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複製品滾動。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2.2萬 字

◇ ◇
初冬停留在筆挺伸直的拇指尖端。
只要戳刺迸開,白色冰凍的冷空氣便隨之傾瀉,嚴冬轉眼間到訪。天花板吊掛冰柱的水晶藝術燈,地板是一整片滑冰場。牀鋪化作寒凍的冰塊棺材,就連徹夜未眠的吸血鬼也不願靠近。
邊抬頭看從天而降的冰雪結晶邊吐出白色氣息,手腳凍僵,我的身體不停發顫。連拍掉積聚在頭上、肩膀上的白雪都感到麻煩,如果可以就這樣成爲雪人正剛好。只要戴上沉睡在庭院倉庫裏的紅色水桶,大概就能成爲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是不折不扣的雪雕。
……這樣的冬之妖精尾巴並未來訪,活生生的我待在潮溼溫熱的房間角落,背靠着牆壁坐着。
伸長的雙腳沒穿襪子,是因爲素直今天穿襪子前就把我喚醒。假如不是那樣,我應該會穿着襪子。
雖說靜岡擁有溫暖的氣候,進入十一月之後還是會氣溫驟降。今天因爲昨晚開始下雨又特別冷。可是明天肯定會放晴,而且不管變得多麼寒冷,靜岡縣中部都幾乎不會降雪。
沙沙大雨聲不停從窗外闖入室內。
因爲沒看氣象APP也沒看天氣預報,我不清楚下午究竟會放晴、會狂風暴雨,還是會打雷。
如果只待在房裏,就算什麼都不知道也不傷腦筋。只要隕石不會從天而降打爛屋頂,冰冷的雨滴就不會打在我身上。
愛川素直的複製品,是方便好用的替代品。
她賦予我的平凡高中生生活,輕而易舉迎接終點。
正如她所宣示,五天前……從十一月五日星期五那天起,素直又開始去上學了。
只有一點和平常不同。那就是素直去上學的這段時間,也會把我喚醒。
因爲週末有可能會被父母撞見,和先前相同不把我叫出來,可是不知爲何,我在平日的早上到傍晚都停留在現實中。
彷彿看家的看門狗。更或者像木雕熊一樣。又或許是失去自由的籠中鳥。
這段時間,素直沒給我任何命令。素直穿着制服說:「我要出門了。」身穿相同打扮的我靜靜目送她。僅此而已。
幾分鐘還幾十分鐘,或者更久以前,踢開自行車腳撐的聲音混在雨聲中從底下傳來。身穿奶黃色雨衣的背影,已經連我都看不出來是不是素直本人,但是那個人物跨上綠松色的自行車,轉眼間已經遠去。
我從窗戶自始至終看到尾,如此一來我今天的無聊任務也在此迎接尾聲。
如果肚子餓了,我偶爾會到一樓煮開水、拿鍋子煮東西,或是微波加熱。有一口沒一口吃着只是重口味的泡麪、炒麪或是義大利麪。
我今天喫冷凍烏龍麪。微波加熱,淋上用熱水稀釋過的沾麪湯後,接着送入口中就好。
就讀同一間學校的學生死亡,不用說也知道是多大的衝擊。倘若是與逝者親近的朋友就更不用提了。
即使朝虛空呼喚,也得不到回應。
青陵祭第二天的慰勞會。
「好久不見。雖然這樣說也有點怪。」
「涼學姐。」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的,比打溼窗戶的雨珠更鬆散地進行對話。
這樣啊。我將這句話含在嘴裏。
「嗯。總覺得很好笑,讓我笑出來了……聽說青陵祭兵荒馬亂?」
那是「任何人都別靠近、別理我」的抗拒意思。
感覺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素直不想去上學的心情。
校外教學結束之後,二年級心中疙瘩般的東西會完全消失。一年級晚了幾步後跟上,最後連三年級的學生,也會把一個學生的死亡當作完全過去的事情。
與其說我,倒不如說大多數的人都相同。但是我之所以不用保健室,是因爲我有自己的房間。頭痛時、肚子痛時……我可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躺在自己最熟悉的牀上。
大概……再也……沒辦法去了。
暌違五個月不見。身穿白色襯衫的真田秋也,在牀上坐起上半身。
眼頭髮熱,一道淚水滑過橫躺在地板上的我的臉頰與鼻樑。
沒有如往年般盛大慶功,也沒有拍紀念照,今年的青陵祭就此落幕。吹跑所有喜悅的衝擊與悲傷,如疾病般蔓延。
大概不會太久吧。
「這也有。也聽籃球社的朋友說了。」
我喫完飯後回到二樓,又靠坐在牆邊發呆。
我有個方便好用的替身。即使身體不舒服或心情不愉快,也會代爲去上學的我。無時無刻答應所有要求的我。
我很介意便開口問:
我不曾在保健室裏睡覺過。
「真要說起來,你直到昨天之前都還在休息嘛。」
她在體育館致詞中突然消失身影,只留下身上穿的制服和室內鞋。在衆人環視下,一個活生生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肯定會有人說這樣太無情,痛罵大家不講義氣。
呼吸哽住沒辦法繼續說下一句話。真田沒發現我的這個變化回答:
「愛川……早安。」
今天早上,學校方面只宣佈原本延期的青陵祭頒獎典禮停辦。在這種氣氛中,即使發表得到優勝的班級、上臺抽獎品,也不會有人真心發出笑容。顯而易見,教師們是如此認爲並作出結論。
「真田。」
那個笑容與他身爲籃球隊王牌活躍在場上時相比更加寧靜。如果是在教室裏,這無力的笑容應該會被捲進熱鬧笑聲及喧囂之中滾落腳邊。
◆ ◆
「這樣啊。」
真田躲在自己房裏。常在家人面前露臉,一日不休代替自己來上學的是他的複製品。
然而並非如此。我並不認識她。
沙啞的聲音從齒縫中傾瀉而出:
在厚重的地毯上,我縮起雙腳捲曲身體。雖然不曾在媽媽肚子裏住過,我彷彿變成出生前的小嬰兒。
我盯着他小心翼翼打開的布簾另一頭。儘管我也很緊張,卻沒透露些許畏懼,是因爲我知道對方的心情更加混亂。
我拉過單調的摺疊椅坐下來,真田則呆呆看着我的舉動。
真田看起來很不安。他也和我相同,有「自己的房間」這個逃避場所。從布簾後冒出來的蒼白臉頰感覺有點心虛,看起來不太自在。
緊張。真田聲音沙啞地說。
雖然這樣說,和其他學生不同,我不需要請假。
牀鋪旁的矮凳上擺着摺疊整齊的立領制服和後背包,我漫不經心地看着那些,把帶着溼氣的頭髮勾到耳後。
「還有點……」
即使敲門也沒聽到房內有回應,可是我知道自己的目標有來上學,所以毫不客氣地踏入室內。
由於森涼未曾擔任學生會長,比普通學生的知名度更高。雖然不是「本領優秀連外校也蔚爲話題,相當引人關注的會長」,她親切且學業成績優秀,本人也是外貌亮眼的美人。只要這三個條件具備,可以說必定會受到身邊人們的仰慕。
一個人的消失。以及死亡。
我大概可以想像自己的毫無興趣,讓小直不想對我說遇見了新的複製品這件事情。
我非常確定地喊,之後唯一拉上的白色布簾另一頭,隱約可見的剪影動了一下。從毫無隙縫、緊密拉上的布簾上,可以窺見他本人的心情。
我這一個月在作夢嗎?作一個每天去上學,勤奮準備青陵祭的夢。認識好多人,和好多人一同歡笑的夢。
「好久沒露面讓我爸媽擔心了喔。說我臉色很差。還問我今天要不要休息比較好。」
好多人哀悼她的死,哀嘆她太早離開人世。
簡單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才說我不行啦。我這樣事不關己地想着。
