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某一天和茈在走廊上偶遇了。

茈抱着地球儀，似乎是正準備送去教職員室。在看見我的一瞬間，茈停下了腳步，從對面遞來了欲言又止的視線。

我也很猶豫，照理說走廊上偶遇這種事根本不稀奇，但茈對我來說是個特別的對象，至今每次都會注意到她後停下腳步，然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之間已經分手了，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茈也不想聽我說話吧。

“你好像瘦了？”

照理說不應該搭話的，但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說出口了。我不可能看錯自己模特的體型。

茈本來是個陰沉的女生，體重也比較誇張，走在走廊上很遠都能聽見她的腳步聲。

但現在她似乎沒那麼重了，遠遠看過去，體型也有了一點改變。她本來外貌已經變得頗爲亮眼了，但因爲和我分手了的緣故，也沒有人幫她化妝了，現在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

不，感覺她變得更加消沉了，是因爲和我分手的後遺症嗎？換言之我就是罪魁禍首。

現在就算茈重新變回單身，也有朋友在她身邊安慰她吧，或許她已經不需要我了。但我或許只是以此來安慰自己，想辦法淡化罪惡感罷了。

我也知道茈是因我而改變。而且也知道周圍有一些不和諧的聲音。

茈原本在學校裏的立場就有點特殊。說得直接一點，她是個被排擠的女生。但在交流會之後，情況就改善了，然後通過和我交往的事，茈變得更加融入羣體了。

如果說不久前的交流會表面的主角是紫，那麼背後的主角就是茈。她在交流會幕後做了很多工作，之後又傳出了和我的交往傳聞，作爲戲劇性的主角已經受到廣泛關注了。

但在和我分手後，又有不少人趁機取笑她。雖然我和茈都不是外向的人，不會隨便對外部散播自己的情報。但不知不覺間消息似乎就已經散佈出去了。

我只對肇和紫說過分手的事，連妃都沒有告訴她，但妃早就看出來了吧。而且不僅是妃，我這裏也有一些調侃的聲音，但更多是像肇那樣，對我和“女”友分手的事感到可惜的人。

但茈不一樣，或許面臨着更多的惡意。我不是女生，但知道女生陣營以貌取人的不少，畢竟茈的外貌不符合大衆審美，雖然我覺得她這樣就好，但這樣她很難融入周圍吧。

哪怕茈會失去特點，變得陌生，或許也讓她變得更符合大衆審美比較好。而且茈本人也渴望改變。

我也想過把化妝品的列表和化妝的方法寫下來，放在茈的課桌裏，但感覺太虛僞了。茈想要的不是受其他人追捧。她曾經說過，只要有我在，她就不需要其他人了。

但我卻拋棄了她，傷了她的心。既然最初開始就沒有把她當女友，就不應該接受她的告白吧。但我卻爲了畫畫，用了玩弄別人感情的方法。

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能對茈說的話了。

然後她又在我耳邊吹了一下，

被肇提着的我好像在說遺言般說着，無力地耷拉着腦袋。

“說得是呢，我也聽說了不少傳聞哦？畢竟學校裏的人際關係總是日新月異，就算今天還被追捧，明天就被冷遇也是很正常的事哦。”

“就算再怎麼想要畫他的裸體，也不可以做出欺騙他的行爲。這是我作爲過來人，給你的建議——”

我原本覺得茈是個有仇必報的女生，如果她想要報復我，我也甘願受領。不如說這樣我反而還能比較心安，我希望得到她給與的懲罰。

在我失落的期間，妃似乎已經順利地找到了新模特。但我還是一蹶不振的樣子，所以妃靈機一動地說道，

“就算是半途而廢了，和小磊的交往或許也是有意義的吧？我覺得小茈是不會後悔的。”

“爲什麼能知道？”

“嗯，不怎麼好喫呢～”

“是，是的，如果是爲了小磊同學，就算要我再脫一次衣服——”

不論是對茈還是對紫，我都有無法彌補的過錯，但紫要更特別。所以我雖然難受又自責，但並沒有後悔和茈分手的事，只是後悔最初就不應該和她交往。

我少見地不是坐在畫架前，而是坐在書桌前，翻開着教科書說道。說實話不畫畫的時候，我根本找不到事情做。感覺好空虛，所以才翻開了教科書。

某種意義上來說，描繪下紫的身影，也是我畫畫的理由之一。

“我以前總是和你說，希望你比起畫畫，更優先我吧？你有哪一次做到了？我看是沒有吧？然而這次卻爲了別的女生，甚至連我的裸體都不畫了，這麼一想就覺得有點嫉妒呢？”

