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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話 複製品邀約。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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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4 · 第2話 複製品邀約。 · 第1張插圖

隔天。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三。

這天由我去上學。因爲我和阿秋事前拜託素直和真田同學,希望可以在寒假前找一天讓我們上學。

當我想走出房間時,同樣一身制服打扮的素直喊住我。

素直問:

「妳鼻子還好嗎?」

「沒事。」

我笑着回應,輕搓自己的鼻頭。素直大概以爲自己被捉弄,鼓起雙頰的她好可愛。

素直纔是,她沒事吧?我很擔心她,但她感受到的痛楚應該和我相同。就算觸摸也幾乎沒有不舒服,外表沒有變化,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問題。

我接下她遞來的智慧型手機。素直不悅的嘴脣回到原本的角度。

「路上小心。」

「素直,我出門了。」

離開房間的我乒乒乓乓地跑下樓梯。繞到洗手檯前把頭髮綁成公主頭後,牽着自行車離開家門。

「唔……好冷……」

我皺起臉,身體一陣顫抖。今天的風比昨天還冰冷。用梳子梳好的頭髮,一下子就被強風吹亂了。

如果相信天氣APP預報,白天的氣溫似乎會上升到將近二十度。

我抬頭看頭頂清澈的冬日天空,用力吸一口氣。

連肺臟底部也被冰冷空氣脹滿,身體的內容物全部換新的感覺。想到換月份後冬天的氣息又會更深,十二月的我完全無法置信。

……好!我鼓舞自己。穿上黑色牛角扣大衣、戴上卡其色手套,作好出發的萬全準備。

我鼓起勇氣坐上冰冷的椅墊,氣勢十足地踩踏自行車。

「唔哇哇!」

我一邊道早一邊走進教室,並且立刻關門。

我在牠水汪汪大眼的守護下,再三小心地踩踏自行車。

冠軍候補的一年五班也在決賽戰敗。對手的三年級隊伍中竟有參加過躲避球全國大賽的人。因爲不可思議地想替打敗自己的隊伍加油,素直相當失望。

聊完一輪球類競賽的事情後,也如同尋常午休般閒話家常。聊喜歡什麼麪包、三明治的餡料、吐司邊要在哪個時間點品嚐、喜歡喫飯還是麪包。無關緊要閒聊的溫度,就跟溫水一樣舒服。

不直說我們的名字大概是佐藤同學的體貼。她收拾好清空的保鮮盒,折着手指說:

我逐一在心中反芻。

「無庸置疑地人格會產生變化。但不清楚是極端的變化,還是慢慢改變的變化。」

我立刻按下煞車才免於摔車,但心臟劇烈跳動。大概是太久沒騎自行車了,忘記如何騎車可不是開玩笑的。

素直和佐藤同學,她們兩人讓我覺得是真心的朋友。

身材苗條卻能喫下十二個三明治,真有劍道社佐藤同學的風格。運動社團成員如果不好好喫飯,沒辦法撐過放學後的社團活動。

不是「照常」的選項,而是我被素直吸收的選項。我想盡可能掌握這件事的意義,儘可能預料所有可能性。

「佐藤同學,妳從素直口中聽到全部事情了吧。」

我輕輕低頭道謝。這是我的真心話。

「粗略分類,首先是人格。接着是記憶。最後是……認知吧。」

素直退場後的躲避球小組在縣大賽優勝者離場後,雖然企圖扳回一城,依舊輸了。

如果就這樣像泡溫泉般泡到肩頭,午休時間會在普通的氣氛中結束吧。但喝着水壺茶水的我,決定轉換話題。

「其實我還想做更多實驗。同時看見本尊和複製品的細微條件之類的。如果拿森凜凜會長她們當作參考,我感覺重點在於距離。還有,如果在同個房間用屏障區隔會怎麼樣、在有第三者的情況下視訊通話會怎麼樣、其中一人出現在電視轉播上會怎麼樣……」

在我走到窗邊位置之前,看見許多東西。喊着「好冷、好冷」互相擁抱玩鬧的女生,打噴嚏的男生,因靜電攻擊而發出驚叫的吉井同學。十二月又名爲「師走」,但教室裏因爲寒冷而發抖的人,比忙碌奔走的人還多。

「咦,好厲害。」

沒人看見我。沒人發現我。但那樣的昨天彷彿一場夢,只是開門就有好幾人看向我。

「話說回來真不甘心。我好想免費麪包券……」

把稍微折起的大衣拿在手中上樓,打開教室後門。有點緊張是因爲回想起昨天的事。

「我想聽聽佐藤同學的想法。」

高二冬天或許是最繁雜的時期。有人彷彿遭受什麼追趕般努力創造回憶,也有人已經在爲大學入學考或就業做準備。有人精力面面具到,也有人看起來無所事事。

我在位置上坐下不久,便心不在焉地聽見有人在確認寒假預定行程的聲音。

我得告訴素直,差不多該準備圍巾了。

「但是多虧佐藤同學,我也慢慢對我們有所瞭解。」

「不了,別這樣做。」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4 第2話 複製品邀約。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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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素直和我合而爲一……妳覺得我們會變怎樣?」

一臉陰沉的佐藤同學謹慎地繼續說:

「請別再提那件事了。」

佐藤同學搖搖頭否決我的提議。

「記憶這點比較容易理解吧。主要是複製品完成了,代替本尊做不想做的事情的任務。目前爲止,兩人身上發生的事情都是獨立事件,不清楚兩人分的人生,會不會重新編組成一個人的分量……」

教室中最冷的右後方位置空無一人。阿秋還沒到校。

不畏懼風雨,從柏油縫隙長出來的小草彷彿替我們加油般揮手。一邊叫喊着什麼,一邊往遠方飛去的是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塑膠袋。

佐藤同學開朗笑道,手腳俐落地移動桌子。

「謝謝妳。愛川同學的鼻血聽說也很驚人呢。」

我不想知道更多。因爲證明自己不是人類這件事太痛苦。

我刻意主動提及,似乎讓佐藤同學嚇一跳。煩惱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神色一瞬間閃過她的眼中。