從她消失那天起,一直沒有力氣。
這些是素直給我的訊息嗎?還是說有其他意圖呢?我不清楚。老實說我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
不用再考困難的考試了。
涼未。森凜凜。森。森會長。森凜凜學姐。一滴滴不同音色的雨滴,滴滴懷抱不同的悲傷在體育館中響起,可是其中沒有任何一個涼學姐的名字。
已經可以不用再做任何事情了。
對話聊不起來,視線也幾乎錯開,彼此都沒辦法像講電話那樣順暢說話。
要我原地踱步懊悔萬分。要我認清並深切感受自己只是個複製品。
明明關係沒有多親密,但是真田從瀏海縫隙看到我之後,彷彿鬆了一口氣般稍微放鬆身體力量。
我並不在場,也沒聽小直說詳細狀況,只是從別人口中輾轉得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然而光是聽人說,也能輕易想像出一連串的事情帶給全校學生多麼大的衝擊和困惑。
我有辦法陪伴突然和親近的人永別而受傷的小直嗎?我能安慰哭腫一雙眼回家的小直嗎?無論我怎麼試着想像,都無法想像自己能做出這些貼心舉動的畫面。
大概是晨會拖太久,保健室老師似乎不在。我不理會,直接走到三張並排牀鋪的最裏面,靠窗的牀旁邊。
許多人自始至終都不認識涼未學姐的複製品涼學姐。先前不知,此後也不可能知曉。她明明是在青陵祭舞臺上,閃耀那般美麗光芒的人。
他有一頭純黑色的短髮和帶有相同顏色的眼睛。粗眉和寬肩明明很有男子氣概,卻給人拘謹地縮起身體,害怕超出小小牀鋪的印象。
不用再原地折返跑了。
我知道小直爲了保住文藝社,和話劇社一起演話劇。我在青陵祭第一天看到了張貼在佈告欄上的海報,去文藝社時也聽小律解釋大致的事情經過。
「涼學姐,我沒有辦法去上學了。」
追思會結束後的五天,仍舊嚴重影響整個校園。不過我發現自己感受着這股氣氛的同時,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一片慘白的校舍。
流過臉頰與太陽穴之間的水滴流入耳中,混入原本就稍微潮溼的頭髮中。即使背脊反射性一抖,我也懶得抬手逝去淚水,就這麼放任不管。
下星期二年級即將舉辦三天兩夜的校外教學。無須多言,這是高中生活最具代表性的大活動。過世的人是三年級學生,當事人意識淡薄的二年級沒理由一直受影響。
邊感受兩個相反的自己,我今天也在堅硬的地板閉上眼。閉上眼的同時被趕出眼眶的淚水滿溢流下,迅速滑過臉頰。
在我不停思考的期間,真田也持續保持沉默。他稍微低着頭,雙脣抿成一條線,感覺就像努力在忍耐什麼。
雨,下個不停。
然後,我心中某處也對不必再去沒有涼學姐的學校感到鬆了一口氣。
「……說得也是。我們講過好幾次電話了。」
「現在班上正在決定校外教學的分組。」
也不在意裙子出現奇怪的皺褶。不管我把制服弄得多髒,素直都不會傷腦筋。因爲只要我一消失,身上的制服也會跟着一起消失。
「你從阿秋那裏聽說了嗎?」
不認識前會長,也不認識大概是代替她來上學的複製品。本尊死亡之後,複製品也會消失。而小直和這位複製品學姐有深度的往來。
而我似乎被認爲是比其他學生更親近前學生會長的二年級學生,老師要我別太難過,班上同學也安慰我。我含糊不清點頭的反應,似乎被他們解讀成拚命忍受悲傷的樣子。
甚至認爲這個該不會是素直給我的嚴刑拷打吧?
起居室兼餐廳的房間裏晾曬着衣物,半溼半乾的氣味糾纏我的鼻腔。因爲這樣,讓我喫不出過於單純的烏龍麪味道。
真田稍稍露出微笑。
不過即使事前知曉此事,我真的會有所不同嗎?
所以我不需要保健室。只是如此單純的事情。
我穿着室內鞋的腳尖,離開因爲從昨晚開始下的雨而潮溼的走廊進入室內。下一秒,鼻尖隱約感受到消毒水的氣味。
接着經過補假與假日兩天休假後,十一月四日,全校學生得到她已經過世的消息。
然而遺忘痛苦的事情並非壞事,也不是罪惡。
現在回想起來,小直曾經很不安地提過學校裏發撒傳單那件事情。當時我毫不在意,因爲我有更需要優先處理的事情。
「你還好嗎?」
儘管會在健康檢查或上體育課稍微磨傷膝蓋時到保健室去,我不曾借用保健室的牀。
隨口回應之後才發現講錯話,是因爲我感覺踏入很敏感的領域當中。我慌張確認真田的表情,但是他沒有勉強自己的感覺,臉上仍然掛着笑容。
看牆上的掛鐘,時間剛過下午三點,學校正在上第六堂課。
和小律重逢、認識阿秋,以及和望月學長他們一起演戲。在關上前往俗世的路,化作牢籠的四角方盒中,我珍惜的所有事物化作泡沫夢境消失無蹤。
「真田,你在對吧?」
抱着一起哭泣的朋友們拚命壓抑的嗚咽聲、吸鼻子的聲音以及淚溼的呼喊,如雨滴般連續敲擊在素直的耳膜上。全校學生哀傷的卡片收在白色盒子裏。
我透過素直的記憶得知,學校五天前在體育館舉辦前任學生會長森涼未學姐的追思會。
這應該不只一點。我心想。然而直接吐槽,或許只是單純在找他麻煩。
真田秋也比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五月那時,變得更加軟弱。
躲避人羣一段時間的人,原來會變成這樣自信盡失,畏畏縮縮的啊。
即使只是像這樣單獨來到保健室,應該也需要很大的努力。我想要嘉獎他,不過還是半途而廢閉上嘴。
我也不適合鼓舞他人,大概只會帶給真田多餘的壓力,或者讓他感到不快。既然如此,倒不如什麼也別說纔好。
當我們沉默時,彷彿打破室內的沉默,有人用力拉開保健室的門。
「早!吉井大爺來了!」
根本不必確認,大聲胡鬧自報名號的人是吉井。
班上第一的開心果,總之無敵開朗。大概是因爲他表裏如一,不分男女都交遊廣闊,也常看他和別班學生說話。說明白點,他是情人節會收到大量巧克力而大爲興奮的人,但是那些全部都是友情巧克力。他就是這種男生。
我們眼睛一對上,吉井立刻吹口哨。莫名厲害真讓人不爽。
「真田果然在這裏,我的直覺超級準。」
「喂,你也敲個門吧。」
坐在牀上的真田身體縮了一下,於是我替他教訓吉井。而大大方方走進保健室的吉井則不停地眨眼。
「幹嘛、幹嘛,今天的愛川同學心情很不好耶。玩鬼屋時明明發出那樣可愛的聲音。」
「啥?你好噁。」
「咕唔!這股狠勁,就是愛川同學的感覺耶!」
吉井全身扭動不停摩擦自己的雙臂,讓我覺得真是受夠了。
雖然我們在教室裏坐前後,我幾乎沒和他說過話。比起我們對話的次數,從他手上接過講義的次數還要更多。
小直原本應該也和我相同纔對。我交代她在教室裏要和平常的我一樣,別太積極說話。
可是碰到青陵祭的準備期間,似乎沒辦法繼續維持。我聽說她和吉井變得稍微熟稔一些,但是這種時候就會讓我很傷腦筋。
佐藤邊輕輕搖頭邊用嬌嗔的聲音演戲,吉井不自覺發抖。
「除此之外,我當然也很感謝拉我一把的妳,謝謝妳。」
「咦?真的嗎?」
很會照顧人的佐藤,折手指對真田說明。
因爲太幼稚了,根本生氣不起來。我傻眼得嘆氣,從牀上起身的吉井則胡鬧地用手肘頂了頂一臉驚訝的真田的肩膀。
「哎呀,分組幾乎都分好了呀?實際上接下來的分房間纔是真正的戰場。就算是朋友,也得事前決定好規則。我們這幾個人一起吧;就算那個人跑來找妳說話,也要笑笑地打哈哈矇混過去喔;不可以當場回覆喔──類•似•這•樣。」