“不要雙眼失神了，給我看這邊！”

“小磊，或許你覺得小茈很恨你，但其實小茈恐怕從來沒有恨過你哦。”

我的畫家本性是不會改的，或許會傷害到別人吧，以前也曾這麼漠然地想過。但等到了真的傷害了別人的時候，才感到如此噁心。

沒錯，茈並不需要我可憐。她明明受到了傷害，還是很大度地原諒了我，我只要感謝她就足夠了。想太多隻是侮辱她，也是自尋煩惱。

“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紫說的對，我就算一直和她在一起，也總是會三心二意地去摸素描本或是畫具，很少會一心一意地和她在一起。但這是因爲越是和她在一起，我就會越想要畫下她，就算她討厭我畫畫，她的身影也始終印刻在我眼中，而且她的討厭感覺也更像開玩笑一樣。

我會拒絕茈，也是爲了紫。但要是最初我沒有爲了畫畫，輕率地接受了茈的話……這件事果然是我不好，紫也是受害者。

“是的，只有一次……”

“因爲……茈受到了傷害。”

但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紫也知道我的心情吧，悠悠然地在我房間裏踱步，

“嗯……”

肇沉默了一下，然後好像下定決心般說道，

“對、對了！小磊同學，我最近在畫人體哦，啊啊當然不是裸體畫了，只是普通的人物像，但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來我這裏看看？”

“你的那個模特……”

“小磊，就那麼在意嗎？甚至到了不能畫畫的地步？”

我也認同紫的說法，茈本來就對紫有嫉妒心，現在應該也沒有完全釋懷。不應該讓紫去接觸她，這樣或許反而會引起一些誤會。

“反正你肯定是在爲一些無謂的事煩惱吧，你說出來我才能幫你啊，就算要我脫衣服我也認了。”

茈在和我分手時哭了，本來以爲她會很怨恨我的。但至今她都沒有責備過我一次，雖然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接觸了，但學校裏也沒有出現任何傳聞。本來就算茈爲了泄憤，把我和紫的事都捅出去也理所當然，甚至可以散佈一些我強迫她畫裸體畫的流言，但她沒有那麼做，我們的交往就以激情過後的閃電戀愛落幕了。明明全都是我不好，茈不責備我，反而讓我感覺更自責。

於是我看着白花花的牆壁，嘆了口氣，

肇和妃在一旁口無遮攔地說着。兩人都對我的畫家本性知之甚詳。但妃要比肇更清楚我的情況。或許已經猜到我失落的原因了。

但茈並沒有報復我，甚至沒有討厭我，因爲她對我仍有感情。這個事實讓我既安心，又不安。我不值得茈那麼死心塌地。

肇和妃則在之後幾天才漸漸發覺我沒有畫畫，分別來向我搭話了。

我好像在說遺言般說道，

“嗯……”

“而且小磊，你是不是應該關心一下我呢？”

“不會，我沒有討厭過你。”

“啊啊小磊同學，請不要說出這種老師一般的教訓，我也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我還以爲只有小磊同學是我的同伴，現在有種被拋下的感覺啊！”

“嗯……”

“茈是不是很困難？”

但我沒有躲開，我可以理解紫的憤怒。傷害了茈是我不好，不應該疏忽紫，讓紫不安。明明之前已經因爲茈的事，讓紫受到了傷害。

“啊啊肇同學，請不要這麼暴力。小磊同學現在就好像空殼一樣，會被你搖散架的。”

“爲了其他女生，忽視我那麼多天，差不多也到忍耐的極限了呢。”

我向妃伸出手，用食指指着她說，

但這次不一樣，我對畫畫的熱愛反而傷害到了對方。

而且這對紫來說也是不合理的要求。雖然要改變茈的境遇對紫來說或許是小菜一碟，但我沒有立場要紫幫忙我前女友的事。

“但總比現在這個樣子好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死氣沉沉的小磊同學呢。明明平時一有畫畫的機會，就絕對不會放過的！”

但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了。爲此忽視紫更是本末倒置。

“小磊，痛嗎？”

“這傢伙真的太糟糕了啦，怎麼到處都讓人脫衣服！算了，不管他了，隨他去吧。反正肚子餓了就會清醒過來吧。”

