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國中時代的罪孽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3萬 字
隔天,學校要舉行第二學期的結業式,而我一大早就被抽了血。
雖然得做檢查,但我被囑咐過連翻身都不行,所以沒辦法去診療室,只能勞駕醫生親自來我的病房。那是一位姓和倉的中年醫生。他一開始先問我的出生年月日和今天的日期,我還以爲這是爲了填寫文件上的欄位,後來他又問了我的生日、地址和父母的名字,我依然沒想到這些問題的用意是什麼。我真是太遲鈍了,直到他問我一些簡單的加減計算問題,我才發現他是在對我做檢查。
問完一堆問題之後,和倉醫生一臉睡意地說:
「認知能力沒有問題,思考能力也很正常。」
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萬幸啊,畢竟我只有這個強項了。
和倉醫生離開一陣子之後,又來了一位醫生,就是我恢復意識之後爲我說明傷勢、又幫我做腿部手術的年輕醫生。看來我在動手術之前確實有些意識模糊,我今天才發現他的胸口掛着「宮室」的名牌。
宮室醫生拿着一張板夾對我說明。
「白血球多了點,不過你剛做過手術,還算是正常範圍內。」
此外他還問我發燒和疼痛的情況,又強調了一次睡覺時要避免翻身。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的房門被敲響。我猜大概是來探病的,回答「請進」,卻聽見一聲「打擾一下」,一個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拿着拖把走進來。他看起來年紀頗大,但是動作迅速又俐落,他檢查過垃圾桶裏面沒有東西,用拖把拖過房間各處及牀底下,又說句「打擾了」就離開了。
下午有人來探病,是我們班的級任導師和正副班長,戶部和裏山。老師看起來真的很擔心我,不過班長他們就有些尷尬了,說起慰問的話語像是在朗讀作文一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考將近,每個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怎麼想得出要用什麼話來安慰掉隊的同學。
我本來還在想,如果收到一千隻紙鶴會很佔空間,不過他們不可能一、兩天之內就準備好那麼豪華的慰問品,所以沒有鶴也沒有龜,甚至沒有水果籃或鮮花。我收到的只有裏山的一句「請多保重,希望你早日康復」,還有戶部大概是爲了開玩笑而說的那句「聽說肇事者跑掉了。該不會是專程衝着你來的吧」。
我和堂島健吾的關係還算不錯,如果說出這句話的是健吾,他必定是善意地提供資訊給我。對一個差點死掉的人暗示「那件事不是意外,而是謀殺」一點都不好笑。不過我和戶部並沒有多親近,所以我只回答「搞不好喔」。
探病的三人離開以後,昨天那位護理師進來了。
「現在要爲您清拭。」
我一聽就想「什麼輕視?不會是什麼負面的意思吧?」,然後我才發現她的意思是要用毛巾幫我擦身體。我現在無法自由活動,光是要脫下病人服都很費事,雖然覺得不太好意思,不過用蒸熱的毛巾擦身體比我想的更舒適,讓我整個人都放鬆了。至於熱毛巾擦過的地方因水分蒸發帶走熱量而發冷這一點就先不提了。
護理師默默地幫我擦完身體,又幫我穿上衣服。她離開以後,病房裏僅剩的變化只有窗簾之外緩緩下沉的太陽,還有慢慢流動的點滴。
時間過得很慢。不知道是不是止痛藥的藥效很強,我不覺得痛,沒有發燒,也沒有飢餓感,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看着高中最後一次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靜靜地溜走。我的手機已經壞了,所以沒辦法和別人聯絡。我數起點滴滴落的次數,可是還沒數到一百就膩了。我一伸手就能摸到的牀邊桌上放着健吾送的水果籃,以及我父母帶來的課本、筆記本和文具,不過我纔沒有用功到明知考試要延後一年還從動完手術的隔天就開始苦讀。
於是我寫起了筆記。
「是肇事逃逸吧?太可惡了。」
那一天,我覺得自己走出學校的時候到了。那個卑鄙的罪犯毀掉了我們沉默寡言的同學日坂祥太郎在中學時代最後一次參加夏季大賽的機會,我小鳩常悟朗一定要把他揪出來,拖到日坂的面前。