「還好啦。」佐藤同學微笑。

終於找回節奏,最後自行車和我成爲肉連肉、心連心的生物。我們同心協力,不服輸地對抗迎面而來「咻咻」的冷風,繼續往前邁進。

我自認爲有隱藏起來,但似乎被佐藤同學發現了。我聲若蚊蚋地回答:「不會。」

我的意見不同。雖說如此,我也不是想針對自己的選擇尋求建議。

結果這一年,我們班沒換過座位。雖然曾幾度提出要求,我們導師每天忙得不可開交而忘記了。

教室裏有人,所以比外面或走廊還要溫暖。雖說如此,要是不小心忘記關門,就會從四面八方飛來抗議的視線,要多加留意。

「佐藤同學,妳今天喫三明治啊。」

……小直,可以由妳來決定喔。

佐藤同學皺起眉頭,大口咀嚼三明治。每次咬下面包表面,裏面滿滿的草莓果醬都快擠出來。

「雖然這樣說,麪包是三明治用的麪包,我也只是塗奶油或果醬,切小黃瓜和火腿而已。超級偷工減料。」

校外教學旅行中會出現新情侶,二年一班也不例外。大概是不想被身邊的人調侃,教室裏沒有單獨討論行程的男女學生。

「……嗯。」

「就是這樣,才讓我久違地自己做三明治。」

我四處張望,擔心被人看見剛剛的糗態,接着和約克夏對上眼。比飼主老爺爺更年長的小狗,看着我「哼哼哼」地鼻子噴氣。看不出來牠是在嘲笑我,還是替我加油。

到現在爲止,都是我單方面讀取素直的記憶。但在融合後,可能會產生相反的現象。

佐藤同學正確讀出這是表達結束的訊息。她把想說的話吞下肚之後對我咧嘴笑:

佐藤同學難以啓齒地低下頭。

自行車載着思考這種事情且耳朵發冷的我,輪圈匡啷匡啷地轉動。

素直又是如何呢?在我的記憶中,看見素直專心致志地念書準備大考的身影。

「對不起。我讓妳說了違心之論。」

我探索素直的記憶。從上個月開始,她們兩人會一起喫午餐。小道具組的同學們偶爾也會加入。素直一開始乖巧得跟別人家的貓沒兩樣,最近也逐漸變得多話起來。

籃球小組很可惜在準決賽戰敗,但真田同學包含三分球在內,總計拿到三十一分,替隊伍做出極大貢獻。

素直幾乎不會去找其他班同學了。她的朋友們也不會來找她。我終於才知道,素直其實不太喜歡和她們混在一塊兒。因爲她和佐藤同學的記憶一直很鮮明。

佐藤同學在桌上攤開的不是她平常的雙層便當,而是兩個保鮮盒。裏面排着塞滿餡料的三明治。

「早安。」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喫一個?」

其實班上正掀起空前的麪包熱潮,好幾個學生喫着從超商或合作社買來的麪包。桌上擺着鹽味麪包、可頌麪包、佛卡夏還有炒麪麪包。教室裏充斥着麪粉香氣,是沒得到球類競賽獎品的反作用力。

「要不要在CENOVA前面試試看?」

「嗯。今天太冷讓我很早起牀,所以就自己做了。」

「謝謝妳。給了我很大的參考。」

「小直同學,我們一起喫便當吧。」

我的耳中又聽見素直的聲音。

第四節數學課結束後來到午休時間,佐藤同學向我搭話。

「但是看起來很好喫。」

在教室角落的對話,埋沒在午休的喧囂聲中。就算有人聽見對話的一部分,大概也只會認爲是聊漫畫或電視劇。

不管怎樣,這個行爲都過於痛苦。明知道媽媽看不見,還要在她面前把筆拿起、寫字、在她面前揮手、出聲。每嘗試一件事,都像把一根粗壯的釘子往身體深處刺進去,將我五花大綁,讓我動彈不得。

這是當事者的問題,我也認爲如她所言。因爲素直不希望任何人介入,她纔不催促我,靜靜等待我的答案。

妳要以小直的身分活下去,還是……要回到我身體裏。

有團體要去唱卡拉OK,還有些人要在某人的家裏集合開聖誕節派對。也有不少同學表示要專心在補習班或社團活動。

「話說回來,妳的傷沒事嗎?……每個人都問,讓妳很累吧?」

果然是因爲那樣的理由啊。這樣一想,我也就理解了。

「嗯~……但是,這並非我能插嘴的問題。」

壘球小組漂亮地拿到亞軍,是二年一班最棒的成績。至於吉井同學參加的足球小組則不用說,第一輪比賽就輸了。

我拿豆腐漢堡排和她的雞蛋三明治交換。三明治塞滿胡椒鹽調味過的雞蛋,比我想像得更加美味。

「可以嗎?」

關於這點我沒有異議。拿回喪失的溫柔之後,肯定會對素直的內在產生影響。

「但是佐藤同學的全壘打超帥氣。」

平日傍晚,每天在CENOVA都有現場直播。播報天氣預報的畫面後方,人們沒有停下腳步地來來往往。電視臺可能會覺得困擾,但被拍進畫面中並非難事。

在那之後才過一個月。已經一個月了。我明明清楚記得素直的表情,但每次回想,素直的聲音可能泫然欲泣地沙啞,可能不知所措地左右搖擺,可能帶着怒意。記憶會因爲我當下的心情,不斷遭受扭曲。

「妳想問『本尊和複製品融合後會怎樣?』吧。老實說,很多事情讓我很在意。」

在停車場停好自行車後,我脫掉大衣和手套。

大衣、圍巾和手套之類的防寒衣物禁止在校內穿着。儘管教室裏設置大型暖爐,就跟冷氣相同,一次也不曾啓動。對此現狀,學校每年都會收到女生們的大聲抗議。很多女生都受到手腳冰冷的折磨。

騎上道路之後,我踩在腳踏板上的右腳突然踩空,差點摔倒。

所以我們沒拿到任何合作社的免費麪包券。球類競賽就這樣以回憶的形式拉下布幕。

「可以嗎?」

「現在也是。我一直想着這樣真的好嗎?」

「探究心或學識好奇心等,有非常多正面說法。但是這樣好殘酷。跟記者拿麥克風對着當事人說:『讓我們一起探究真相吧,請提供協助。』是一樣的心情。明明是因爲自己站在安全圈裏,才能大聲說出這種話。」

佐藤同學朝我咧嘴笑,我則露出苦笑。

「不如說是我該拜託妳。」

「然後,最後是認知。本尊和複製品的個性和經歷過的事情不同,所以對事物的思考方法與解釋方法也不同。但融合之後,或許……」

她轉動了我們停滯的時間,這個事實無庸置疑。

一切起因於涼學姐在體育館消失。因爲那件事情,不只佐藤同學,連望月學長也接近真相,給了我和阿秋預期之外的線索。

胸口竄過一陣刺痛。我無法不去思考:「如果涼學姐現在也在身邊該有多好?」

同爲複製品,爲了本尊奉獻全部的她,即使如此仍想回到雙親身邊的她,知道真相後會怎麼做?會選擇哪條路?會對我說什麼話呢?