「……嗯。」
真田站起身,把後背包的粗揹帶掛上肩。他的右腳好像還有點不舒服,但是看他走路的樣子沒拖着腳走。聽說他這一個月都避開人多的時段在自家附近散步兼復健,似乎出現成果的樣子。
佐藤吐吐舌。
「咦,怎樣……」
「什麼主題?」
聽到吉井一喊,真田的眼睛求助般的看着我。我一瞬間煩惱是不是該出手救他比較好,最後放棄了。
我尷尬地別開視線。長班會中開始說起分組話題時,我拿身體不適當藉口離開教室。雖然是爲了見一上學就往保健室跑的真田,旁人應該覺得我是逃跑了吧。
「我也可以喔。或者該說我贊成,我們四個人組成一組吧。雖然吉井很多餘就是了。」
煩人的吉井在此露出這會兒才終於發現什麼的表情。
真田搔搔臉頰,用像鞠躬又像低頭的角度活動脖子。
之所以覺得算好的了,是負責指揮班級做事的佐藤太大而化之。雖然我這樣想,卻沒說出口。因爲即使多加留意,說出口的話也可能會被解釋成挖苦。
我要他在校外教學前這個不上不下的時期來上學,就是因爲現在是不上不下的時期。青陵祭結束之後,二年級學生會因爲即將到來的校外教學更加心浮氣躁。比起平常,這時來上學的門檻應該低很多。
「還是說你今天真的不舒服?那我不就超級添麻煩了?爲了道歉,要不要我陪你睡?陪你睡吧?」
「……全都得感謝那小子啊。」
清新擺動及肩短髮走進保健室的她,看到同班同學在這裏不禁歪頭。
出乎意料外的提議讓我眨了三次眼。
我沒對真田說過自己的目的。根據看事情的角度,也可以說我在利用他。但是他還向我道謝,這傢伙人未免太好了。
痛苦的事情忘掉就好,遺忘不是什麼壞事。
真田皺起臉來很自然地回應吉井。雖然語尾有些顫抖,吉井似乎沒發現,咧嘴一笑。
佐藤一說,吉井便不怎麼在意地回應:「是沒錯啊。」
「啊,我搞錯了,原來沒被算進去的是我……」
因爲他是這種人,纔會遭到只有自尊心不斷脹大的早瀨前輩做壞也說不定──我突然產生這種想法。
他畏縮低頭的表情,漸漸轉變成有所理解的模樣。我眯起眼睛,看來真田也終於發現的樣子。
他沒看着我,小小聲地繼續說:
「然後,校外教學請多指教嘍,小組夥伴。」
想到這裏,吉井應該不是那麼神經細膩的人,於是我排除這個想法。大概是最近要好的真田不在教室,吉井纔會跑出來找他,順便殺時間吧。
他們兩人邊說邊走出保健室。
「班長,妳直接說出來是表面工夫了耶。」
「真田同學,你第二堂課有辦法上課嗎?得在這星期內決定好小組路線的主題纔行。」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真田、愛川同學和班長都還沒決定分組嘍?」
「我們班已經算好的了喲~」
站在窗邊的吉井以手摸着下顎。
旅程第一天須全班共同行動,第二天各小組根據各自的主題行動,第三天是自由行動。
真田不需要畏怯周遭的眼光,只要理所當然地應對就好。因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會對他投以奇異的眼光。
吉井裝腔作勢地擦拭乾澀清爽的眼頭。
「女生確實遲遲沒有進展呢。不過班長,這樣好嗎?妳應該要負責調整吧?」
「對了、對了,真田,可以打擾一下嗎?」
當我對此感到意外時,吉井看了所有人的臉之後突然開口:
我看向佐藤皺起眉頭。
真田在此抬起頭。他直直注視着我,害我嚇得別過眼去。
我們兩人同屬文藝社,應該不會讓人感到不自然,所以在否定意見出現之前,我先贊同吉井的提議。
當作沒聽見的佐藤向真田確認,接着真田也隨波逐流地點頭同意說:「那就這樣吧。」如此一來便決定了。
「啊啊,吉井也在啊。」
我正想跟着他們走出去時,聽到準備離開牀鋪的真田嘀咕:
真田和我同樣創造出複製品。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人能和我談論與複製品有關的事情,所以我在家偶爾會和真田講電話。他是第一個和我有個人深交的男生,但是這種時光也不錯。
所以,我真的沒有做任何值得他道謝的事情。
但是真正痛苦的事情,很難完全忘記。接下來的日子,真田肯定會繼續被早瀨學長的記憶折磨,驀然回想起來就會感到痛苦。
「妳說什麼?說我多餘,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爲什麼一上學就跑到保健室來?不來教室嗎?真田最害怕有人如此責問他。
然而身邊的人不這麼認爲。五月骨折之後住院的秋也,出院之後若無其事地在六月中旬重新回到學校。連面對害他受重傷的學長,也在籃球直接對決中展現出壓倒性的實力讓對方無話可說。以上纔是對他理所當然的認知。
「咦?」
明明是吉井自己開口的,他似乎嚇了一大跳。
「我無所謂喔。」
「我想應該不會啦,可是你應該沒有和愛川同學在保健室裏……色色吧!」
「哦~哦~你狀況變好了不是嗎?你果然只是翹課吧。」
原本半發呆的真田突然遭吉井急速靠近,顯而易見慌張起來。
彷彿被丟棄在雨中的小貓一般,害怕得讓人心生憐惜。他不知如何應付吉井的態度。而因爲棉被太厚,吉井大概沒有發現到他在發抖。
聽他指名道姓確認感覺有點不爽,但是我無法否定。因爲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因爲是真的嘛。我們配合想去的地方設定主題吧。回來之後還有小組發表,要是太隨便,事後會很恐怖喔。」
我噘起嘴來反駁。實際上,我沒做任何值得他感謝的行爲。
「話說回來愛川同學,我以爲妳也是同伴耶。所以才跑來這裏看看。」
雖然他是竊竊私語,我就在他們面前,當然也聽到他說的話。
「不如說你也是吧,吉井?」
「……你很煩耶。誰會想要你陪睡啊。」
「不過,謝謝妳。」
面對吉井自來熟的態度,真田一段時間沉默不語。
然而我的算計因爲前會長過世,而以超乎預料的形式落空。吉井和佐藤溜出教室大概也多少受到這件事情影響,他們兩人可能對在教室裏若無其事地吵吵鬧鬧感到痛苦。
「因爲你和愛川同學,真的感覺很棒嘛~你可沒那麼容易瞞過我這個好朋友的眼睛!」
我轉過頭問,真田便穿上立領制服,同時用和他身體完全不符的小聲量回答:
「打~擾了。」
「班長真過分,妳也要把愛川同學算進去啊。」

還想着是誰,接着現身的是佐藤梢,二年一班的班長。
就在這時,門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又被打了開來。
「話說回來『這也是什麼緣分』的感覺?機會難得,要不要這四個人組成一組?」
雖然還沒對真田說過,我打算儘可能和他同一組。因爲推他一把,要他今天來上學的人就是我。
只要意識到這一點,事情就簡單多了。
「唉喲,就那個啊。工藝品、日本庭園、日本畫或抹茶點心之類的,每個小組決定好想調查的主題,然後根據主題決定第二天要去哪裏參觀,做表面工夫那個。」
「我沒有親眼看見,所以也是半信半疑,不過我現在明白,他真的很認真代替我好好上學耶。」
「二世。阿秋……我的……複製品。」
「飛撲!哦哦!保健室的牀還挺舒服的耶。」
在他眼裏,怎麼看不是小直的我呢?
