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最後抵達的春天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4999 字

畢業典禮那天,天空湛藍得彷彿要將人吸入其中。
典禮中也曾一度眼眶泛淚,但還是忍住沒有哭。大概是因爲之後會流下更多淚水吧。要是現在就哭,肯定會撐不住。
在最後的班會中,班上大家一起合唱〈三月九日〉給老師作爲驚喜。之後老師對我們說了很長一段話,但混雜在哽咽聲中,幾乎聽不清楚。這肯定也會在將來成爲令人懷念回首的往事之一。
在寫完畢業紀念冊的留言,總算告一個段落後,我和真田在黑板附近說話。黑板上用各色粉筆畫着許多插圖。似乎是前一天以美術社的大冢爲中心準備的。
櫻花紛飛之中,白鴿朝着大海飛翔的構圖,以及「朝向未知的未來展翅高飛」這一句留言,肯定都算是畢業時最經典的表現吧。但那種不加掩飾的率真,今天卻格外地深深觸動我的內心。
「把話傳達給阿秋了嗎?」
「嗯,他說他今天也會在海邊。」
我點點頭說聲「這樣啊」。別在左胸前的櫻花胸花讓人有些難爲情,我在典禮中也忍不住碰了好幾次。
「謝謝你。」
「爲什麼要道謝?」
「因爲真田讓我獲得了很多勇氣。」
真田也正朝着夢想展翅飛翔。當我帶着某種引以爲傲的心情注視他時,真田突然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才該說這句話。」
「不只是這樣,還有阿秋的事。」
真田曾經說過要回報阿秋的恩情。他不停思考,該怎麼做才能讓阿秋以一個人類的身份活下去。
提供協助的是住在富士宮的森豐先生與多惠子女士這對夫妻。曾經有過養育沒有戶籍的孫女經驗的兩人,替我們到區公所諮詢了好幾次。雖然現在手續仍在進行中,但已經逐漸看見希望。
「愛川。」
聽到他鄭重叫出我的名字,我抬頭看向真田。
「就算畢業了,偶爾也見個面吧。」
「嗯。」
「……小直,出來吧。」
在我用力吐氣的同時,頭像是要裂開般陣陣作痛。用力擦拭止不住滑落的淚水,腳步踉蹌地站起來。
然而並非如此。這不是那麼單純的事情。
緩緩深呼吸。接着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我,輕輕念出我從七歲開始唯一能夠使用的魔法咒語。
哭了好一陣子後,當我終於能站起身時,眼皮熱得嚇人。
拍完紀念照後,還有意猶未盡的人留在教室繼續聊天。也有學生前往其他班級或社辦,也有學生早早回家。
順帶一提,梢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地說「沒想到他真的成功追到素直了」。洞察力敏銳的她似乎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經發現吉井的心意。
梢並未追根究柢,說了一句「嗯,我知道了」表示理解。
其實在學校裏,大家似乎都認爲我和真田在交往。大概是因爲小直和阿秋平時常常待在一起,我們幾個人也三不五時會在衆人面前聊天的緣故吧。
所以我對曾經說過我不是冒牌貨的小直宣告:
我已經向真田確認過了,所以沒問題。阿秋今天也在那個地方。應該正承受初春冰冷的海風,等待着她。
「嗚、嗚、嗚嗚嗚……」
不過我是在寒假之前開始和吉井交往。雖然沒有四處宣傳,但也並未刻意隱瞞,所以我們的關係轉眼間就傳遍整個學校。
但我立刻收起笑容。因爲「不要走」這句話湧上我的喉嚨,在它成形之前,我用手捂住嘴巴,將其吞進自己的心中。取而代之的是本以爲一度停止的淚水再次滿溢而出,再也停不下來。
即使現在還無法觸及在遠方天空閃耀的理想,但我已經決定要繼續走下去。
「永別了,我0;素直1;。」
我緊咬牙關,就地蹲下來。不可以。別追上去。不要再去依賴已經奔向未來的她。
沐浴在陽光下往前進,車輪開始轉動。發出「喀啦喀啦、喀啦喀啦」的聲音,彷彿在開心地歌唱。
聽到我的道歉,真田便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
因爲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她毫不猶豫地飛奔出去,讓我有點不甘心地笑了出來。
當我回到家時,參加典禮的媽媽還沒回來。
那句話讓我真實感受到——從明天起就不能再和真田還有大家一起走進同一間教室。
小野她們曾非常驚訝地問「不是真田同學嗎?」,也有人開玩笑地跑來問「連吉井都可以的話,我有機會嗎?」。我對前者只是笑笑回應,對後者則是投以冷淡的視線。
