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滿地泥濘的梅雨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2.3萬 字

如同在苛責與折磨的雨聲隔着天花板拍打在我的肩膀上。
下雨天的教室即使有開燈,爲什麼仍然如此昏暗得令人不安呢?打在窗戶上的雨聲,以及滴滴答答打在水泥地上又彈起的雨滴將我包圍,彷彿阻擋去路一般,讓我哪裏都去不了。
既然哪裏都去不了,就只能待在這裏。但倘若這個四方形的箱子並不是安居之處,其實也不該待在此處。
「小直,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聽到這道尖銳的聲音時,我像是事不關己似的心想——啊,糟了。
××正眼眶含淚地瞪着我,一旁的△△有些猶豫地將手放在她顫抖的肩膀上,兩人分別以充滿怒意以及困惑的眼神注視着我。
那是小學三年級時發生的事。放學後雨依然下個不停,△△對我說「媽媽今天也會來接我,所以一起等吧,小直也可以坐我們的車喔」。
會說「今天也」是因爲正值梅雨季吧。三個人都穿着短袖,肯定是這樣沒錯。十七歲的我如此理解之後,明明清楚眼前的景象只是夢境,但就連自己九歲時的想法也帶着臨場感一同在腦海中湧現。
年幼的我低垂溼潤的睫毛,我回顧幾秒前的記憶,心想自己剛剛到底說了什麼。對了,××一邊晃動雙馬尾,一邊紅着臉說道:
「□□同學誇獎我的髮型很可愛呢。」
聽到這句話的我如此回答:
「□□同學也對我說過喔。」
室內的氣氛一沉。不知爲何,××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愣住的我。
「那是真的嗎?」
我感到很委屈,鼓起了臉頰。我不會說謊。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樣,我一直決定要坦率又誠實地說出自己的心情,在耳朵上方,雙馬尾如同在強調存在似的輕輕晃動。
「是真的。他說很像小兔子,很可愛,讓他的視線忍不住追着我跑。」
× ×和△△對視一眼。「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就在下一秒,她如此責備我。
十七歲的我輕輕嘆了口氣。那時的我並不明白她們兩人的反應意謂着什麼,但現在已經能理解了。年幼時我的行爲就是所謂「不會察言觀色」,而且□□對我說的那些話比稱讚××時說的內容更具體也更發自真心。這一點讓對□□抱持好感的××感到難以接受。
但我並沒有惡意。只是單純覺得她們兩人會替我開心。
用同款的鉛筆盒,別相同的徽章,綁一樣的髮型。因爲我從她們身上學到,「一樣」會讓人開心、快樂,也是感情好的證明。
女生是很敏感的生物,我想三原大概也有察覺到我在疏遠她。彷彿配合升上二年級的時機,三原那個團體和我的聯繫也逐漸減少,最後澈底中斷了。
當天負責巡查的時間會在星期五決定,因此這天的會議就此結束。
「因爲實際上,像我這種人和愛川同學待在一起真的很奇怪嘛。與其說奇怪……應該說是不自量力吧。」
一邊按太陽穴,一邊想着好想請假。又覺得不能請假。在如同陷入泥濘的問答中漫無目的地反覆打轉後,我像是要切換思緒般撐起沉重的身體,收拾清空的餐具。
我用手撐着臉頰,呆呆地望着早晨的教室。然而視野彷彿覆上蓋子一般,只有思考在身體裏不停盤旋。
感覺從她的笑容中聽見嘎吱作響的聲音,發出那種聲音的是小野的心。即使現在聽起來還很細微,但那道聲音此刻正一點一點地持續消磨她。
我含糊地回答。我依然不擅長運動,去年球類大賽上誇張的失敗,至今仍記憶猶新。
◇◇◇
說起來,多功能廳平常是話劇社練習的場所。聽說話劇社今年有將近十位新生加入,或許正在爲了最近的公演做準備。
三原說是女子聚會,說服我和她們一起去唱卡拉OK的時候。在派對用的大包廂中有幾名不認識的男大學生,用毫不掩飾的眼神看向我們。我馬上就說我要回家了,但三原傻眼地對我說「起碼留一小時吧。你也看看氣氛啊」。
「是啊。愛川同學,一起加油吧。」
「小野,那個……」