“喂喂你是要讓他作爲同性戀覺醒嗎？”

連肇的裸體都對我失去了吸引力。但現在只想面壁思過，所以繼續朝着牆壁，把臉貼在桌面上。

但我是認真的，原本覺得只要是爲了畫畫，就算要誆騙別人也在所不惜。妃如果遇到了攻陷不了的模特，我也準備出一份力。哪怕要誆騙對方，我也會優先考慮妃的需求，因爲我覺得有模特對妃來說是件好事。

“什麼啊，失戀了啊，那放着不管也不會怎麼樣吧？”

“很痛啊。”

“嗯……”

“啊，是的。”

紫又舔了一下我的脖子，她很少把喜歡我這種話掛在嘴邊，雖然聽起來是甜言蜜語，但看來她也是氣得不輕。

母親和紫首先發現了異常，母親問紫怎麼回事，紫回答說我是因爲不久前被女友甩了，才變得茶不思飯不想，她這種譭譽參半的說法也不算說錯吧。但實際上是我甩了茈，因爲愧疚感鬱鬱寡歡。

我只有紫，紫對我來說就是一切。但是現在對茈的愧疚感很強烈，我變得難以作畫，甚至對畫下紫的事都產生了猶豫。感覺變得有點想吐。

“我當然明白了，畢竟小茈喜歡你吧，那麼更加喜歡你的我，對她在想什麼當然瞭如指掌了。”

我居然有不握筆的時候，這是很少見的事，這在周圍引起了恐慌，周圍比我生病時還要擔心我。

“是呢，畢竟是第一次有了戀人，所以特別刻骨銘心吧。暫時大概無法振作了呢，還是先看看情況吧。”

“最近這幾天我們一直在美術教室裏畫畫呢？本來還想把雷同學介紹給小磊同學的，沒想到小磊同學卻一直沒有來，趁今天這個機會，小磊同學也一起來畫怎麼樣，雷同學真的非常適合當模特哦？肯定會給你新的體驗！”

妃也站在我的課桌旁，擔心地看着我和肇不斷擺手，

“我、我可以給你畫裸體畫哦？怎麼樣？是不是來點興趣了？”

“沒想到有一天，你會爲了一個女生放棄畫畫，這比普通人茶不思飯不想還要嚴重呢。明明爲了我做不到這樣，爲什麼爲了其他女生就能做到呢？”

“是嗎？”

紫在我耳邊低語，完全理解她的憤怒。她似乎真的生氣了。我不但總是因爲畫畫忽視她，現在還爲了別的女生疏忽她。我會爲茈考慮，但卻沒有爲她考慮過。

因爲茈的事而沒有畫畫，於是裸體畫的那天，紫來到了我家也沒有脫衣服，而是站在房間裏，看着房間中央的畫架說。

身後的紫拉開了我的衣領，在我露出來的脖子靠近肩膀的地方咬了一口。她咬得很認真，血都被她咬出來。激烈的痛楚足以彰顯她的憤怒，也讓這些天一直在神遊的我一個激靈。

肇把我扔回椅子上，氣呼呼地走了，妃靠近摔在椅子上的我說道，

“原來你還會看我啊？”

雖然茈的語氣很普通，但我就是感覺被責備了一樣。

茈搖搖頭，再度邁開腳步。在和我擦肩而過的時候，目不斜視地說道，

“喂，你發燒了嗎？怎麼好像沒看你畫畫啊？這簡直太稀奇了，平時不是爭分奪秒地在畫嗎？”

“沒有哦，我聽說她現在也有了不少朋友呢，比起以前已經要適應學校生活了吧。而且如果被我幫助的話，想必小茈也不會甘願的吧？雖然我們沒有接觸過，但依我看她應該很討厭被人可憐才對。”

紫擅自幫我和母親解釋，我也就什麼都不用說了。

紫本來就因爲茈先成爲了我的女友，而對我十分不滿。現在我又在爲了茈的事患得患失。之前還可以說是爲了畫畫，但現在我是真的在擔心茈的事。這看在紫眼裏，肯定很不爽。

連回應肇都有氣無力，把臉貼在桌面上裝睡。肇摸着我的頭，好像在替我測體溫。

“啊啊讓肇同學知道了，不過他應該不會說出去吧。他是真的很擔心你哦小磊同學，還請你振作一點！”

