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超辣大碗湯麪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508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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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氣開得很強的客廳裏,我躺在沙發上看著文庫本。我邋遢地穿着短褲和運動衫,反正是在自己家裏,邋遢一點也無傷大雅。家裏沒有其他人在,如果太熱的話,我只穿一件內褲也不會有人抱怨,不過我並不想邋遢到那種地步。
小佐內同學在這個暑假裏一直拉着我到處跑,今天倒是沒有安排行程。我們的甜點巡禮以非常高的效率進行,雖然暑假只過了一半,目前只剩下前三名的店還沒去。前陣子去喫第五名的「特製聖代」真的很辛苦,小佐內同學說外環道路的休息站美食區賣的比較好喫,硬是拉着我去,但路程真是遠得太誇張了,我平時絕對不會騎腳踏車騎到那麼遠的地方。雖說夏天的白晝比較長,但三點出門喫點心,回家時太陽都快要下山了。今天就在家裏好好休息吧。
我對現在正在看的書原本沒有抱着多大的期待,不過喫完早餐之後一翻開就停不下來。並不是因爲寫得特別好,文章本身很平凡,但是很會賣關子,讓人不得不期待看到接下來的劇情,所以我沉迷到連午餐都沒喫。這就叫作手不釋卷嗎?劇情逐漸邁向高潮,看得出來前面已有豐富的鋪陳,但我不知道哪一條纔是伏筆。主角的命運究竟會如何呢?我正要享用最後一章,卻遭到了打擾。
有人打電話來。我的手機放在自己的房間裏,但響起的是室內電話。竟敢打擾我,如果是無聊的推銷,我一定要詛咒他。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沙發,接起電話。
「喂?」
「是小鳩家嗎?我是堂島。」
……哎呀,真是的!這傢伙一年打電話給我不到一次,偏偏在我要看最後一章的時候打來,真是太不會選時機了!我毫不掩飾地用不悅的語氣說:
「是健吾啊。幹麼?有事的話傳訊息給我就好了嘛。」
堂島健吾果然不愧是堂島健吾,無論我的語氣不爽到多麼反常,他也絲毫不介意。
「我打過你的手機,但是你沒有接。」
「我沒聽到。我又不會隨時把手機放在身邊。」
「你在幹麼?」
「正在忙。」
「……忙什麼?」
我嘆了一口氣。都沒心情看書了,最後一章先保留,等到不會被人打擾的夜晚再慢慢看吧。
「你管我忙什麼。有什麼事嗎?」
我心想情況一定很嚴重,因爲健吾專程打電話給算不上好友的我,而且打的還是室內電話,想必是有要事。之前他在漢堡店拜託過我幫忙監視,之後一直沒跟我交代下文,或許是要談那件事吧。
「你喫過午餐了嗎?」
「……還沒。」
「這樣啊。我要去喫湯麪,你陪我去吧。」
店裏傳出招呼聲。廚房裏站着身穿白色廚師服、體格比健吾更加魁梧的鬍渣男。健吾也不遑多讓地用響亮的聲音喊道:
「是啊。你還說了是川俁的妹妹……叫什麼?霞嗎?是川俁霞拜託你,你纔去調查的。」
我在講電話的時候已經覺得不對勁,見面之後就更清楚地感覺到,健吾今天真的很奇怪。健吾是個粗枝大葉、不會看人臉色的遲鈍傢伙,而且平時老是板着撲克臉,一副無趣的樣子,不由分說就把人叫出來確實很符合他的風格,但他今天好像格外亢奮,與其說是心情好,更像是豁出去了的樣子。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說要讓我聽他訴苦吧。
我想了一下。假如那個叫川俁的人是自願加入那個組織,健吾沒辦法把她救出來會覺得沮喪嗎?