佐藤同學喃喃說道:

「得知過去不知道的事情,很恐怖吧。」

就是這樣。但我認爲不只是恐怖。

我有好多不知道的事情。只是淡然地代替素直,回家就消失。原本只是這樣的我,今年四月和小律重逢,六月認識阿秋,慢慢得知原本不知道的事情。故事登場人物所說的寂寞、難過、愛戀,第一次成爲自己的心情。我終於得到僅屬於我的東西。

當我收拾喫光的便當盒時,佐藤同學問我:

「今天也要去圖書室嗎?」

「沒有。我下課時間已經去過了,所以想去看照片。」

從這周起,會把校外教學的照片樣品貼在空教室。

青陵祭、校外教學、球類競賽等年內大型活動都結束後的空白時期。挑選照片的活動,或許可說是妝點今年最後的小活動。

兩天前的班會已經把選購照片的單子發給大家。這周前要提交。採取各自寫上想的照片和張數的方式訂購。

大多拍得漂亮的照片也會放進畢業紀念冊,也有學生完全不去看,但素直和佐藤同學第一天就跑去看了。

我知道素直馬上就交出訂購單,但佐藤同學還沒交。所以,我可以料想到佐藤同學的下一句話。

「這樣啊。我也可以和妳一起去嗎?」

「當然。」

機會難得,我也想邀請阿秋,便看了他的座位,但他不在教室。或許是去洗手間了。

「妳在找妳男友?」

「嗯,我知道了。」

幾個學生轉頭看我們,其中也有同班同學。

「啊,吉井。」

「阿秋,我們去社辦吧。」

佐藤同學明顯露出「這隻猩猩在幹嘛?」的表情,但我決定不在意。我和從中間開始看的佐藤同學分開,從最前面的號碼依序觀看照片。

素直沒特別意識到相機。因爲是放鬆的瞬間,才能完整截取素直的魅力。

我如同逛美術館般逐一觀看每張照片時,佐藤同學招手喊我。

「我大概明天和後天也會來看。」

聽到佐藤這句話,視線餘角看見好幾個男生輕輕點頭。我也想同意,但努力在前一秒忍住了。

地點是京都嵐山。時間看起來是白天,應該是把我和阿秋找去的幾小時前拍的照片。

「嗯。但沒關係,我們走吧。」

「這消息是從哪聽來的?」

只看照片就能知道佐藤同學的嘗試奏效。不須特地在腦海中搜尋一個月前的記憶。雖然在照片中沒有笑容,旅行中的素直看起來很愉快。

該對這樣的佐藤同學說:「希望能找到呢。」或相反的回答纔是正確答案?結果我沒說出浮上心頭的話,沉默地離開佐藤同學身邊。

在我問爲什麼之前,她小小聲地說出答案:

「這還要問,當然是看照片。」

聽着「噹噹噹」高響的鈴聲,我們走進把桌椅全部收起的空教室。照片裝進展示用的架子裏,掛在牆上順時針擺放。

難得見到吉井同學這麼安靜,我決定從旁找他說話。

「你要買哪張照片?」

「妳完全不需要爲了這個道歉。對了,妳要買哪張照片啊?」

「我晚一點給你錢喔。」

「妳快來看這張。」

放學後。

所以我纔會回以這般含糊不清且無趣的答案,吉井同學宛如看見精采論文的學者般有禮貌地點頭表示:「這樣啊。」

「哦~是喔~這樣啊~」

可是我不能自以爲是地說出素直的心情。我說了拙劣的謊言後,吉井同學手便指着自己的臉:

「下一節是體育課。得快點過去纔行。」

「因爲我的複製品有可能出現在哪裏啊。」

吉井同學的身影仍在教室。他雙手環胸,拉開一點距離眺望衆多照片。他呆滯的視線幾乎沒有移動,似乎正盯着一處瞧。

「原來是這樣。」我這麼輕聲低語。在變得無法動彈之前,我快步離開教室。

「你知道阿秋……真田同學在哪嗎?」

「提議租和服的人是佐藤同學吧。」

就像看穿我的心思,吉井同學開口詢問。

唔噢?

「哎呀~真是巧遇呢,兩位。妳們在這裏幹嘛?」

吉井說着:「反正我還沒訂。」他手上有被捏爛的訂購單。一看見我的視線,吉井同學連忙把滿布皺紋的紙貼在胸口努力撫平。

我立刻找到熟悉的同班同學們。去程新幹線上打撲克牌的佐藤同學,打呵欠的真田同學,擺出怪表情搞笑的吉井同學等人,還有從隔壁女生手上接下百吉的素直。

「對不起。這是你的隱私吧。」

吉井同學的肩膀用力震顫了一下。彷彿被人看見惡作劇的孩子一般,他用力捏皺手上的照片訂購單,用力搖頭。

「還有啊,因爲是難得的校外教學之旅,我覺得藉助衣服的力量盡情享受也不錯。」

「果然有買三百八十號?獨照那張。」

佐藤同學在嘴脣前豎起食指,我點頭回應。

與其說生氣,素直應該會傻眼吧。還會說:「什麼啊,搞不懂大家。」

佐藤同學發現後開口喊道:

預備鈴聲響起。看到七百號左右的佐藤同學用力轉過頭。

不用這麼抗拒也沒關係吧……才這麼想着,馬上發現是我神經太大條了。

大家肯定都很着迷地看着這些照片吧。好朋友比「YA!」的照片,幾乎沒說過話的人意外的一面,偷偷崇拜的人燦爛的笑容等。因爲僅此一張被截取下的瞬間,每張都是無比特別且耀眼的照片。

