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果不其然，到了星期一，肇還在懷疑人生。

一大早到學校後，就能看見他擺着一副疲憊的表情，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平時都會和我打招呼的，今天卻彷彿沒有看見我一般，只是抱着胸眉頭緊鎖，看着空無一物的課桌。

“早上好。”

就算向他打招呼，他也一動不動，在喊了他三次後才聽見。

“抱歉，上次丟下你回去了。”

肇一臉疲憊地看着我道歉，

“我感覺好像做了個夢。”

“那個不是夢。”

我在座位上放下書包，肇又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那麼就是真的了？你也看到了？但你怎麼那麼淡定？不覺得驚訝嗎？”

“不覺得，不過我有話要和你說，下課後可以來一下嗎？”

我早就知道紫的本性了，所以當然不會驚訝，只會覺得她暴露本性的事很麻煩，但肇完全想歪了。

“啊？你不會想襲擊我吧？”

肇對我露出懷疑的眼神，不動如山地坐在座位上。

“不會的，我只是有事想和你說。”

“不會是告白吧……不不不，你什麼都不用說了，我會當做沒聽見的。”

“我還什麼都沒有說啊。”

肇似乎很懷疑我，自從我被他當做同性戀後，他就再也沒有和我獨處過了。

這天下課後也堂而皇之地無視我，跑去了別人那裏聊天，似乎完全不打算給我搭話的機會。

我本來打算和他好好開誠佈公的，這下好了，因爲肇對我有戒心，我又開始和他進行捉迷藏了。

“喂喂，難道這是四角戀嗎？？現在磊把舫和肇都收入了囊中，然後紫同學是想從磊手裏把肇搶過來嗎？？”

“是啊是啊，變得容易接近了？是終於和肇開始交往了嗎？居然會撒嬌了！”

“我看磊也不容小覷，或許他會和紫同學正面硬剛哦，他不是很喜歡肇嘛！”

紫乾脆地點點頭，因爲確實是事實，所以我也不好否認。

紫應該也是明白的，她並不是個無情的人。但爲了我，她卻會肆無忌憚地去利用別人。這一點從以前開始就毫無改變。

又怕紫，又怕我，陷入了左右爲難的境地的肇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雖然紫用了責怪的語氣，但一聽就知道她不是在生氣，而是在撒嬌。面對紫完全變化了的態度，肇似乎很不習慣一般嘴角抽搐。

坐在座位上的我頓時有點意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是想要和肇說話，但這個時機很微妙。

肇連忙轉開頭搖了搖，然後又問道，

“我覺得舫同學在出院後，或許會遇到一些困難，所以想先找熟悉情況的人商量一下，討論討論該怎麼做才能更好地讓他回來。”

但我不希望利用肇，讓肇對我幻滅，所以還是準備違揹她的打算。

就算到了現在，紫也沒有放棄。

但我又想聽關於舫的事，不知道紫想說什麼，我還沒有答應，但周圍已經起了反應。

“肇，你這是偏見。就算和男人上牀，我也不會變的，還是說你覺得和男人做過了，我就不是你的朋友了嗎？”

“不會吧？真的假的！那麼刺激嘛！”

所以，紫想要利用肇。

我很激動，我不喜歡紫的做法，只要好好告訴肇實情，他一定會理解的吧，不如說就算會被他討厭我也認了，但至今他一直不給我機會。

“是的，”

在來到快餐店後，坐在我們對面的紫馬上進入了正題。

然後就是學校，如果能留下不用轉學的話，我也就能一直觀察到舫的情況了。我不是還想當跟蹤狂，但對方是我的模特，我在意一點也是自然的。

然後肇驚奇地問道，紫若無其事地回答，

周圍也看到了紫的變化，竊竊私語聲不斷。

“我不在乎男人還是女人，我只在乎我喜歡的東西。”

“這些事你都是怎麼知道的？”

“夠了，你別說了，別看着我說這種話啦！現在紫同學還在呢，別製造那麼奇怪的氛圍啊！”

“肇好像很猶豫？他是真心的嗎？真心愛上磊了嗎？已經被推倒了嗎！”

但肇一把拉住想要離開的我，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喂，陪我一起來啦，我現在不想和紫同學獨處啊。”

“你可真熱心。你和舫不熟吧。”

但如果連肇都不能接受舫的話，又要怎麼才能消除學校裏舫的流言呢？如果舫要重回學校，一定需要肇幫忙纔行。肇在男生之間特別有影響力，能在舫的事情上起到帶頭的作用。

我也在學校裏聽到了不少流言，甚至我也是找了學校裏的人打聽才知道舫在做那種打工。然後我又通過聽說到的地點去紅燈區打聽，最終才確定舫做過那種打工。

“但是……”

