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逐漸消融的冬雪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8179 字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結業式結束後,我感慨萬千地接下成績單。雖然這種表現很老套,但從四月到今天轉眼間就過去了,真令人驚訝。
六月的運動會,十月的青陵祭,十二月的球類大賽。在所有最後一次的活動當中,讓我有最多回憶的果然還是青陵祭。在小律他們的努力之下,文藝社的社刊今年也把準備好的一百本賣光了。雖然我只寫了幾頁感想,但還是感到很開心,全體社員都非常高興。
冬季杯的縣預賽從十月開始進行。決賽時,我和梢一起到武道館爲他們加油。駿青以兩分之差輸掉比賽,但真田和夥伴們拍着彼此的肩膀笑着。真田在顧問老師的推薦下,以體育推薦入學的方式確定進入東京都內的大學就讀。
而我也如願以償考上想去的學校。在網站上確認放榜的時候,我盯着手機畫面整個人都僵住了,但當我回過神,便首先向父母報告。爲了慶祝我考上大學,媽媽還大顯身手準備了豪華的晚餐。
現在回想起來,我在發表和麪試時都說了許多答非所問的話,聽到老師點出的問題也深切感受到自己知識的不足。不過也讓我不由自主地越來越期待明年起將要學習的事物。
「素直~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喔。」
「啊,嗯。」
梢對我喊道,我中斷思考站起身。
今天上午就放學了,以慶祝爲名目,我和梢、小野、野中以及中西四人要一起去街上的薩利亞喫飯。在薩利亞待得再久也不會被趕,是學生們的好夥伴。我和梢是騎自行車上學,因此和搭公車的小野等人在學校暫時道別。
從學校到靜岡車站,騎自行車將近十五分鐘。在冬季的風輕撫額頭的同時,我和梢一前一後騎着自行車。
在靜岡車站的停車場停好自行車後,便接到小野的聯絡。
「她們說路上有點塞,公車會晚一點到。」
「這樣啊,那我們先去佔位子吧。」
我們從北口沿着地下道直走,進入人潮還算擁擠的松阪屋。當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色彩鮮豔的蛋糕,以及各式熟食和烤雞肉串的櫃位時,梢滿臉笑容地說道:
「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呢。像這樣和素直並肩走在一起。」
「……是啊。」
去年剛和梢同班時,根本沒想像過這種情景。靠自薦成爲班長,會率先接下麻煩事情的梢,對我來說就像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不過,梢,你在我體育課落單時經常來找我說話吧。」
我是容易被敬而遠之的人,梢卻毫不畏懼地找我說話。每次都讓我有種被拯救的感覺,但表面上只能給出冷淡的回應。
「唉,這邊是東急廣場嗎?」
我將自己的餐費放在桌上,背起書包站起身。
像這樣的想法會自然從某個人口中冒出來,也讓我不禁感慨這個團體的本質很認真。
「我一開始覺得你好凶,但那時有女生因爲沒辦法進教室而傷腦筋。然後啊,你是爲了那個女生才教訓我們。我覺得這個女生好溫柔,視線便開始追着你跑,開始意識到你。」
要再次來回學校和車站非常費力。回程時把自行車停在車站,然後搭電車回去或許比較好。我快步走出店外,認真地思考對策。
連防禦姿勢也來不及做的吉井,想辦法撐着爬起來。
全部都是我。
「……教訓?」
吉井的反應非常激烈。他和我對上視線後滿臉驚訝,將手上的照片反過來放在桌上。最後還對我露出假笑。
不是溫柔又純真的小直,也不是假扮成我的小直。是怕麻煩、陰晴不定、不親切、冷淡、毒舌,不可愛的……