紫踏着輕步，走到我身後，從後面抱住了我，

茈卻微微笑了，

果然茈的情況不太好嗎？我也知道她形單影隻的情況很多。我自己也是個孤僻的人，但我不想看到茈孤零零的樣子。這只是因爲愧疚感吧，因爲是我拋下了茈，讓她孤身一人。

肇把我整個人拉起來搖晃，

紫作爲我的第一個模特，我確實從來沒有像現在爲茈這樣，爲她煩惱過。我們一直在一起，彼此已經知根知底了，但也不代表我可以忽視紫。紫會給我畫裸體，是因爲她寵我。在茈的事後，我才能深刻體會到她的心意。

“不，這也沒發燒啊。喂喂，到底怎麼了？你真的沒事嗎？”

妃裝作很悲傷的樣子，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畫畫這件事是我的私慾，以前我也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畫着過來的。我總是對着那些靜物畫個不停，也不需要得到誰誰的同意。在有了模特後，雖然變成了兩個人，但不論紫還是妃，都是自願給我畫的，肇雖然不情不願，但真的要給我畫裸體也不至於留下心理創傷，但這次不一樣。

如果最初就放棄，或是好好得到茈的同意，或許會有更加不一樣的結果吧，不斷這麼後悔着。

這是我第一次因爲讓對方做模特而傷害到對方。本來我就算是個孤僻的人，但如果想要模特，就需要和對方交流，我至今一次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因爲輕而易舉就得到了紫和妃兩個模特，所以主動追求模特的手法都十分拙劣。回首一下就覺得冷汗津津了。

我也不知道低潮會到什麼時候結束，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但現在甚至會對畫具感到厭煩，這種情況太難得了，一點經驗也沒有。

“明明都不能正常地對話了，請不要勉強自己。”

但現在不一樣了，遇到了原本沒想到的挫折，覺得畫畫是件罪孽深重的事。放在以前連想都沒想過，而這都是因爲想要模特，甚至不惜傷害某人。如果妃也會遭遇和我一樣的體驗，那麼還不如沒有模特比較好。

“我沒事，你們不要那麼擔心。”

茈是真的受到了傷害，甚至到了貶低自己身體的地步。我沒有好好溝通，而是使用了矇混過關的方法。一想到我或許改變了她的人生，讓她變得更加不信任他人，就覺得無法原諒自己。

“不過我清醒了，在這裏唉聲嘆氣也無濟於事，只是自我滿足罷了，茈並沒有怪我，那麼，我也不應該可憐她。”

“咦，你已經脫過了？”

這是諷刺吧。茈是因爲被我誘騙才和我交往的，或許很討厭我用畫家的目光看待她吧。

“……你討厭嗎？”

“哦哦不行了這傢伙，已經是末期了。喂，你不要這樣吧！有什麼困難就說啊！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幫你呢？”

紫在學校裏比我神通廣大，我不由得想要求她幫幫茈。

紫用過來人的口氣訴說着，

“小磊一味地覺得後悔，反而是對她的不尊重哦？不管是什麼事都有其意義，小茈改變了，光是這樣就很好了不是嗎？難道你想說小茈還是保持原樣比較好嗎？我覺得比起自怨自艾，像現在這樣敢於面對周圍的視線纔是一個人最應該有的樣子哦，而且就算是前男友，小磊也是外人哦。作爲外人居然敢斷言本人的事，這真是傲慢呢。”

紫的話如鋒利的刀片般一次次地襲來，她有時比作爲畫家的我還要敏銳。

茈改變了，我比誰都要清楚這件事。茈也沒有後悔過，後悔的是我，因爲愧疚感，但我不能侮辱茈的心意。

只要想到在走廊擦肩而過的茈的表情，就覺得很欣慰。她很堅強，比以前更加堅強了。這樣我好像也能釋懷一點。

“茈……還喜歡着我嗎？”

“如果要回答你不是，那就是我的私心了，不過就算她依然喜歡你，你也不能回應她哦。所以不可以再有多餘的留戀，做些反而讓人心生期待的事，這才真的是在玩弄小茈的感情了，你能明白嗎小磊？”

最後在紫的警告下，決定就此把茈的事壓入心底。

紫說得很對，就算再怎麼愧對茈，我也不能辜負紫。既然如此，再怎麼後悔都是沒用的，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傷害吧。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因爲自己自私自利的後悔讓紫感到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