原本還想吉井又在說蠢話了,但是這個提議本身不壞。因爲規定要男女混合,四到五個人組成一組,碰巧人數也很剛好。
「我什麼也沒做。」
「妳纔是,怎麼了嗎?」
「校外教學的分組,男生也就算了,女生吵翻天了。我無法忍受那股獨特的氣氛,所以就逃出來了。」
「那小子?」
繼續反駁好像太煞風景,因此我輕輕點頭。
如果要這樣說,我也相同。和佐藤與吉井變成好朋友的不是我,而是小直。我和真田都是接收復製品的努力後站在這裏。
我絕對不想知道。
「我聽到聲音還疑惑一下,真田同學果然在這裏啊。你們兩個在這裏幹嘛?」
「真田同學呢?」
煩人糾纏的吉井突然從我身上別開眼。他不是從我後面這邊,而是特地繞到窗邊掀開布簾闖入,頭朝真田的牀鋪撲上去。
真田秋也確實一直躲在家裏。
「唔噫,超級恐怖!」
吉井偷偷瞄我一眼後,邊笑邊小聲說:
「真田啊,你啊……」
我走出敞開的門,沒轉過頭點點頭。
校外教學就在下星期。不過對我來說重要的事情,是在那之前的……
通知第一堂課下課的鐘聲響起。大概是情緒有點激動,我踏在走廊上的腳尖莫名使力。
◇ ◇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
這天,我也沉默目送素直出門。
不理會仰頭的我的心情,天空晴朗無雲。我隔着窗戶目送素直離去,轉頭一看,只見國語課本孤零零地被丟在她的書桌上。
「……啊。」
我在腦海中回想課表,記得今天應該也有國語課。
儘管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拿起孤零零的課本衝到門邊,現在追上去太有勇無謀。就算素直騎得再怎麼悠閒,憑我的腳力也不可能追上她,而且說到底,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們同時出現的場面。
早早就放棄的我,不成體統地趴倒在地毯上後翻開課本。光憑窗外照射進來的光線,已經足以照亮手邊。
我回顧素直的記憶,下一堂課似乎要開始上〈山月記〉。
〈山月記〉是中島敦寫的短篇小說,故事背景設定在唐代中國。無法實現成爲詩人的夢想,而且變成老虎的李徵,與他的朋友袁傪重逢,對朋友訴說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還記得第一次讀這部小說時,心胸同時感受到「如果我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老虎該怎麼辦」的恐懼和興奮。然而如果我將來有天變成老虎,素直應該會在我之前先變成老虎,一想到這裏就讓我的恐懼緩和不少。
一邊回想起這件事情,低頭看見李徵對袁傪說的話。一轉眼就把〈山月記〉讀完,之後繼續看其他故事去冒險。
我也很喜歡像這樣隨心所欲看上課中跳過頁面的時間。
國語課本上刊載許多小說、詩詞、短歌、俳句與評論。規矩排版的故事片段,只要翻開一個頁面,就像驚喜箱一樣邀請我「快來這裏」。
手指滑過第一次讀到的詩詞,無法壓抑發出讚歎聲,美麗又鮮豔的言詞與表現躍於紙上。只要翻開頁面,無時無刻都能帶着我前去能看見景色、聽見聲音的場所……
就在此時,聽到拉長音的「叮咚」聲響。
專注看國語課本的我嚇得回神抬起頭來。
是誰呢?會特地按門鈴表示不是媽媽回來了。我想應該是宅配或通告版,總之起身離開房間。
「嘿嘿,有點傷腦筋的是,我是個在微妙的地方相當認真的學生喲。我爸媽也說着『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妳變壞了嗎?』、『律子啊~』很擔心我。現在搭電車加公車,第二節……應該趕不上,可是應該可以趕上第三節課。」
氣氛悠閒的上午,我們三人分別回應撐柺杖老爺爺的問候;與此同時,我握緊拳頭的手加重力道。
「因爲妳可能會逃跑。」
她推着我平坦的後背,我和她一起走到更衣室前面。
「小律,等等。」
「這樣說起來,傳聞中的鬼幾乎都是人形耶,這是爲什麼啊?」
小律很開心地在玄關和走廊到處看。
「小律,對不起。」
在不記得先前有什麼的空地上,三隻貓咪很舒服地躺在地上曬太陽。或許因爲是靠港城市,用宗到處都有流浪貓。
每戶人家的浴室都很堅固,真棒。
「這個聲音,莫非是吾友李徵子?」
她開朗的聲音一如往昔,我知道她是爲了我才這樣。我原本想要回以笑容,卻沒辦法好好扯出笑容,只能接着問:
我搖搖頭。雖然我知道這附近幾年前開設了溫泉設施,卻從來沒去過。
「可是我覺得,不經允許擅自借用素直的衣服和內衣褲會被她罵耶。」
當我們繞過建築物,走到溫泉設施的大門前時,小律意外爽快地放開抱住我的手臂。
「出發嘍!」
「聽說這棟建築物以前是鮪魚加工廠,可能會有鮪魚鬼跑出來呢。」
睽違幾天不見的阿秋,語氣平淡地繼續說:
「溫泉是哪裏的溫泉?」
不對,不只是這樣,我們已經……
雖然只聽見兩個字的回應,我不可能認錯這個聲音。
「你們兩個怎麼了?先別說阿秋……小律今天得去上學吧?」
小律搔搔後腦勺發聲說:
從她很常來玩那時到現在,家裏沒出現太多變化。頂多只有廁所翻新過,對小律來說是很熟悉的朋友家。
「阿秋?學校呢?」
我的思考瞬間中斷。
「小律不去泡溫泉嗎?」
超乎預料的一句話讓我瞠目結舌。
「燒津市民不用說,一定都會去黑潮溫泉。現在改叫做燒津溫泉就是了。」
「哇,妳家裏幾乎沒變耶。瘋狂刺激着我的記憶中樞!」
「今天很冷呢。」
我持續猶豫着並鎖上大門。緊接着在我纔剛鎖好門,右手和左手便雙雙遭到阿秋和小律所挾持。
「……是這樣啊。」
總覺得跟小學生沒兩樣。然後,我就像遭警察毫不留情逮捕的犯人,要是再散開一點,也像疊羅漢的最下面一排。
在秋日晴朗天空的守護下,三人並排在熟悉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往前進。就連有車經過時,他們兩人也堅決不放開我的手,只好變成縱排閃車。
「機會難得,我們就一起去嘛。我來幫妳準備換洗衣物!」
我聽着小律感到疑惑地發出低吟:「唔呣呣……」同時看向停車場。雖然是平常日上午,停車場幾乎全滿的樣子。
不論是碰觸人體溫暖,還是和他人有意義對話,有種睽違已久的感覺。這幾天的我只摸過牆壁、地毯、門和麪條。
「我也想過要是浴室壞了就去看看。」
「溫泉?」
即使加重了「我不想要被罵耶」的語氣,在小律身上也行不通。
素直平常總把喜歡的衣服收回自己房裏,但是在家裏穿的衣服或睡衣會收進更衣室前的衣櫃裏,內衣褲類也相同。
可是如果是他,應該會輕鬆默背出來吧。我知道坐自己後面的他和我相同,會在上課途中偷偷專心閱讀其他頁面。
爲什麼突然要去溫泉?