吉井如此說道,不是什麼戲劇性的事件,起因只是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
「抱歉。燉飯太好喫了,我沒有在聽。」
「然後啊,校外教學那時,總之我已經對你……」
因爲吉井……
「啊~我……就是那個。被老師教育指導啦。」
在地板上盤腿坐着的吉井,慎重地撿起照片後輕拍上面的灰塵,重新放回桌上。將其視作寶物看待的舉止,不知爲何令我的心頭微微發癢。
料理端上桌之後,我們仍然聊個不停。學校的八卦、大考或就業的話題,以及不足掛齒的笑話。大概是因爲我們五人都已經決定畢業後的去向,不僅是聲音,連表情也很開朗。
跌倒了。
「吉井,你爲什麼要剪頭髮?」
「這樣啊,櫸樹廣場……咦?之前是什麼來着?」
「這、這不是愛川同學嗎?怎麼了嗎?」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接受這個事實。畢竟吉井完全不知道複製品的事情。
「……我把數學的講義忘在學校了。」
「我忘記帶東西了,你呢?」
「別這樣,老師也說認同我的努力!」
吉井沒有抬頭,漫無邊際地說道:
「素直,怎麼了嗎?」
冬天的陽光越過窗戶照進室內,斜斜照在吉井寬廣的肩膀上。從非常短到梢短的頭髮,自然地映入眼簾。
「喔哇哇!」
把自己像切開塞滿種子的青椒一樣一分爲二思考,讓我覺得有點好笑。小直會這樣說話,我會這樣說話。我無法忘記因爲這些差異而感到無比痛苦的時光,就這麼走到現在。
平常不正經的吉井竟然會露出這種表情,到底是怎麼了?好奇的我輕手輕腳踏進教室,但因爲疏忽注意周遭,我的腳撞到一旁的桌腳。
「……然後啊,素直,你怎麼想?」
沒過幾分鐘,小野她們也來會合了。
梢暫時什麼也沒說。我看向身旁,只見她輕聲笑了出來。
吉井右手拿着的東西,從大小來看應該是一張照片。在日光反射下,看不清楚照片上是什麼。
我將手伸進自己的抽屜並如此反問,吉井老實地坦白:「就是指導成績不好的人。」
「那是因爲我也落單了啊。」
吉井反射性伸出手,但照片輕易地從他的指縫滑出去。看見掉在地板上的照片,我不禁目瞪口呆。
除了一起分享的薯條之外,其他餐點大部分都喫完了,此時我們聊起了作業。原本以爲因爲是考生,大家都有點鬆懈,沒想到作業量意外地多。
小野等人一起發出慘叫聲。大家一起對這種經典的突發狀況邊笑邊喊出聲,大概就是這樣的氣氛。
我暫時停止附和,用湯匙舀起滿滿的鱈魚子和溫潤順口的白醬。海苔絲也風味十足,非常好喫。
大概是因爲已經距離午餐時段有一陣子,很快就被帶位入座。
「對啦,零九。」
梢回答:「不是喔,我們在櫸樹廣場。」
「吉井?你還好嗎?」
◇◇◇
「我回學校一趟。」
「素直令人意外地是個貪喫鬼呢。」
吉井他……
我有過無數次和朋友一起在薩利亞聊天的經驗,但我總是固定坐在角落,喝着被水稀釋的飲料,將三原她們的對話左耳進右耳出地聽過去。
對於這段有點傻氣的對話,大家都笑了。不停更換名稱,變化多端的設施,或許幾年之後又會換成不同名字了吧。
「看起來別太期待比較好呢。」
走到地面,沿着寬敞的櫸樹大道前進,沒過多久便抵達櫸樹廣場。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拉開厚重的門,通道左側是扭蛋區,右側是THANK YOU MART,深處則是醒目的薩利亞招牌在等待我們。
「唔、唔呣。無須介意。」
導師也提醒我們,寒假期間學校關閉的日子很多,要多注意。也就是說,無論有多麼麻煩,忘記的東西都要在今天之內回學校拿比較好。
有那回事嗎?對記憶力沒自信的我沉默不語。一年級時和吉井不同班,我也不記得跟他說過話。
「要不要趁現在寫一點?」
不是我,而是吉井。
聽到我放鬆的回答,小野輕笑了一下。
照片上的人是我。
但他不僅無意識中發現我和小直的不同,還……看着我?
