用主動模式的ECCS，等於是在黑暗中打出探照燈。就算可以發現敵人，敵人也必定會看到自己。

可惡，社長他們正在看啊——卡洛斯看了看上空的直升機跟周遭的攝影機，焦慮地嘖了一聲。

其動作速度比起上個月交手的九六式改截然不同，相當地迅速。不過，動作本身則沒什麼兩樣。

鴿子振翅而飛——

趕緊往上看的達哉，看到了飛在空中的AS機影。

《接近警報。十點鐘方向，距離一。》

「我……我撐下來了嚼？」

「可惡！」

「——喔？」

瞬間判斷接下來該做的行動來操縱〈Shadow〉的機身，這一步一步下來，讓達哉覺得有趣到欲罷不能的地步。

起身的〈Shadow〉舉起手中的〈Boer〉指了過來，但爲時已晚。就在開槍之前，M9的刺刀已經往前突刺。於是〈Shadow〉放棄開槍，身子往後一仰閃過突刺。

「猜到啦！」

這座市街的地圖，都已經鉅細靡遺地記在自己的腦海中了。面對在這條馬路上移動的AS，最佳的埋伏地點有三處。考慮到自機的移動方向跟〈Shadow〉藏身的道路位置，對方應該會在下條巷道進攻。

雖然這麼想，但頓時有種相當不祥的預感。不，這只是心理作祟吧？啊～鼻頭好癢，好想伸手抓個夠。

奔跑、跳躍、臥倒、翻滾、互射——他們運用各種戰鬥動作，激烈角力。

「大意失荊州啊，竟敢小看我！」

ECCS開始運作。用以揭穿電磁波欺敵的短距離、超廣域脈衝雷達立刻對周邁進行掃描——有反應！

但卡洛斯的M9就在前一刻展現出漂亮的反應。他並沒有勉強恢復已經跑掉的姿勢，而是直接大大往後一仰。

（冷靜下來。）

此時發出一聲巨響。

面對〈Shadow〉在危急時射出的散彈炮漆彈，卡洛斯以一旁的大樓爲掩體而輕鬆地防住，並從盾部掛架抽出訓練用的短劍，換下已經沒有子彈的步槍。

周遭的森林恢復了平靜。〈Shadow〉再度謹慎地出發。難道卡洛斯沒有察覺剛纔發出來的聲音嗎？

卡洛斯將卡賓槍改爲全自動模式，將彈匣內所有的子彈一口氣打出。〈Shadow〉勉強跳起來閃過，但這也已經被猜到了。

突擊步槍發出低鳴聲，漆彈以全自動設定傾泄而出。但就在命中之前，〈Shadow〉往地面一倒，機身以翻滾方式躲過了彈道。

M9跳出稀疏的林木間，接着使力一踏柏油路面迅速一轉，連射卡賓槍。

「你死定了，臭小子！」

「是摺疊刀式動作啊。原來如此，看來基礎中的基礎是學到了。」

「騙人的吧，那是那個新來的嗎？」

說完，雅德莉娜稍稍挺起了胸膛，但其實心裏面很擔心。

（要是沒看到，那才傷腦筋呢。）

卡洛斯罵了一句，他那遊刃有餘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

這反應就外行人來說不差。雖然不差，但—太輕敵了。

勉強閃過M9的射擊，達哉放心地呼了口氣。

「我就陪你玩一玩吧。」

幸虧雅德莉娜嚴格教導了戰術動作。達哉的心中，頓時發出多如一座山脈的謝意——好，反擊吧！

正在空中關注演習的軍用直升機內，坐在後座的克拉拉張大嘴看呆了。身旁的由加里則是直直盯着哥哥的戰況，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那傢伙駕駛AS真的才短短一個月嗎？」

就在〈Shadow〉落地之際，卡洛斯算準AS最無防備的瞬間丟出了短劍。

僅有一發子彈擦過M9的左臂，將裝甲染成了紅色。

在三度空間的AS戰鬥中，拋物線的頂點跟落地瞬間是最危險的時候——這也是雅德莉娜所教的。達哉採用隨機迴避動作，並混以散彈炮回射。警報響起。抬頭顯示器上標記的彈數已經歸零。

