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鳩成了病牀偵探/松浦正人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5739 字
小鳩和小佐內同學這兩位高中生爲了成爲端正保守小市民而展開的偵探故事(創元推理文庫出版)終於來到了完結篇。從他們計劃高中轉型的二○○四年《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開始,再來是描寫高二暑假一番動盪的《冬季限定夾心巧克力事件》(二○○六年)、兩人從同年秋天之後一年的經歷和追查連續縱火案的《秋季限定慄金飩事件》(二○○九年),冠上季節限定甜點名稱的長篇四部曲以高三冬天的故事迎接最終樂章。
從上一集出版之後苦等了十五年的各位書迷,讓你們久等了。雖然中間還有系列短篇集《巴黎馬卡龍之謎》(二○二○年)能暫時止渴,但大家一定覺得不夠盡興吧?這是兼顧了趣味和深意、讀來無比紮實的新作喔。書中還詳細地描述了兩人關係萌芽(可以這麼說嗎?)的經過,請盡情地享用吧。
我也要告訴剛從《黑牢城》(二○二一年/角川)、《可燃物》(二○二三年/文藝春秋)這些新書認識了米澤穗信的新讀者,以推理小說的角度來看,這真是一部極佳的作品。在結尾時連續揭露真相的情節充滿魄力,表面看似輕巧,卻又展現出長久繚繞心懷的激烈情感,如此精采有力的作品實在不容錯過。不過我得提醒一點,最好先讀過這系列的第一集《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雖然不知道前情提要也能從本書之中獲得相當的樂趣,但不能徹底品嚐本書的魅力未免有些可惜。
言歸正傳。這本《冬季限定夾心巧克力事件》從一開始就很驚悚。
在聖誕節前幾天,某個下過雪的傍晚,小鳩和小佐內同學畏寒地走在堤防道路的狹窄人行道上。原本是祥和的一刻,卻有一輛車開過來撞了小鳩而逃逸。小鳩立刻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但是昏迷了將近五個小時,右大腿骨骨折,肋骨也龜裂了,傷勢非常嚴重。醫生說,最多可能要住院兩個月,出院後還要撐柺杖半年,除此之外,他也沒辦法參加下個月的大學入學考試。
在《秋季限定慄金飩事件》裏,小鳩從四月開始爲大考做準備。他在圖書館做考古題時想到「距離大考還有九個月,現在看來簡直久遠得無窮無盡,但遲早都會過去……(略)……高中三年沒有不結束的道理。我雖然明白,但是該怎麼說呢?難道時間不會突然陷入循環嗎?搞不好會有那一天,所以到時再用功就好了。」……真的是這樣嗎?小鳩當時自嘲似地結束了用功,他一定沒想到「循環」會以這種方式成真吧。
對小鳩來說,從用餐、排泄、清拭到應對疼痛的方法,住院生活的一切都是全新的體驗。身爲當事人,他當然不得不接受,再加上主治醫生和護理師都有各自的考量,所以有很多沒經歷過不會知道的事。讀到這一大堆真實的細節時,沒有住院經驗的解說人不知不覺縮起脖子,感覺自己彷彿也親身經歷了這些事。
至於小鳩本人連翻身都被禁止。啊,對耶,我記得有些推理小說的第一幕就是系列作偵探躺在醫院病牀上厭煩地盯着天花板,譬如約瑟芬•鐵伊(Josephine Tey)被譽爲里程碑般的名著《時間的女兒》(一九五一年/早川mystery文庫)。這個故事的偵探是亞倫•葛蘭特探長,他在追蹤罪犯時跌入人孔,不得不過起住院生活。他因爲一個意外的契機對理查三世的惡名起了疑心,只靠文獻而對史實進行了翻案,從頭到尾都很令人愉快,因此係列作偵探化爲病牀偵探(bed detective)挑戰歷史謎題的這種手法在後來又出現了高木杉光《成吉思汗的祕密》(一九五八年/光文社文庫)、科林•德克斯特(Colin Dexter)《牛津運河兇殺案》(The Wench Is Dead/一九八九年/早川mystery文庫)之類的作品。
