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LuoT模特的二三事》 · douyueling · 6264 字
“分手了?”
“分手了。”
“真的?”
“真的。”
在送茈離開我家,和茈徹底分手後,我就直接往其他地方去了。
週末紫一般都會去練舞。我大概知道地點在哪裏。
紫學的是中國古典舞,她的舞蹈教室在離我家四站距離遠的商業街。當時已經下午四點了,天也快黑了。夕陽照射下,周圍的影子形成了紛紛擾擾的幕布,好像另一個世界的景象般在不斷聳動。
平時的話,我或許會駐足觀察一下,但今天卻來不及觀察街邊的景色,而是化作行色匆匆的一人,直往目的地而去。
等我到達的時候,周圍已經開始亮起了路燈,這裏距離車站很近,到處都人聲鼎沸,而紫的舞蹈教室就在地下。
“真稀奇,你很久沒來了呢?”
一看到走進地下室的我,在前臺的舞蹈老師就露出了笑容,
“她正在裏面呢,你要進去看嗎?”
“啊,可以嗎?”
“要保持安靜哦。”
本來是不可以的,但對方認識我,就讓我走進了紫的練習室。打開門後,這裏沒有其他人,天花板上亮着敞亮的燈光,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不同的照明設施,右邊的牆壁上是一整面的鏡子,可以讓舞者用來觀察自己的動作,然後是練抬腿的杆子,投影儀,音響……現在沒有放音樂。
地板是木地板,很軟,現在有一個人正用行雲流水的動作在地板上踏步而行。她應該已經注意到我進來了,但卻沒有打亂原本的動作,而是繼續舞蹈。集中力很不一般。
那是一段很美的舞蹈,紫不斷地在大概一個籃球場大小的舞蹈教室內跑動,手上拿着一柄劍,大概兩尺長。紫身上穿着普通的T恤和深色緊身褲,但身姿卻彷彿穿着正式上臺的舞蹈服的舞者一般,熠熠生輝,引人矚目。
舞蹈似乎已經進入了後半部分了,動作時而急,時而緩,紫通過跳躍,旋轉等動作,帶給觀衆如臨其境的感受,劍在她手中飛舞,被她拋起,被她拿下,紫的手臂一轉,劍就在她手中變成了劍花。
我時不時地會看紫跳舞,有時是在手機視頻上,有時是在舞臺上,有時是在我房間裏,有時是在這裏,以前我也來過這個舞蹈教室。
以前每當看的時候,我都儘可能地想要畫下來,紫的舞蹈行雲流水,雖然很難即時記錄下來,但也讓我學會了不少肢體動作的畫法。我漸漸地記住了很多舞蹈動作,也對中國古典舞越來越瞭解。
我和紫沒有離開練舞教室,而是肩並肩,靠牆坐在一起,身旁紫若有似無的體溫和香氣,讓我感到很懷念。
“我們的關係對我來說,是命中註定的,但對小磊來說是重擔嗎?”
“我也這麼覺得。就是有那種感覺,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打破我們的關係了,所以不管小磊身邊出現再多模特也無所謂吧?但果然還是會覺得不滿呢~畢竟我們什麼都說不出口啊。就算對你有再多的感情,我也什麼都不能說哦。你應該明白吧?我們就是如此地被束縛着呢。”
紫知道後,就沒再去上學,直到我康復爲止都一直在醫院裏照顧我。
這時拿着劍的紫好像風車一般,右腿單腿站立不斷旋轉,接着以蹲姿水平持劍,此時無聲勝有聲,紫的目光直指我。我們四目相對,一股蕭殺之氣迎面而來。
在喝了大半瓶水,又舒了很長一口氣後,紫才用有點冷漠的聲音問道。
不,算不上好好的吧。茈哭了,是我不好。是我傷害了她,然而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捨棄紫。
最後一舞結束,紫從地板上站起,汗水從她臉上滑落。
紫一邊平復呼吸,一邊看着虛空問道,我點點頭,
而且因爲就在一個學校,紫在學校裏也經常會來找我,當時我們的關係也有不少人知道。我想其實就算是現在,高中裏也有一些人知道我們的親屬關係。
“也不全都是爲了小磊呢~我特別想當一次演員看看~”
“因爲我把你放在有別於任何人的位置,本來就算有女朋友,也根本什麼都沒打算做。”
我實話實說,看着對面的鏡子裏的紫。
在這個基礎上,就算只是我有了名不副實的女友,她也會意識到我們之間的距離吧。
“沒有,哪怕不會被原諒,我也希望能和紫在一起。”
紫對我特殊對待,但或許會讓別人看不慣。
“我本來還以爲就算不說出來,我們也已經對彼此的關係心知肚明瞭,但在知道小磊有女朋友了後,還是不小心咯噔了一下呢。你要不要摸摸看,我這裏變得好空蕩蕩哦?已經沒辦法振作了呢~”
盡是撒謊,明明完全沒有改變,還是挺立的胸部。
“我是不是傷害了茈?”