M9以腰射方式亂開槍，同時往後躍步。要是被拉開距離，對自己不和。於是達哉用力踏下踏板，〈Shadow〉即順着操縱加速前進。

卡洛斯通過了他投以關注的巷道路口。沒有反應。十公尺……二十公尺……和巷道的距離漸開。若考慮到〈Boer〉的射程——

一股無法用話語解釋的熱意湧了上來。達哉舔了舔嘴，溼潤乾澀的嘴脣。

《未判定爲有效，繼續測驗。》

鴿子振翅而飛——

是極貼身的近距離，而〈Shadow〉十點鐘方向的左手邊是道陡峭的山壁，也就是說，敵機位在——

但是——

兩架AS的戰場，不知不覺從演習場的山谷區轉到了市街區。

在前半段，卡洛斯還在小看達哉的時候未能分出勝負，相當可惜。雅德莉娜不自覺地握住了拳頭。

〈Shadow〉一着地，就立刻將機身後翻，勉強閃過反擊的M9射出的步槍彈。

M9很快地將手中的卡賓槍一翻，彈起的槍托結結實實地打到〈Shadow〉的頭部。就在身形踉蹌的〈Shadow〉面前，M9輕輕地跳了起來，以發揮了全身肌組件的猛烈迴旋跳踢攻擊對方。