「老師,日坂發生了什麼意外?」
衆人又不說話了。其中一人打破沉默。
在日坂發生車禍之前,我跟他沒有說過幾次話。
注1:日本中學體育聯盟。
「當然啊,因爲他正要回家嘛。」
「我哥也是這麼說的,警察根本什麼都不做。」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鐵定是健吾聽錯了。
日坂祥太郎是我國中二年級到三年級的同班同學。
國二的冬天,有一次體育課上的是劍道。我小時候練過劍道一段時間,至少知道竹刀要怎麼拿,護具要怎麼穿。老師叫我們兩人一組,所以我和正好站在附近的日坂搭檔練習最基本的「切返」,也就是正面及左右面的連續打擊。上完課以後,日坂脫下面罩,問道:
衆人沉默片刻,接著有人說:
除了我以外,唯一到場的牛尾沒有生他們的氣,反而顯得有些尷尬,像是很後悔自己幹麼要來。不過他還是率先邁出步伐。
「是交通事故。他在堤防道路上被車撞了。」
我記得他們後來提到只有某某能和日坂匹敵。他們說的人應該就是健吾採訪過的三笠學長吧。
「很好,我們今天放學後就去。他在木良市民醫院。由我統一帶隊,剛剛舉手的人不要自己跑去。」
伊奈波川的源頭在本市北方的山嶽地帶,途中和其他幾條河流匯集,形成一條大河。伊奈波川流經本市,沿着地形轉向西方,接着又往南離開本市,最後流進太平洋。我們所在的渡河大橋就是位於河川由西向變成南向的轉折點。
牛尾停下腳步,指着路面。
在這片遼闊的景色間,牛尾顯然失去了自己或許能做到什麼的期待。我好像能看見放棄的念頭逐漸充滿他心中的過程。
我沒有忽略老師那副暗叫不妙的表情,不過他很快就恢復沉痛的神色。
「相同的路線?」
到了午休時間,大家開始討論更詳細的資訊。有幾個男生聚在教室後方講話,我剛好就在附近,所以全聽見了。
我立刻領悟了不來的那些人懷的是什麼心思。
「那可不一定。放學之後去看看吧,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呢。」
日坂一聽就露出那種帶點抱歉的笑容。
老實說,我根本沒注意到,但我不覺得自己欠缺觀察力。一班有四十個人,要我注意到少了一個跟我沒有特別要好的人,未免太強人所難。早上開班會時,級任導師一臉沉痛地對我們說:
我和他們的小圈圈不算是太親近,但也不至於完全不往來。他們之中有一個姓牛尾的人在五月畢業旅行時和我同組,或許是基於這份交情,牛尾雖然驚訝,還是用力地點頭說:
我的車禍和日坂的車禍有很多共通點,不過發生的季節不一樣,日坂被撞是夏天的事,我記得是在暑假前。
「……我們去車禍地點看看吧。日坂是我們的王牌選手,而且他是在社團練習結束後被車撞的,看到隊友出事,教我怎麼坐視不管?」
「我就知道。」
「哪有什麼線索?」
的確,若是往上游走就會回到學校。
「小鳩,你學過劍道啊?」
「有人說必須去社團露個臉,有人說忘記要補習了,有人說又要參加社團又要補習。大概就是這種情況。」
……我在中學時代非常熱愛扮演名偵探,破解了很多謎題,譬如運動會的拔河項目爲什麼取消、國一的學弟是被誰揍了、打掃時間消失的現金去哪了。我向來對自己過人的才智引以爲傲。
(六月八日 每日報 社會版)
約好的時間來到之前,我一直泡在圖書室裏。我是去查詢車禍的新聞,果然找到了報導。
我一邊回想,一邊把筆尖伸向筆記本的白紙。
堤防道路上沒有紅綠燈,所以車子都開得很快,我們簡直像是貼着呼嘯而過的車輛行走。雖然人行道夠寬,足以讓兩人並肩而行,但我沒有走在牛尾身旁,而是跟在他的身後,一邊走一邊觀察四面八方的情況。
我是走路來學校的,所以去集合地點也是用走的。
我先問牛尾:
報導暗示了這件車禍也有可能不是肇事逃逸。我看了非常氣憤,認爲懷着這麼天真的想法一定抓不到肇事者。
我們的左手邊是傾斜大約四十度的斜坡,經過稱爲小段的平地,然後又是一段斜坡,再往外就是街道。斜坡上種了草皮,大概是爲了加固堤防。
「我聽說他可能連走路都會有問題。」
健吾說,日坂自殺了。
「夏季的全國大賽應該沒辦法參加了吧。」
與其說是橋下蓋了堤防,還不如說是堤防上方蓋了橋樑。大橋比堤防高出幾公尺,有金屬製的轉折樓梯通往堤防道路。
我們約定的地方是渡河大橋的橋頭。離開圖書室的時候,我還以爲時間很充足,沒想到算錯了移動時間,結果遲到了十分鐘。我已經先打電話告知對方我會遲到,到了約定地點附近,卻只看見一個人,我猜其他人大概先走了。
牛尾一臉無趣地回答我:
「日坂走的也是相同的路線嗎?」