將自行車牽進家中,來到洗手間洗手。爬上樓梯在自己房間的牀邊坐下,將一直戴着的胸花塞進書包裏。
「但是啊,我已經沒問題了。」
到目前爲止我曾想過無數次,或許和小直融合會比較好。我可以活得比現在更加輕鬆,也能不與周圍的人產生衝突地活下去。這是最方便,也能迴避各種麻煩的最佳手段。
這是道別的儀式。爲了讓從七歲開始就一直形影不離的我們,能作爲不同的人活下去。爲了走上再也不會交會的各自不同的道路。
我之所以討厭大海,是因爲看不見另一邊的景色。因爲我知道已經再也見不到划着小船朝外海前進的那個人。
「雖然打電話或傳訊息也可以,果然還是想好好見到你的臉。」
「嗚嗚嗚…………」
吉井像是遭到擊沉一樣雙腳跪地,但他其實並不是真的在抱怨。真田也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兩人的爭吵就跟嬉鬧沒兩樣。
小直聽完這些後,仍然僵立在原地。她的臉上清楚地寫着「無法理解素直爲什麼要這麼做」。
「喂,真田。別光明正大和別人的女朋友打情罵俏啊。」
「唉……」
面對這樣的吉井,真田也毫不退讓,乾脆地反駁:
但是,我辦到了。我也擁有了在困難時可以依靠的人們。
但是,每當我將這樣的心情說出口時,小直的表情便會越來越緊繃。
離開吵鬧的教室,我獨自前往自行車停車場。看起來還沒什麼人回家,三年級的停放區還停着滿滿的自行車。
像這樣踩踏自行車的日子,今後也會逐漸減少吧。每一次踩下踏板感受到的疲勞感,以及毫無變化的景色,如今才讓人無比眷戀。於是我稍微放緩踩踏的速度。
「……唔!」
正當我沉浸在感傷之中,心情有些低落時,一個男生以響亮的腳步聲大步走上講臺。
「不對。由愛川同學道歉的話,反而會變得跟認真的一樣。所以讓吉井道歉就好。」
我要以「自己」的身份,踏實地活下去。只靠自己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早就決定好該說什麼。
我拿出之前留下來的水藍色髮圈,替小直綁頭髮。如同小學時媽媽曾經爲我做的一樣。如同她珍視地捧起一束又一束的頭髮爲我梳理一樣。
不過其實在心中的某個角落,我早就明白了。
「……唔!」
這是我花了超過一年的時間所找到的答案。
所以我並未猶豫。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從自己面前消失。」
事到如今才明白。
而我也一樣。若是現在,我能不別開視線正面面對她。
在人羣之中,梢走到我身邊。
「唔!說、說得有道理。」
「嗯,一直以來真的……真的很謝謝你,小直。」
來找碴的人是吉井。在一般入學考試以備取身份勉強過關,錄取第一志願大學的吉井。甚至被老師們稱作「奇蹟的大逆轉」、「現代的不可思議」,一時之間成爲話題人物。
哭到幾乎要在腳邊積起水窪的我們,交換最後的話語。
……小直,也同時是我自己。
小直用像是被拋棄的孩子表情如此說道,讓我的心猛然一跳。我一直以爲小直會對我做出的選擇感到喜悅。因爲只要解放她身爲複製品的使命,小直就能和阿秋一起生活下去。
小直一邊哭泣,一邊聲音嘶啞地說道:
足以動搖人心的呼喊,讓我緊緊咬住雙脣。
懷抱着幾乎要將胸口吞沒的失落感,我祈禱着——既然如此,就別停下腳步。快點去到我無法觸及的地方。再也不要回到我面前。
「我不要,我不想要這樣。」
「愛川在成爲你的女朋友之前,可是我重要的朋友。」
「爲什麼只有我……不過抱歉!」
一個眨眼。
「那個……抱歉。」
「……嗯。」
「唉,素直……」
我心想,想成爲比那一天更爲溫柔的自己。想成爲能理解他人傷痛的人。不是小直,是僅屬於我的夢想,是不能讓給任何人的東西。
今晚班上預定要舉辦慶功宴。好像還包下了一間烤肉喫到飽的店。
真田、梢、小律、吉井……大家都在我身邊。我們交換無數話語,也經歷相同次數的爭吵與和解。正是這樣的日子,帶給我繼續向前的原動力。
我心想,不要。不要去任何地方。一直待在我身邊,保護我。在我痛苦的時候代替我站起來。請你成爲那個耀眼、強大又溫柔的我。
和我的模樣完全相同的複製品少女,就站在我面前。
我跨上自行車,腳尖往地面一蹬。
衝出房間的小直,一次也沒有回頭。
教室裏散落各處的同班同學三三兩兩聚集過來。男生們立刻擺起姿勢,女生則用小鏡子迅速確認瀏海。我和梢、小野等人會合後,一起排進隊伍。
因爲,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
現在的我能明白。憑感覺理解到那個瞬間已經來臨。柔和的春日陽光,正照射在持續沉睡的小直臉頰上。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有人告訴我,溫柔是從內心深處慢慢湧出的東西。是希望某個人能笑出來,或是不希望某個人哭泣那樣的心情。柔軟、溫暖的心情。」