「到時候我會陪妳一起被罵。」
那麼,小律真的只是爲了見我一面特地在上學前來我家一趟,而這大概也是她第一次翹課吧。我突然感覺很對不起她,用力握住她的手。
「嗯~」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手放在門上不停眨眼。
「用宗港溫泉。妳去過嗎?」
位於用宗港腹地內,擁有黑色外牆的建築物正等着我們。好幾個沿着屋檐擺放,畫着溫泉符號的小小鯉魚旗隨風擺盪。
不認真學生代表的我和阿秋一起陷入沉默。
素直和真田同學都去上學,也組成同一個小組參加校外教學。
小律表情嚴肅地回答。因爲我真的無法否認,便貫徹沉默。
「在下正是隴西的李徵。」
素直從夏天起持續和真田同學透過電話交流,我知道素直說服真田要不要試着在青陵祭結束之後去上學。
我突然靈光一閃,彷彿祕密暗號般大聲說:
「是我。」
「小直學姐,也請別忘記石田街道的律子喔。」
正如我所料,站在門前的不是隴西的李徵,而是燒津的阿秋。
因爲朝車站的反方向前進,似乎不會搭乘電車或公車。我如此想着抬頭看,阿秋的視線看着我。
「……嗯?幹嘛?」
「請問是誰?」
小律拿了動漫角色的T恤和丹寧短褲,大概是預想泡完溫泉會很熱才這麼挑。
我終於有問出基本問題的餘裕。
「啊,看到了呢。」
我沒去過溫泉,但是也不覺得心情能因此好轉,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時──
身穿冬季制服的他背後,沒有隔着窗戶的日光刺眼得令人驚訝,於是我眯起眼來。眼睛深處抗議着強烈的疼痛,所以說我把臉全皺成一團或許更正確。
我戰戰兢兢地拿起內衣褲。那是素直認爲差不多快到極限,準備淘汰的款式。
不僅我,阿秋接下來或許也不會再去上學了。
「鬼魂的謎團接下來慢慢思考,我現在要去學校上學了。因爲已經達成看見小直學姐的目的了。」
「我接到愛川的聯絡,她說她決定接下來要自己去上學,所以小直在家裏。然後我就來這裏看看。」
「鮪魚鬼是什麼啦。」
「秋也去上學了,所以我留守,不過關於今後的事情還不清楚。」
「……小律。」
「之前素直和媽媽曾經講過,如果哪天家裏浴室壞了就去看看。」
「小直,我們去泡溫泉吧。」
「妳好,小直學姐。我好久沒來用宗,也好久沒來愛川家了,總覺得超級懷念的耶!」
從阿秋後面探出頭來的人是小律。
不隨便說出「她纔不會生氣啦」、「別擔心啦」這點,顯示小律非常瞭解素直。
「好,走吧。」
我回想起從房內流泄出來的笑聲。電話另一頭的真田同學,也和素直同樣笑得很開心。
麻雀發出可愛的「啾啾」叫聲,在電線上優雅地散步。路旁的無人販售所中,只剩下一束菜葉繁密的白菜,售價兩百日圓。
看來他也是第一次去。
「阿秋呢?」
再怎麼樣我都沒粗心大意到立刻開門,戒慎恐懼地對門的另外一頭問:
我慌慌張張跑下樓梯,但是在即將踏上最後一階時纔想到。
把換洗衣物和毛巾塞進盥洗袋中後回到大門前,阿秋背靠在脫漆的欄杆上等着我們。
沿着這條路直直往前走穿出住宅區後,就會抵達用宗港。往右轉彎,海水和漁獲的氣味乘着風從海港方向吹過來。
「對,因爲很冷嘛。」
阿秋和小律誇張地抖動肩膀。天空很晴朗,我覺得是很舒適的氣溫,應該沒有那麼冷。
不知是否該說很遺憾,我們家的浴室從來沒壞過。明明用走的就能走到,但是我們家沒有人去過。
「咦!」
「小律呢?」
平日的這個時段,素直的家中通常空無一人。雙親網購時通常會指定在週末,或是平日傍晚之後的時段送貨。鄰居阿姨們都知道,就算上午來找人也只得費兩次工。
他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阿秋開口說出要事。
我們就這樣走出家門前的道路,經過重新上過大紅油漆的郵筒前。
我邊想着是哪家業者邊快步走過走廊,站在大門前。
我透過素直的記憶早已知道這些事情,但是重新從阿秋口中聽到這件事情,稍微振作起來的心情又逐漸萎靡。
我被態度非常強硬的小律推着後背回到家中。
我打開門。
要是門後的人只是個單純超喜歡中島敦的陌生人,我的靈機一轉便沒有意義。
「請別對擅自跑來突襲的學妹道歉。這樣也很新鮮很有趣喔。」
小律不正經地笑鬧,不過她接着換上擔心我的表情。
「小直學姐,妳的臉色比我想像得糟糕,請好好泡溫泉暖暖身子。」
小律拍拍我乾燥的臉頰,小小手掌的觸感好舒服。
「嗯,我會連妳的份一起泡。」
「就是這股幹勁。」
小律稍微一笑之後,隔着鏡片看着我的眼睛。
「還有,我之前對妳說過的話不是開玩笑喔。要是妳無處可去就告訴我,絕對不可以再一聲不響地消失無蹤喔。」
因爲知道她多認真說這句話,又讓我更加抱歉。
在夏天的海邊還沒有看見的現實,正逐漸逼近我眼前。聰明的小律肯定也深深感受到這一點。
要對我說出與當時相同的一句話應該需要很大的勇氣,然而小律沒有絲毫迷惘。身爲朋友,她總是擔心着我。
「……小律,謝謝妳。」
我我現在能夠回報她的,就只有道謝而已。但是小律露出甜笑點頭說:
「好啦,那麼就改天見啦!也要告訴我溫泉的感想喔!」
我也揮手道別說:「嗯,掰掰!」小律則快步朝車站方向走去。
我和阿秋終於要闖入溫泉了。
外觀看起來全新的用宗港溫泉,裏面也漂亮又幹淨。
脫下鞋子放進鞋櫃後上鎖,我是五十二號,阿秋是旁邊的六十號。
泡澡券似乎要在兩臺並排的按鍵式售票機購買。
今天是平日價格,不是會員也不是小學生的我們要買一般民衆的九百日圓。從粉紅色錢包中取出的千圓鈔,被飢腸轆轆的售票機一口吞下。
不對不對不對…………就在我想要別開視線時,突然驚覺。
我心臟漏跳一拍,他毫無惡意地繼續說:
令人意外的是,我似乎比較早出來。在我對於自己沒讓他等待而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身後傳來慌張的腳步聲。
「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看來阿秋似乎一臉若無其事地撒謊了。這份大膽令我畏懼。
我「呼」的一聲將累積在肺中的溫暖空氣吐出來,在此我漫不經心地看了看時鐘。
「阿秋,你看得到嗎?」
「有點餓。」
在那之後,我在室內開心地玩一圈,最後在碳酸池中安分下來,在無數氣泡的擁抱中伸直手腳。
走廊上裝飾擺在相框中的黑白照片,有滿是海水浴遊客的用宗海岸,以及拍下整個用宗町的全景照片。這些是什麼時候拍的呢?
「阿秋,你的頭髮在滴水喔。」
櫃檯小姐輕輕點頭後,交給我們護腕型的置物櫃鑰匙。她似乎不打算深究這件事情。
用力伸懶腰發出「嗯~」的呼聲後,泡泡們一口氣全部跑光。拍拍熱水,氣泡噗噗響,我的嘴角也跟着放鬆。
「對不起!我在三溫暖烤箱裏被當地大叔纏上了。」
「泡完之後,就在剛纔的大廳集合吧。」
因爲我肚子餓了。
如此一來,我該不會已經悠悠哉哉泡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澡吧?
跟我期待的不太一樣。阿秋發現我鬧彆扭之後,不自在地轉換話題。
「嗯,待會兒見。」
明明只是頭髮淋溼。不過只是頭髮淋溼了而已啊!
果然要泡露天溫泉。最先泡露天溫泉。總之就是露天溫泉!
我不記得自己有放進去,所以應該是小律放的。真像她的作風,表現很精采。
離開建築物之後,入口前的石牆映入眼簾。剛剛沒有看見,聳立的石牆上方的看板上寫着「有蒼鷺的鳥巢」。
我有點想要看鳥巢,所以原地往上跳,不過頂多只能看見長長的雜草,根本看不見類似鳥巢的東西。
我羞愧得滿臉通紅並脫下衣服,只拿着白色毛巾走進浴場。
我分開熱水發出「啪唰啪唰」的聲響離開浴池。
微微昏暗的小房間有種祕密基地的感覺令人興奮。從小房間可以一覽無遺港口與大海,幸虧今天天氣很好,遠處可以看見戴着白色帽子的時髦富士山。
看板上蒼鷺母鳥和雛鳥的圖畫很可愛,剛剛看到的餐廳名字叫蒼鷺食堂也是受到這個鳥巢的影響吧。
更衣室裏空無一人,但是有溫泉流出溫泉水的聲音。
阿秋抱怨着,難以忍受地抓起我的雙手往上舉。他的大手好溫暖,感覺他全身散發着和我身上同樣氣味的熱氣。
「是喔。」
我想着真拿他沒辦法,不過還是順着他的話題。
阿秋一臉疑惑地看着頓時僵硬的我。他的短髮閃耀水光的模樣更讓我心頭小鹿亂撞。
我不容分說地回嘴後,愁眉苦臉的阿秋盯着我看。這個瞬間,我的心臟發出怪聲。
我從包包裏拿出沒用到的毛巾。
阿秋已經泡完溫泉了嗎?現在還在泡嗎?
