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了很遙遠的過去。睜開眼睛後，看見紫睡在我的旁邊。從舞蹈教室回來後，紫就直接來了我家，然後在和我母親打過招呼後，就跟着我回到了我的房間。

我們沒有畫畫，而是像小時候那般，在我房間裏交談，似乎不知不覺之間就睡着了。

紫經常睡在我牀上，但在我牀上睡着的事，最近好像也沒有過了。但現在她卻閉着眼睛，發出着輕緩的呼吸。

我看着她咫尺之間的睡臉，她似乎有些累了，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或許剛纔她用來責備我的話也不全都是說謊。我真的讓她有些頭疼了，所以現在她纔會肆無忌憚地在我牀上睡着，不然那麼久沒來了，她或許會一直鬧着玩，不會安安分分地躺在牀上。

從以前開始，紫的體力就比我好。她從小練舞，靠此鍛煉出了不俗的持久力，而且天生就很活潑，總是蹦蹦跳跳。

沒錯，以前我們就總是一個拉着一個走在路上了。

我想起了剛纔做的夢。

剛纔做到的是六七歲時的夢吧？那時父母經常帶我和紫一起出去玩。像是雲南，遵義，泉州。夢到了去青島嶗山的那次，我和家人一起爬山，我自小運動能力零分，那時也爬得氣喘吁吁，之後我們好像還去游泳了，但因爲當天晚上我就發燒了，所以我們取消了第二天的行程，當天就回來了。醒來後帶着一股疲憊，明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感受卻彷彿留在了身體上，讓我深深喘了一口氣。

這裏是我的牀上，紫穿着去練舞時的休閒服，閉着眼睛，睡在我身邊，睫毛不斷微微顫動着。

夢裏還是八月，而現實中已經快要十月了，空氣裏多了一分寂寞的味道，好像在訴說着不爲人知的離別。

我從牀上坐起來，看着她熟睡的睡臉。雖然現在已經過去了快十年了，但紫還在我身邊。

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變了很多。紫的身影也比以前成長了許多。

而本來爬山爬到一半就無力到需要被父親抱在懷裏的我，現在也成長了不少，變得能俯視紫了。她是會覺得不甘心，還是會覺得高興呢？感覺她好像總是在意着我的身高，在我初二超過她的那天，她也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小磊～你醒了嗎？”

不一會兒後，紫也醒了。她緩緩睜開眼睛，還眨了幾下，然後只轉動眼球，沒有聚焦的視線才慢慢找到了我。

然後她沒有起來，而是繼續維持不動，又閉上了眼睛。

“我做了一個夢。”

紫緩緩地說道。

“我也做夢了。”

“這樣啊，我們真是心有靈犀呢～”

“你能平安長大，真是太好了。”

紫抬起了細長的手臂，摸着坐起身的我的臉頰。

我也一樣沒有變。

“我不爬了，我要滾下去。”

我還記得當時我們兩人在半山腰上的對話。現在雖然似乎變得很優雅，但紫的本性卻絲毫未變。

那是個好像妖女一般的媚眼，同時還用手指抵在脣前，做出示意保密的動作。

我們始終在這個素描本所描繪的那個時間裏，既沒能分開，也沒能踏出一步。

“你真的很可怕欸。”

“我想要百年好合啊～小磊，你喜歡小孩嗎？”

“你希望我變種爲外星物種嗎？”

我當然對她的意思瞭然於心了，結果也不能違抗她，只能讓想說的話都爛在肚子裏了。就算我什麼都不說，紫也能知道我在想什麼。

“是欺負小磊的夢啊～真開心～是個很幸福的夢呢～”

穿着T恤手舞足蹈的紫，和我一起從小學畢業的紫，站在舞臺上跳舞的紫。

“好～馬上就來～”

我想這次也做了一樣的夢吧，但紫馬上又說出了讓人無語的話，

“真的活着呢，這個節奏真舒服，但光這樣，感覺還不夠。”

“答得那麼快～～不過也是啦，小磊一看就是處男啊處男～你這樣下去，一輩子處男要怎麼辦～”

“表姐，你是不是說出了真心話？”

今天剛和那個女朋友分手了回來……沒能這麼告訴母親。因爲紫輕撫我後腦勺的手很溫柔，感覺說不出口。

這大概也是因爲我們之間的連接比普通人要更深，所以很多時候，我們真的在字面意義上不分彼此。

“大概是一輩子的時間。”

紫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

“因爲小磊說無論如何都想要和我回到小時候那樣，想要我好好疼愛他呀～那麼我當然要寵寵他了～”

紫閉着眼睛，好像嘆息一般說道。

這些都是我這十年來積攢下來的寶物。

“怎麼，你們又睡在一起了嗎？現在天氣也冷了，不小心睡着的話會着涼的哦？”

“這個回答一點都不浪漫啊～至少要說我們可以白頭偕老嘛～”

“小磊小磊，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曾經紫也會爲我的身體擔心，但現在更多了一份釋懷。如果我現在還體弱多病，她一定會很愧疚吧。

但紫或許有別的想法。

因爲我不希望她說，她纔不說的。

“五六十年已經可以白頭偕老了。”