一、二、三。用黑色馬克筆縱向寫上數字分類的照片,有好多張臉回望着我。

「我?」

「但愛川同學似乎會生氣,要對她保密喔。」

一邊聊這些,一邊看其他照片。看着看着,突然發現身邊的側臉十分專注。

我在最後回頭看了人變少的空教室。開口詢問可能知情的同班同學,不在此處的那人的蹤影。

那是校外教學旅行第二天的照片。照片上是身穿和服的素直。

我提醒自己要記得跟素直說。就跟先前電風扇的那件事相同。如果吉井同學突然找素直要錢,素直可能會誤解自己被勒索了。

「如果妳不介意,我幫妳一起買?」

我和佐藤同學走出教室,和幾個學生錯身而過前往同一層樓的空教室。在嘈雜的教室裏聽不太清楚的午間廣播,播放着衆人皆知的知名聖誕歌曲。

也就是祕密吧。我一邊感到意外,接着又把視線轉往照片。我想找到吉井同學目不轉睛的那張照片。

即使如此,她仍然無法拋下「或許現在也在哪處」的想法。

「完全OK。反正是順便。」

「唔噢。」

走在竹林小路上的素直,轉頭看過來的同時把頭髮勾到耳後。

「啊啊。真田喔,籃球社的同學邀他去體育館了。」

「超美的吧。藝人也要甘拜下風的感覺。」

英挺粗眉的下方,阿秋黑色眼珠的正中央倒映着我的身影。勉強扯出嘴角揚笑的我。笑得很醜的我。

別說佐藤同學,對吉井同學和其他學生來說,我就是愛川素直本人,絕不能在此輕易地肯定講出:「就是說呢。」

「我從消息來源的老師口中偷偷問出來的。」

視線不停遊移的吉井同學,拉長語尾說着:「請慢慢看喔~」便頂着他留到肩膀的頭髮往教室角落移動。

大概不是不小心忘了。前天,素直就站在這張照片前。可能是以佐藤同學爲首的同班同學們連連叫喊「好漂亮」,讓她害羞了吧。

比起其他任何學生,佐藤同學極度仔細地查看每張照片。

「大部分都是班上同學的合照……之類的。」

平常已經覺得她消息靈通,看來讓她消息靈通的原因不單是本人敏銳的觀察能力。佐藤同學太恐怖了。

「正確來說,最先提議的是吉井。雖然一度被駁回,之後覺得這樣能最有效率地吸引大家的目光。」

沐浴在竹林葉隙流光中的素直,可愛得令人驚訝。彷彿所有光線只爲了祝福她而存在,就是這樣的一張照片。比起透過素直的記憶觀看,這張照片更美。

三百八十號那張照片。佐藤同學大爲誇讚的那一張,素直沒買。

天生的長睫毛,大眼睛,形狀漂亮的鼻子。甚至感覺可以從她微張的嘴脣感受到性感的呼氣。

素直這張照片附近有小組合照。其他還有認真烤糯米糰子的素直和佐藤同學,挑選伴手禮的真田同學和吉井同學。在校外教學中租借和服的學生很少,所以身穿華麗和服的四人相當醒目。

就算吉井同學平常再怎麼大而化之,也有想隱瞞的事情。我道歉後,吉井同學終於露出笑容。

收拾好書包的我,拿著書包和大衣起身。側眼確認,他還在把課本收進後背包裏。

然而像是讀出我的思緒,吉井同學緊張地擋到面前。還讓室內鞋鞋底發出摩擦地板的聲音。

對耶。聽到佐藤同學這句話,一班和二班的學生爭先恐後地衝出教室。

我轉過去看向佐藤同學手指的照片。

沒發覺我的顧慮,佐藤同學的臉湊近我耳邊小聲說:

「佐藤同學,妳好認真。」

「沒有啦,就是那個~商業機密之類?」

我睜大雙眼。如果看見自己出現在沒印象的照片……那就是另一個自己的證據。

穿和服能比制服更吸引周遭的目光。佐藤同學因爲這理由而決定採納吉井同學的提議。

在渡月橋旁進行的實驗。旁人能否同時看見本尊和複製品。

「其實我忘記了。」

自己行蹤成謎的複製品,跟着自己到校外教學的地點。佐藤同學理智上也很清楚這個可能性相當低。

素直基本上只買一班的合照和拍到自己的照片。媽媽抱着這種打算給她零用錢,而她只是聽令行事。至於那些出現在角落半睜開眼的照片,她就沒寫上號碼。

原本想說,但我猶豫了。不可以不經允許就把素直選的照片告訴別人。我只是共享素直的所見所聞,並不清楚她的情緒。

接着我突然發現。

吉井同學停下腳步回答我:

吉井同學抓着後腦勺,往歪頭想着「猩猩?」的我和佐藤同學這邊走來。

原本想否定,但又換了想法。現在繼續對佐藤同學隱瞞也沒有意義。

「我理智上很清楚,不可能有那種事。因爲我應該可以看見自己的複製品……但是,只要遇到機會,我就會尋找,已經變成一種習慣了。」

◇◇◇

還坐着的阿秋抬頭看我。

我在教室角落深呼吸。不可以讓他覺得奇怪。要跟平常一樣自然。我在心中如咒語般這麼不停重複後開口:

佐藤同學自豪地說起拍攝幕後。

「我只在這邊說,到昨天爲止,二年級男生有四成的人都訂了這張照片。其中超過一半訂好幾張。大概很多人被學長或學弟拜託幫忙。」

「這個啊,是愛川同學想叫走在她後面的我,轉過頭來的瞬間拍的照片。由恰好在此時經過的攝影師拍下。」

「咦?可以嗎?」

「嗯。」

我原本預料會被他拒絕,所以鬆了一口氣。

當我們一起走出教室時,我心神不寧地摸着自己的頭髮。在前往特別教室大樓的路上,我小聲問他:

「你中午去打籃球了嗎?」

「是啊。」

「爲什麼?」

第二個問題不小心滑出嘴。我獨自不安,自己的口氣會不會讓他感覺我在責備他。

阿秋的步伐比平常還大,因此我也走得比平常還快。

他沒看我,只有側臉的嘴脣蠕動。

「球類競賽之後,旁邊的人開始找我去打球,所以就……」

感覺我們傳接球,用的是已經消氣、軟綿綿的球。

對話一點也不熱絡,不管我怎樣側耳傾聽,都沒聽到「所以就……」的後續。

「這樣啊。」

自己慢了幾拍的應和聲沒抵達天花板,也沒送到幾步遠的阿秋身邊,就這樣四分五裂在太過寬敞的連通走廊上。

我應該隨時都有好多事情想和阿秋聊。甚至希望這條走廊可以永無盡頭。真希望委託技術高超的木工師傅改建,延伸下去。

但今天很明顯,尷尬感高過這份心情。想說出口的每句話都變成膽小鬼,爭先恐後地躲回喉嚨深處。

走在我身邊突出的喉結,彷彿吞嚥什麼般上下移動。我知道不只我,阿秋也一樣。

看見這一幕,我打從心底想。

「……討厭。」

我突然停下腳步,阿秋困惑地轉頭看我。我顫抖着手緊緊握住書包揹帶。

「謝謝妳。我也是第一次通過第一階段審查……超開心!」

第一階段審查是什麼?我思考這個陌生單詞的意義整整三秒鐘。遲了一步才找到答案的我慌張開口:

不想浪費每一分每一秒。

聽我這樣說,他就不好隨便拒絕我了吧。

即使如此,我的眼中無關乎意志,蓄滿了淚水。我緊抿雙脣避免自己哭出聲,僵硬的聲音從天而降。

現在則完全做不到。外頭好明亮,校舍中四處都有學生氣息。我和阿秋雖然好不容易跨越過一個鴻溝了,仍有些不自在。

劈頭就是這句。小律元氣充沛地大喊,我則不停眨眼。

順着後悔音色的聲音抬起頭,阿秋不甘心地低着臉。

我不想就這樣下去。

我幾乎要朝他正面飛撲過去般全身探上前,在此突然驚覺。

我以爲阿秋在氣我,然而並非如此。

嘴不知爲何動來動去的阿秋,只伸出左手給我。

阿秋若無其事地解開小指。但現在肯定這樣就好。我努力說服自己有點不捨剛剛好。

「恭喜。繼讀書感想之後,真是厲害。」

「真要說起來,應該是魚與熊掌無法兼得吧……不對,好像有點不太對。」

阿秋仍然一臉陰沉,重新把後背包揹好。在他背過身前,我急忙說道:

沒有約定好的拉勾勾不可靠,只要有一方放鬆力量就會立刻解開。

「對。芥川龍之介。」

遠處傳來「啪答啪答」的吵雜腳步聲。

而我也完全無法認同永遠不知情是正確的。阿秋其實也和我一樣──只要他心中有重視真田同學的心思。

明明想再多說點話,轉眼間已經抵達社辦前。

這不是阿秋的錯。沒有任何人有錯。

我們在富士宮時,接到素直打來的電話。聽到素直對我們確認「我們可以現在把你們叫來京都嗎?」的聲音時,我回答:「我不想去。」

「好厲害。恭喜妳,小律。」

邁開腳步的阿秋步伐比剛纔緩慢許多,我也自然放慢速度。

「真的嗎?通過了?」

變得乖巧的我,把右手小指纏上去。如此一來,完成一根手指頭分的和好了。

「第一階段有多少人通過?」

又走一步,再進一步。

「小律,第一階段很關鍵。無法通過第一階段者也不可能通過第二階段。」

阿秋搔搔臉頰。這是他傷腦筋時的習慣。實際上,阿秋大概煩惱到極點了吧。

「……咦?」

雖然心情仍無法冷靜,總之所有人都先在摺疊椅上坐下。社辦很冷,所以我和小律把大衣攤開蓋在腿上當成毯子。

滿臉笑容的小律站在面前。

「真的嗎?」

我心想不可以哭。

即使如此,阿秋的第一關節和第二關節之間,比起暖呼呼的暖暖包,比起觸感滑順的熊熊玩偶,還要更加令我安心。

確實對於纔剛和好的我們,馬上牽手或許太快了。

「我通過第一階段審查了!」

「好……好啦,和好。」

自己就是想聽這句話。

「只有現在也好,和我……」

把東西往長桌底下襬的阿秋和我不同,他這個月上學了好幾次。

「《蜘蛛之絲》?」

就算那時我拒絕了,我們仍然遲早有天會得知複製品的真相。不管我們再怎麼想別過眼去,這天都會確實來臨。

得知他一直對自己那天說出口的話後悔着,我搖搖頭。

「妳在笑什麼?」

就在此刻。之前堅韌無比的蜘蛛絲,突然從犍陀多抓住的地方「啪」的一聲斷裂。

時至此時,突然怨恨起那天的阿秋。明明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爲什麼他沒辦法準確地吻在我的嘴脣上。

我也知道上臺領獎的事情。從素直口中聽到幾天前全校集會上發生的事。

「嗯。」

她們跑過我們身邊時,側眼瞄了互相對視的我們兩人。

笨蛋,阿秋大笨蛋。笨蛋笨蛋。我慢慢放開抓住他襯衫的手,擠出煞有其事的請求。

想如同往常和阿秋聊天。想開玩笑。想一同歡笑。想聊看什麼書,偶爾想視線交纏。

「你看。你現在也不看我的眼睛。」

「這是和好的第一步。」

在我差點要對退縮的阿秋說出「我想吻你」時,臉頰自然發燙。心跳也怦通怦通地加速。那時正值傍晚很有氣氛,加上情緒受到青陵祭影響而高漲,所以連羞人的話也能輕鬆說出口。

「都因爲我說了那種話。」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4 第2話 複製品邀約。插圖(3)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4 · 第2話 複製品邀約。 · 第3張插圖

「我們和好吧。」

「不過,只是通過第一階段而已啦。」

阿秋大概有所自覺而視線飄移。我往前走一步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點出這一點。

我嚇了一跳,低頭看他伸出來的手。

「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以吧?」

現在回想,我覺得是有了會發生什麼決定性事件的預感,但是阿秋毫不迷惘地選擇去京都。受到他的鼓舞,我也下定決心。

搞錯目測距離的阿秋吻在我的鼻子上,想重來也無奈地失敗了。

時間往前回溯到九月中旬。小律把完成的小說投稿新人獎。我記得當時她確實曾經說過第一階段審查的結果會在十二月公佈。

「是靜岡縣青少年讀書感想競賽吧。我自己是那個比賽的得獎常客。」

遭受窮追猛攻的阿秋最後終於舉起白旗。

他還記得那天的事嗎?我無法按奈住情緒,抓住眼前的白襯衫衣領。

「和好。因爲你不是在生我的氣吧?」

在此犍陀多大喊:「喂,你們這些罪人,這條蜘蛛絲可是我的東西。你們是得到誰的允許爬上來的啊?給我下去。給我下去!」不停怒吼。

「……什麼?」

這個連通走廊對我來說很特別。因爲這是青陵祭那天,差點和阿秋接吻的地方。

《蜘蛛之絲》雖然是寫給兒童看的短篇小說,其內容令人感同身受。墮入地獄的罪人犍陀多,因爲過去曾經放生一隻蜘蛛,佛祖從極樂世界垂下一條蜘蛛絲給他。不過發現這件事的其他罪人也接在犍陀多之後抓住蜘蛛絲,一個接一個地往上爬……

