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可以說，舫已經在我面前承認了賣淫的事實。

即使要承認那麼尷尬的事，他也想要避開我，不是厭惡我，應該是不想我牽扯到危險吧。

然而有危險的時候，是想避也避不開的。

某一天在和舫一起回家的時候，遇到了他的家長。

那是個醉醺醺的醉漢，滿口粗話髒話，穿得也邋里邋遢，一看見舫，就拎起他的衣領大罵。

“小兔崽子你跑去哪裏了？怎麼又那麼晚纔回來！”

“我要練球，我不是說過了嘛。”

“練球練球，一天到晚練個屁球，不能當飯喫的東西練了有啥用！還不如去賺點錢去！”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落魄粗魯的成年人，感覺就是個流浪漢，就像偶爾會醉倒在路邊的那些大叔一樣，我以前也看見過，甚至偷偷畫過他們，但身邊沒有這種大人。

我也知道有各種各樣的父母，而且從至今舫給我的感覺來看，他的家庭條件可能就不太好。不然他也不會滿身是傷，而且還在學校裏餓暈吧。一想到舫給人的感覺，就覺得舫的父親是個預料中的人物。

舫的父親長得不高，但因爲舫長得也不高吧，他還是能把舫整個拉起來，然後用力搖晃着。我從小從來沒有被父母這麼粗魯對待過，所以感到很不滿。

舫身上的傷不會就是父親打的吧，感覺很有可能。或許舫的處境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糟糕。

雖然舫不太待見我，但我已經把舫當朋友了，不想看見他被父親動粗。於是我抱住了舫的腰，想要把他從他父親那裏拖開。

“等等，你別抱上來啊。”

舫嚇了一跳，想要躲開我，他父親也詫異地問道，

“這小子是咋回事？”

“同學啦，就是有點奇怪。”

“沒錯，我是舫的同學。”

“你幹嘛來的？”

舫的父親問我。來幹嘛，好像是一直想要來舫的家裏看一看。當然舫是不樂意的，所以只是我單方面跟着他回來的而已。舫已經再三警告過我不要靠近了，但我單方面跟着他，他也沒有辦法。

我用盡全力衝向對方，和大人打架是什麼後果，完全不知道。但不覺得退縮，我討厭舫受到不公的待遇。

“你的傷都是被你爸打的？”

我們跑到了學校附近的公園裏，再往前走就是我不太熟悉的範圍了。舫似乎也沒有走遠的意思，直接進了公園。等坐在搖搖椅上的時候，兩個人都精疲力盡，一時相對無言地看着周圍的景色。

舫似乎馬上就會說出“然後就不要再靠近我了”一般。先不管這個，他似乎很討厭欠別人人情，現在是個能問話的機會。

“差不多吧，你聽到傳聞了吧，以爲我和男人上牀了？其實那也不算錯，因爲沒錢，所以我是有被男人邀請過這種事，但我一次都沒有答應過。”

“真傻啊，不會打架就別打了。”

我站在一旁，覺得很懊悔。都怪我刺激了舫的父親，因爲看到不負責任的對方很不爽，所以有話直說了，就算會被對方打也認了，但結果被打的卻是舫。

捏着拳頭的對方看起來就是個大叔罷了，但莫名的有壓迫感，這大概是因爲我從來沒有打過架吧。

舫一副說着就馬上要走的態勢，讓我嚇了一跳。

“怎麼辦啊？沒什麼怎麼辦，還是要回去啊。”

“那你爲什麼不還手？”

摔坐在地上的舫連忙想站起來，但似乎有氣無力的樣子，剛剛在醫務室的時候給了他不少零食，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喫。明明他都這樣了，他父親卻還毆打他，真是個討厭的大叔。

“老師說舫有嚴重的營養不良，要您好好給他喫飯。”

至今我盯過兩個人，肇和茈都在學校裏被我盯過。但舫不一樣，他的處境似乎特別艱難，所以我纔想跟來他的家裏看一看。都被我跟到家裏了，舫也沒有拒絕。最初是很抗拒的，但今天他又在學校裏暈倒了，所以我就被老師拜託送他回來了。

我是想幫他的，結果什麼都沒幫到，還讓他和我一起逃跑了，或許反而給他添了麻煩。

“小兔崽子，要來就來啊，看我不修理你。”

舫一臉懷疑地轉頭看向我。

舫一瞬間皺起眉頭，然後咳了一聲，他沒喊痛，只是露出了習以爲常的表情。

“喂！你沒事吧！”

“什麼？！臭小鬼，神氣個什麼！”

舫大喘了一口氣，看着不遠處的消防泵說。他臉上流着汗，但似乎沒有手帕，只是隨手用手擦了一下。

“滾！跑了就別再給我回來了！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你不要那麼激動啊，不過就是稀鬆平常的男人裸體而已吧？話說要去哪裏畫？學校嗎？”

但聽到舫這麼說後，反而更加着急了。無家可歸很可憐，但就算能回去肯定也有拳頭在等着他吧。

“別愣着了，快點自己跑啊！”

“那不行，要賣不如賣給我。”

雖然不知道和男人上牀是一種什麼感覺，但總之還是鬆了口氣。之前舫故意讓我誤會，是爲了讓我不要再靠近他吧。

“我家就一個老爹。”

舫喃喃自語，沉默地思考了一下後，站了起來，

“我付你錢吧，你給我當模特就好。裸體的話，我可以給你每小時兩百塊的時薪，這樣應該也不算太少吧？”

“傻啊你，對方是我爹欸，我能還手嗎？那樣還算人嗎？”

舫用大拇指示意了一下不遠處的校區，我搖搖頭，拿起地上的書包說，

但我還是反對道，

“學校裏沒有辦法畫裸體，來我家。”