“你不會也是他的客人吧？”

我們各自點了飲料，然後好像開會一樣地開始聊天。果然紫是想討論關於舫回來學校之後的事。

“只要有你在，根本不需要我吧？”

舫確實做過違法亂紀的事，但他是爲了生存，不應該侮辱他，肇是我朋友，我不希望肇鄙視舫。

我是不希望失去學校裏的地位，但我不希望用這種利用肇的方式。不然就算到時周圍認同了我和紫的關係，我一定也會被肇拋棄。

就好像在看足球聯賽一樣，周圍都摩拳擦掌地盯着這邊。誰都沒有懷疑紫的真實目的。

但肇不知道，只是不希望紫誤會他和我有姦情。

“啊？你不要一下子變得那麼激動啊。欸我真的怕了你了。”

肇一言不發，用看着鬼魅一般的表情看着紫。

“舫同學的家境不好，爲了賺取生活費，所以他才只能下海，除此之外，他還一直被監護人虐待，身上的傷都是因爲他父親纔有的哦？”

“我知道你不想被捲入我和紫同學的紛爭，我也覺得對你不好意思。就算我欠你一次，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之後也會聽你說的。”

“不是，我是付過他錢，讓他當我的模特。但我們並沒有發生性關係。”

肇訝異地看着紫說，

舫不是和我們一個初中的，紫或許是利用了自己的人際網絡去找到的。

肇摸摸鼻頭，似乎很怕。

紫很聰明，知道肇的反應是關鍵。只要肇接受我和紫的關係，那麼很多人都會有樣學樣，跟着接受的，就和接納了雷那時一樣。

“肇同學，怎麼了？用那種眼神看着我，感覺好像在看着惡人一樣呢？”

周圍的傳言越來越離譜。吵死了。肇也很無語，額頭上爆起青筋。

肇或許是第一次聽說舫的詳細情況，所以有些遲疑。

肇無語地轉開視線不看我，我繼續解釋道，

“我知道了，我們馬上就走吧。”

肇避開了紫的視線，有點退縮地說道，

舫是我的模特，我也不想看到他轉學，所以更加努力地說服肇，

“但我們的傳聞早就傳遍學校了啊？”

“我今天就……”

紫無視我和肇的你來我往，在對面優雅地寫着什麼，然後推到了肇的面前。

肇沉默着沒有答應，然後突然看向了我說道，

“別給我強詞奪理！總之你別給我也去做那種事！”

“今天有什麼事嗎？”

“啊嗯……”

“是啊，但他是男的啊！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選他啊……要我絕對是選紫同學。”

“那麼，磊同學也一起來嘛～畢竟也不是無關者，是關於舫同學的事哦。”

“真激烈！有好戲看了！”

肇本來明明避我如蛇蠍，現在轉頭就拿我當擋箭牌了。但這就正中紫的下懷了吧？紫也是衝着我來的。她或許早就算準了害怕面對她的肇大概什麼事都會找上我一起，才公開了自己的真面目。

“……你不要說得那麼直接啊。”

弄了半天都沒能把事實告訴他，又到了放學時間，紫又來了我的教室。

“不過現在這樣也好可愛～本來就是冰山美人嘛，現在這種就叫反差萌吧！”

“我知道啊！你這個毀我清白的人！就不能收斂一點嗎？！”

“肇同學，我有點事想找你商量，等一下能不能賞個光呢？”

“感覺紫同學好像有點變了？”

舫要去孤兒院嗎？確實這很有可能。從上次去看望舫就能知道，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不知道爲什麼，肇最後一句話說得特別用力。他以爲我對他有意思，是在警告我不要對他告白吧。

“這個嘛。”

肇似乎很難接受，皺着眉沉默了一下後看着我問，

“這很簡單啊，我想辦法聯絡了舫同學的初中同學，那時候他父母還沒有離婚哦？所以很方便地就獲得了信息呢。”

“如果能留下的話，最關鍵的還是傳言吧？學校裏現在關於舫同學的傳言最主要的還是集中在非法打工這件事上，也就是賣淫，但因爲舫同學是男生，所以很多人都不相信這件事。”

“不不，我沒那個意思，只是睡眠不足罷了。”

“沒事我就不能來了？”

肇似乎很頑固，從他的態度可以看出，普通男人對舫就是會抱有偏見。賣淫本身就是不好的事了，而且舫還是男的，更加會被鄙視的吧。就算彼此之間是朋友，或許也無法接受。

“求求你別對我說奇怪的話就好……”