「評審真有眼光呢。值得誇獎。」

「我覺得自己好像非常能理解犍陀多的心情了。」

從窗外射進來的日光,照在我們相扣的小指上。如同犍陀多眼前那條細小卻閃耀的蜘蛛絲一般。

放學後的時間,連接教室大樓和特別教室大樓的連通走廊有不少人潮。大概是有事要去樓下的教職員辦公室或圖書室,兩個一年級女生沐浴在夕陽下跑過走廊。

「小直學姐,妳變得好像殿下喔。」

「牽手。」在他回問之前我繼續說了理由:「和好的證明。」

一邊走下樓梯,阿秋裝出冷漠的語調說道。相當愉悅的我只是回以更加燦爛的笑容。

要高興還太早了,小律自制地收起表情。

如她所說,心中有所感動吧。小律和我一起原地跳躍,她的表情比平常還要雀躍。

「幹嘛?」

「對,通過了。我午休時間偷偷上網確認,絕對沒錯!」

「……指頭?」

小律推了推眼鏡調整角度。

如果有人要從旁橫刀搶走這根手指,我肯定也會大吼出聲喊出:「這根手指是我的。我絕對不分給任何人。」

接着雙手打開門的瞬間,我嚇一大跳。

至於在夏季揹負期待的電風扇,今天也在角落沉睡,要到半年之後纔會輪到它出場。

「都是因爲我說了要去京都。」

「討厭。阿秋,好好看我啊。」

正確來說,他真的好好伸出來的只有左手小指。

像是聽到出乎意料外的一句話,阿秋不停眨眼。

「但我們一直很尷尬。」

在如此開心的時刻,任誰都會變成殿下。

「那我可以當作你願意和好嘍?」

「我沒生氣啊。」

我不禁把手放在小律肩膀上,原地跳個不停。聽到重大消息,我無法不感到興奮。

「這個嘛,大概是這種感覺。」

小律似乎在午休時間寫下筆記。比較投稿總數和通過第一階段的作品數量後,我和阿秋不禁發出「哦哦!」的驚呼聲。我缺乏小說獎的知識,不清楚平均在哪,不過只是第一階段審查的淘汰率就已經相當高。

我非常清楚小律的小說多有趣。我很想說她當然能通過審查,但有這麼多同樣嘔心瀝血的作品投稿。

「今天果然得慶祝。」

「是啊。雖然還只是通過第一階段而已。」

「第一階段很關鍵!」

大概是因爲我太興奮。小律古怪地笑了出來。

「那麼……如果我得獎,到時請盛大地爲我慶祝。」

這真的是隨口說出的一句話。

我覺得應該要立刻點頭。沒辦法這麼做的我,在半吊子的沉默充滿狹小的社辦前,先清了清喉嚨。

「……嗯~比起那個,我現在更想突襲訪問小律老師。」

強行轉動腦袋後,我努力擠出煞有其事的一句話。

我在下頷附近拿着原子筆當作麥克風,然後把筆尖朝向小律。小律則配合著我做出動作。

「這個嘛~欸嘿嘿,好害羞。」

「小律老師,通過第一階段審查的現在,請問妳的心情如何呢?」

「首先大概是鬆了一口氣吧。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說得也是,還有第二和第三和第四和第五和第六和第七階段呢。」

「再怎麼說也太多了!」

發出一如往常的笑聲,用一如往常的表情歡笑。至少,我應該作出最接近的表現了。

「小律的夢想,果然是成爲作家嗎?」

走出後門,我們彼此揮手後朝各自的方向前進。我騎自行車,阿秋搭公車和電車,小律徒步回家。

若要提議我所想的事情,在這鬆懈的時機剛剛好。

在駿青,平均分數一半以下的分數視爲不及格。徹頭徹尾文組腦袋的小律,在數學和理化拿到慘淡的成績,卻奇蹟似避開不及格。有好幾科只要再錯一題就會不及格,所以真的是千鈞一髮。

窗外已經完全轉暗。和運動社團不同,文藝社的活動時間整年都不會改變,所以能清楚感受冬天白日的短暫。七月的這時候天空還很明亮。

「這個月二十五日如何?結業式是二十四日,所以是隔天。」

但就和渡月橋那時相同,沒有人看見我和阿秋的身影。

沉默一段時間的阿秋,在此開口:

阿秋看《山椒大夫•高瀨舟》。他還是一樣喜歡鷗外。

但是因爲夢想怎麼可能實現而放棄一切而言,高中生還太年輕了。

「對耶。我也快升上二年級了。」

那天是星期六,放寒假還碰到聖誕節,人潮絕對很多。但是,我在此決定全面相信小律的發言。

小律雙手環胸,皺起眉頭。

濱松市位於靜岡縣西部。廣闊的濱名湖橫越濱松市和湖西市,遊樂園濱名湖Pal Pal就建設於湖畔。我們決定先查好電車和公車的時間,再決定會合時間。

三人都沒有特別行程,所以我們決定二十五日那天去玩。

視線移過去,便看見小律把漂亮的文字寫進張大嘴貪喫的稿紙格子中。她一字又一字編織出的故事叫什麼名字呢?我不知道。對小律而言,肯定也是尚未取名的故事。

馬上同意提議的小律,眼睛閃閃發亮地投來疑問:

從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每年按照慣例舉辦了期末考。

小律露出迎接挑戰的笑容。

「要找哪一天?如果是寒假,感覺每天都很多人。」

但在球類競賽中,小律完全沒看我一眼。她只擔心地看着離開體育館的素直背影。這就是答案。

「明年之後,文藝社也會有新成員加入嗎?」

「嗯~差不多該回家了。」

「出現了,牡蠣與襯衫與律子。」

新生命萌發的春天轉爲熱情的夏天,安穩的秋天來臨,帶着白色幻影的冬天又即將過去。時鐘的指針理所當然地不停往前。滴答滴答,只要不停歇地走下去,連西元年份也會改變。

嘻嘻哈哈、熱鬧非凡的文藝社社辦,連想像也難以做到。但我認爲小律肯定會成爲人人倚靠的優秀學姐。

時間在舊桌子上流逝。只有現在不受任何人阻撓,是我們的時間。無名小卒的我們的時間。只要持續下去就會崩壞的脆弱時間,緩慢地……

〈山梨〉也出現在國小時的課本上。與其說是童話,不如說接近詩歌,但要當作詩歌又更偏向散文式的短篇。我以爲在講隔壁縣市的山梨縣,但標題的山梨是薔薇科的落葉喬木。

「那個……放寒假後,要不要三個人一起去玩?」

嗯,我就在旁邊看。原本想說出口,但立刻停下嘴脣的動作。

「啊,我可以去圖書室還書嗎?」

有人說是泡泡,有人說是幼蟲,還有人說是浮游生物。大家提出的各種意見中,我滿腦子只想着庫朗繃是用什麼樣的表情在笑呢?

時間接近下午五點五十分,小律從稿紙中抬起頭。

想開蛋糕店。想開花店。想成爲足球選手。原本被周遭的大人當作標準答案而受到尊敬的未來夢想,在得知現實的同時會不由分說地改變形狀。

「小直學姐,我有個想法,今天晚上再透過素直學姐聯絡妳喔。」

在我聽見下一拍心跳聲前,立刻得到回應。

「要去哪裏?」

小律手抵下頷深思着什麼。

小律深深一鞠躬,專訪到此結束。

我現在仍記得上課內容,還曾分成小組討論庫朗繃的真面目到底是何物。

「這樣啊。謝謝妳,我也會轉達素直。」

「因爲喜歡,現在就先繼續寫吧。」

被日光曬得發黃的牆壁。從緊閉的窗戶外傳來如冬天清澈天空般的長笛聲,是〈你是我最想要的聖誕禮物〉。

我在讀國外小說時,會用右手拇指夾在開頭登場人物介紹的頁面。推理小說途中可能會出現建築物平面圖之類的,所以會手忙腳亂找其他能當書籤的東西。從圖書室中借來的書,書籤線被扯斷的書也不少。

和語尾相反,小律愉悅地笑了出來。

我的心中某處或許期待着:「小律很可能辦到。」如果有人能找到我,我認爲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找到第二人。

「我還以爲妳這次要真的實現去濱名湖捕牡蠣。」

自己能做什麼?喜歡什麼?想做什麼?什麼能被允許?大多數的情況,在找到明確的答案之前會先迎接答題期限。

「好像沒事了。雖然鼻血流得有點誇張。」

「哇呀,又要提這件事啊。我都超華麗地閃開不及格了耶。」

素直也是再次自己參加期末考。繼共同模擬考之後持續奮鬥的結果,不擅長的英文有點驚險,但是幾乎所有科目都拿到平均分數或將近平均。照這樣努力下去,明年的期末考或許能考得更好。

小律氣噗噗地噘嘴。阿秋在旁糾正:「不是華麗,而是千鈞一髮。」

讀完〈山梨〉後,我有時會感覺心的縫隙變得溼潤,無可自抑地想哭泣。我每次想哭的段落都不同,可能是螃蟹哥哥說:「我不知道。」這樣的段落,可能是螃蟹爸爸告訴螃蟹兄弟:「魚已經到恐怖的地方去了。」這樣的段落,可能是緊接在標題後「小小的河谷底,投影着,兩張碧綠的幻燈片」,這句開頭的第一段文字。即使如此,我仍會在驀然瞬間想讀,果然很奇妙。

其他人無法同時認知到本尊和複製品。複製品從本尊身上奪走一種感情後誕生。阿秋已經把我們知曉的複製品機制告訴小律。

「別擔心。Pal Pal基本上沒什麼人。」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進行文藝社活動了吧。」

她僵硬的脊椎甚至發出幾乎令人驚嚇的「啪答」聲響。不過認真有了代價,她的寫作進度似乎相當順利,右手側面如炭燻般變得一片漆黑。

大概是缺乏即將成爲學姐的自覺,小律露出驚訝的表情。

「順帶一提,主要目的地是濱名湖Pal Pal吧?」

「嗯~不知道耶。我很想出道,可是隻靠寫小說可能活不下去。值得感激的是我父母不怎麼反對……看是念大學,還是短期大學。如果要念書,要念哪個學院哪個學系等,有很多方向可以走。」

阿秋懷念地笑了出來。他一笑,就讓我產生很幸福的感覺。

鳥的巨大剪影橫越窗簾,輕輕撫摸擺在窗邊的青蛙擺飾。大概有人在開玩笑,某處傳來一陣笑語喧譁。

我看他左手拇指夾在註解頁面,默默點頭感同身受。鷗外的文體困難,文章本身很多地方難以讀解,光是註解就有幾十頁的書並不罕見。

緊握原子筆的我,打從心底替她加油。

心想着稍微休息也無妨吧。就算喫點心,就算睡午覺,也不會有人生氣。

「咦?嗯,我知道了。」

「對了,素直學姐的傷沒事嗎?」

這反而讓人不安……雖然這麼想,對消費者而言,能避開擁擠人潮就十分感激了。我對於哪一天去玩有想法,所以立刻提議:

我立刻點頭。光是今天一天,包含佐藤同學在內,已經有好幾個同班同學詢問同樣的問題。

我來觀戰球類競賽,不只是爲了在旁守護素直。也爲了尋找有沒有其他複製品。

「爲了可以畢業,應該先提升學業成績纔對吧?」

「哎哎,阿秋覺得如何?」

從圖書室借來的,是宮澤賢治收錄了〈山梨〉的作品集。其他還有〈奧哲比路與大象〉和〈卜多力的一生〉等充滿魅力的作品。

「Come come, Pal Pal.」小律模仿電視播放的廣告,朝氣蓬勃地唱歌。這是靜岡縣民獨有的習性。

小律也是。

「說起來二十五日是聖誕節呢。」

「可能因爲《新譯竹取物語》評價太好了,有二十人加入社團也說不定。」

「牡蠣與襯衫與律子要再次組團了嗎?」

我的心情無法傳遞給勤勞的秒針知道吧。就連現在,仍舊「滴、答、滴、答」地走動。

我裝作毫不知情,對小律微笑。

「一起去吧!」

「瞭解。關門就交給我。」

我沒有夾書籤,「砰」的一聲把書闔上。

我沒去過遊樂園。這是個經常出現在素直記憶以及漫畫的場所。是有很多遊樂設施,也有可愛的吉祥物,還會播放歡樂音樂的場所。與現實隔離的夢幻場所。

我想像起感覺無限遙遠的春天。

接着和正好從教職員室走出的兩人會合,一起去鞋櫃區。在空位變多的停車場中,綠松色的自行車冷得縮成一團。

那麼,我也打開一本書。

小律雙手交握,邊伸懶腰邊說。

雖然不清楚狀況,我還是點頭回應。這時,我纔想起雙手抱着的書。

操場傳來的棒球社喊聲作爲背景,小律拿出一疊稿紙。我和阿秋各自拿出一本書。

接下來我難得發揮社長的一面,如此高聲疾呼。

笑得全身抖動的阿秋也說:「好啊。」答應了我。

三人專注的寧靜呼吸聲,鉛筆畫過紙張的聲音和翻頁聲充滿室內。

「但是,這樣啊……如果是二十五日……」

「這個嘛……我想去之前提過的濱名湖Pal Pal。」

「爲什麼這樣問?」

「我會支持妳,請加油。」

「謝謝妳。我會加油!」

駿河青陵高中雖然不是升學率很高的學校,偏差值也有水準。畢業後的發展,升大學或短期大學的人佔六成,就業三成,其他一成。到目前爲止尚未聽說過哪位學長姐當上作家。

不是「噗噗」而是「吧吧」,庫朗繃會用靦腆的感覺笑嗎?看着害臊的笑容,以及逐漸消失的庫朗繃,膽小的螃蟹兄弟是用什麼樣的心情目送他呢……

自行車的頭燈,一閃一閃照亮時近冬至的傍晚黑暗。

拜託了舉手敬禮的小律後,我繞到隔壁的圖書室。和熟悉的圖書館員稍微閒話家常幾句,歸還書本。

「似乎會沒有容身之處呢。」

「她摔得好慘,所以讓我很擔心。原本想追上去,但在比賽中不能過去。」

「我們的勢力平衡會崩潰。」

不知爲何,小律用非常肯定的口氣說。

但是這一天有種難以開口道別的感覺。大概和我有相同的心情,站在身邊的小律害臊地說:

「要不要繞去超商一趟?我突然超想喫肉包。」

我也有些不捨,所以覺得是個好點子,可是有個問題。

「原則上禁止上學和放學途中去買東西喫吧?」

「高中校規上的原則上禁止,就是不被抓到就沒關係的意思。」

真難得,今天的小律有點不良。我和阿秋面面相覷後,露出共犯的笑容。

「或許也有一番道理。」

駿青附近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聖誕節蛋糕和烤雞接受預訂中。商品數量有限,請儘早預約。和燦爛光亮一起晃動的,是爲了讓人盡情享受活動的宣傳詞句。

我把自行車停在停車場,跟在兩人後頭走進店裏。

店裏的顧客不少。有站着看雜誌的人,有買寶可夢卡牌的小學生,有穿着附近高中制服的人,把好幾個便當放進入購物籃的夫妻。

一位女性雙手環胸看着熱食傷腦筋。我從她後面看向櫃檯,接着睜大了眼。櫃檯前的桌子上,擺着熟悉的深黃色商品。

「這裏有賣COCCO耶!」

MIHOMI的COCCO是靜岡當地名產之一。包着奶油內餡的鬆軟蒸蛋糕。沒想到學校附近的超商就有販賣,讓我嚇了一跳。

「很罕見呢。大概因爲現在是年節禮品的時期,只在這段時間進貨吧。」

「這樣啊,原來是年節禮品啊……」

我又望向櫃檯。櫃檯旁的蒸包箱中有COCCO……不對,是肉包和豬肉包規矩地依序排排坐好。聽小律講肉包,讓我也想喫肉包了。

「慶祝第一階段審查通過,學姐請妳喫肉包吧。」

「喔耶!」小律發出怪聲。看她的表情是歡喜之聲。

「謝謝學姐。沒有比別人請的肉包更好喫了。」

阿秋從後對滿臉喜悅的小律說:

用差不多速度喫完包子的我們,一起合掌說道:

即使舌尖被微微燙傷,仍不畏怯地咬下。酸味明顯的番茄披薩醬和融化過後的濃稠起司,美味在口腔中擴散。

橫着行進的步伐,加上水底黑色的影子,一共就像是六隻跳着舞的螃蟹,不斷追逐着山梨圓圓的身影。

「好喫。」

「妳們班也掀起麪包熱啊?」

我一邊聽他們倆的對話,一邊向店員點餐。

我們連同暖呼呼的熱氣,一口咬下包子。

……啊啊,又來了。

接過鼓脹的紙袋,煨熱冰冷的指尖。光是這樣就給人獲得堅強後盾的感覺。

咀嚼時,也沐浴在過於明亮的燈光照射下。停車場有車子不斷進進出出。雙手抓着包子的三個人影,在停車場濃重且修長地映照在地上。

「好燙!」

「我喫飽了。」

小律和阿秋一起露出無比幸福的表情。

我點了披薩包子。阿秋喫豬肉包,小律則喫肉包。

一陣風吹來。彷彿宣告現在是喫掉手中包子的時刻,猶如響炮般的風。

「嗯~好好喫喔。」

「真的嗎?我要喫麪包,麪包!」

「那下次換我請妳喫點什麼吧。」

不是流鼻血的觸感。我裝作沒發現鼻子深處的一陣酸感,從如山梨般圓滾滾的紙袋中拿出裏面的東西。

爲了不讓任何人聽到這個願望,我輕輕咬住嘴脣。

店裏沒有內用區,我們走出超商沿着建築物並排站。爲了不擋到下車的其他顧客,我們橫向步行,只見三個人影緩緩朝同一個方向移動。

吐出還不會變成白霧的氣息。我心想,這樣的日常如果不論明天還是後天,都能繼續下去就好了。

三隻螃蟹「波卡!波卡!」緊緊追隨着被水流沖走的山梨。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剛剛讀過的〈山梨〉片段。

剝下溼潤的蒸籠紙,我不捨地慢慢享用。我明明珍惜地含進嘴裏,披薩包子還是沒幾分鐘就全部消失並進入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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