舫驚訝地看着握起拳頭的我，他父親哈地一笑，一把把舫甩在地上，

“別在別人面前說這種話。”

“那就好……”

“你他媽的……！居然敢撞我兔崽子！”

之前舫拒絕了我好多次，但我還是沒有和他拉開距離。我本以爲他很討厭我，但其實他只是不想我遇到危險吧。我其實也是知道的，他是個很善良的人。

“哈哈，弱得要死，還趾高氣昂的，你爸媽是不是沒教育好你，要不要讓我來重新教教？”

“喂別鬧了，要出事的。”

我聽話地轉身，和舫一起撒腿就跑。舫拉着我一起，我們跑向了河堤的另一頭。一旁時不時有水流聲，身後傳來他父親的大罵，

會打人的大人我只在電視裏見過，我只是個小鬼，沒有見識過世間的險惡，但這就是舫的日常吧。

“啊？怎麼說話的兔崽子，居然敢頂嘴了？是不是皮癢了？該怎麼和老子說話，是不是忘記了？要不要我再教教你？”

舫說得輕鬆，但情況並不樂觀。他和我不同，和對方有血緣關係，其中也有我難以想象的糾葛吧。

還沒跑到對方跟前，就被一腳踢飛了。感覺自己就像個氣球一樣，輕飄飄地就飛走了。

“真的嗎？！”

“等等，你準備做什麼？”

這時舫突然一臉厭煩地開口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舫的父親猛的打了他一巴掌，

“快跑！”

不遠處的男人踏着慢步走近了，雖然看起來就是個沒用的大叔，但力道卻很強。這下糟了，別說替舫報仇了，感覺連我自己都有危險。

“你是舫的父親吧？老師讓我來告訴你要好好照顧舫。”

想起了舫身上的傷痕，心裏燃起了熊熊怒火，這或許是我第一次想要動手打人。我以前也不是沒有在學校裏被欺負過，但那時我甚至很少反擊。但大人和孩子不一樣，體格上佔據壓倒性的優勢，明明知道小孩子根本無法還手，居然就恃強凌弱，真是卑鄙。而且舫還是對方的孩子吧，不愛惜也就算了，居然那麼粗暴地對待。

我也知道自己打架極其弱，說不定都打不過女生，但面對一個和我差不多高的大叔，居然連碰都碰不到對方，還是有些失望。

男人往前摔在了柏油路上，舫沒有理會衝他大罵的親生父親，而是接近我後，拉住了我的衣領。

我也興奮地站了起來，說實話畫畫只是個藉口，只是想要能幫幫舫而已，但能畫到也是幸運的，這就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方案了。舫無語地看了我一眼，

“好吧，反正一樣要脫，對方是誰我都無所謂。既然你那麼想畫，就給你畫吧。”

我知道舫現在很艱難，但還是不想他去做那種事。舫卻一臉不在乎。

舫的父親轉而把矛頭對準我，被用可怕的眼神瞪視着，但我沒覺得害怕，面不改色地繼續說，

“一小時兩百塊啊。聽起來還不錯。”

我沒有被家暴過，不知道被家暴的小孩會有什麼心情。但就算被不合理地對待，也不能反抗嗎……搞不懂。

“你今後準備怎麼辦？”

“沒什麼稀奇的吧？我家只是普通的單親家庭，然後有個沒用的老爹，就是這樣。你很想知道吧？現在我可都告訴你了，就當還你人情了。還有什麼想問的，趁現在趕緊問。”

今天是週五，如果不能回家的話，週末兩天都不知道該去哪裏了。

雖然一時跑了，但跑了之後該怎麼辦卻沒想過。

我忍着痛，從地上站了起來，然後看見舫跑到他父親身後，趁其不備狠狠撞了他一下，

他臉上的表情很急切，我第一次看見他那麼着急。

“抱歉，我打架太弱了，要是肇在就好了。”

“總之謝了，還挺有趣的。要不是有你在，估計我今晚又要一頓竹筍拷肉。”

已經被醫務室的老師發現了呢……舫這樣喃喃自語，我也知道這件事，所以今天我纔會跟着一起來，就是被老師叮囑來看看情況的。

“你在怕什麼？說實話我也不怎麼在乎這種事，現在看來這也是一條路。”

“飯？我當然有給他喫了，他喫了又不頂用！連點錢都不能給我搞來！還不如餓死算了！”

最近我漸漸變成一直和舫在一起行動了，所以老師才拜託我護送舫吧。肇在學校裏被說成是被我始亂終棄拋棄了，讓他很無語，要我負起責任恢復他的名譽。這些暫且不提，總之舫也不能違抗老師的話，所以今天我們才一起回來了。剛纔我本來是想揹他的，但我背不動他，而且舫也不願意讓我背，於是我們就慢吞吞地走回來了。

遠處傳來舫的聲音，但因爲耳鳴沒聽見。摔在了不遠處的柏油路上，不斷地咳嗽起來，手捂住了被踢的肚子，好痛。

“這我當然知道，但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我又不是女的，不過是賣一賣也沒多大損失。

“不做什麼，總之要確保今晚的食宿。雖然終歸要回去，但今晚看來是不行了。回去的話肯定又會遭殃，傷再繼續增加下去就瞞不過去了。”

“但賣淫是不對的。”

舫坐在大象的搖搖椅上，身體往前一傾，搖搖椅發出了嘎吱一聲，

我突然感到很口渴，但手邊也沒有飲料，只能作罷忍着，歪歪頭問道，

“哈哈真的有夠弱的，我也覺得你大概不太行了，但沒想到一擊就被踢飛了。我肯定要比你強。”

“喂，你冷靜一點。”

“啊？”

“那裏是你家嗎？你媽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