中計了——達哉一言不發地悶哼了一聲。

意外的善戰，反而讓達哉自己嚇到了。

達哉的善戰確實超過預期。裝備〈Boer〉採用近身戰的計劃也挺順利。

無聲的警鐘在耳內響起，於是達哉對AI下了指令。

「上面？」

卡洛斯的技術比自己強多了。基礎——才臨陣磨槍僅僅一個月的技術，不可能應付得了真正的AS操縱者。

「這小鬼的直覺真強。」

鴿子振翅而飛——

這是AS特有的緊急迴避動作，以主動翻滾的方式，將直立時保有的位能轉爲動能。而〈Shadow〉就這麼逃進了林木叢生的緩坡。

達哉扣下了報復的扳機。隨着巨大的槍聲，從槍口射出的彈頭分裂開來，無數的漆彈廣範圍地散射出去。

「死小鬼，還真是纏人。」

可是就算這樣，就整體能力而言，卡洛斯還是遠遠在上。

一對AI下達命令，卡洛斯的M9就衝到市街的大馬路上。他採取自己現身，大舉發出電磁波，就像是在說「快來攻擊我吧」的動作。達哉想必也已經發現了吧。

「什麼！」

追上來的〈Shadow〉避開了對方的這次攻擊，並藏身在大樓背後。

不知道是否被槍聲嚇到，鴿子從周邊的大樓大舉飛出。

（搞不懂。）

卡洛斯嘖了一聲，讓M9落到狹小的立足點上。那一瞬間，要是沒有被時機絕妙的ECCS掃描到的話，剛纔的第一擊就可以結束掉這場無聊的遊戲了。

『要好好記佳剛纔的動作。那會遠比運用手腳起身還要更快站起來。』

「啊～？」

達哉轉爲專心迴避，並乘機更換散彈炮的彈匣。接着一瞬間停住腳步回擊。沒打中。達哉再跟上閃過子彈的M9，移動時也不忘以射擊牽制對手。

卡洛斯對自己這麼說道。

鴿子振翅而飛——

高度的集中力、緩緩流過的時間。

達哉在半無意識下，以迅速但毫不慌張，儘可能細膩的動作操縱左手主控臂。

鴿子振翅而飛——

〈Shadow〉動了左臂。散彈炮僅以右手握持，而空着的左手則是往胸前一放。

就是現在。達哉抓準時機，使力按下左手操縱桿的握持按鈕。機會只有這次。

鴿子振翅而飛——

〈Shadow〉握住左手，一舉抓住了往面前飛來的短劍。

鴿子振翅而飛——

落地。

同時〈Shadow〉就將短劍丟回因爲過於喫驚而呆住的M9。

卡洛斯的M9往旁邊一跳，躲過了短劊。但是其動作少了之前那樣的機敏感，一點兒也不漂亮。

鴿子振翅而飛——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達哉將右手的〈Boer〉朝向M9。

已經沒有時間用兩手重新擺好射擊姿勢，達哉用主控臂以手動方式瞄準。

鴿子振翅而飛——

扣下扳機。

沉重的槍聲響起。

鴿子振翅而飛——

從散彈炮的槍口射出的無數漆彈紮實命中了M9，將其全身染成了鮮紅色。

「我看是誤打誤撞吧。」

「社長，您早就看透了市之瀨小弟的資質對吧？」

聽到周遭一片讚賞的聲音，毛的笑容像是抽筋似地僵硬。

「果然如此啊……唔喔！」

「伯特，你——」

「……咦？」

「…………」

「喂……喂，醒醒啊，小鬼！」

D.O.M.S.公司的酒吧。在角落的一個破舊包廂內，卡洛斯又低聲喊着已經不知道說了幾次的話。

「我猜一年。」

『叫他實戰中那樣子做看看啊！他一抓到短劍，機體就會因爲觸動了引信，而炸得粉身碎骨啦！』

卡洛斯和伯特蘭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心情愉快地看着兩人這般表情的達妮埃拉，手指啪地一聲彈了一下。

枕邊傳來雅德莉娜的聲音。往聲音方向看去的達哉，不自覺地往後一縮。

『對啊，該下來啦，新來的。』

面前的啤酒杯內滿滿倒着冰涼的啤酒。

但奇怪的是，就沒聽到由加里的聲音。

「理論上可以。控制系統的反應速度、驅動系統的瞬間爆發力跟精密度——這類第三世代AS的潛能若可以發揮到極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過，若要實際辦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真是神技。」

『但你丟的是訓練用的短劍啊。』

卡洛斯尖聲大罵。〈Shadow〉的駕駛艙蓋打了開來，陽光及外部空氣透了進去。原來是滿心不快的卡洛斯從外部打開了駕駛艙。

克拉拉和雅德莉娜在地面大聲地說道。其中只有由加里不發一語，只是直直地抬頭盯着達哉看。

「真是的，這酒喝得真是無趣。」

「我說過好幾次了。今天的測驗，勝負本身並不重要。」

「……給我閉嘴。」

「證詞我確實收到了。」

這些人之中，只有巴克斯特無奈地吐出一口重重的嘆息，接着就小小聲唸了句只有旁邊的毛才聽得到的話。

「喂，你聽到了吧，莉娜？卡洛斯終於承認新來的贏了。」

『哼，輸都輸了，還要找理由啊。真丟臉。』

處在低速運轉狀態的〈Shadow〉駕駛艙內，達哉正聽着由高感度麥克風，所收到的周遭談話聲。

情報通信中心陷入一片異於平常的沉默。

「有——有可能做出那種動作嗎，伯特？」

大半的公司員工，睹金都因爲今天的測驗而一去不復返。他們看卡洛斯的眼神，就像是那些古代羅馬的頹廢市民，看着在競技場輸了的奴隸角鬥士一樣。

「嗯，沒錯，再來一場——」

聽到伯特蘭明顯帶有敬意的話，毛及時回神，看看周遭之後乾咳了一聲。

達哉白眼一翻，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沉吟了一聲，巴克斯特交叉雙手，大搖那顆光頭。