中國古典舞劍舞 <越女凌風>
“妃說我們比起戀人或情侶,更像夫婦一樣。”
“那麼嚴重嗎?”
“是呢~但就算是夫婦,也是會離婚的哦?”
這時我突然想問了,
“這樣啊,說不出口嗎?”
紫露出了理解的表情點點頭,
紫閉着眼睛,搖了搖頭,
我雖然很想畫下來,但卻移不開視線,只覺得歎爲觀止。才一段時間不見,紫的舞步更加輕盈,動作更加有力,舞蹈十分有可看性。
紫走向靠牆放置的包包,從裏面拿出了毛巾和礦泉水。一時間,房間裏只有紫的喝水聲。
“只要假裝自己是個冰山美人,能拒絕別人的藉口不就有了~?”
“因爲自己的無力,讓自己的重要之人受傷這種事,不可以再有第二次了。那時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如果我能代替小磊受傷該多好,不知道想了多少次。”
“嗯,就在剛纔,已經好好分手了。”
以前紫是不會僞裝的,她雖然不介意演戲,但以前也沒有特別喜歡演戲。
紫裝模作樣地假哭,還拿毛巾壓着眼角,不過她一如既往的作風全開反而讓我安心了。
雖然我沒有非禮茈的想法,但傷害了茈是一樣的。明明心有所屬,就不應該答應和茈交往。
“對不起。”
“我不會做那種人渣的事。”
會有一種我離開了她的感覺。
“是嗎,你很久沒來了呢。”
紫生氣地戳了戳我的臉頰,有點痛。
“你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那果然還是維持現狀不好嗎?”
紫的眼睛眨了又眨,皮膚的溫度很怡人,帶着熟悉的細膩觸感。
“嘿~小妃說了那麼讓人害羞的話嗎~”
“事到如今呀!我不是早就和你說過,不能隨便看上女生的身體嘛!”
我們僞造模特和畫家的關係,心裏默認彼此的情誼能夠天長地久,就算長大成人也不會改變。但沒有大義名分,紫或許還是會不安。
在學校我和紫沒有接觸,但就算是在父母面前,我們也必須要掩蓋關係,裝成僅僅只是一對關係很好的表姐弟纔行。但爲此而利用茈就太扭曲了。哪怕我是那種爲了畫畫利用了茈好感的人,也做不到這種事。
但這謊話也是爲了我吧。或許是爲了不讓我有心理負擔。
但我不是想一直讓紫遷就我,而是想讓她安心。
“很適合我不是嗎?”
我爲了畫畫,可以付出一切,但不可以失去紫。
紫又把我的手拖到她的臉頰上,讓我觸碰她的睫毛。
會決定在高中裏僞裝還是有原因的。
然後升上了高中後,紫就在學校裏斷絕了和我的聯繫,並經營冰山美人的人設,不讓人近身。
又是謊話。
我也一樣,如果紫有了男朋友,或許我也會驚慌。即使表面上能做到面不改色,心裏肯定也會一直安慰自己她又不是認真的,然而又無法確信紫真的不會離開我。畢竟紫那麼受歡迎,在不斷接觸新的事物後,難保不會改變,所以紫就算再受人歡迎,也從來沒有過男朋友,就算不全都是爲了我,也是多少爲了讓我安心吧。這證明她的心裏有我的一席之地。
“就這樣?”
“那怎麼辦?要結婚試試嗎?現在戶籍上應該是可以的。”
但就算會被諷刺,也比被她無視好,我反而舒了一口氣。
就算我再誇獎茈作爲模特的價值,也一點意義都沒有,茈想要成爲我的女友。她是喜歡我的吧,我能感受得到。但我卻爲了能畫畫,輕賤了她的感情。
“那當然適合了。”
“她問我們爲什麼不交往,但我沒辦法很好地回答她。”
只有紫,比我自己更重要。
“我還胡思亂想,一直夜不能寐,害得眼睛都腫了。”
“果然是爲了我嗎?”
“我只把茈當模特。”
“難道你是在拐彎抹角地要我習慣嗎?”
“但你有時候會若無其事地做出超出常人意料的事呢,難道你沒有感覺嗎?”