我記得小律確實這樣說:「雖然第二堂課已經開始了,應該可以趕上第三堂課。」第二堂課是十點開始,第三堂課則是十一點開始。
儘管我和阿秋約好了會合地點,卻沒決定會合時間。這是不習慣男女分開行動後約定時間會合的人,可能會出現的最基本錯誤。
「別廢話,你乖乖的。」
我朝更衣室的鏡子一看受到更大的打擊。大概是因爲我在地毯上滾來滾去,頭髮也亂七八糟。
我眯起眼睛看着富士山並把手肘撐在岩石上,溫度適當的熱水好舒服。
「溫泉真厲害。」
「今天是創校紀念日,學校放假。」
稍微擦拭身體後走進更衣室,兩個大學生左右的女生坐在鏡子前面聊天。她們一邊討論要去海岸邊的商業設施HUT PARK的哪家店喫中餐,一邊用睫毛夾捲翹睫毛。
仔細想想,這裏不是山中祕境而是面港的溫泉。如果沒有屋頂和牆壁,就等於將裸體入浴暴露在大衆面前,需要作好防止偷窺的對策。
「咦?是這樣嗎?」
我調整角度幾次後才點頭說:「很好。」接着拿起變重的袋子離開更衣室。
阿秋鬆了一口氣地說:「這樣啊。」不過他似乎太慌張了,沒有確實把頭髮吹乾。雖說是短髮,偷懶可能會感冒。
檜木芳香掃過鼻尖,我在熱水中不停移動,然後從入口進入小房間。
只有一點和平常不同。
我氣得鼓起臉頰。
「上面說裏面有蒼鷺的鳥巢耶。」
「怎麼了?」
阿秋的個性很難開口打斷對方,肯定相當傷腦筋吧。想像那個畫面讓我覺得很有趣。
我一邊看照片,一邊詢問知識淵博的男友:
「……哇。」
咦?
阿秋鑽過布簾現身,身穿褐色襯衫搭配黑色長褲。
我在大廳裏四處張望,不過沒看見阿秋。他也不在餐廳和伴手禮區。
「我想應該不是。」
即使我緊張地環視浴場,裏面的氣氛也很穩重。天花板和牆壁的上半部是白色,下半部是黑色,整體呈現出單調色調。安裝在牆壁上的燈散發出溫和的橘色光芒。
沉默不語會讓人起疑,我努力想要擠出正經八百的理由,可是就是這種時候,什麼也想不出來。
在我傷腦筋時,一旁的阿秋順口說出:
我試着思考。一般來說,女生給人洗澡時間較長,男生較短的印象。爸爸都是三分鐘戰鬥澡,媽媽則洗很久,曾經兩小時都沒離開浴室。偶然被素直髮現跑去喊她,結果她在浴缸裏睡着了。
「……小直?怎麼了嗎?」
「……你是表示我像黃臉婆嗎?」
「……好溫暖。」
什麼!
我只花一分鐘便作出結論。讓他等太久會很不好意思。縱然我也想要被髮出「嗶嗶嗶嗶嗶」的聲響發射遠紅外線的烤箱照射全身,差不多該離開了。
我清楚明白阿秋和小律神情一臉擔心的理由了。看見模樣憔悴的我來應門,他們兩人肯定大喫一驚。
這幾天都是肚子餓了,再無奈地喫些什麼,現在和那種感覺完全不同,我明顯有精神許多。多虧溫泉溫暖身體,以及託小律和阿秋的福。
我往左邊,阿秋往右邊走。

「對了,已經中午了,妳會不會餓?」
看完照片之後,藍色和紅色的布簾在前方等着我們。
然而我無法對本人說這種話。我想要掩飾自己苦惱的心情,於是便使勁地用力擦阿秋的頭皮、頭髮和脖子。
我邊四處看邊點頭,從腳尖開始淋熱水。不僅洗掉身體髒污,也有先淋浴讓身體先習慣熱水的意義。
比這些更讓我好奇的,是佔據一角名爲「富士見小屋」的小房間。那個佔據露天溫泉的三分之一,從那裏似乎可以看見富士山。
在淋浴處把頭髮和身體澈底洗乾淨之後,拿毛巾把長髮包起來,我迅速站起身。
室內包含冷水池在內有三個浴池,還有三溫暖烤箱。正中央的碳酸泉大概最受歡迎,最多人聚集。另外還有露天溫泉。
當我替泡完澡熱呼呼的身體套上T恤時,有個東西掉了出來。是水藍色的髮圈。
從明亮乾淨的鏡中回看我的,是綁公主頭的我。是一如往常,但是有點久違的我。
制服裙子皺了。仔細一看,腰際甚至還有灰塵。
我墊高腳想要替他擦頭髮。阿秋發現之後羞得想要揮開我。
我們視線一對上,阿秋便笑開臉說:
「喂,很痛啦。」
「那、那個……」
我全部的財產,如此就剩下十八萬八千兩百四十圓了。最近想要存回十九萬圓的我,和阻撓這件事情的慾望每天展開生死對戰,持續殊死戰。
吹乾頭髮之後,我用髮圈把頭髮鬆鬆綁起。
「現在的小直好像媽媽。」
可是這樣一來,比較像我在偷窺港口呢。如此一想覺得有點可笑,讓我不禁失笑。
就在我想着「就這樣住在小房間裏吧」之時,聽到幾個人的對話聲。我忘記數秒前的夢想,急急忙忙離開小房間。這難得的美景讓我一個人獨佔未免太浪費。
我不停如此重複告訴自己,但是淋溼頭髮的阿秋看起來年紀好小,有種特別毫無防備的感覺。有隻有家人能看見,珍貴且值得感激的感覺。
館內的餐廳人潮衆多,所以我們決定午餐到別家店去喫。
「總覺得好像住在一起一樣。」
手拿泡澡券走向櫃檯,身穿紅色T恤制服的櫃檯小姐在櫃檯裏疑惑地看着我們。我思考其中理由,然後才恍然大悟。
我心中下定決心後走向戶外,不過那裏和我在電視上看到的露天溫泉不同,沒什麼開放感。天空部分幾乎全被屋頂覆蓋,旁邊有木板牆,所以也看不太到景色。
「不要緊,我也纔剛出來而已。」
這麼說來,我和阿秋都穿着制服。而且現在是平日上午,爲什麼會有學生來這裏?她會這麼感到疑問也不奇怪。
寄物櫃鑰匙上有對應的號碼。我找到自己的號碼放好個人物品,伸手要脫裙子時發現一件重要的事情。
十一點五十分。
「今天是駿青的創校紀念日嗎?」
經過伴手禮區和餐廳,穿過通往溫泉的紫色布簾。
我想着「身高夠高的阿秋或許能看見」,邊跳邊問他。
阿秋墊高腳,然後用手遮在眼睛上方看。
「完全看不見。要不要繞到另一邊看?」
「嗯!」
石牆上方好像是第三停車場。因爲可能會嚇到蒼鷺母子,我們遠遠地看停車場。
「鳥巢是哪個啊?」
「是哪個呢?」
完全看不見類似的東西。
就在我們做這種事情時,聽見肚子咕嚕咕嚕叫的聲音。我姑且擺出貼心的表情說:
「阿秋,你肚子餓了吧?我們下次再來找蒼鷺吧。」
「我的肚子沒有叫耶。」
我裝作沒聽見,率先邁出腳步。
就在我們要走出停車場時,阿秋問我:
「要去哪裏喫飯?」
「該怎麼辦呢?這附近開了很多新的店。」
店鋪增加,人潮也變多,有用宗還在發展途中的感覺。素直似乎曾到海岸旁的店家喫義式冰淇淋、糯米糰子和漢堡。
「海港橫丁呢?我之前一直很好奇。」
海港橫丁是用宗港前方的美食特區,幾年前外觀還相當復古,不過在翻新之後轉變成時髦且充滿活力的地方。與其說走一段路就到,倒不如說就在眼前。
「我想去看看。要喫什麼?」
「我想喫魚。」
「真不愧是用宗的孩子。」
阿秋好像有點無奈,但是他把更多的碎碎念吞下肚,跟在我後面走。
結帳之後,我們走出店家。正如阿秋宣言由他請客。我有點害臊,但是好高興。
因爲我也很想和阿秋聊聊。聊明天,聊更久以後,聊連尾巴都抓不到的未來,我想和他聊到厭煩爲止。
「哇!」
阿秋不放棄繼續說廢話。卡在牙縫中的青蔥,在我緊咬的牙齒後方作響。
「我不會考大學喔。」
在口中盡情品味劈頭就能說新鮮的味道。
「我也一樣喔。」
「小直很聰明,要考大學嗎?」
「小直真厲害。」
「要喫什麼?今天我請客。」
我們互相擁抱,努力想要停留在堤防上。我們配合聲音和動作奮鬥,卻有如人偶般原地轉圈圈。而就在轉了兩圈之後,我們的努力化爲烏有。
「那我就不客氣地拜託你啦。」
在阿秋站好身體時,我已經在堤防上朝燒津的方向走去。一開始有點腳步不穩,可是我張開雙手取得平衡。
「危險!」
如此回答之後,接下來便一句接着一句說出口:
就算這樣說,我覺得現在認真已經太晚了。
「我想要喫生熟魩仔魚蓋飯。」
我終於隨他起舞,阿秋輕輕一笑。