正因爲回想起那些過去,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三原露出的眼神和兩年前沒什麼不同,彷彿感到掃興一般聳聳肩,轉而對朋友們說話。
宣告罪行的一句話刺進心臟,我心想——是啊,正是如此。
關於兩週前吉井的提問,其實可以推測他的意圖。也許只是想了解一般女生的喜好,或是本來就打算剪頭髮。到目前爲止,吉井並未特別表現出在意我的舉止,因此這樣解讀更加自然。
我試着叫她的名字,但小野並未給出像樣的反應。
「愛川同學期待運動會嗎?」
從那之後,我便有意識地和吉井保持距離。
「哦~素直,你現在跟這種人混在一起啊。」
「啊~那個女生是來當花瓶充場面的啦。」
一模一樣。是感情很好的證明。連被稱讚「很可愛」也是如出一轍。
我的語尾不知不覺變得越來越小聲。三原停止說話,來回看了看我和小野,彷彿看見奇珍異獸般睜大眼睛。
小野說出口的話帶着幾分自嘲,但我不知道該不該笑。
走進全是夏天制服的教室後,吉井用開玩笑的語氣向我打招呼。
沒過多久,各班的美化委員陸續集合了。
不知道是天氣的緣故,還是因爲夢見以前的事。今天頭好沉重。
「……早安。」
我明白。如果在我旁邊的人是佐藤,三原她們大概什麼也不會說。或許反而會態度和善地和我們搭話。
午休時間。我們提早喫完便當之後,前往位於特別教室大樓四樓的多功能廳。在零散的人羣后方坐下,環視四周,看見角落靠着上了色的牆板以及小道具。
接着往往是在洗澡或躺在牀上平靜下來時,悲傷和怒意便會連同現實感一起湧上來,讓人無法成眠。想着如果當時能反駁一句,就不會有這麼悲哀的心情了,而陷入無盡的自我厭惡中。
「然後啊……咦?這不是素直嗎?好久不見。」
面對沉默不語的我,××垂下沉重的眼皮,彷彿在嘆氣般眨了一下眼。她只有在生氣時會顯露出這個習慣。之所以只記得這種事,或許是因爲我比記憶中還更常惹她生氣。
像是害怕沉默般,小野生硬地笑了笑。
變得一片空白的腦海中浮現兩年前發生的事。
現在的小野,肯定正露出和那天在洗手間前動彈不得的我一樣的表情。
彷彿有冰冷之物掠過背脊一般,感到一陣隱約的寒意。
我用深深的嘆息將內心掩蓋。
小野含蓄地微微一笑。雖然加入同一個委員會只是碰巧,但我還是覺得能和她一起真是太好了。
小野微微顫抖的不安聲音在樓梯轉角處迴盪。即使如此,就連那微弱得幾乎要融化的語尾,我也無法開口挽留。
但吉井問了那種問題後,還明顯地剪短頭髮,我對這樣的他感到無比失望。再也沒辦法和以前一樣從他身上感受到任何一絲友情了。
「不是吧,現在才注意到嗎?」
「對耶。這週末就是運動會了。」
面對男生的提問,三原笑着回答:
感覺六月的早晨多半下着雨。
由於下一堂課快開始了,我們便小跑步移動。當我們走下樓梯時,吵吵鬧鬧的三個女生正從樓下走上來。
「我啊,一看就知道很不擅長吧。」
「三原……」
「美化委員要做的事情意外地多耶。」
我在桌邊坐下,一邊喝味噌湯,一邊縮起感到寒冷的腳。
她們並未顧及會造成他人的困擾,並排着行走,我們只能被困在樓梯的轉角動彈不得。我在內心暗自咒罵,這才發現那三個人都是我認識的人。
會議結束後,小野用力伸了個懶腰。我也因爲剛纔抱膝坐在地上而全身僵硬,於是站起身稍微轉動肩膀。
位於中心正開心地說話的三原美佳慢了一拍纔看向我。
不掀起風波地淡出。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三原用這種方式與合不來的對象切斷關係,所以輪到自己時也並未太驚訝。
「嗯~……」
走到我身邊的人是小野。放開撐着臉頰的手,我抬起頭露出微笑。無論感到如何倦怠,都得用笑容面對朋友纔行。
我一語不發地跟在小野身後走下樓梯。像是朝黑夜的深處下沉一般,腳步變得虛浮,我拼命不讓自己失足跌落。這樣的自己好沒用。
我一直認爲吉井乍看之下很不客氣,但其實會替對方着想……因此他單方面強行做出的行爲,讓我感覺遭到背叛。
我無論怎樣都不知道正確答案。
我思考——是什麼事來着?過了幾秒纔想起班會時通知的事情。
「愛川同學,早安喲~」
差不多快到出門的時間了。
「小野你呢?」
唉,如果是小直,這種時候會說什麼呢?