校外教學時和我們同行的攝影師,正拿着單眼相機和腳架走進來。
「話說回來,也替我着想吧。周圍的人一直說『就算被甩了也還有下一個人』、『打起精神來』之類的話鼓勵我。說到底我根本沒有向愛川告白啊。」
「大家,要拍團體照了!」
無論是與小直融合,還是讓小直處於消失的狀態,我都再也無法變回愛川素直。因爲無論怎麼做,都無法再變回曾經開朗又溫柔的素直。
從可以呼喚出小直的七歲開始,我們從未分開這麼久。小直注視着我,那是帶着些許困惑,彷彿在苦苦尋找合適話語的表情。
在相機面前,我自然地揚起嘴角。未來的我在回顧照片時也一定能想起——啊,那時候很開心呢。
「去吧,他今天大概也在等你喔。在海邊,你想見的人在等你。」
「不要丟下我,事到如今……別讓我一個人啊!」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大概沒辦法做出這種選擇吧。途中我或許也曾厭倦一切,想撒手不管,甚至差點放棄所有。
然而就在此時,真田雙手扠腰,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永別了,我0;小直1;。」
因爲我也會好好地向前邁進。
「我還有事,晚一點再跟你們會合。」
我們三人正在聊天時,班長大冢將手放在嘴邊大喊:
因爲小直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姐姐,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媽媽。
清了清喉嚨之後,我慢慢閉上眼睛。
不用回頭也沒關係。
「素直,你接下來要做什麼?小野她們說想要去唱卡拉OK。」
我對顯得混亂的小直說明,從聖誕節那天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年半的時間。我憑藉自己的意志沒有吸收小直。
不能一直蹲在房間裏,陰鬱地不停落淚。因爲時間和季節都不會爲了我而停下來。
走到洗手間洗臉,讓情緒逐漸平靜下來。用毛巾擦臉之後,我刻意說了聲「好」。如果頂着哭腫的雙眼,大家會嘲笑我「在畢業典禮上明明沒有哭的」。
看了一下手機,收到梢傳來的訊息。她們好像在卡拉OK玩得很開心。難得今天是啓程的日子,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度過。
就在我這麼想着走出大門時,我僵住了。
「喲!」
吉井靠在我家門前的柵欄坐下,朝我舉起一隻手。
「吉井……」
我先是嚇了一跳,接着感到傻眼。因爲我們曾經約好畢業之後可以接吻,他肯定是爲了這個才跑到這裏。這是告訴他我家位置所帶來的弊害。
我用無奈的眼神瞪着吉井。
「你就這麼想和我接吻嗎?」
「嗯,算是啦。」
我心想,不否定這一點真的很像吉井。
吉井把手撐在膝上站了起來,看着我咧嘴而笑。
「我想好好慰勞你啊。雖然不太清楚,但應該是很重要的事吧。」
「你看得出來嗎?」
「因爲你離開教室時,表情非常凝重。」
雖然我沒有自覺,但既然吉井都這麼說了,我大概真的有露出那種表情。
「辛苦了。愛川同學,你很努力了啊。」
吉井腳步輕快地走到我身邊,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我也認爲自己很單純。然而那宛如雲朵一般輕柔的觸感,讓我感覺連同自己這十八年的人生都得到了回報。
我故意生氣地揮掉他的手,吸吸鼻水。我有預感,裝模作樣的表情馬上會功虧一簣。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吉井的錯。
不過首先要擁抱眼前的男孩,再嘗試接吻這件事。因爲之後無論要做什麼都不算太遲。
「……是啊,我非常努力。」
「那麼,你想要什麼?」
任憑他誇讚的我,用力地緊咬下脣。我忍耐淚水的臉或許非常醜,而他仍然像對待孩子一般拍着我的頭。
吉井像是遭到責罵的小狗一般露出沒用的表情,讓我不禁笑出來。
「嗯,你真的很棒喔,愛川同學。」
「因爲我又沒有拜託你摸我的頭。」
我正在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麼。我覺得或許什麼都能做到。
我吊人胃口般注視着吉井開口:「這個嘛……」

「唉,別把我當小孩子啦。」
「咦~你剛剛明明看起來很開心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