茈也問過我一樣的問題,那時候我也沒有向茈說出心裏話……因爲不想被鄙視。
我不能讓紫成爲女友,卻讓別人成爲女友了。這很不應該。我身邊最近的應該是紫,不管過去還是未來,這一點都不應該改變。
我是來挽回紫的,這次是我不對。
我本以爲就算不說出來,紫也能知道,但確實讓她不安的也是我。
“你沒有被別人搶先。你一直都是遙遙領先。”
“你還很介意那時候的事吧?但那不是紫的錯。”
這支舞以春秋時期居於山林的女劍術家越女爲原型,體現了中國武俠之風和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紫的身形既優美,又堅韌,彷彿正在舞劍的女劍客,動作中帶着俠氣和靈動。
於是我在初中裏經常會被人找茬。雖然我不在乎,但紫似乎留下了心理陰影。最嚴重的一次,我被從四樓窗戶推下去,摔斷了右腿,斷了兩根肋骨,在醫院裏躺了一個多月。
“不,是我的錯。”
紫還是不苟言笑,但身上的冰山好像融化了一點。
“因爲我是畫家,畫家就是這樣的。”
“我本來還以爲你打算把小茈當做我們關係的煙霧彈呢~或是這是故意讓我焦急的策略?也有這麼想過呢~”
這次確實是我不好,紫能原諒我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我來看你了。”
我還無所謂,只要手沒事就好。但如果受了那麼重的傷,紫或許就不能再那麼輕盈地跳舞了。
“小磊?你在那裏嗎?”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已經能保護小磊了哦。所以就覺得就算關係暴露了也無所謂了,說實話我還很迷茫呢~或許也是被別人搶先所以着急了吧。”
我也知道光是爲了拒絕別人,紫也花了不少心思。畢竟和怪胎的我不同,從以前開始,紫就超級受歡迎了。
我和茈只交往了短短一星期,但這一星期,給我帶來的卻是巨大的喪失感。我被紫忽視,察覺到了什麼纔是最重要的事物。
“哪怕是作爲模特也一樣哦!對女生來說,身體是很特殊的啊,更別說裸體了。這就好像和事實婚姻一樣了呀!”
現在紫跳的這支舞,我也知道。
不過紫說的對,茈對自己很自卑,雖然在我看來,她的體型很有特點,但茈不喜歡自己的身體,我的話是傳不到她的心中的。
“小磊,道歉呢?”
“不行。”
我和紫大概斷絕聯絡快有一星期了,感覺現在好像在被若有似無地諷刺。
“小磊,下不爲例哦,再有下次我就真的不會再原諒你了。我們要不要分道揚鑣,就看小磊了哦?”
我也不能一直依靠紫,雖然本性是不會改了,但還是能想想辦法的吧。
紫又用一如既往的笑容看着我說,
“沒錯,我可是做了好大的覺悟,才把自己都給了小磊哦?但小磊一點都不懂,總是三心二意地想去看別人的裸體,結果居然連女友的地位都給別人了。我可是還沒當過呢,我們那麼久的交情了,居然突然就被別人超前了,你能體會我那時的心情有多空虛嗎?”
紫在初中的時候也是和我一個學校的,當時她也很受歡迎,但那時她沒有裝模作樣地經營人設,只是以普通女生的姿態待人接物,因爲她本來就是個平易近人的女生,所以或許比現在還要受歡迎,主要是當時向她表白的人特別多。
“真的嗎?”
紫是很有自尊的,就算她再愛我,也不會無底線地遷就我。找別的裸體模特那次就是底線,那時她還願意來和我和解。這次就不一樣了,她是真的考慮要和我斷絕關係吧,所以纔會一直無聲無息。
“不,我分了手纔來的。”
“說起來,爲什麼升上高中後就開始假裝人設了?”