「別隨便昏倒啊，你這混帳！我可不許你贏了就跑！」

幾乎所有在喝酒的教官跟整備員都帶着不安穩的心情，不時偷看這邊的情況。

卡洛斯大聲地抱怨，而雅德莉娜則是來個四兩撥千金。克拉拉則是在一旁咯咯笑着，不時從旁插嘴。

身爲帶領這第三班的人，可不能不當一回事。

坐在斜對面的達妮埃拉，難得以性感的聲音安撫着卡洛斯。

「————」

看着這般發展的達妮埃拉輕聲說道。

「……這場測驗判定爲市之瀨小弟贏，沒問題吧？」

「就這樣。明天早上〇七三〇起，要跟那小子一起開會，沒問題吧？」

淡褐色臉孔漲得通紅的卡洛斯，一把抓住了達哉的領口。他只用一隻右手，就將主控服鬆開而從束縛中解放的達哉拉出駕駛艙。其臂力實在不得了。

「嗯——」

「說到這個，我突然想到，要不要賭下次那個人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爲什麼我們公司統統都是這種令人遺憾的帥哥呢？卡洛斯這樣，伯特這樣——那個人也這樣。」

哼了一聲的巴克斯特跟伯特蘭、卡洛斯相互對看了一眼。

「啊！」

《判定爲擊破目標敵人。演習結束。》

「哇～終於要使用暴力了，真是難看。」

「那……那是當然！當然了！」

坐在右邊的巴克斯特出聲安撫着卡洛斯。承受着超過百公斤的巨大身子的壓力，椅子不穩地嘰嘰作響。

毛也一樣默默地凝視着螢幕。藏在太陽眼鏡下的紫色眼睛睜得大大的。

『唔……喂，小鬼！你也說幾句話吧，別在那邊不講話了！』

6

〈Shadow〉已經做出了下機的姿勢。不過，雖然達哉的腦袋知道該下去了，但身體卻是不聽使喚。

成功押到寶的巴克斯特跟當莊家賺了一筆的達妮埃拉，態度都甚爲寬厚。

「抱歉了，老大，這樣麻煩你。」

傷口被人語帶惡意地一次又一次灑上盥巴，卡洛斯的醉眼立刻充血紅了起來。

『別說笑了！我纔不會承認這種結果！』

「沒錯。」

D.O.M.S.的社長惱怒地答道。

『你看不起我嗎，臭小子！』

「那個小子光是能和你那樣對峙，就幾乎會拿到合格判定了。最後的結果只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沒錯沒錯，是你把那個小朋友的實力引發到這樣的地步耶。身爲教導課的一員，這才應該是件值得驕傲的事不是嗎，遺產3號？」

「半年吧。那樣的好女人，不可能放超過半年不理。」

就在她看到達哉時，達哉的身子突然虛脫癱軟。

不知爲何，雅德莉娜一副護士打扮。

「我就說我沒輸了！」

巴克斯特等人聽到這個建議，全都點頭同意。查看了一下酒吧的門口，不過社長並沒有來的樣子。

要療愈敗北的傷痛，自古以來約定俗成的妙藥就是酒。

這場嚴苛試驗帶來了極度緊張感跟負荷——受到如此強烈壓力摧殘的身心，在這時整個紆緩了下來。

清醒過來的達哉，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軟牀單那舒服的觸感。

「都已經錄下來了。」

伯特蘭拿下無框眼鏡，擦了擦上頭的霧氣。

「你們兩個都冷靜點啦。」

「當然了，我也佩服你那最後老是充滿爆點的搞笑藝人本質。」

着急的卡洛斯使力晃了晃達哉的身體，但毫無反應。

『對啊對啊，太輸不起了吧，卡洛斯。』

「咦……」

「……蠃了就跑？」

「話說回來，贏了是理所當然，輸了則是丟盡面子——敢參加這樣高風險低迴報的比試，我實在佩服你的膽識啊。」

想保持冷靜的伯特蘭，聲音都已經明顯感到破音。另一方面，巴克斯特的低吟則是完全不掩驚訝的態度。

第四班班長貝克喫驚得睜大了眼睛。其他教官也都難掩喫驚的神情，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語的喧譁着。