我乾咳了一聲,用調侃的語氣說:
他有力地說完,放下雙臂,推開店門。
「真是那樣的話,我幹麼這麼沮喪啊?」
「很忙?你真的很忙嗎?」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來。」
「我不是在開玩笑。總之等你來了再詳談吧。我請你。」
「……我覺得你還是會沮喪吧。」
「你說去了再詳談,是什麼事啊?直接在電話裏說吧。」
「其實告密的並不是川俁,但她已經嚇壞了,就算想逃也不敢逃。我已經盡力去調查了,不過……」
「常悟朗,你該不會說你不想在大熱天喫拉麪吧?記得帶一條毛巾來擦汗,店裏很熱的。」
「好的,超辣大碗湯麪兩碗!」
「小佐內?」
現在已經過了午餐時間,所以店裏空無一人。我們坐在旋轉椅上。
「所以你纔會這麼沮喪啊?」
扳手還得看尺寸,不過那根本是打算殺人了吧。
「結果她把我趕走了。」
「你去跟女朋友說不就好了。呃……是叫川俁吧?」
「怎麼會不知道,上次你不是在車站前的漢堡店跟我說過嗎?」
「讓你聽我訴苦」這種語氣還真有健吾的風格,我聽得都想笑了。抱怨就抱怨啊,一開始就說明這是訴苦,該說他爽快還是沒心眼呢?我對健吾這種乾脆的作風表示了敬意。
「你是以我小學時的標準來判斷的嗎?」
「我三十分鐘會到。」
「我連這些事都說了……?」
「真糟糕。我試着去說服她,但她一點都不相信我,她甚至覺得是石和找我來試探她會不會背叛。我經常多管閒事,但我還是第一次這麼不受信任。」
「超辣大碗湯麪兩碗!」
「第二?那第一呢?」
「我知道了,原來如此,很有趣。到底是什麼事?」
我倒是有些驚訝,因爲我沒想到堂島健吾會有這麼灑脫的一面。既然他自己都表達出不滿了,或許我真的該對他改觀。
「你有說過。」
健吾皺起眉頭。
他微笑了。
「你來就是了,我要讓你聽我訴苦。」
既然今天這麼熱,店裏也很熱,何必特地跑一趟呢。
他還真拚命呢,雖說是小女友的請求,但他真的非常賣力。說服不了川俁是無可奈何的事。從健吾的敘述聽來,他實在沒有籌碼可以說動對方。
這樣算是感情好嗎?以我和小佐內同學的關係來看,她會這麼頻繁找我顯然有問題,但是要跟健吾解釋這些事太麻煩了,而且這個暑假一再被她拉出去,我也差不多習慣了。我用聳肩代替回答。
「歡迎光臨!」
健吾深深地嘆氣。
然後他猛然抬頭。
和小佐內同學到處喫甜食雖然很辛苦,但至少還算體面,可以坐在時髦的桌邊說着「很好喫耶」、「是啊,真好喫」。相較之下,帶着毛巾和彪形大漢在夏天中午去喫湯麪也差太多了。我簡直要喜極而泣了。
「如果她是自己想要磕藥,我才懶得理她咧。有人向我求助,當然要幫忙,我一開始確實是這樣想的,不過她既然把我趕走,我也沒必要再堅持下去。」
「呃……今天是沒事啦,不過最近小佐內同學一直拉我出去,今天喫百匯,明天喫聖代。」
「所以呢?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但是川俁自己也想離開,她真心想要離開。常悟朗,你是鷹羽中學畢業的吧,你知不知道你們學校曾經有人因爲磕藥而被送去輔導?」
「所以呢?那個女生讓有名的堂島健吾怎麼了?」
「我當然有提到,她妹妹也證實了這一點。結果她聽了以後就說,她知道妹妹擔心她,但她若是退出,我有辦法全天在她身邊保護她嗎?石和根本不是正常人,如果她想要偷溜,說不定會被宰掉。
邀我喫午餐?哈哈哈,他真會開玩笑。
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健吾無奈地抬頭仰天。
「難得有這機會,你就盡情地喫吧……進去吧。」
「你知道『金龍』吧?」
「被抓去輔導的那羣人的老大叫作石和,她一直懷疑是川俁去告密的,所以她今年找到川俁,說了很多威脅的話,還作勢要拿扳手打她。」
光是小佐內同學就算了,竟然連健吾都來約我,我在這暑假還真有人緣。不過我是男生,喫湯麪確實比喫冰淇淋更適合,也可說是更像小市民。若是跟健吾一起去,應該沒辦法在拉麪店的櫃檯前繼續看文庫本吧。
這個嘛,或許吧。小手巾不知道夠不夠用。幾乎和我一樣高的空調在櫃檯後方發出嗡嗡聲,店裏並不像健吾說的那麼熱。
「不是她妹妹來拜託你的嗎?講出她妹妹的名字不就好了?」
健吾還是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用左手握住右拳,像是下定了決心。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別看我這樣,我暑假也是很忙的。」
「……湯麪啊……」
不過健吾卻說了奇怪的話。
「還好啦。」
訴苦?