「往這邊。」
「我是說,日坂也是從橋頭走向下游嗎?」
有人說:
「那個二年級的人叫什麼名字?」
「沒問題,幫手越多越好。」
不過學校嚴格禁止我們走在小段上。聽說是因爲人走在小段上會踩壞草皮,如果沒了草皮,雨水就會從該處浸透,造成堤防崩壞。
「只練過一陣子。」
我真想回答他「線索就在你剛剛說的話中」。
牛尾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
日坂那天沒來學校。
「與其看差勁的棒球隊比賽,我更想去看日坂的比賽。那傢伙很厲害吧?」
「我們又沒辦法做什麼。」
在社團活動方面,他的成績遠勝一般人。我們讀的中學規定所有學生都要參加夏季的中體連※全國大賽,參加體育社團的學生當然要上場比賽,沒參加體育社團的學生也得去幫忙加油。我在國二夏天去幫棒球隊加油過,在那裏聽到班上同學這麼說……
雖然國中時代的我和其他人一樣自命不凡,但也不至於因此覺得自己是個深藏不露的劍術高手。我想日坂大概只是看我動作熟練而感到意外吧。
可是獨自等在那裏的牛尾很不高興地向剛到的我抱怨。
他們想去確認日坂被車撞的地點,找尋破案的線索。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簡直大受震撼。
他們大概是興頭過去了吧。雖然他們午休時間一副羣情激憤的樣子,但是過一段時間就冷靜下來了,覺得一羣國中生跑去警察調查過的地點閒晃不可能找得到線索。
當時在教室後面講話的那羣人屬於運動派的小團體,在班上不算是特別出鋒頭。他們繼續談論聽到的消息。
我簡短地回答:
升上國三以後,我和日坂還是同班,但我們並沒有走得很近。我本來就不是跟誰都聊得來的社交高手,不過日坂看起來比我更不擅交際。他長得不錯,又是厲害的運動選手,人緣應該很好纔對,我也確實聽過一些他的八卦新聞,不過我記憶中的日坂總是獨自站在窗邊。
現在的我若是聽到這種話應該會有更合理的感想,換個形容詞就是通情達理的感想,譬如「警察忙得很,當然不會竭盡全力去抓腳踏車小偷」。可是當時的他們和我根據自己狹隘的經驗,只覺得肇事者一定不會被抓到。
不過就算我如此自命不凡,也沒想過要親自把肇事者銬上手銬,我只打算找出警察遺漏的細微線索,然後報警,當個提供協助的善良老百姓就夠了。而且在我的想像中,這件事應該不難。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二年級有人看到那件車禍。那人說路上留着煞車痕,很容易就能看出車禍地點在哪。」
這是我首度聽到他車禍的消息。
牛尾抬起頭,我也跟着他望向遠方。這裏視野良好,可以一眼望遍寬廣的街道和農田,連接鐵塔的電線從遠方延伸向另一邊的遠方。現在是六月,今天是梅雨季裏的晴天,天空一片蔚藍。
放學後,天空萬里無雲。
「聽說日坂沒有生命危險。我們班要派人去探望他,有人自願嗎?」
我們兩人來到了堤防道路。牛尾正要沿着河流往南走,我問道:
牛尾似乎不明白我爲什麼要這樣問,語氣不善地回答:
「只有你一個人來。其他人……都有事要忙。」
六月七日下午五點十分左右,木良市發生了行人被撞的車禍事故。警方透露被撞的是就讀於本市學校的十五歲國中生,該學生自行打一一九報案,被送進木良市民醫院,傷勢嚴重。警方從車禍現場狀況研判可能是肇事逃逸,正在追查從現場逃離的藍色車輛。
在我們的班級裏,學生沒有分成明確的等級。我記得班上有各式各樣的小團體,譬如文武雙全的學生組成的小團體、擅長運動但不太會讀書的學生組成的小團體、喜歡玩鬧的小團體,還有喜歡靜態娛樂的小團體,但是彼此之間沒有高下之分。大概吧。我對這方面的人情世故不太敏銳,說不定多少還是有一些身份高低的差別,至於女生的小團體有沒有等級區分,我就更不清楚了。
「就是這裏。和我聽說的一樣。」
「你們覺得抓得到兇手嗎?」
我忍不住轉頭望向他們。
「聽說二年級有人目擊那件車禍。」
聽到班上的竊竊私語,我猜知道此事的人沒有老師想像的那麼多。老師見沒人表示自己是目擊者,又繼續說:
「聽說?是聽誰說的?」
他的身高比我高一個拳頭,所以大概是一百八十公分。他走路時有點駝背,話不多,笑起來的時候帶有一點抱歉的表情。要說他個性內向嘛,大概是吧。他曬得很黑,到了夏天就會更黑。
這次有幾個平時經常和日坂聊天的人舉手。
「嗯?」
「我腳踏車被偷的時候去報案,警察只是幫我做了筆錄。」