現在關於舫的情況，都沒有公開。所以肇用懷疑的目光看着我和紫，

我從以前開始就不喜歡紫爲了我這麼做，更不喜歡她傷害她自己。感覺這樣很哀傷，所以也不想摻和現在的事。

周圍似乎都誤會了紫和肇的關係。很多人都把紫的變化看作是因爲肇。

“而且他很早之前就已經沒有做了。他實際上並沒有和男人上過牀啊，這是他本人說的，我覺得他沒有說謊。”

“難道這件事真的是真的嗎？”

“能協助我們爲舫說一句公道話嗎，有肇同學的協助，一定就能順利的哦？如果還有其他好事之徒的話，就交給我吧。”

雖然沒了父母關照，但至少比會被家暴好了。以後舫就不會再整天捱打，還能得到政府的幫助，直到成年爲止都住在相關設施裏。

雖然舫要去孤兒院了，但在知道舫不會轉學後，我還是覺得鬆了一口氣。

“我也聽到了不少，說他似乎在做不妙的打工，我本來還不相信的，但上次看到他那副樣子，也不得不信了。”

“真的會聽我說嗎？”

但我知道，紫的目標不是肇，而是我。我在學校裏和紫天差地遠，班級都不一樣，很難創造關係變好的機遇。但萬幸的是肇和我關係很好，而且肇和紫也有關係。和肇更進一步地打好關係，自然而然就能和我接近了。爲了我，她在製造一個能讓所有人都更容易接受的局面。既想和我恢復在學校裏的關係，也不會讓我失去在學校裏的地位。

果不其然，紫馬上就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懂事地一笑，

他現在大概又在懷疑人生了吧，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只要是被紫騙過一次的人，知道真相後基本都是這樣的反應。

我只能竭盡所能爲舫辯護。

“我等一下有點事，大概沒辦法了。”

“那麼，關於流言的事，我大概計劃了幾個方案。如果否定的話，只會讓別人更加猜忌吧。那麼肯定呢？到時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吧，這裏就需要肇同學的幫助了，你覺得呢？真心無法接受舫同學的過去嗎？我覺得人都有無法無能爲力的時候，舫同學也不是爲了好玩才做了那種事，不如說他的處境真的很艱苦了。我更爲學校裏有同學在受苦而自己卻不知道感到羞恥呢？”

紫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肇給我看過裸體，她還對此不爽過。因爲她不喜歡我採用其他模特，我們的關係也一度產生波瀾。

然後循環漸進地就能和肇身邊的我加深交流了。

“這不重要啦，欸我也不是說嫌棄他和男人上過牀什麼的，只是知道了這種事彼此都會很尷尬的吧？你倒好了，好像找到了同好一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普通男人都對這種事很敏感的啦。反正我是絕對無法想象和男人上牀的情況的。”

紫的公開準備依然穩定進行中。

“沒這種事，一個人的話也不知道能做到什麼程度呢，人多力量大嘛～”

“我得到了他母親的部分情報，聽說現在他母親已經重新組建了家庭，所以不太可能回來領養舫了，今後舫可能要去孤兒院了，但就算去了孤兒院，也是要上學的，所以他有很大的概率不會轉學。”

“當然，我也去詢問了老師。然後知道他不會轉學的可能性很大。當地的孤兒院已經向學校提交了相關手續，包括學費在內的開銷都會由當地政府支出吧。”

“是啊，但是既然是同學了，那麼能幫的當然想幫幫他了。”

我本來以爲紫只是爲了我才關心舫的事，但或許也是出於同學的情誼。我對學校裏的紫不瞭解，也不知道她平時是什麼職務，但看來老師已經把舫的事交給她管了。

而肇似乎更瞭解紫的那一面，用親密的口氣說道，

“你還是老樣子啊，明明工作那麼忙，還抽空去調查了嗎？你總是把不屬於自己的工作攬在身上，在盡力關心着學校裏的每一人。”

肇拿着紫放在桌面上的那些資料，似乎很感慨。

“在交流會的時候，你也總是會累到在幹部會議室裏睡着呢。啊我只是碰巧看到了而已，並沒有什麼深意。”

肇辯解般說道，紫嫣然一笑，

“這還真是多謝你誇獎了，我也只是做力所能及的事呢。”