「我只是跟媽媽拿零用錢而已喔。」
「我喫飽了。」
店內明明人聲鼎沸,好像只有我們兩人身處在不同的地方。
「小直,很危險。」
等到冬天正式到來後,我想要戴手套。想要吐出白色氣息。想要碰觸心性不定的雪花。想要喫披薩包子。肉包也可以。
這裏是素直和小律國小時,想要試膽而手牽手跳下去的堤防,不過我沒打算跳下去。
阿秋用帶着強烈感受的聲音認同我。
「和女友念同一間大學,我認爲是很誠摯的理由耶。」
阿秋比平常更常提及真田同學。他平常明明不會自己主動提到,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全長一點五公里的海岸線,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
阿秋手指菜單最上方,那是擺上生魩仔魚、水煮魩仔魚,還有鮪魚中腹肉和櫻花蝦等各種海鮮的豪華蓋飯。
「嗯。」
我手拿着溫暖的茶杯愣住,完全聽不懂他突然在說些什麼。
「真好喫。」
不是不會考,正確來說是沒辦法考。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一間複製品也能讀的大學。國外也絕對找不到。
「我要點海鮮蓋飯。」
就算這樣想,大概也不會遭報應吧。
「果然要選東大?」
他的手將我拉進懷中,接着又有一陣強風襲來。
用溫暖且口味溫潤的味噌湯安慰淚腺,阿秋小聲說:
「這句話說得真好。妳果然想念文組?」
「光講理想,在失敗時會很傷腦筋。」
「沒~事啦。」
「……複製品……沒辦法念大學。」
「去考紀念的?」
我決定乖乖接受他的好意,把菜單打開擺在兩人之間。
「重新學習關於文學之類的,感覺好像很開心。總覺得好像真的很有趣。」
我稍微助跑後爬上堤防,阿秋則單腳踩上堤防牆面後,輕而易舉就爬上來。
有很多種蓋飯、握壽司,還有魩仔魚比薩,難以抉擇要選哪一個。
然而或許沒這回事。我們還只有十六、十七歲,比在碗底回看我們的魩仔魚還要青春有活力。俗語說活到老學到老,開口說「太晚了」或許才真的太早。
「不過那是妳自己工作後拿到的收入吧?比啃秋也的我還要更厲害。」
我還是能想些什麼的自己嗎?還可以待在他身邊嗎?
國小、國中、高中,還有大學都不一樣。
「我在想,高中畢業之後就去工作好了。」
阿秋立刻伸出手抓住差點跌下去的我。
毫無預期下被強風一吹,我的腳一個踉蹌。
「哇啊!哇!哇!」
阿秋的海鮮蓋飯真的色彩豐富,可是加上黃色煎蛋卷和綠色細蔥點綴的生熟魩仔魚蓋飯也不輸。
店員帶我們到窗邊的吧檯座位。這裏可以看見港口景色,有種賺到的感覺。
有整片玻璃窗的店內座無虛席,不過剛好碰到結帳中的顧客。我們在外面候位的期間往橫丁裏面看,正如傳聞是個時髦的空間。唯一吊掛在裏頭的紅色燈籠感覺好可愛。
「該去考哪間大學好呢?」
因爲用宗是日本數一數二的魩仔魚知名產地,家裏餐桌也經常出現魩仔魚。比起生魩仔魚,素直似乎更喜歡水煮魩仔魚。我知道她會把魩仔魚放在熱騰騰的白飯上,撒上細蔥之後享用。
一個月後。一年後、三年後、十年後。我到時會想些什麼呢?
在泡碳酸溫泉時,風從敞開的大窗戶吹進來,一瞬間掃過鼻尖的風明顯帶着魚產氣味。
那說不定是某個高層爲了吸引溫泉遊客喫海鮮的陰謀。我們認真地討論這個話題,一邊決定在海港橫丁一樓入口附近的海鮮店「次郎丸」喫午餐。
「如果小直要念大學,我也要去同一間學校。」
每次說起不可能擁有的未來時,我的心都快碎了。
在我足不出戶的時間,季節也朝冬天邁進。太陽的位置越來越低,白天也越變越短。當我注意到時,大地早已在冬季的擁抱當中了吧。
「一點也不厲害。素直都去上學了,卻完全無法抬頭向前……連祝福都說不出口。」
想起魩仔魚之後,我就突然好想喫魩仔魚。對於幾乎沒喫過晚餐的我來說,很少有碰到魩仔魚的機會。
「不可以用這種理由決定將來啦。」
我把醬油倒在小碟子中,淋上一點點之後才大口吃下閃耀光澤的生魩仔魚,口感彈牙又順口。
「真沒夢想耶。」
「阿秋呢?」
就算不問也知道。因爲我也相同。
我選擇的是一半生魩仔魚,一半水煮魩仔魚的魩仔魚全餐蓋飯。
接下來搭配滿滿的青蔥,有時喫生魩仔魚,有時花心一下喫水煮魩仔魚,最後將生熟魩仔魚一起放入口中,想怎麼喫就怎麼喫。
遠方可見陡峭的大崩海岸。從堤防看見的藍天,有一片比保鮮膜更薄的捲雲。大海顏色接近深藍,只有打在岸上的碎浪是白色的。
「妳腳踏實地存錢,真厲害呢。」
儘管生薑也不錯,我更喜歡山葵。要是得意忘形加太多,會嗆到鼻子讓我不知不覺稍微嗆出淚水來。
我特別喜歡山葵醬油。把山葵混在醬油當中,然後沾一點在生魩仔魚上面,微微嗆辣的味道相當深奧。生魩仔魚特有的淡淡苦味融在山葵的嗆辣當中。
面對把這件事說出口的我,阿秋也沒改變表情。
儘管不是很清楚,我原本想要說完全不同。但是我說不出口。不想說出口。
生魩仔魚和水煮魩仔魚在窗外射進來的燦爛陽光照耀下,閃爍閃閃發亮的美麗光芒。
「那要考哪裏當安全保底?靜岡縣內?」
我們再次經過溫泉設施前面,朝海岸的方向前進。我不死心地回頭看第三停車場的方向,果然還是沒找到蒼鷺的鳥巢。
「欸,可以去看海嗎?」
「我也這樣覺得!」
我刻意發出感嘆聲:
「不見得如此。涼學姐也有念國小和國中。」
一、二、一、二。
我知道爲什麼會有這個變化。因爲我腦袋中無一刻停歇地思考着。思考着真田秋也,思考着自己突然去上學的本尊。
「我不厲害喔。」
聲音和雙手一起配合,對一粒米飯也不剩的空碗說話。
彷彿要絆住正在作夢的我,海邊吹來一陣強風。
我們橫切過防風林面前,先前幾乎被遮掩住的藍天大海迎接我們。
「哦哦!真不愧是燒津小孩。」
我用被山葵嗆得淚溼的視線問:「什麼厲害?」阿秋沒有看我,拿起閃耀光芒的紅色生魚片沾山葵。
「既然要考,就要認真當目標啊。」
「話說回來,泡溫泉的時候一直聞到魚的味道。」
點完餐不到三分鐘,首先先送上前菜。燉煮小芋頭和豬肉,好像在舌頭上融化了。就在品味前菜時,蓋飯和味噌湯也送上桌了。
我們幾乎同時喝下茶杯中的茶。想着該說什麼話時,有時會想從透明的茶水中尋找答案。或者也有和茶水一同吞下肚的時候。
「有好多種類呢。」
阿秋開玩笑地說:「雖然是秋也的錢。」
太過輕而易舉地,四隻腳從地面離開。
一瞬間感受到飄浮感。配置在全身上下的內臟朝不知名的方向浮起來,當血液「唰」的一聲倒流後,我的視線跟着翻轉。
臉感受到些微衝擊,手碰到沙子的觸感。
最後世界的聲音終於回來。海濤聲、車子引擎聲,以及不是我的呼吸聲。「嗶──嚕──嗶嚕嚕嚕」的高聲鳥鳴傳來,不是蒼鷺,而是黑鳶的聲音。
……我慢慢睜開反射性緊閉的雙眼。
我的眼皮、鼻子和嘴巴都緊緊貼在阿秋的胸膛上,我們緊擁着一起跌下沙灘了。
就像騙人的一樣,我們彼此碰觸的身體好熱。從遠方看過來,我們可能正閃爍着豔紅色的光芒。
阿秋似乎早我一步理解狀況,可是他沒有起身,也沒放開環抱住我的手。從他全身不停發抖的觸感,我知道其中的理由。
「我的心臟差點死掉。」
儘管這個比喻相當誇張,一起跌下來的我非常理解其中意思。我的心臟在一秒前也差點死掉,時至此時才用力打出一股又一股血液循環全身,所有臟器就像祭典般喧囂不已。然後冷汗直冒,完全停不下來。
素直和小律爲什麼有辦法笑着從那個高度一躍而下呢?因爲還是小學生嗎?還是和好朋友一起,所以無所畏懼呢?