他的學業成績算是中等吧,不會每到考試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也沒有優秀到出類拔萃的程度。
寫的是關於日坂的事。
「超強的。市內沒人敵得過他。」
「我聽到你們說的話了。可以讓我一起去嗎?」
我突然向那羣意氣風發的同學說:
「有事?」
我一邊走在人行道上,一邊望向左側的小段。小段的寬度約三公尺,足以供人行走。如果日坂當時走的不是人行道而是小段,就不會發生車禍了。
他發生車禍的地點是從這裏往下游大約一百公尺之處。我們沿着車道左側的人行道走過去。
柏油路上殘留着明顯的煞車痕跡,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看不到封鎖現場用的黃色警戒線,也看不到穿制服的警察站崗。除了路上的黑色煞車痕以外,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日坂昨天在這裏發生過車禍。
看到老師似乎打算結束這個話題,有人趕緊問道:
「或許已經有人知道了,日坂昨天發生意外。如果有人看到,請舉手。」
一回想起我當年的言行,簡直讓我羞恥得想要滿牀打滾,可是醫生吩咐過我不能翻身,所以還是別想我自己的事了。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日坂,那就是帥氣。
沒過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日坂的事故不是普通的車禍,而是肇事逃逸。消息來源很明確,某天的早報刊出了木良市有國中生被車撞、肇事者逃逸的報導。報導沒有提到受害者的姓名,但是大家很自然地就把日坂車禍的事和早報上的消息連在一起。
「名字啦,看到那件車禍的二年級生的名字。知道班級的話也順便告訴我。」
「喔喔,他叫藤寺。藤寺真。我不知道他是哪班的。」
「那個二年級生有沒有說他是在哪裏看到車禍的?」
牛尾皺起眉頭。
「不知道。這裏前後都是路,既然藤寺說在這裏看到車禍,他當時一定在日坂背後。車禍是在他眼前發生的。」
「他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
「都說了我不知道嘛。你自己去問他啊。」
我正有此意。
初夏的風從河面上吹過。牛尾隨便看了看四周,說道:
「這地方什麼都沒有。」
意思就是他已經沒有半點幹勁了。我也不打算留住牛尾。
「大概吧。」
「那我回去了。」
「我想再看一下。」
牛尾一聽就露出不屑的表情,顯然很看不起我純粹因爲好奇而跑來同學發生悲劇的地方看熱鬧的行爲。我沒有說出「提議來這裏找線索的不是你們嗎?」,既然他想走,那就快點走吧。
最後牛尾丟下一句。
「如果發現了什麼再告訴我。」
「當然。」
「掰啦。」
牛尾把手插在口袋裏,沿着堤防道路離開了。我目送了十秒左右,又轉身望向煞車痕。
我思索着該準備什麼伴手禮。我原本沒打算去醫院探望,所以身上沒帶零用錢。我也想過摘些野花帶過去,又覺得這樣反而更失禮,所以還是決定空着手去。
「是嗎?早知道我就跟他們一起來。」
再不然……
我看看時鐘,現在已經過了五點半。也就是說,我快要沒時間了。
路上只有車子的煞車痕,沒有日坂的足跡,所以我能參考的還是煞車痕。煞車痕的尾端就是輪胎停止的位置,也就是車子停下來時的位置。車子是在停止之前撞上日坂的。
我在藍天之下疑惑地歪頭。我不具備車輛的專業知識,所以不確定該怎麼看待這些數據,只覺得輪胎好像太細了。我在學校裏量過停車場裏的汽車輪胎,那是一般小客車,輪胎和地面接觸的部分是十九點五公分寬。相較之下,車禍地點的煞車痕實在是太細了。
「這樣啊……」
回答的聲音很小。
我在路上蹲下來。
煞車痕有四條,可見撞到日坂的車子不是兩輪的機車或三輪的汽車,而是四輪的汽車。
我再次觀察煞車痕,然後皺起眉頭。
櫃檯人員的制服和護理師的不一樣,是白襯衫和淺綠背心。我表示我不是來看病,而是來探望同學,問了日坂祥太郎的病房號碼,看似經驗老到的櫃檯人員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
「真是莫名其妙的流言。反正我是不在乎啦。」
從前天下到昨天。這場豪雨連續下了兩天,到昨天早上雨勢才減弱,到午後就停了。
我繼續抽絲剝繭。日坂發生車禍時是走在人行道的哪邊呢?我量了人行道的寬度,大約是一點五公尺。日坂當時是靠右邊、靠中間,還是靠左邊呢?