「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跟朋友一起來薩利亞。」
「什麼意思?」
在我滿嘴食物咀嚼個不停時,旁邊的小野突然問道。
我一邊略帶不悅地回應,一邊穿過桌子之間,吉井心虛地不停遊移視線。
但我的那分早就已經拿到了。
「對,我和朋友一起在走廊上閒聊時,你對我說『你們擋路了』。」
「我啊,高一的時候曾經被你教訓過。」
「要陪你一起去嗎?」
但是,說話這麼不客氣的人不是小直而是我。不管對方是誰,那孩子都會盡量選擇柔和的說法。
拉開腳邊書包的拉鍊。然而我一直在翻找裏面的東西,梢訝異地問道:
大家已經將物品帶回家的教室,感覺突然失去色彩。雖然天空還很亮,但幾小時後這個景色也會被黑暗吞噬吧。吉井被獨留在景色之中,背影看起來和平常不同,顯得有些寂寥。
是校外教學第二天的照片。我穿着和服走在嵐山的竹林小徑,被攝影師拍下來的照片。梢和小野都連連驚呼「好漂亮」,我害臊得不敢購買,但不知爲何在幾天之後,小直說她請吉井幫忙買了。
接下來吉井繼續說下去。就在我靜靜聽着他說話時,突然發現一件驚人的事情。
我用下巴示意已經清空的盤子,小野露出輕鬆的表情說「因爲很好喫嘛」。不知爲何,梢滿臉笑容地看着我們的互動。
「這是……」
不知怎麼地,小野輕輕吐露這句話。
我眨了眨眼睛,將口中的食物全部吞下肚後纔回答:
吉井從桌子上摔下來,趴倒在地板上。他跌得太慘了,讓我愣住好長一段時間。
「這我知道……」
「梢,你在笑什麼?」
大概是因爲我的表情太過悲壯,吉井連忙加以辯解。想必他對家人也是這樣強詞奪理地堅持吧。
「沒有沒有。我只是在想父母看着小孩長大離家,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吉井又說了些什麼,但我的心臟用力跳動,聲音大得令我聽不清他的聲音。
「吉井,你是不是其實喜歡我……」
中西回道:「靜岡109百貨。」
我想正如自己的感覺,別人應該也覺得我很無趣。就連現在,我也並未變得特別擅長社交。只不過是稍微放鬆肩膀的力量,只是擁有了在困難時可以依靠的人。
好吵。適可而止吧,夠了,快停下來。我越是這麼想,心跳便越是劇烈,完全沒有反應我的意志。只要稍微鬆懈,雖然不至於像吉井那樣,但我大概會一個不留神直接倒下去。
我和梢她們相視而笑。
回到教室時,教室的燈還亮着。
「沒關係。能回來的話,會再回來的。」
在吉井話中登場的人,全部都是我。
吉井說想要學習神道,遺憾的是他在綜合型選拔中落榜了。聽說他現在正在努力準備參加一般考試……
結業式已經結束很久了,還有人還留在教室嗎?我從敞開的後門探頭看向室內,看見有人坐在我的桌子上看着手上的東西……是吉井。
就在此時,有個東西晚了他一步輕飄飄落下。因爲吉井跌下去的關係,放在桌上的照片也跟着滑落。
梢一邊說着不知所云的話,一邊喝下Qoo白葡萄汁。從飲料的選擇來看,她才更加孩子氣吧。
我從午餐菜單中選擇鱈魚子鮮蝦燉飯,以及飲料吧。在料理端上桌之前,大家一起絞盡腦汁玩找錯遊戲,野中突然環視周遭。
「咦?小野不也一樣嗎?你的漢堡排都已經喫完了。」
「是、是這樣沒錯啊!」
……似乎是不想讓我看見。總覺得很沒意思。
雖然梢這麼說,但再怎麼說都太不好意思了。
在我像打斷他的話一般輕聲低語後,吉井紅着臉大喊。正確來說,他從盤腿坐姿變成不安地扭動。
「是啊。我喜歡你,超級喜歡你的!」
聽見他坦率的告白,身體熱得像是全身血液都在沸騰。
心跳無極限地持續加快,呼吸急促。景色變得輕飄飄的,我沒有自信自己還直直站着,接着反駁:
「但是,看起來不像是那樣。所以我……」
「因爲要是不藏起來,你會覺得困擾吧。」
吉井大概逐漸豁出去了吧,紅着臉老實回答:
「與其說是針對男生……你散發一種『我不擅長面對所有人類,所以別隨便靠近我』的氛圍。」
「或許……是那樣沒錯。」
實際上,我從吉井剪短頭髮那時起便有意識地疏遠他。因爲每當有人對我釋出好意,都會遭遇令我感到厭煩的事情。
「那麼爲什麼要剪頭髮?那不就像是在說你對我有好感嗎?」
我之所以帶着責備的口氣,代表我當時感到多麼不知所措。
「這個……這該怎麼說呢。」
吉井不知爲何吞吞吐吐的,見我懷疑地皺起眉頭,吉井或許終於放棄掙扎,用走投無路的表情坦白:
「因爲我那天看見了。你和真田……接吻了。」
「啊?」
我的聲音不禁飆高。
接吻?誰?……什麼?我和真田?
我完全沒有頭緒,頭頂冒出大量的問號。這句話太過難以理解,所以我蹲下來正面看着吉井的臉。
「什麼時候?你在哪裏看到的?」
我下意識反問,但視線遊移的吉井把話題拉回來。
然而正因爲察覺到這一點,我更加無法點頭。我配不上吉井春華,他不能選擇我。
班上的、學校的、世界上的女生全都如此。我不禁欽佩大家竟然錯過這麼出色的男生。
害怕不是其他人,而是吉井對我拋出這樣的視線及話語。
在極近的距離中,看見吉井的額頭早已汗溼。他的臉頰彷彿發燒一般泛着紅潮,但眼中的光芒卻在不安搖擺。
「咦?意思是我對拿掉灰塵的你們感到焦急而剪了頭髮?」
「會變成這樣呢。」
「因爲我們彼此互相喜歡啊。」
「我真的是笨蛋。對不起,讓你有不好的回憶。」
將雙掌交疊用力往前一推。右手食指的指根碰到微微溼潤的嘴脣,這讓我差點跳起來。
「去年青陵祭時也見過相同的畫面,比那時候更加……」
吉井半張着嘴愣住一陣子。
「……什麼?」
「我討厭沒辦法變得溫柔的自己。」
我心想,這是怎樣。在那炙熱得幾乎讓人誤以爲像在燃燒的視線注視下,我沒辦法好好呼吸,只能這麼想——
「就算是這樣,要接吻也還太早了。」
「…………」
我儘可能用最大的誠意說道:
「愛川同學,如果不是我誤會的話……」
「愛川同學,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一點也不色。」
只要一想到吉井,我的心就會緊緊揪起,其他事情都會從我的大腦蒸發。這種時候,我大概遠比吉井還像笨蛋,絕對考不上大學。
吉井咧嘴一笑,如此說出想法。
「一開始,我對你完全……沒有任何想法。」
太危險了,我差點要被剛纔煞有其事的氣氛拉着跑了。
當我說出這句話時,不由得別開視線。
拜託你,別這麼自然說出這句話。
但正如吉井所說。我在無意識中緊咬下脣,指甲深深掐進拉到身前的手臂中。眼角也過度使力,拼命忍耐不讓視野變得模糊。
明明每次交談都會讓我感到害羞且不自在,但我不討厭這樣的時間。沒有和他說話的日子,不知爲何令人感到煩躁,甚至還會有些沮喪。回到家發現收到他的訊息時,就會自己一個人偷笑,花上好幾分鐘思考該怎麼回覆。
「溫柔的不是我,而是你。我覺得你值得更好的人。」
「……一開始……」
大概是因爲無法揣測這句低語的真意,吉井沉默陷入沉默。
「……但是……」
與如同沐浴在明亮陽光中的女孩一起笑鬧,才真正適合他。
小直不需要和阿秋以外的回憶吧。更準確來說,我也不想讓小直知道,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不想讓人知道我尚未碰觸過的,吉井雙脣的觸感。
「……什麼?」