「對不起。」
「妳不是故意的吧?」
我在他懷中搖搖頭。雖然他應該看不見我的臉,應該能靠頭髮摩擦感受到。
「我想也是。」
阿秋好像放心了。他應該是慎重起見纔會確認。因爲我有前科,他會感到不安也很理所當然。
拍打我的背安慰我的大手好溫暖、好溫柔。拍拍、拍拍拍,這一定的節奏也像在哄小嬰兒一樣。
我現在仍舊鮮明記得在這個海邊哭到近乎崩潰的那天。在那之後才只過了一個星期。或者說,都已經過一個星期了。
「阿秋,我啊……」
阿秋的短髮是和我一樣的氣味。是刺激眼睛的薄荷氣味。
太棒了。
目的地是京都。如果素直和真田同學要參加,我們就無法參加的活動。我都會在此停止思考,但是阿秋真厲害。他怎麼能想出這麼棒的點子呢?
「……呵、呵呵,哈哈哈。」
我們的人生經驗還壓倒性不足,沒辦法回答:「是的,我們很青春!」
我用力忍下想要當場跳起來的衝動接着提議:
「我沒想那麼多耶……再怎麼樣都別過夜比較好吧?」
然而既然搬出校外教學的旗號,當天來回未免太不滿足了。既然都要出門,果然就想外宿,想要不在意時間盡情玩樂。
「哪裏?夏威夷?」
「嗯?」
今天的阿秋真愛開玩笑。不過我想去的地方不是國外、沖繩、北海道,更不是京都。
「很恐怖呢。」
言語帶有力量。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無法挽回。但是人類不與他人分享恐懼,就沒辦法活下去。
阿秋的肩膀嚇得抖了一下。我也嚇得往後仰,結果是路過的陌生大叔在吹口哨。
「三天兩夜的外宿旅行?」
太好笑了。這樣一來泡溫泉就沒意義了。
我緩緩地點頭說:「就是說啊。」感到痛苦,而且感到鬱悶無助的,不只是我。和涼學姐共度的時光太過鮮明,要稱爲回憶還太早。
阿秋吞吞吐吐的,我又繼續進攻。
「也……不是……不行啦。」
真的超級無所謂。
「魔界的牧場。」
我和素直不同,害怕的東西很多。
拍掉衣服和身上的沙子後,阿秋伸懶腰。
寂寞和恐懼十分相似。涼學姐走了好恐怖,沒辦法去學校好恐怖,不知道素直到底在想什麼好恐怖。
「那位就是三溫暖烤箱裏的大叔。」
閉上眼回想起體育館中的演出。想起邊哭邊微笑的涼學姐。我纔剛找到她,但是已經只能在回憶中相見了。
「我很沒用對吧?」
「我想和阿秋一起去外宿旅行……不行嗎?」
「咦?真的假的?」
「爲什麼?我想去!」
對於這個絕頂美妙的提議感到雀躍的人,只有我一個嗎?
那什麼啦。臺灣的古早味蛋糕是怎樣。
我扭扭捏捏地重說一次,不安地抬眼往上看阿秋。
不對,不是沒意義。被溫泉和海鮮蓋飯溫暖的身體中心暖呼呼的,甚至讓人冒汗。讓我感覺不管天氣變得多寒冷,只要有這層保護膜,我就不會冷得發抖。
阿秋對着帶着鼻音嘀咕的我如此說。
無言目送心情愉快的大叔離去,我的耳朵聽見阿秋小聲嘟噥:
而我們將她消失的身影和自己重疊在一起。
「就是說啊。」
即使如此,阿秋和小律努力邁步向前,拉着動彈不得的我朝陽光底下前進。
我把頭用力壓在阿秋胸膛上。很恐怖呢、很恐怖啊。我們就這樣分享傷痛,把幾乎滿溢出來的苦痛一人一半,同時努力壓抑顫抖,不讓兩人堆疊起來的言語之塔崩塌。
只有一個地方。
素直和真田同學不管怎麼想像,大概都無法理解吧。無法理解我們有多害怕,害怕得無可自抑。
我的眼睛閃閃發亮。
「嗯,很恐怖。」
十一月十七日起,是二年級要出發去校外教學。
比起堤防上,比起大海中,都更加不安穩持續搖擺的複製品。可以因爲一句戲言就改變所有的現實,讓我們毫無頭緒地感到恐懼。
我忍不住大笑,接連拍着同樣大笑的阿秋胸口。
澈底笑完,擦拭眼角笑出來的淚水後,才終於站起身。仔細確認彼此的慘況後,我們再次笑了出來。
「我可不想自己像那樣消失。很恐怖。」
「我有個好點子。」
我還以爲阿秋會點點頭,但是他點到一半突然停止。
我用開心雀躍的聲音確認重點。因爲校外教學的日期是十七日到十九日。
「涼學姐走了好寂寞,沒辦法去學校好寂寞,不知道素直到底在想什麼好寂寞。」
「好寂寞。」
「難得都去泡溫泉了,現在卻滿身沙子呢。」
「那麼就是可以?」
「年輕人,有夠青春的耶!」
他豎起大拇指。
右手手指搔搔臉頰。我很久以前就知道,這是他傷腦筋時會出現的舉動。
「……嗯。」
我氣勢十足說完後有些害臊起來。
「既然如此,我有個想要去的地方。」
頭上突然傳來如笛聲般尖銳的「咻」的一聲。
「要不要來一趟只有我們兩人的校外教學?」
一說出口,那股實感便湧上來。
擁抱我的手臂加重力道,彷彿控訴着不想要分開。
「我們兩人在三溫暖烤箱裏一起看了《已是午間了!》。那個大叔好像想喫臺灣的古早味蛋糕。」
「我也很寂寞。好寂寞,好恐怖喔。」
「纔不會沒用。因爲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