看來母親是來找紫的，馬上就沒有任何懷疑地轉身而去。紫也從牀上起來了，跟在母親身後，準備離開我的房間。

“不喜歡。”

“誒嘿嘿～小磊～你不是我的玩具嗎？是隻屬於我的玩具吧？”

紫笑嘻嘻地起身，慢悠悠地把頭湊到我的胸口，閉着眼睛聽着我的心跳聲。

“我不可能一輩子是處女哦？不用擔心，如果小磊太不開竅，那我就強姦你～”

然後，愛着自己所愛。

我什麼都給不了紫，不論是保證，還是未來，或是甜言蜜語，甚至連畫家的本性都不能克服。

“啊～真的在跳呢～小磊～原來你還活着啊～”

還有紫。

按紫的作風，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一般來說應該還有五六十年。”

她似乎感慨萬千，明明剛纔還在取笑我，馬上又變得認真起來，露出了苦笑。

“這樣啊，確實以前你們總是一起睡呢，明明都有女朋友了，還這麼愛撒嬌。”

紫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自由自在，肆無忌憚，以把別人捲進自己的步調爲己任，也會把別人哄得找不到北，讓被操縱的對方甚至一點都不會反感。

但現在或許這樣就好了吧。

她一直都在遷就我。從小時候開始。就好像曾經陪伴病牀上的我那樣，只要是我希望的，她什麼都會給予。偶爾的惡作劇，也是想要讓我開心。即使像這次一樣對我失望，結果還是聽從了我的願望，和我重歸於好了。

紫希望能把我們的關係開誠佈公，她比我更成熟，也比我更決絕。這些話或許她早就想說了，結果直到今天爲止都沒能說出口。

我突然有種被抓住心臟的感覺，母親的話並沒有深意吧？我們以前就經常這樣睡在一起，父母也只是把我們當做一對僅僅只是關係很好的表姐弟，不曾懷疑過我們的關係。但如果暴露了我們對彼此有不同的感情，馬上就會進入家庭會議的時間吧，說不定還會把在工作中的父親也叫回來，來一場正式的談話。那樣也太麻煩了，想一想就受不了。所以至今我一直迴避這個問題，只是對紫提出了當裸體模特的事。

剛醒來的紫雖然臉上笑嘻嘻的，口氣裏卻帶着一股認真，讓人害怕不已。

我雖然現在還是沒啥體力，但只不過是因爲缺乏鍛鍊的原因。體育課的成績也不至於不及格，但我不喜歡運動。

但這時紫突然起身，抱住了我的頭，

我在夢裏只有爬山爬得要死的記憶，但對紫來說，或許只會覺得氣喘吁吁的我很有趣。我還記得十年前的她也以比現在更野蠻的樣子，一邊笑着，一邊拉着我往前狂奔。

沒細想過這個問題，就算一輩子處男，說實話我也不在乎。

裏面有很多小時候的素描，有花，有樹，有人物畫，有風景畫。

我希望我們能以還沒有跨出素描本里所描繪的姿態，去面對未來。哪怕會喫苦，會受傷，會把現在的關係會付之一炬。但未來還沒有決定，一定還存在於哪裏。

“一輩子有多長？”

我以前還不知道，覺得紫對我有佔有慾是很普通的事，但在漸漸長大後，我才能發現她的不一般。

“那麼紫呢？”

也難怪她會那麼感慨了。我小時候身體真的很弱，因爲出生時的情況比較特殊，差一點就難產了。所以直到上小學爲止都是醫院的常客。

但就在要走出房間的那一刻，她又偷偷地回了一下頭，給了我一個眼神。

“以前明明那麼小隻的，不知不覺，居然變得那麼高大了……”

注意到時已經仰躺在牀上了，可以看見天花板，是被紫壓倒了吧。紫交疊在我身上，依然在聽着我的心跳。

然後這次在我單方面有了女朋友，似乎也真的讓她生氣了，所以她短時間內會因爲反作用力，變得想要更加束縛我也是正常的吧。

我不希望紫對我的身體情況感到愧疚，何況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以前的紫和現在的紫看似大相徑庭，但其實什麼都沒變。

“不然呢？在你眼裏我是殭屍啊。”

我把她的手按到胸口。通過紫的手，能感受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

“要不要確認一下？”

這時母親敲了敲門後，打開了我的房門探頭進來，找到並看着一起倒在牀上的我們說，

但現在，索性把一切都向母親開誠佈公吧，不由得想要這麼賭一把。或許只是一時衝動吧，但紫的體溫讓我的心情有些高漲了。至今爲止一直依賴着紫，這樣是不是太無恥了，我也不是想把一切都扔給紫一個人承擔。

“紫，過來幫我個忙行嗎？”

“小磊～要我踢你一腳嗎？”

留在房間裏的我，走到了書桌旁，打開抽屜拿出了一疊疊素描本。

但如果剛纔的夢是一樣的，那或許紫也想起了我曾經體弱多病的事實吧。

會做一樣的夢，就是我們心有靈犀的證明。從以前開始，不管是性別性格，還是體格身高，或是興趣愛好，我們哪裏都不一樣。但只有偶爾會做一樣的夢，證明着我們之間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