「那個啊,我不在乎什麼更好的人。我不希望你哭,我想讓你笑。準確來說,我希望你因我而笑。」
「不、不可以接吻,還不行。」
我整個人靠上前去質問吉井,相反的,他則是一邊後退一邊回答:
從國中使用到現在的固定臺詞在腦海角落冒出來,我原本打算直接說出口。之所以沒有實行,是因爲我認爲這樣太不誠實。
「……愛川同學,這隻手是怎麼樣?」
「去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那天。比賽結束之後,你們兩個人交談了吧?雖然聽不到你們在說什麼,就是那個時候。」
「總之,那讓我驚慌失措,當我發現的時候已經開口詢問你喜歡的類型了。星期一看見你輕蔑的眼神,我心想『啊,搞砸了』並深刻反省。」
所以他不主動告白,大概接下來也不打算告白吧。若我什麼也沒說,今天也沒有返回教室,我們大概會保持適當的距離直到畢業。如同他獨自一人帶着寂寞注視照片一般。
「你現在露出一副非常想哭的表情。」
「所以說,我們並沒有接吻。真田那時候只是替我拿掉瀏海上的灰塵。」
「什麼?青陵祭?」
草率判斷之後自己悶頭往前衝,然後陷入自我厭惡中。我對這樣令人無奈的男孩,說出事情的真相。
「…………」
「那麼,請讓笨蛋的我好好說出口。愛川同學。」
「吵得要命,說話不經大腦、得意忘形、製造麻煩,還很煩人,甚至有時候覺得要應付你也好麻煩。」
「真是笨蛋。吉井是笨蛋,笨蛋吉井。」
思考至此,我的臉越來越燙,彷彿快要昏倒。即使如此,吉井不知爲何對錶示拒絕的我露出很開心的表情。
話說回來,如果我接吻,便會留在小直的記憶中。
「並沒有。」
根本不需要多想一秒。
說起來,我回到看臺席之後立刻和吉井會合。吉井之所以上氣不接下氣,是爲了避免被我看見而全速跑回去的關係嗎?
他竟然一直將不被回應的愛意珍惜地藏在心底。
「所以,即使有人說喜歡這樣的我,我也無法相信……對不起。」
「你對我的評價比我想像得還要糟糕耶。」
吉井隱瞞對我的好感直到今天,儘可能維持和他人接觸時相同的態度與溫度。理由就如同他所說的,因爲我會傷腦筋,因爲他認爲會造成我的困擾。
當我用不爭氣的顫抖聲音開口,吉井沉默地側耳傾聽。
我刻意露出無奈的表情。
「吉井,怎麼辦?我好像也喜歡你。」
我散發更多殺氣反駁之後,思考着閃過腦海的小直的臉。
我明明心想不可以承認的。
吉井邊說邊朝我走近一步。原本距離已經夠接近了,現在近到幾乎靠在一起。
我心想這張臉真蠢,將手肘撐在腳上看着他。他的臉龐明明沒有特別帥氣,但或許是因爲表情豐富,不知爲何看不膩。
那怎麼可能——我原本想如此否定。
具體成形的心意,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中。
比我高的他稍微彎下身體,現在仍然維持從未見過的認真表情。
但現在不知道爲什麼,我甚至沒辦法別開目光。
「……什麼?」
雖然拉開嘴脣的距離,但吉井相當不滿。我一邊感受劇烈的心跳,一邊用力搖頭。
明明沒辦法放棄。
注視着他的笑容,我心想——啊啊,我真的沒有看人的眼光。
「我喜歡你,請你和我交往。」
但他的表情和幾秒鐘前沒有不同。
我輕輕閉上眼……閉到一半時突然回神。
這份感情的名稱,我很早以前就已經知曉了。
吉井雙眼中倒映着我,我的表情緊張得幾乎令人發笑,我吞下唾液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大概是在腦中反覆思考我說的話,吉井過了整整十秒才重新開機。
「嗯。」
因爲我完全不喜歡滿身大汗的男生啊,明明光是靠近都讓我感到厭惡。
