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起來到醫院後，或許是因爲掛號時間已經結束了吧，這裏並沒有很多人。在我準備問前臺舫在哪間病房之前，紫已經輕車熟路地帶領我們往樓梯的方向走去了。

然後我們一起來到了四樓，這裏是輕傷患者的病房，裏面很寬敞，似乎是四人一間。

舫就坐在病牀上，呆呆地看着對面的窗外景色。然後在注意到我們後，才動作緩慢地轉過頭來，

“沒想到你們會一起來啊。沒什麼，已經全都好了，用不着擔心。”

舫的臉上已經消腫了，但還殘留着青紫，而且所見之處全都包着繃帶。

“等等，你這是被打了嗎？我還以爲你是生病啊？”

肇似乎到了這個地步才發現事態的嚴重性，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沒事，不過是小問題，具體的你就別問了，問的話我會有些麻煩。”

舫經歷的事肯定是不能隨便告訴別人的，所以我也沒有告訴肇。

肇看了我一眼，但還是沒有多問，就那樣保持沉默了。

“你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難道真的犯罪了嗎？”

“差不多吧。”

“別承認啊！”

肇嘆了口氣，用力撓了撓頭，

“你怎麼那麼傻啊！有什麼困難就說嘛，爲什麼要去做傻事啊！”

“欸確實是我太傻了。但現在事情也已經都過去了，”

舫一臉輕鬆地聳聳肩，看起來似乎已經不在乎了。

“沒事，我沒有殘疾，這些都是皮外傷罷了。只是現在看起來有點誇張而已，過不了多久就會全好了。”

肇咬牙切齒地又把舫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丟下一句話轉過身去，

“算了，我去買點東西，沒多想就空手來了。”

但我又能爲舫做什麼呢？事到如今，好像已經沒有能讓我做的事了。我是舫的同學，只能幫他到這兒了，他現在已經不用再遭受他父親的暴打了，但他也失去了唯一的依靠。而我也沒什麼能做的了，我也不可能真的包養他。就算可能他也不願意吧。我只是個普通高中生，連自己都養不活，別人的不幸也只能袖手旁觀而已。

“那麼，到底是……”

“我可以問問是誰嗎？是學校裏的人？”

肇氣呼呼地離開了病房，舫看着他離開的背影說，

我點點頭，如實承認道，

“你和你表姐沒事吧，學校有沒有追究你們的責任？”

確實，在男生裏我和肇的關係算是最好的，而且他還是我的模特0;雖然沒有畫到全裸1;。

但他母親現在卻不見人影，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沒有哦，我們只是局外人罷了。因爲擔心同學而去探望，這有什麼不對？”

“今後啊……”

舫看着肇買來的探病禮物尷尬地說道，我這時才反應過來，我是不是也應該買一點東西過來，而紫從書包裏拿出了一本類似於小說的書，遞給了舫，

“那麼，舫同學也累了，今天我們就都先回去吧。”

“這也不是不可能哦，一切都要看今後你是不是還能再給學校帶來好名聲才能決定呢。”

“不，這些東西……我可沒錢哦？”

紫說的對，沒空鬆一口氣了，舫不能不認清現實，然後趁早找條活路。如果他母親不肯來收養他，那麼或許他就必須去相關設施了。

“我管不住，他真的很喜歡你啊。”

“上次我就說過了，我拒絕肇同學，不是因爲肇同學不行，而是因爲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舫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沉默了，紫代表性地說道，

“這還真是，有點感動來着。不過話說回來，”

“是的。”

大概是聽懂了紫的言下之意吧，舫擺着一副複雜的表情收下了紫的禮物，

“是啊，所以你不要轉學哦！”

“你別趕我們走啦。”

紫撥了一下肩上的長髮，在夕陽餘暉下的身影顯得真誠。

“不上學的話就記不住日期了啊，算了，總之沒事了的話你們就回去吧。醫院也沒什麼好待的吧？”

“那麼，請以更加普通的態度來對待我，雖然我知道這很困難，但我還是不想被肇同學討厭，就算當不成戀人，我們也還是朋友不是嗎？”

“不知道，紫和我的關係在學校裏是保密的。就連肇也不知道。”

站在一旁的我也知道現在情況不妙，但舫纔剛剛脫離苦海，不想馬上逼迫他考慮那麼困難的話題。

“不是哦，和吳同學只是工作夥伴而已，不是那種關係。”

“不要你的錢啦！我是來探病的誒！不買點東西過不去吧？”

舫擺出了無語的表情，

“肇同學，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這裏應該可以了吧，俗話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根本就沒想過要怨恨她呢，不如說現在看着她和肇打情罵俏的樣子，反而有些窩火。

“不早了，你們早點回去吧，明天還要……哦明天休息來着。”

或許是我的表情越來越沉重了吧，舫說到一半又立馬收口了，然後轉移話題說，

“這不是當然的嗎？就算是無法愛上你，我也絕對沒有討厭你哦？”

紫的視線捕捉到了站在肇身後的我，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感到口乾舌燥，只能保持沉默。