米澤穗信的出道作就是隻靠第一手史料摸索過去人物真實樣貌的傑作、古典部系列的第一集《冰果》,他對歷史推理的關注以及寫作實力都是無庸置疑的。不過,《冬季限定夾心巧克力事件》並不是這一類的推理故事。爲什麼呢?我想,這或許和病牀偵探的初衷有關。先不論從一開頭就大談內幕的高木杉光作品,約瑟芬•鐵伊和科林•德克斯特筆下的主角都是警察,一旦動不了就無法工作,可是他們偶然接觸到歷史上的謎題,爲了散心而想要研究文獻,雖然這和他們平時熟悉的狀況不同,但葛蘭特探長靠着「警察的犀利目光」(摘自日文版《時間的女兒》譯者後記),摩斯探長靠着出類拔萃的假設能力,各自展現了只有他們能達到的成績(也就是推理)。也就是說,這兩部作品的本質是藉由「偶然」獲得的材料,讓主角發揮出「偵探身份」的本領。
那麼小鳩的情況呢?因爲獨一無二的好友堂島健吾來探望時說的一句話,讓他想起三年前同一條路上也發生過車禍。當時被車撞的是小鳩的同班同學日坂祥太郎,不過從健吾的話中聽來,日坂似乎自殺了。小鳩無法要求正在準備大學考試的好友幫忙確認傳聞的真假,面對巨大糾葛的他獨自在病牀上回想國中三年級夏天的記憶。這不能說是打發無聊,而是基於熱愛解謎的性格,基於那件事而產生的罪惡感,他對那奇妙的事件、對當時的調查都無法忘懷。
不知道我說得夠不夠清楚?雖然這本書不是典型的病牀偵探故事,仍然是以秉持病牀偵探初衷的態度而寫的作品。當然,關鍵在於最後結出的是怎樣的果實。關於這一點,交叉剪接的漫長回想既豐富了本系列的情節,也充滿了推理小說的樂趣。我們來具體回顧一下內容吧。
首先,原本模糊不清的肇事逃逸事件逐漸顯明輪廓的過程非常充實。擔任偵探的小鳩還是個國中生,所以他要去餐飲店談事情或是夜晚出門,都要擔心會被抓去輔導,甚至沒辦法打電話去修車廠打聽消息。不過即使條件不利,他還是可以去現場調查輪胎的煞車痕,做出合理的結論。實際看到這種夏洛克•福爾摩斯式的推理,真是令人深深感到推理小說這些運用感官觀察和大腦分析的過程非常引人入勝。此外,在找相關人士問話的過程之中,人行道上的人物行動隨着一個個場景逐一浮現的敘述,也讓人看得興奮不已。
支撐起中段情節的奇妙之謎也是遵循這種敘事方式。那離奇的事態把推理迷吸引得欲罷不能,但又不是一下子就攤開事件全貌,而是隨着調查的腳步,看到的越來越多,等到完全看清要攀登的山峯時才深受其美麗險峻所感動。而且小鳩他們還親自走訪了發生車禍的堤防道路來研究路徑,一步一步踏實地摸索攀登這山峯的頭緒。即使小鳩猜想可能有其他逃脫路徑,還是會切實地、愉快地驗證,確認是否真的可行(也就是所謂的消除其他解法)。偵探工作有時也得像這樣拿出實際行動,米澤充分地向讀者展示了其中的樂趣。
不僅如此,那些回憶片段也是小鳩和小佐內同學相遇的故事。喜歡炫耀自己比誰都聰明的小鳩因爲虛榮心的驅使而追查肇事逃逸駕駛時,和小佐內同學不期而遇。兩人從相遇的最初就100%發揮出各自性格的描述非常好笑,但是他們迅速地理解、確認了彼此的目的,並在當下一起想出「互惠關係」一詞的冷靜態度又很令人無言。在回想片段中,還出現了小佐內同學第一次說出系列名稱「小市民」的場面,她找不到適當措辭的模樣如同某種悖論,看起來真是莫名的搞笑。讓她說出這詞彙的原因是由於小鳩想出的策略,若是加上這點一起看,想要成爲小市民的兩人(在高中轉型時想出)的口號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爲了避免誤會,我得強調一點,這個初識的段落真的很有本系列喜劇式偵探故事的魅力,描述小鳩和小佐內同學舉動的筆法和往常一樣精采,處處都令人不禁莞爾。而且此時他們纔剛認識,兩人都不熟悉彼此的作風,有時還得摸索對方的反應。因爲兩人的交情還不堅固,所以會被對方的態度嚇到……這些反應讀來十分生動有趣。這可是前傳才能享受到的風味呢。