潔白乾淨的房間跟牀鋪。太陽已經下山，窗外是一片夜色。還聽得到不知哪裏的貓頭鷹在啼叫。

「果然是這樣啊。社長帶那小鬼來的時候，我還想說這是怎麼了，沒想到是早就算好的。不愧是社長啊。」

「這裏……是醫務室嗎？」

「看來我並沒有看錯呢！嗯！」

「住手，卡洛斯。」

（這不太好啊。）

相對的，坐在對面斜拿着雪利酒酒杯的伯特蘭，則是露骨的語帶尖酸。

「我知道了。」

「看到不得了的東西了啊。喂，剛纔的對戰，動作資料有確實錄下來吧？」

直接調停的工作就交給達妮埃拉，巴克斯特則是看了看周遭的氣氛。

「畢竟也有面子的問題，我想要花個兩年時間吧。」

鴿子飛向了高空而去——

「社長的慧眼令人欽佩。」

手腳就好像是海綿似地，完全使不上力。

毛動員起整個面部表情筋肉，勉強堆出了「遊刃有餘的笑容」。

卡洛斯急忙搗住了嘴巴，但已經太遲了。克拉拉露出了小惡魔般的笑容，轉頭看向雅德莉娜說道：

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的巴克斯特，故意大聲對着已屆知天命之年的店長叫道：「今天的費用都算我的。」於是店內立刻響起了像是會把整合店掀掉的一陣歡呼聲。

雅德莉娜一襲乾淨、一塵不染的純自兩件式白衣。及腰的金髮已經分三束，編成了鬆鬆的辮子。

「……你這是？」

「？社長說看護的時候就要穿成這樣。覺得礙眼嗎？」

「又來了。先是導遊、女經理，再來是護士……那個社長到底在想什麼啊。」

達哉嘆了口氣，同時看了看周遭，放有好幾條沾溼了的毛巾。應該是幫達哉擦汗後所留下來的吧。

「你真的在照顧我啊。謝謝。給你添了麻煩。」

達哉感動地低頭鞠了個躬，於是雅德莉娜的視線轉向達哉隔壁牀。

「你要道謝的不只是我喔。」

跟着看往隔壁牀的達哉，看到了妹妹正安靜地睡在牀上。

「由加里？」

「她剛剛纔睡熟，不要大聲說話。」

雅德莉娜馬上出聲制止了起身的達哉。

「看來她自己也是很累，但一直堅持要等到你醒過來。真是的，要哄她睡也花了不少的工夫。」

「是……是嗎？真的是麻煩到你很多事呢。不好意思，莉娜。」

達哉不自覺用了暱稱——

「沒關係。你已經充分報答了。」

——雅德莉娜很乾脆地接受了。

「你做得很好，達哉。我本來就相信你，但你居然真的贏了卡洛斯。」

「呃……這意思是——」

理解了話中的意思，達哉吞了口口水。

「是啊，到底在哪裏幹什麼啊，那個沒用的老公。」

「哎呀呀，在吵什麼啊？」

「如何？這就叫作勝利的美酒。」

「我說了我沒有笑。」

「我叫作克拉拉·毛，是D.O.M.S.社長千金。以後請多指教啊，新來的。」

啪一聲槌了一下手的克拉拉，挺起了小小的胸膛。

「沒想到僅僅一個月的訓練，你就贏過了卡洛斯呢。那傢伙的個性也就算了，但技術在我們公司是算過得去呢。哼哼，看來我的眼光並沒有失誤呀。」

雅德莉娜臉色鐵青地插嘴制止，但爲時已晚，達哉說出了致命的關鍵詞。

「我可沒有在笑喔。」

一拉開罐子的拉環，裏面的酒就帶着泡沫噴了出來。達哉趕緊將嘴湊到罐子上咕嚕咕嚕地暍下肚——結果又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正確來說是三次。」