舫說得沒錯，這也是我一直擔心的事情。就連局外人的舫都看得出來，我是個背信棄義的人。

肇看着別處，苦澀地嘆了口氣，

“沒錯，經過這次的事，你母親那邊是什麼反應呢？我想警察應該已經聯絡過她了纔對。”

簡歷上已經有了污點，轉學也沒什麼用吧，而且現在學校裏也沒什麼人知道舫的內情，還是留在熟悉的環境更好吧。無論如何都有種學校要甩掉舫這個包袱的感覺。明明無論非法打工還是被迫吸毒，都不是舫自願的，舫只是受害者。

“小磊你閉嘴，就算一直等着，也沒有會來拯救的英雄的呢，一定要靠自己振作起來纔行啊。舫同學的事只有他自己能決定，而且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肇沉默了一下後又問，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想你住院的時候或許會無聊吧，就買來了。”

舫的父親應該已經被抓去戒毒所了吧，而舫完全失去了監護人，自然必須回到母親身邊了。

“舫同學，比起我們的事，現在還是多擔心一下你自己比較好哦？雖然現在事情已經平息了，但你有沒有考慮過今後該怎麼辦？”

不知道紫是什麼時候買好的，舫看着書沒有接過。

但紫是不會討厭肇的，哪怕肇死纏爛打，紫也不怕。但如果肇不放棄，我會左右爲難，所以紫很可能會故意讓肇疏遠她。現在肇雖然已經疏遠她了，但顯然還是一副無法撇清的樣子，所以紫或許想要做個了斷。

但紫看也不看我就說，

“我真的沒有討厭你，我也知道自己很小氣，沒辦法平心靜氣地和你相處，但我其實也很想好好和你說話。”

“是啊，你把肇當朋友的話，當然會煩惱了。不過早知如此，當初不要隱瞞關係不就好了。不，是我多嘴了，我不會再說了。”

“你，有把我當朋友嗎？”

肇顯得很緊張，或許是怕被紫責備吧。但我更是覺得諷刺，紫沒有暴露我們的關係，反而顯得我很虛僞。我總是隻能讓紫打頭陣，然後躲在紫的身後。

“因爲在學校裏你已經是他的戀人了，所以他們就覺得不好打擾你們。”

“不用啦，不用那麼客氣。”

舫這時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肇離開的病房門口，又轉頭看了看我和紫說，

“他不是你朋友嗎？你倒是管管他啊。”

吳也是我們的同學，之前曾和紫一起約會過的，也不難理解會被肇懷疑了。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就是週末了，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的舫露出尷尬的表情，

舫是我的朋友，而紫也曾說過我很少有朋友，所以雖然她會擔心我因爲舫的事遇到危險，但也希望舫能一直當我的朋友吧。

就在我內心不斷鬥爭的時候，肇也思考了一下，然後皺着眉問道，

肇頓時變得手足無措，在半路上就停下了腳步看向紫。或許紫更想聽到被討厭了的回答吧，但她連表情都沒動一下，嚴肅地點點頭說，

肇會疏遠紫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都被拒絕了。普通人就算再戀戀不捨，也沒法死纏爛打。肇也不想被紫討厭吧，不如說，他正是爲了不被紫討厭才只能疏遠紫。

肇聳聳肩，一副不關己事的樣子。

“紫！”

“但你們關係不是很好嘛，我覺得挺好的，這樣我就可以解脫了。”

肇把東西都放在牀頭櫃上，一臉無語地抱怨。或許是覺得被我們排除在外，有點不甘心吧。但肇也猜出了內情很複雜，所以什麼都沒問，而是向舫說道，

“但我沒有錢。”

紫突然發話了，我嚥了一下口水，不知道她想說什麼。是想解釋舫的情況？還是向肇暴露我們的關係？

“學校準備開除我了？”

舫露出了漠然的表情，坐在牀上一言不發。

但現在一想，在被我畫過裸體畫的這些人裏，也只有肇是不知道我和紫的關係的。就連後來的舫都知道我和紫的關係了，這樣對肇似乎太不公平了。

我也覺得現在舫或許會被學校勸退，但沒想到紫會說得那麼直白。

紫接着又對着舫說道，

“那還好，剛纔差點說漏嘴了呢。我本來還想你們關係那麼好，或許他也知道呢。”

“閉嘴，你給我乖乖待在牀上。”

“別來了，說不定我都要轉學了。”

這時正好肇回來了，手上拿着很多水果和零食。

“他可真是個好人，我們明明沒有那麼熟，放着我不管不就行了。”

似乎是因爲我的表情感到了威脅，舫馬上轉開頭，看着旁邊喃喃自語，

肇指着我說，

“這個就無可奉告了，不然我會被怨恨的呢。”

“你說的難道是吳嗎？”

“他不知道你們的事吧？”

“這樣啊，”

“啊我亂說的，不要露出那麼嚴肅的表情，我不會再說了。”

“我纔剛剛來，你就要趕走我嗎？”

回去的路上，我們三人一邊一起走在來時路上，一邊維持着尷尬的氣氛。之前有任務要完成的時候不覺得，但現在任務完成了，肇和紫之間就開始瀰漫着一股複雜的氣氛，我也對肇有着愧疚，所以沒辦法抬頭看他。我沒辦法在紫面前裝模作樣地對他說話。