我直覺認爲這不是他的東西。我繼續翻閱單字卡,「quickly」、「focus」、「wrong」,全都是國三課文裏的單字,其中不知爲何只有「FIGHT」是用大寫字母寫的。這些單字的字體圓滾滾的,看起來很可愛。要寫怎樣的字體是個人自由,但我覺得這筆跡實在是不符合日坂的形象。
「說起來這邊還比較嚴重。肋骨。」
「如果我打的是網球,確實該擔心。」
這樣我就大概理解日坂的傷勢,也搞懂車禍的情況了。
我望向單字卡原本所在、缺了草皮的地面。土是乾的,不過仔細一看,這一塊區域比周圍略低,下雨的時候可能會積水。如果單字卡掉進水窪,每一頁的單字一定都會暈開糊掉。上一次下雨是什麼時候呢?
「護住身體。不過車子的力道果然很大,我擋不住,往後摔倒,結果肋骨就骨折了。」
到了下午五點多的時候,我又走上人行道,眺望黃昏的街道。
「的確,我的腳也扭到了。你是聽誰說的?」
他似乎想了一下才想起我的名字。畢竟我們平時很少說話,他一時想不起來也很正常。我輕輕抬手,當作打招呼。
「這樣怎麼撞得到呢?」
有個東西掉在小段上。
「我很想幫你搬椅子,不過我的手不方便。」
堤防道路上的車子都開得很快,就算有人行道,一般人還是會害怕高速掠過的車輛,所以會盡量遠離車道。可是日坂卻緊貼着車道走,難道他不害怕嗎?
日坂的雙手都包着繃帶,像是病人服的淺藍色衣服稍微敞開衣襟,可以看到他的胸口也裹着奶油色的布。日坂看着我,詫異地皺起眉頭。
如果日坂正常地走在人行道上,不可能被停在那個位置的車子撞到。
但是有一個地方我想不通。我模仿日坂剛纔的動作擺出拳擊防禦姿勢。他見狀就問道:
我正想說「沒有生命危險就好了」,日坂又繼續說:
我從人行道正中央望向路上的煞車痕。
日坂的語氣不太高興。
「喔喔,這樣啊……老師他們纔剛來過。」
「我的手雖然看起來很悽慘,其實傷得不重。這是因爲倒地時姿勢不良才扭傷的,先生說過些時日就會好起來。」
我們聊起來以後,日坂似乎不再疑惑爲什麼我跟他沒有特別要好卻跑來看他,說不定是因爲一個人很無聊吧。他的語氣出奇的開朗。
光靠煞車痕沒辦法看出更多端倪了。我抬起頭,觀察附近的情況。
「……這聽起來不是小事耶。」
「比賽就沒辦法了。我拿不了球拍。」
「傷到骨頭還無所謂,重點是……裏面沒事吧?」
「那就太好了。夏季大賽……」
日坂笑了。
醫院是一棟五層樓建築,附設的停車場大約能停放二十輛車,門前有迴轉車道。自動門旁邊有一塊牌子寫着「木良市民醫院」,下面列出內科、消化內科、外科、整形外科、腦神經外科、心血管內科、放射科、復健科。可見木良市民醫院是一間大醫院。
柏油路留下煞車痕,就代表輪胎在鎖死的狀態下打滑了。最近的車子大多都有配備ABS,也就是防鎖死煞車系統,輪胎是不會鎖死的。也就是說,撞到日坂的車子是沒有配備ABS的款式,這樣就能縮小車款的範圍了。
木良市民醫院距離車禍地點大約十分鐘路程,開救護車的話一下子就到了……我很想這樣說,不過事實上應該要花不少時間。如果是步行,可以直接從階梯離開堤防;開車就不一樣了,救護車還得繞一段路才能離開堤防道路。
「是被車撞到的嗎?」
這麼說來,日坂擅長的運動應該是網球或羽毛球。一定不是桌球,因爲體育課打桌球時,桌球社社員的程度遠勝過我,但日坂的技術和我差不了多少。
「謝謝你的關心。先生也說這是值得關注的問題,幫我做了核磁共振,沒有發現腦出血,所以要再觀察一天看看,如果出現腫脹就得動手術。」
日坂慢慢擺出類似拳擊的防禦姿勢。
日坂按着自己的胸口。
「這樣手臂只有扭傷?」
我打開拉門。門扉靜靜地滑開,我一走進去,門就無聲地自動關上。窗簾拉起來了,室內很暗。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快被車撞到的時候,需要用這種動作保護胸口嗎?」
他裹着繃帶的雙手真是慘不忍睹。我聽班上同學說過,市內沒人敵得過日坂,但我不知道他拿手的是哪一種體育競賽。日坂的手傷成這樣真是令人難過,不過他若是足球隊的前鋒之類的,那就尷尬了。我只說:
「你也沒在頂球吧?若是打網球,倒是要擔心被球打到頭。」
我喃喃地說:
「你這是在做什麼?」