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嗎?雙手貼着臉頰的吉井令人不適。但要是說他噁心,他可能會更加開心,所以我不知該怎麼應對。
我一邊祈禱別讓吉井聽見,一邊嚥下唾液。
我們進行那種無聊的對話之後,吉井緩緩用手撐着膝蓋站起來。
我猶豫着該不該對吉井說出複製品的事情,但可以創造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人,這種事情根本是天方夜譚。吉井的立場明顯和與我同樣創造過複製品的梢和真田不同。
當我抬起低垂的臉,吉井一臉擔心地垂下眉尾。
吉井完全陷入沉默,我對着這樣的吉井大嘆一口氣。
現在不打算和任何人交往。
吉井或許能夠接受這件事,或者會當作無稽之談一笑置之。只要可能是後者,我無論如何都會感到迷惘。
「溫柔啊,是從內心深處慢慢湧出的東西。」
因此我彷彿看見難以置信的事物,只能回望着他。
他肯定會用冰冷的眼神看我,會埋怨我。我已經習慣遭受被我拒絕的男生如此對待,但是現在,我確實感到非常害怕。
「咦~這反而感覺很色吧?」
「所以只要再一秒就好,多一秒就好……多想想我一秒。」
「在淺間神社,你雙手合十拼命許願希望能跟朋友和好。我認爲那就是溫柔,是無可取代的珍貴之物。」
每當得知吉井新的一面,我的心都會偷偷雀躍起來。
不知爲何,我自然地握住他朝我伸出的手。雖然他立刻放開手,卻專心注視着我。
他說到一半聲音越來越小,我並未聽清楚。
「咦~那會讓我有點激動耶!」
「對不起,我剛剛衝太快了。但我不是因爲想接吻才向你告白,當然也想接吻啦。」
當我想像這幅景象時,身體深處彷彿瞬間變得冰冷。在我思考原因之前,吉井有點客氣地說道:
吉井輕聲吸氣的聲音使我的身體一顫。
「你別一直說接吻的事。」
吉井不知道我在煩惱什麼。
但可以感受到他雖然不知情,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用他的方法擔心着我。所以我的焦躁和不知所措消失無蹤,心情稍微輕鬆起來。
將來有天想說出口就說吧,感覺現在這樣已經足夠了。
「我不是真的討厭,但是……等到畢業典禮吧。」
我儘可能說出誠懇的話語,吉井期待地問道:
「那麼現在可以到什麼程度?」
我稍微思考之後回答:
「……牽手的話,可以。」
原本站在對面的吉井,急急忙忙移動到我身邊。
他朝我伸出左手,我躊躇萬分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吉井的手比我想像中還大,手指與手指交纏一般握住之後,總覺得那好像不認識的大人的手。
即使如此,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爲吉井的手汗溼到幾乎令人驚訝。
「你也流太多汗了吧。」
我輕笑之後,滿身大汗的吉井害羞地小聲說道:
「對不起,我先擦一次。」
「不用啦,就這樣吧。但這種事情一般來說,不是應該第一次約會時再做嗎?」
「啊~你這麼說確實是。」
吉井隨便到令人傻眼,但這與正確相差甚遠的隨興,卻讓我感到很舒服。
在化身爲祕密小屋的教室正中央,代替接吻而緊握的雙手,我又稍微加重了力道。也同時意識到,有些心情是難以用言語完整表達的。
「你的手好熱喔。」
吉井這如此低語,嘴角柔和地揚起,露出讓我不禁感到害羞不已的幸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