紫不論擺出什麼樣的態度,都能讓人覺得是與生俱來的合適,但同時那些也都不是紫的真面目。
紫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她和妃一直有私下聯絡,或許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得今非昔比。妃很有觀察力,因爲早就看透了我和紫之間的關係,纔會說出結婚這種話。
紫又接着舞動,劍在她手中甩成劍花,直指向天。
“但結果你還是想要什麼能夠證明的東西吧?所以纔會對我說出當裸體模特這種話。結果答應了你後,你卻找了一個又一個裸體模特,而且不久前居然連女友都有了。感覺一個不小心,好像就會被搶走原本屬於我的地位,所以我也決定不客氣了。”
紫是隨心所欲的,但她也總是在思考着我的事,並且爲此付出行動。
或許就像紫說的那樣吧,就算是我也想要一些可以證明我們關係的特別的東西。然後作爲畫家的我能想到的證明,就是把紫畫下來。
但不僅如此,那時候我不得不那麼說,也是因爲我感覺紫快要因爲愧疚感,而徹底離開我身邊了。讓我受傷的事,也在她身上刻下了深刻的傷痕。
所以我爲了阻止她,而提出了這樣一個藉口,這是虛假的關係,但也是我們的救命索。
如果我們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或許就算會受傷,我也會向她大喊不要離開我身邊吧。
但那時我們彼此都做不到。
我不能越線,紫也不能越線。當時我們還只是孩子,只爲彼此之間的僵局而感到走投無路。
所以我們只能通過迂迴的方法,儘可能地相伴着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但現在似乎不同了,紫改變了,她有了拋棄一切的覺悟。
但我卻覺得這樣很可悲,不希望她爲了選擇我,而放棄其他所有的一切。
或許也是因爲膽小吧。我擔不起責任,害怕讓紫豁出一切。
親屬關係也就算了,如果是戀人關係被公開,那不管是在哪裏,我們或許都得不到原諒。
“所以,我們還不能交往嗎?”
這是我們之間第一次開誠佈公,但紫輕而易舉地就說了出來,就好像在說着“我們一起去一次超市好嗎?”一樣。
我低下頭,看着光可鑑人的木地板,
“但我覺得要是我們交往了,會傷害到很多人。”
“是呢,家裏會發生大騷動吧。”
紫若無其事地說道,接着又問,
“對小磊來說,其他人比我重要?”
“我纔不要這種保證呢。”
“還沒嘗試就放棄了!好了,嘗試一下嘛~來~跟着姐姐一起說~‘世界上我最愛的就是姐~姐~了’~”
“那樣好像也有點浪漫呢~似乎能看見流星雨~”
“哪怕的謊話,但我就是想聽你說出口呀~你真是不懂呢~”
“不過,我可以一直陪你到彗星撞地球的那天。”
“這真是太好了。但我想聽的其實是其他的話呀,爲什麼你總是要用那麼不浪漫的說法呢~最初裸模特的時候也是,就算是那麼瞭解你的我都有點無語了,爲什麼要作爲畫家對我告白呢,我也知道這就是你的真心話了吧,但可不可以乾脆地說點甜言蜜語給我聽啊?比如說,會一輩子和我在一起~”
“我會一直等你,直到你變得能對我甜言蜜語的那天~”
這也是沒辦法的,沒辦法公開,我們是見不得光的關係。不論是在學校裏,還是在家裏。能確定的只有彼此的心意,但現在就算只有彼此,我也想相信紫會一直留在身邊。
“我覺得就算是彗星撞地球,那一天也很難到來。”
我們把不可言說的關係隱藏了起來,蓋上了蓋子,僞裝成更淺顯易懂的關係,只求能留在彼此的身邊。
“小磊~要和我一起殉情嗎?”
但嘴裏說出來的卻是不一樣的話,
“小磊,你討打哦!”
“可以。你準備好就告訴我。”
“所以我向你保證,我會一輩子單身。”
但即使如此,紫也是最重要的,所以當初我纔會希望紫能成爲我的模特。
我的話會束縛紫,我害怕因爲自己,讓她失去什麼。
“你是最重要的,但就算如此,我覺得還是會後悔。不光是我,紫也會後悔的。”
紫好像在下咒一般,在我耳邊呼氣。
不管逃到哪裏,或是改頭換面,都一輩子不能被原諒。最重要的是,我們自己無法原諒自己。
“甜言蜜語真難呢。”
不管是我還是紫,都無能爲力。就算長大成人,變得更有能力,只有這件事無法妥協。
感覺她的這個要求比一起殉情要更難,我能做到和紫一起同死,卻好像做不到和紫一起共生。畢竟活着要更加辛苦,而我沒有這個覺悟。所以紫纔會不滿。
即使離得我那麼近,她也想要能比其他人,更近地佔據我身邊吧。
但即使如此,紫也留在了我身邊。
紫正面抱住了我,用側臉抵着我的側臉,好像在喃喃自語一般,
“就算我不說,我們也會一輩子都在一起的。”
“我要聽你說‘我會愛你愛到彗星撞地球的那天’~”
於是我決定說出來,至少不能再因爲自己的畫家本性,而讓紫不安。
但這層關係是如此的易碎,或許現在光是這樣已經不夠了。畢竟因爲我的畫家本性,我會無法自制地想要去採用其他模特。而且紫想要的也不僅僅只是一個承諾。
“我不想說謊,不想許下不能實現的諾言。”
所以什麼都不說,結果保護的只有我自己。
“甜言蜜語真難呢。”
紫露出了一個苦澀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