紫漫不經心地聳聳肩，肇的視線發生了改變。或許他察覺到了就算紫的語氣發生了變化，紫也還是那個紫吧。

我也知道紫就算裝模作樣，也會兢兢業業地完成好自己的職責。她一直關心着學校裏的情況，也很努力地當着幹部。

“我本來還覺得有點擔心你的，感覺你有些有點笨拙。雖然是那麼的完美，但又好像很脆弱……不，搞不懂我在說什麼了，抱歉忘了吧。”

但我能理解肇想說什麼。有些人太過完美，反而累垮了自己。

然而實際上紫在學校裏的樣子只是僞裝，真實的紫是極端的效率主義者，不會感情用事，有必要的話，她連我都會利用。所以她不會拼到極限，也沒有被趁虛而入的間隙。

紫拿起橙汁喝了一口問，

“肇同學，現在的我不符合你的預期嗎？”

肇搖了搖頭，看着對面的紫，

“不，我反而覺得鬆一口氣了。如果一直那麼緊繃的話，肯定會在什麼時候壞掉的吧。看到你現在變了個樣子，反而安心了。說實話我也是有點私心的，覺得如果你有軟弱的一面的話，或許到時就會依靠我了吧。我幻想了不少，希望能成爲對你而言的依靠，但結果完全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不管是在以前還是現在，你都一個人把事情搞定了。”

肇自嘲地勾起嘴角笑了，

“很傻吧，這種男人的自負，只是在得意忘形而已，結果我一點都不瞭解你。”

紫也沒有安慰肇，而是大方地點頭承認道，

我坐在旁邊畫着畫，因爲沒有準備，所以只是速寫，兩人看起來實在太般配了，一個忍不住手就擅自畫個不停了。

因爲紫確實很努力，所以大家都自以爲是地以爲她是很獨立的女生，不會依靠別人。她睡着了肯定就是累到撐不住了，沒人會想要吵醒她，但她或許確實會在學校裏睡着，但不可能真的累到暈倒。

“抱歉打破你的美夢了，你是不是幻想過我因爲工作繁忙體力不支，然後倒在你懷裏的景象？所以之前交流會的時候，你好幾次都在幹部的活動室裏準備了很多營養劑和茶飲，對我噓寒問暖吧？我覺得很感動哦，但很遺憾我不是那種會把自己累垮的女生呢～如果真的是那種一板一眼的女生，大概早就對你動心，投入你的懷抱了吧～而我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累到極限的呀。其實我每次都有偷偷補眠的，就是趁上課的時候。就算我在上課時睡着了，老師也不會故意來叫醒我的呢～而你會看到我在活動室裏睡着，也只是我在偷懶而已哦～”

雖然我不知道紫會不會在上課時睡着，但就算她睡着了，老師恐怕也不會叫醒她，甚至可能會爲了她能睡得安穩，把課改爲自習。

“我明白了，是我輸了。最初是覺得有點不適應，但現在一想或許這樣還比較好，你並沒有變，依然竭盡全力地在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和我認識的樣子毫無不同，抱歉之前對你態度那麼差。”

“原來你看出來了嗎？”

她也知道周圍會寵她，於是也利用了這種情況，真正獨立的女生或許會對別人的照顧感到羞愧，但她絕對不會客氣。就算表面上裝成冰山美人，她私底下也是個‘誒嘿嘿～那麼我就承蒙關照啦’這樣會撒嬌的女生。

“是啊，現在我已經徹底認清了。”

“是呢，我根本不是什麼會爲了別人而消耗自己的人哦？我只會利用別人而已。肇同學的事，我也利用了哦，今後也會一直利用下去，早點認清現實比較好哦？”

她和那種不去依靠別人，只會勉強自己的女生不一樣，累了就睡，接受周圍的寵溺，以達到最佳效績。

這就是兩人之間關係轉變的瞬間。今後肇不再是一個局外人，而是知情人了。

但我心裏其實還是有點不爽的，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何謂喫醋的感覺。

沒錯，不管紫是不是僞裝，她都一樣很溫柔。肇本來只是被騙的人之一，但現在也發現了這一點。他發現了真實的紫。

紫嫣然一笑，完全是妖女的表情。肇頓時有些退縮，往後縮了縮身體。

肇露出了投降的表情，

“然後呢，失望了？”

感覺兩人之間有着一股難以進入的氛圍，畢竟肇和紫都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兩人之間有很多相似之處，也有很多共同語言吧。

大家都只是被她冰山美人的僞裝欺騙了而已，肇以前肯定也是以突破紫的防線爲目標吧，現在也汗顏地說道，

“因爲我已經是老手了哦～身邊的人在想什麼，我大概憑直覺就能猜的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