「我跟你說過?」
健吾歪着腦袋。他說出這些話時像是無意識的自言自語,也難怪他記不得了。
健吾盤着雙臂,跨開雙腳站在門邊,身上穿着條紋橄欖球衫和卡其褲。他穿着橄欖球衫,看起來真的像個橄欖球選手。他緊抿着嘴巴,盯着我停下腳踏車。
如果他這樣做,上面長出來的蘆葦每次被風吹過就會傳出他訴苦的內容了。我不覺得這個方法有健吾說的那麼好,但我更不同意他說我是第二適合的。
「反正你一定很閒吧。」
「爲什麼你會知道川俁的事?」
健吾拍拍我的背。
「雖然很遺憾,但她若是自己想要加入那個組織,你也沒辦法吧。」
「知道啊,我還想過要跟你說咧。」
「我不記得自己提過她的名字,總之她妹妹叫我幫她脫離那羣不正經的傢伙。」
「你來啦。」
「你的不會壞,我的可不一定。」
「好吧,我去。哪一間店?」
鍋中翻炒的蔬菜開始散發出香氣,老闆甩動着炒菜鍋。鍋子和爐架相撞,發出鏗鏘的聲音。
「等一下,健吾,我不能喫太辣的……」
……什麼?
「什麼嘛,你果然知道。」
「這應該是我要對你說的話。」
「嗯,是啊。我想了很久,覺得找你聽我訴苦是第二適合的。」
我把手肘靠在紅色的櫃檯上。站在廚房裏的老闆把竹篩上的一大堆蔬菜,包括青椒、紅蘿蔔、洋蔥、高麗菜、豆芽菜全都倒進炒菜鍋,水分在熱油中爆開的聲音響徹了整間店。
屋齡老舊、牆壁滿是裂痕的破爛建築物上掛着燈泡環繞的「金龍」招牌。我騎着腳踏車,在比起冷氣溫度調得很低的我家客廳簡直熱得像地獄一樣的戶外奔馳,來到了這間店。我接受健吾的忠告,但是真的拿毛巾來也太俗了,所以只帶了小手巾。
健吾用溼毛巾擦擦手,一張方臉上露出微笑。那笑容帶着一點諷刺的味道,很不像他。
「感謝你的招待。」
「別擔心,不會辣到讓舌頭壞掉啦。」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了憤慨的聲音。
「不會啦。」
健吾哼了一聲。我並非故意隱瞞,但還是有些尷尬。
他猶豫地沉默片刻,才喃喃地說:
「你們感情真好。」
「喔喔……」
我知道,那間店就在船戶高中附近,是體育社團的人最愛去的拉麪店,店裏排放着塑膠皮的旋轉椅。不久前我纔在「櫻庵」坐在時髦的木桌前,聽着流水竹筒聲,一邊喫着日式冰淇淋。
健吾露出苦笑。
咦?超辣?