如同我在車禍地點看到的,肇事者雖然緊急煞車,停下車子,還是無法避免和日坂發生碰撞。日坂用手臂護住身體,被撞得往後倒,雖然倒下時用手護住身體,結果還是來不及,身體和頭撞上柏油路,還扭傷了手腕,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頭蓋骨出現龜裂,腳也扭到了。目前還沒發現大腦有什麼異狀。
老實說,來這裏之前,我本來以爲會找到車頭燈的碎片,來了以後才發現路上乾乾淨淨,似乎已經打掃過了,找不到任何能做爲線索的東西。說不定警察真的用掃把和畚箕收集過證據。我正想丟開能找到線索的期待,卻突然發現距離煞車痕不到二十公尺的地方好像有什麼東西。
「是輕型車嗎?」
「……小鳩?」
我的身上帶着上課用的文具,所以我量了煞車痕的寬度和長度。寬度是十四點五公分,長度大約二十六公分。
所以……這是怎麼回事?
我突然想起在班上聽到的傳聞。
「我來看你了。」
「是牛尾說的。他也是聽其他人說的。」
日坂住的醫院是木良市民醫院,距離這裏不遠。反正我遲早都得去找日坂打聽車禍發生時的細節,那不如早點去吧。於是我走下堤防,踏進市區。
前輪到車頭的距離依車種款式而定,有些車像貨車一樣是平頭的,有些車的車頭特別長。話雖如此,會有這麼長的車頭嗎?
我想像着車輛停止時的位置,慢慢地從人行道中央靠近車道,然後停下來。藉由煞車痕來研判,日坂發生車禍時應該是走在人行道的最右邊……也就是緊貼着車道的地方。
「請進。」
日坂沒有懷疑我的說詞。他似乎不怎麼歡迎我,但也沒有要求我出去。
「希望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如果這本單字卡被那豪雨沖刷過,字跡想必會暈染得更模糊。也就是說,單字卡掉在這裏的時間點是雨停之後到水窪乾涸之前。日坂就是這個時間點在堤防上被車撞的。
「嗯嗯,我也希望。」
「希望你早日康復。」
翻開紅色厚紙製成的封面一看,用水性原子筆寫的字嚴重暈開,不過還是看得出來上面寫的單字是「certainly」,意思是「確實」,這是三年級纔會學到的單字。我最近上課時纔剛學過,鐵定錯不了。
「不是。我不知道流言是怎麼說的,當時車子突然從斜前方衝過來,然後緊急煞車,到我面前的時候已經快要停下來了,不過還是在完全停止之前撞到我。所以我就這樣……」
「我也很驚訝,不過手臂還是有內出血,而且真的很痛。」
「聽說你的腳也受傷了。」
日坂說的先生應該不是指學校老師,而是他的主治醫生吧。我稍微放心了點。
但是仔細想想,除非車上還沾着日坂的血,否則我不可能看出哪輛是肇事車輛,況且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貨車還是跑車,因爲報導上只寫了藍色車輛。照這樣看來,我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
從日坂的語氣聽來,他在本市所向披靡的體育項目必定不是網球。二選一的題目少了一個選項,答案很清楚了,日坂是羽球隊的王牌選手。
「四○三號房。六點到七點是晚餐時間,不能會客。會客時間到八點爲止。」
我有些猶豫,不知該多待一陣子,還是該離開。如果繼續留在這裏,說不定會看見肇事者開車經過。
車禍是下午五點十分左右發生的,差不多就是現在的時間。放學回家的學生零零星星地從我的眼前走過。再過去就是人行道的盡頭,所以爬上堤防道路的行人又走下分佈於街道那一側的各個階梯,前往各自的目的地。既然遲早都要下去,又何必特地爬上來走人行道呢?不過下面沒有和堤防道路平行的直線道路,所以爬上來走人行道反而是抄捷徑。交通流量比我想像的更小,兩個方向的車道都是幾十秒纔有一輛車經過。再過一會兒,到了下班的尖峯時段,車輛應該會比較多吧。
堤防每隔一百公尺左右就有一道階梯,我從最近的階梯走到小段上,靠近那個紅色的東西。那是用釦環釘成一本的單字卡,從紙質和顏色來判斷,應該是不久前掉在這裏的。
聽到我這麼問,日坂露出了憂鬱的笑容。
先前我沒來由地覺得,日坂既然是往下游方向走,車子應該是從他的後方開過來。如果車子是從前方撞過來,就得越過中線和逆向車道衝向人行道,怎麼想都不太可能。不過煞車痕證明了事實真是如此。
有人把單字卡掉在這裏。那人是國三學生嗎?日坂也是國三學生,難道這是他掉的東西?