「呃，可是剛剛……確實——」

「順帶一提，巴克斯特班長是1號，卡洛斯是2號，我是3號。」

「這是第三班的代號叫法。以後你也要好好加油喔，新來的。」

「嗯……嗯，可以吧——嗚哇啊！！」

一聽到這個詞，毛的態度立刻劇變。

領悟到內情的達哉，失落地垂下了雙肩。

大聲驚叫的達哉，同時也領悟到自己的第四次初戀已然幻滅。

「喔……喔喔喔？」

「也就是說，我是最小的就對了……」

「什……什麼嘛。原來你也是有這……這麼可愛的表情啊。」

因爲毛整個頭低了下去，臉上露出什麼表情並不清楚。但也令人完全不會想要知道到底是什麼表情。

克拉拉露出了像是太陽般開朗的笑容。這跟之前那總是帶着輕視的笑容不一樣，是真正和年紀相符的笑容。

「這是怎樣啊～！」

「喔，這就叫作薑是老的辣吧，媽媽。」

「……啊？」

達哉氣得把剩下的百威啤酒給幹了。

聽到克拉拉自然出口的稱呼——達哉一口氣將先前啜飲的百威啤酒吐了出來。

「喔，看來還挺有精神的嘛，新來的。」

「居……居然離過婚，這不合規矩吧……」

「毛社長，那個……測驗及格是真的嗎？」

「雖然不懂你怎麼了，不遇還真是遺憾啊，達哉。」

「咦？」

「……嗝噗呼哇！」

「嗯，真的是真的，真的及格了，市之瀨小弟——不，達哉。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們公司教導課的一員。恭喜你了，『遺產4號』。」

毛的肩膀上下抖動，並且還發出像是從地底傳出般低沉恐怖至極的笑聲——算是笑聲吧，應該是。

「遺……遺產……4……號？」

以前達哉也偶爾會陪着爸爸俊之，在晚上小酌一番。不過說實在的，那時並不覺得酒有多麼好喝。

但是今天的啤酒跟之前完全不能相比，是至高無上的美味。

這意外的一擊讓達哉嚇了一眺，但還是勉強接住了。這沉甸甸又冰涼的鋁罐，是百威啤酒的三五〇毫升包裝。

雖然是早知道的事，但以數字方式具體呈現，總讓人有種無力感。達哉以一副沒出息的表情搖了搖頭。

雅德莉娜深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哇～好髒喔，新來的！」

看到達哉嗆到又慌張失措的樣子，毛也感到意外地將頭輕輕一偏。

「那個……那……那這樣的話，這傢伙——克拉拉的父親是……？」

話一說完，毛就將手上的鋁罐丟向達哉。

「喔～對喔，因爲事情一直來，結果還沒自我介紹。」

一下指着毛，一下指着克拉拉的達哉，腦海閃過一道自然不過的疑問。

達哉睜大眼睛眨了幾下。然後臉突然紅了起來，別開眼睛，伸手搔了搔臉頰。

「呃，等等……那個——媽……媽媽——？」

「笨蛋，快住嘴，達哉！」

「給你的慶祝禮。啤酒你應該可以喝吧？」

一邊是沙啞的女性聲音，一邊是口齒不清的女生童音。毛不知爲何帶着克拉拉，一起來到了醫務室。

「昨……昨天真不好意思，還叫你是鐵面女。」

「好喝。」

「怎麼了，達哉？」

如此回答的雅德莉娜，嘴角微微放開——接着就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雅德莉娜又板起了臉孔。

「當然，及格了。你做得真的很好。」

「爲……爲什麼……？」

達哉痛得按着額頭在牀上縮成一團。雅德莉娜則是哼一聲別過頭去。

「羅嗦！」

「喔？」

這般衝擊性過於強大的真相，給了達哉致命的一擊。

「咦？……等等，克拉拉，你還沒跟達哉說你是我的女兒嗎？」

在醫務室不應該發生的吵鬧聲中，唯有由加里一臉幸福地沉睡着。

「————」

「母……母女……？」

「畢竟我爸爸跟媽媽結了三次婚，也離了三次，真是有夠麻煩的感情。」

「也就是說，那個……測驗……？」

這時候，有人從外面打開了醫務室的門。

「沒什麼啦，這就像是棒球的背號一樣，不用那麼在意。」

必殺的彈額頭再度爆發。

或許是看到達哉的反應而開心，毛揚起了嘴角——露出了似曾相似的笑容。

「父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