不過這些初識生澀的片段之中,也有一些小地方能讓人看出他們將來會遭遇到的細微隔閡。舉例來說,在第五章裏,小佐內同學提到自己因爲和小學生一樣矮而被人看不起的經驗時,小鳩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怎麼覺得聽起來毫無邏輯?」。他不理解這句話,認爲這話沒有道理,他的感想一點都沒有錯,但是當時的他沒有足夠的想像力,無法體會確實有人帶有這種偏見,以及小佐內同學受到這些偏見時的難受。這樣或許有些無情。爲了兩人的未來,真希望他能記住「小佐內同學的聲音像是帶着笑意」這句話裏所隱含的悲傷。
好啦,關於回想片段大概就是這樣,差不多該來談談結尾的發展了。不過接下來不得不提到案件的真相,應該說,我準備深入地探討一番,所以請務必先讀完本書再看下去。
一切都已準備齊全,揭露真相的炮聲在第十一章「真正地」響起。
令人訝異的是,重頭戲並不是三年前夏天的謎題,而是小鳩現在的住院生活。若是讀者沒想到該破解的謎題竟然會在這裏,一定會覺得劇情發展有如晴天霹靂吧。還不只是如此,在熟悉的日常生活背後悄悄進行的事態、連存在與否都不明確的犯罪,都被小鳩和小佐內同學你一言、我一語(連鎖推理)地掀出來了。我不由得感嘆,自己讀到現在到底都讀了些什麼。
這種形式的推理小說讓解說人想起了一位偉大的先賢,那就是米澤穗信在《米澤屋書店》(二○二一年/文藝春秋)之中反覆提及他非常崇拜景仰的泡坂妻夫。我不能明確指出是哪一篇故事,總之他以亞愛一郎系列(創元推理文庫出版)爲主的早期短篇故事之中,有好幾篇精采作品的特徵都是靠着推理把隱藏在平凡無奇之處、猶如魔法一般的犯罪(或者說類似犯罪的事態)拉到陽光底下,其中最棒的例子就是他在偵探小說專門雜誌《幻影城》以外的商業雜誌第一次寫作、發表的作品。以上提到的作品,有興趣的人還請自行去找來看。爲了做爲對照,我還是得舉個實例,而我想到的就是本系列的第一集《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蓮沼尚太郎〈第四的推理小說 第二稿〉刊於《蒼鴉城》第六號(一九八○年/京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
而本書的情況又是如何呢?就算不看小鳩因爲受了重傷而無法維持平時的水準,他現在所處的地方並不是他的主場,他的心思全都花在學習住院後才知道的時間表和規則了,會覺得遵從醫院工作人員的指示纔能有益於康復也是很自然的。住院時的日常生活並不是小鳩的日常生活,他每天都在努力地學習和適應。對於一個在不熟悉的環境努力學習未知規定的人而言,要對醫生和護理師聽似合理的發言產生疑惑是非常困難的事。簡單說,小鳩是因爲住院當事人的心理盲點而受到了束縛,更甚者,跟隨小鳩視角而閱讀的讀者同樣會被他的盲點所束縛,因而最終體會到天翻地覆般的震驚。
小鳩從前只是季節限定商品,只限於高中時代這個季節。可是,經歷了本書的情節後,小佐內同學似乎改變了心意,希望兩人過了這個季節以後還能在一起。在此就別說些睿智的大道理了,解說人只是這麼覺得,對於最後自然陷入沉眠的小鳩而言,小佐內同學說他是「第二好的選項」的聲音聽起來想必是再溫柔不過了。
姑且不論好壞,《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小鳩看事情非常客觀。因爲故事發生的舞臺是他平時行動的高中和市區,在這些地方的日常生活是什麼樣子,他就算不特別去注意也能感覺出來,因此只要有一點變動或異樣感,他只要豎起靈敏的天線就會察覺到,並從中找到線索以供推理。