汽車前面多半有車頭,裏面是引擎室。每輛車的車頭高度不同,可是我想不到有什麼車的車頭高得能撞到身高一百八的日坂胸口,頂多只能撞到他的腰或腿吧。
我在櫃檯附近搭電梯到四樓,和一位長頭髮、戴眼鏡的女人擦身而過。她看起來不像是哪裏不舒服的樣子,大概跟我一樣是來探病的。我很快就找到了四○三號房,門邊有名牌,上面只寫了「日坂祥太郎」。看來日坂住的是個人病房,正好方便我打聽事情。我敲了敲門。
也就是說,肇事車輛衝到這邊的車道,然後在煞車之間撞向人行道。駕駛者是因爲手機或其他東西而分心,還是在駕駛時打瞌睡?
車子留下煞車痕就是一條非常有用的線索。
除了少數的例外,輕型車的輪胎通常比一般汽車的輪胎更小、更細。沒有明確證據顯示留下這些煞車痕的是輕型車,但至少可以確定不是大型車。
我四處看了看,只有一張圓凳。日坂露出自嘲的笑容。
「先坐下吧。應該有椅子。」
「腳?」
「就算是這樣也別在我面前說啦。頭蓋骨骨折聽起來很可怕,其實只是出現龜裂,不需要特別治療,只是不能做頂球的動作。」
「此外我還撞到頭了,頭蓋骨出現裂痕。」
先不說這個,聽到日坂撞到頭,就算是我也會湧出一些正常人的關懷。
單字卡上的所有文字都毫無例外地暈開了,難道是物主不小心把單字卡弄溼,但還是不以爲意地繼續使用?怎麼想都不可能,說是掉在這裏之後淋了雨才暈開的還比較有可能。
靠街道的那一側斜坡種了茂密的草皮,但小段上的草皮東缺一塊、西缺一塊,露出了底下的泥土。有個紅色的小東西掉在缺了草皮的地方。
問題是方向。肇事車輛是從前方撞到日坂,還是從後方撞上的?
冷靜想想,我沒有任何理由認爲這本單字卡和日坂的車禍有所關聯,但我還是沉浸在找到線索的滿足和興奮之中,用手帕包起單字卡,收進書包裏。
日坂沒有起疑,很爽快地告訴我。
「喔喔,撞到我的是旅行車啦。」
這樣我就懂了。旅行車通常是平頭,前方沒有突出的車頭。看到平頭的車輛突然衝過來,會趕緊護住胸口也很正常。
這是追查肇事車輛款式的重要線索。不知道日坂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你看到了駕駛者嗎?」
日坂的語氣很懊惱。
「我對警察也說過了,我沒看見,因爲太突然了。」
「你說那是旅行車,那車牌號碼呢?」
「我也沒看見,只知道車子是藍色的。像天空那種藍。」
「車上有沒有寫公司行號的名稱?」
「我剛纔已經說了,事發突然,我根本來不及看。」
「你平時回家都是走那條路嗎?」
日坂正要回答,卻又閉上嘴巴,眼中浮現疑惑的神色。
「……我說小鳩啊,你幹麼一直打聽這些事?你對我出車禍的事這麼感興趣?」
我或許太心急了,這樣問東問西的當然會嚇到人家。我揮揮手,表示自己並不是這個意思。
「怎麼會呢?看到同學發生這種事,班上的人都很生氣呢。」
「生氣?生誰的氣?」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肇事者。」
日坂低下頭,像是非常震驚。
「大家都很氣肇事者嗎……也是啦。」
此外,她當然發現了我的車禍和三年前的車禍很像。正如我忘不了一樣,那樁車禍對小佐內同學來說也是永生難忘的事。
我突然想要看看外面,所以稍微支起身子,把手伸向窗簾,拉開一點,街燈和月光照了進來。
在昏暗的病房裏,我和日坂都在思索接下來要說的話,但是雙方都沒機會開口,因爲有人沒敲門就直接走進來。
這次日坂真的笑出來了。
黃色小型車(輕型車)車牌不明
日坂祥太郎。笑容有些憂鬱。羽球隊的王牌選手。他不可能自殺的。雖然我很想這樣說,但我其實一點都不瞭解他……
可是我的心裏卻一直想着日坂的事。
「其他人今天都剛好有事。」
我沒有說謊,至少同學們在今天午休的時候真的有這種打算。
和三年前不太一樣
如果牠真的喫了小羊,那確實是一隻壞野狼。
小佐內
「是那傢伙啊……真是太莽撞了。那怎麼會是你來呢?」