「川俁不是我的女朋友,而且這件事跟她有關,怎麼可以跟她說呢。」
「第一是在地上挖個洞,對着洞裏大喊之後埋起來。」
咦?這兩種東西哪裏不一樣啊?
看到她怕成這樣,我怎麼可能說得出『沒關係,我會保護妳』?這又不是漫畫情節,我也不可能隨傳隨到。再說,我也沒有義務爲她做到那種地步……結果我只能摸摸鼻子走人。」
老闆的動作很匆忙。對耶,店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又要炒菜,又要在碗里加湯,連煮麪都得自己來,既不能把面煮得太糊,也不能把菜炒焦,時間必須掌握得非常好……現在只有兩個客人,還能勉強應付過來,等到客人多的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此時我才發現,牆上貼着一張紙,大大地寫着「急徵廚房助手 待優 條件面議」。
那還真是不幸。
健吾的表情僵住了。我本來以爲他是害羞,結果好像不是。他用自嘲的口吻說:
但健吾搖搖頭。
「不,雖然我的能力有限,但是立刻放棄未免太沒毅力。我在想,是不是還有我能做的事,所以我又去找她談了一次。常悟朗,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麼嗎?」
我想了一下。他鐵定又喫了閉門羹吧。
「她嫌你很煩?」
「不……她說我很礙事。」
……哇。
健吾淡淡地望着老闆撈起麪條、迅速甩幹水分的俐落動作,稍微帶點自嘲地說道:
「我的決心根本不夠,我並沒有即使惹禍上身也要幫助川俁的想法。實在是太僞善了……」
我覺得有些遺憾。健吾很有正義感,所以老是多管閒事,他那種不加思索出手助人的單純積極個性還挺有意思的。如果他自認僞善而變得綁手綁腳的就太無趣了,那種話就是要從凡事冷眼旁觀的人的口中說出來纔有趣嘛。
健吾的訴苦似乎已經結束了。超辣大碗湯麪端了上桌,兩個白色的碗公擺在我們面前。
「久等了,超辣大碗湯麪好了!」
……跟臉盆一樣大的碗公里堆着圓錐狀的蔬菜,看起來就像霜淇淋一樣,完全看不見下面的湯和麪……
雖然夏天的暑氣令人食慾不振,這麼一大碗麪擺在眼前,不拚命也不行了。我一邊拿起免洗筷一邊說:
「偶爾就是會有這種事嘛,一定會有辦法的。好啦,我要開動了。」
看到我一邊說着無意義的安慰之語一邊拆開免洗筷,健吾輕輕點頭。
「不好意思,跟你說了無聊的事。」
我正想說「不用在意」,卻突然想到。
「……對了,健吾,爲什麼你覺得我適合聽你訴苦?如果川俁霞不能聽你說,你也可以找校刊社的朋友啊。」
「喔喔,你問這個啊。」
健吾不以爲意地說道。
健吾拍了一下自己的腿,也拿起筷子,大聲說道:
「校刊社的人多半很善良,如果我跟他們訴苦,他們一定會極力安慰我說我沒有錯。
……說得還真過分。
換成是你就不會太同情我或是拚命安慰我,只會隨便聽聽就算了。」
「喂,常悟朗,怎樣,這個怎能不喫呢?沒有食慾的時候,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比『金龍』的湯麪更好的!」
……辣、辣死了!
要這樣說的話,去跟地藏菩薩說不是更好嗎?真是的,堂島健吾對我老是這麼沒禮貌。
好啦,我知道了,我喫,我喫就是了嘛。我沒有夾起堆積如山的蔬菜,而是先把湯匙插進去舀起一勺湯,一口喝下。
兩份?我也有?
「好,我開動了!不好意思,兩份特價午餐!」
「我知道了啦,你快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