(二○二四年三月十九日)
兩人聽着除夕鐘聲、靜靜回顧高中三年的那一幕,真是美得難以形容。小鳩雖然緬懷着懷念的回憶,卻已經做好了結束的心理準備。那句「因爲今後只剩我一個人了」的孤獨感讓我感到滿心悽楚,但小佐內同學似乎不這麼想。
話說小佐內同學在《秋季限定慄金飩事件》的尾聲這麼說過:「我不認爲你是最好的,將來我或許會遇到更聰明、但又更體貼的人。我相信遲早會有那一天。可是啊,小鳩,在本市裏,在船戶高中裏,我想……在我遇到真正的白馬王子之前,你是第二好的選項。所以……」
人心和人際關係的複雜,有時能把人帶到推理之城無法想像的地方。或者應該說,有時得先察覺人心,才能理解藉由理論所導出的真相的樣貌是何意義。這正是米澤穗信從出道作以來持續探討的主題,此一主題在本書之中依然層出不窮,因此本書也會觸及人心的矛盾(或者說看起來像是矛盾的東西)。即使是推崇理論的推理小說,也不可能光談理論。
在第七章的回憶片段裏,寫到了小鳩說肇事者或許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撞人的,真正的目標或許不是日坂,而是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聽了以後反駁說「我那時會出現在堤防道路上只是巧合,連我自己都預料不到,不可能有人會選在那時對我下手」,於是小鳩立刻收回了假設。這段消除其他解法的過程有些可怕,讓人覺得印象深刻,結果她的反駁卻在現今的車禍事件之中被推翻了,因爲兇手真的是故意撞向偶然走在這條路上的小鳩。
當小鳩和小佐內同學針對身邊種種怪事進行偵探活動時,有某個罪行正在暗中進行準備,而小鳩藉着走鋼索般的連鎖推理揪出了這個罪行的真貌,使得想像不到愉快日常生活的背後竟然藏了這些事的讀者大感驚訝。這樣各位明白了吧?本書的架構也是如此。那麼,米澤穗信是在本作中使出了和第一集完全相同的伎倆嗎?不,並非如此。
小佐內同學接着說:「依照你的假設,肇事者是差點撞到日坂,然後才衝向我這個真正目標。不對喔,小鳩,你的假設不可能成立。」從這一點來看,三年前的車禍和現今的車禍確實不同,不過兩次同樣都是沒人能預測到的偶然行動。小佐內同學看似合理的反駁之所以被推翻,是因爲兇手看到走在路上的小鳩時突然萌生了殺意。這個橋段說起來有點類似阿嘉莎•克莉絲蒂「瑪波小姐系列」《遲來的報復》(The Mirror Crack9;d from Side to Side/一九六二年/克莉絲蒂文庫),和那位受到瞬間燃起的殺意所驅使、果斷地用手上的武器殺死被害人、令人難忘的兇手有點像又不太像。姑且在此記下一筆,結論如何就交由各位讀者自己判斷。
所幸,小鳩和小佐內同學會合之後,總算能借由默契十足的合作而做出推理。此處正是他發揮熱愛解謎本領的時候,不只如此,他和現身的兇手對峙時,無論在腦力激盪方面或是臨機應變方面都是靠着和小佐內同學聯手(可以這麼說嗎?狐狸和狼的較勁?)而打贏了這場緊張的攻防戰。能夠達成這一點,都是靠着他們「兩人」的本領。小鳩原本因爲面對醫院日常生活這個看不到的謎題而陷入苦戰,但最後還是重拾偵探的本分,發揮出符合他們兩人風格的精采表現,足以說是新一代的病牀偵探。雖然我想他們自己應該不這麼認爲,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最後再聊一下終章的小鳩和小佐內同學吧。
參考文獻
拉上布幕之前,我要再補充一個關於推理的重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