「喔,謝啦,回去時小心點。」
「真是亂來。是誰提議的啊?」
小卡片還有下文。卡片背面也寫了字。
不要覺得幼稚。
頭髮很短的護理師捧着托盤走進來。這或許是我住院以來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喫的是什麼東西。白飯、照燒雞肉、涼拌菠菜、牛蒡拌芝麻美乃滋、豆腐味噌湯。雖然清淡,但不至於淡而無味。我喫得很慢,因爲喫得太快肋骨會痛。最後喝光一杯水,在護理師的協助之下刷了牙。
盒子裏有兩排夾心巧克力,每排四顆,每顆都像骰子一樣四四方方的。和巧克力的尺寸相比,這盒子未免太高了。盒中有一張對摺的紙,打開一看,上面以細小字體和自豪口吻介紹每一種口味。這份禮物真有小佐內同學的風格。
「是沒錯啦。總之我們一定會找到線索的。」
「……小心車子喔。」
我站了起來。
「小鳩,你是不是被他們利用啦?提議的人不是應該自己來嗎?」
此時是黎明。房裏還很昏暗,但是沒有遮光效果的窗簾之外,天色已經發白。我心想應該還能繼續睡吧。不能翻身的身體發出哀鳴。除了整天躺着以外,我什麼都不能做。
視線拉回室內,我發現桌上有一隻狗。
聖誕快樂。
他像是想起自己的事,笑了一下,補充說道:
那是灰色的狗布偶,小小的,毛短短的。我本來以爲是狗,說不定其實是狼,因爲它的眼神非常兇惡。
這是喫了小羊的壞野狼。
「日坂先生,該喫晚餐了。哎呀,怎麼這麼暗?我要開燈囉。」
因爲我比誰都這麼覺得。
「好,我會叫他們注意安全的。」
日坂聽到我這麼說,露出嚴肅的表情。
天色漸暗,晚餐的時間到了。我合起筆記本,放下筆。
P.S.夾心巧克力一天最多隻能喫一顆。
「不好意思,你幫我帶句話給牛尾他們吧。我很高興你們爲我打抱不平,不過警察已經在調查這件事了,如果你們做些多餘的事刺激到肇事者,說不定對方會逃跑,或是讓你們自己陷入危險。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第一行應該是撞到我的車子資訊。小佐內同學在我還沒被撞到的時候就摔下堤防道路了,竟然還能看得這麼清楚。
「日坂,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閉上眼睛之前,我又拿起狼布偶來看。
「我們聊着聊着,有人提議抓出兇手。雖然我們做不到警察做的那些事,不過應該有一些事更適合由我們來做。總之大家覺得不能坐視不管,所以想要查出線索再告訴警方。」
「牛尾。」
我又望向狼布偶。
話說回來,我都不知道受傷會變得這麼愛睡。我連自己是何時睡着的都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片漆黑。
狼坐在綁着金色緞帶的巧克力色盒子上方。我把布偶移開,發現緞帶之下夾着奶油色的小信封。我把信封打開一看,和昨天一樣,裏面裝了一張小卡片。
我解開緞帶,打開盒子,立刻聞到一股香味。
原來今天是聖誕節,這隻狼大概是小佐內同學送我的禮物吧。在滿腦子都是負面想法時,卻收到沒有預期的禮物。我在黑暗中笑了。我想日坂的事一定有什麼誤會,健吾太容易相信輾轉聽來的消息了,一定……一定是搞錯了什麼。
沒想到我會這樣度過聖誕節。小佐內同學爲什麼會送我布偶呢?
「不是啦,我是叫你們別再調查了。」
一般人遇上肇事逃逸會這樣想嗎?我沒有這種經驗,所以不能理解日坂的心情。
日坂收起了剛剛稍微展露的怒氣,勉強擠出笑容。
那是一位語氣開朗的護理師,她推進來一輛推車,上面放着幾個裝着餐點的托盤。護理師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暗示我會客時間已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