“如果你希望轉學去到一個新的環境重新開始的話，我也會幫你這麼向老師傳達的。學校的意思是支持你的一切決定。”

“你討厭我了嗎？”

“但我不怎麼看書……”

紫若無其事地說道，從書包裏拿出了很多紙張，

紫輕飄飄的話語卻十分尖銳，好像在含沙射影這段時間肇對她的見外。

“他是在擔心你啊。”

“明天還會有人來看你的。”

“我沒有那種興趣。”

“喂，別再擺出這副可怕的表情了。你表姐說的對，我會好好考慮的。”

“沒關係，就是因爲現在只能躺着，才能做一點平時不會做的事啊。而且還能趁現在這個空檔，好好思考一下將來。學校的意思暫且不論，但我個人還是希望你能重新回來學校上學的哦，畢竟是難得的朋友嘛。”

“總之你現在有了這些前科，學校也覺得很難辦呢，本來還覺得你是個萬衆期待的學生，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你了。畢竟要是你的那些事傳出去，學校也會受到口誅筆伐的呀。”

“怎麼可能，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

“說起來，不是有傳聞說肇在追你表姐嘛，然後你和你表姐是情人關係，你和肇又是朋友，萬一到時他也知道了你們的關係，會不會是一幅驚天動地的景象？”

明明自己纔是最難受的，舫卻反而安慰我了。

“我們早就已經是朋友了呢，我也得到了你很多幫助，也不希望被你討厭呢。”

“你傻啊，就算你轉學也是朋友不是嗎？足球隊的那些傢伙都會來看你的啦，你可別讓他們撲個空哦！本來今天他們就要來了，但爲這傢伙讓路了。”

明明知道我在看，紫還擺着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無視我繼續和肇聊天。

我本來對肇的愧疚也轉變了，漸漸轉變成了更加不一樣的感情。

我本來完全不在意肇是不是喜歡紫，也不在意紫是不是在肇面前裝模作樣，但現在看着兩人關係很好的樣子，就覺得有點疏遠了。

要說出來嗎？但現在說出來的話，感覺就不是坦白從寬，而是在下馬威了。

“學校裏會有敢怨恨你的人物嗎？我還真不知道。”

“是呢，是個像小孩子一樣的人哦。”

“你們關係很好嗎？”

“我們認識很久了。是青梅竹馬哦。”

“沒想到你有這樣的對象，我完全沒聽說過。”

“因爲他不希望公開和我的關係，所以我才一直在爲了他忍耐哦。說實話我的本性並沒有那麼嚴肅，但爲了減少追求者，只能故意表現出一副很冷淡的樣子，抱歉哦，一直以來都騙了你。”

明明知道我在聽，還一字一句地說出來，這就是紫的狡猾之處了。

但我沒想到她連自己的本性都暴露出來了。

肇看着紫流露本心的話語，一時無法反應，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紫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怎麼了～是不是覺得幻想破滅了～其實我根本不喜歡那麼一板一眼地說話呢～只是爲了樹立人設而已哦。”

紫完全捨棄了平時冰山美人的人設，用着平時和我說話時的語氣。

“肇同學～你認識的我其實只是僞裝而已哦？即使如此也能說喜歡我嗎？”

被紫用輕佻的語氣一問，肇露出了驚慌的表情，

“……等一下，這纔是本性嗎？”

“是哦，我可是女演員級別的哦？想裝成什麼樣的都行得通呢～你是不是也有想讓我扮演的角色？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也不是不可以哦～”

我無語地嘆了口氣，紫馬上上來挽住我的手臂，

然後嘴角抽搐，有些害怕地後退了一步，馬上轉身，

紫不在乎被肇討厭，也代表着她對肇毫無特殊感情吧。

“你明明是故意的。”

“小磊，這下可糟糕了呢～被肇同學發現本性了呀～好像嚇到他了呢～誒嘿～這下可怎麼辦好呀！”

肇啞口無言地愣了一會兒。

“好呀～星期一再見哦肇同學～”

但讓紫來解決這件事只是在撒嬌而已。這明明是我和肇之間的問題。就算最初決意隱瞞我們關係的是紫，但和肇是朋友關係的明明是我。

只要肇對紫的幻想破滅，那麼對我們的關係也會寬容以待的吧。

“不用勉強哦小磊，這點小問題，我當然會幫你解決了，就算被肇同學討厭了，還有小磊會愛着我，你說是不是呀小磊？”

“我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星期一學校再見吧。”

本來還完全不在意的，現在卻覺得鬆了一口氣。

“不、不用了……”

肇逃也似得離開了，只留下我和紫兩個人站在夕陽下的大街上。

“本來想由我來說的……”

“我可不是故意的呀～因爲小磊一～～～直襬着一張陰沉的臉，好像馬上就要世界末日了一樣，所以我纔想辦法解決你的困境呀～這樣肇同學或許就會完全放棄對我的念想了吧～小磊也就不用擔心被他絕交了呢～這不是兩全其美嘛～誒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