「唉~超好笑的。」
所以即使她問我「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我也無從回答。
三原纖細的手指抵着下顎,聲音高亢地說道:
察覺到三原聲音中隱含的嘲笑,後面的女生們滿懷惡意地竊笑起來。
吉井輕快地笑着回應同班同學,我一邊前進,一邊不讓人察覺地看向他的頭。
她們離去之後我才終於回過神。慌忙看向身旁,只見小野表情呆愣地僵在原地。
一走出洗手間,便聽見對面飲料吧傳來的交談聲。
臉色蒼白的小野一邊摸着頭髮一邊說道。但她說的「我沒事」肯定是謊言。明明我很清楚這一點,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今天也是如此。從彷彿被塗抹成灰色的昏暗天空中,雨水安靜得幾乎令人窒息地落下。每當雨珠打在窗戶上,便會發出「啪噠啪噠」像是有什麼彈開似的聲音,但心情完全無法跟着雀躍起來。
我也曾經有過這種經驗。當在意識的外側聽到意料之外的話語時,會先停止思考,然後追不上現實。
畢竟我已經不記得她的名字,也不記得她喜歡的男孩的名字了。
「啊,抱歉抱歉。我沒事。」
站在前面的委員長把資料發給所有人,接着簡單說明。運動會中要巡視和檢查垃圾桶,運動會結束後則要撿垃圾和進行分類……
吉井是在兩週前剪短頭髮。在籃球社準決賽結束的隔週,他就已經變成抹上髮蠟的超短髮了。
「今天要早點喫完午餐,然後去參加委員會喔。」
就連發型也是因爲她們兩人雙手合十地拜託我,我才點頭答應。出門前請媽媽幫我綁得漂漂亮亮。
「愛川同學,早安。」
平常那些不會浮上意識,應該早已忘卻的往事,偶爾會因爲微小的刺激而覺醒。像這樣在我的大腦和內臟的各個角落,或許還沉睡着數也數不清的記憶。美好的回憶太少,大概是我平時的行爲導致的。
我既不擅長在人前唱歌,和初次見面的人說話也覺得很麻煩。我隨便找了個理由,暫時躲進洗手間。雖然反覆確認着手機,卻只有在這種時候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從外面隱約傳來的J-POP持續熱情地訴說着友情的可貴。
電視中氣象預報員正在播報一週的天氣,光是想到這周都得穿着悶熱的雨衣,就讓我的心情消沉。
吉井喜歡我嗎?
「快點回教室吧。下一堂課要遲到了喔。」
「喂,美佳。剛剛那個女生走了嗎?」
今天午休有美化委員的會議。雖然不如青陵祭,但運動會也會產生不少垃圾,整理垃圾便是美化委員的工作。
「不過因爲人數不少,所以說了不會那麼辛苦。」

「吉井,你換造型了?」
即使如此自問也找不到答案。
我立刻從嘻皮笑臉的吉井身上別開視線,小聲回應。經過他身邊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小直,你一點也不溫柔。」
「小野……」
從那件事之後,我便開始刻意和三原保持距離。
「早安。」
◇◇◇
那天放學後。
「愛川同學,要不要稍微聊一下?」
佐藤鮮少像這樣開口找我說話,但我還是點點頭。因爲隱約已經知道她想說什麼。
正好我今天是值日生,佐藤則是負責打掃教室。等其他負責打掃的人都打掃完離開教室後,就只剩下我和佐藤兩個人。
外面持續下着雨。這種日子,肌膚和班級日誌的溼度都會高得令人煩躁。每次紙張黏在手上不肯離去時,都想粗暴地將紙張撕破。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寫日誌時,佐藤便背對梅雨季的天空靠在窗邊的欄杆上。她似乎無事可做,將下滑的長袖襯衫的袖子重新卷好。
「你和小野同學怎麼了嗎?」
就在我告一個段落時,她直接開口問道。果然,觀察力敏銳的她似乎已經察覺到我們的樣子不對勁。
我放下自動鉛筆,毫無保留地將午休時發生的事情說出來。佐藤以前曾經當過班長,我期待着她或許會有什麼好主意。
佐藤聽完之後便從欄杆上撐起身子。
我端正坐姿後,她以意外輕鬆的語氣如此說道:
「那麼我們暫時和小野同學她們保持距離吧。」
「……咦?」
我以爲是聽錯了。但佐藤滿不在乎地重複說道:
「所以我說,和小野同學她們分開吧。我也會一起保持距離,所以沒問題的。就算上課要兩人一組也不會傷腦筋吧?」
我的思緒花了好幾秒才終於追上。
「不是這樣的。這麼一來……根本沒有解決任何事情。」
「不是都說時間會解決一切嗎?暫時保持一段距離,算準小野同學快要忘記的時機再去搭話就好了,這樣一切都會恢復原狀。就是Hit and Away啦。」
Hit是打擊,擊中,Away是離開的意思……這是在英文課本上不曾見過的句子,我的腦袋沒辦法好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彷彿在表示談話已經結束了,佐藤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僵住一段時間的我這才終於開口:
「因爲我排隊時看到愛川同學了啊。」
隔天。
她用室內鞋底往地板一踩,一邊語速飛快地說着,一邊朝我逼近。
佐藤再度小聲重複說了聲「抱歉」之後,抓起書包快步離開教室。
即使看見紅色鳥居,公車也並未減速。因爲靜岡淺間神社有三座鳥居,分別是立在神社各個入口的紅色鳥居與石鳥居,以及已經成爲商店街的參道前的紅色鳥居。剛剛看見的是離神社有一段距離,位於參道一側的鳥居。
「那我們走吧。」
他邊說邊像是打暗號一般按下下車鈴。司機低聲回應「下一站停車」,我緩緩抬起頭,看見右前方出現一座巨大的紅色鳥居。
「那你想怎麼做?你能爲小野同學做什麼嗎?」
「我家就在這附近,所以偶爾會過來。」
「那麼,去哪裏都可以嗎?」
小聲呻吟的我終於撐起身體。差不多該準備出門了,要不然會上學會遲到。雨勢比昨天還要強勁,看來今天還是搭電車轉公車會比較好。
排在隊伍最後方的我輕輕吐了一口氣,或許也有很多人是從這邊步行去上班吧。從有屋頂的通道走出來的人們一臉厭煩地撐開傘。看着雨滴在五顏六色的雨傘上輕快地跳舞,想要重新握好傘柄時,不禁小聲「咦」了一聲。
「愛川同學,下一站下車喔。」
撐開黑傘走在路上,雨滴打在我的眼周和腳邊,帶着強烈水氣的風毫不客氣地吹動我的頭髮。通往用宗車站的路途彷彿被灰色的煙霧籠罩般失去色彩,以往經常錯身而過的野貓也只有今天不見蹤影。
出乎意料的光景令我不停眨眼。
左手和右手上都沒有。我環視周遭,也沒有掉在路邊。明明記得在電車裏直到中途還拿在手上,到底是在哪裏……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在被雨聲包圍的昏暗教室中,佐藤的臉色蒼白得像隨時會昏倒。她睜大的雙眼中並未映出我的身影。
一轉過頭,吉井就站在我面前。吉井像理所當然似的出現在這裏,讓我措手不及,一瞬間忘記自己正在和他保持距離。
佐藤的手停下來,皺起眉頭看着我。
「你什麼都不問嗎?」
我默默目送公車發車離去,再次這麼想——
吉井「啊哈哈」笑了起來。和梅雨完全不搭的爽朗笑法讓我戒心盡失。
「如果你在場,就能說些什麼嗎?能完美保護小野嗎?」
公車就在此時進站。如果不搭這輛公車便會趕不上第一節課,但不知爲何頓失所有幹勁的我只是呆站在原地。排在我後面的乘客一臉不耐煩地越過我。
然而某種如同沸騰岩漿般的東西,比這更快地從我的喉嚨深處滿溢而出。
吉井又重複同一個問題。我回望他那雙柔和眯起的眼睛。
我原本要對他邁開腳步的背影開口詢問,但又作罷。點頭表示哪裏都可以的人是我。只要目的地不是學校,要去哪裏都無所謂。
吉井貼心地將傘向我傾斜,弄丟雨傘的我便乖乖地待在傘下。
「上車吧。」
我剛纔……說了什麼?
靜岡淺間神社。我記得幾年前曾和父母過來新年參拜,但之後就再也沒來過了。
明明應該猛烈燃燒的,但在我吐出口的瞬間,卻變成令人直打冷顫的冰冷聲音。
◇◇◇
不出所料,電車裏非常擁擠。被雨淋溼的大人和小孩,全都帶着不悅的表情走進車廂。我融入背景的一部分,手臂卻被別人傘上的水滴弄溼。車廂某處傳來嬰兒的哭聲,還有人故意「嘖」了一聲。就算不特地尋找,也隨處可見地獄般的憂鬱。
「……爲什麼?」
「嗯~如果你希望我問的話,我就問。」
就這樣大約在車上搖晃了十分鐘左右。
雨水彷彿在苛責我一般,無止盡地下個不停。
「小野不會忘記,因爲討厭的事情無法輕易遺忘啊。即使可以裝作忘記了……佐藤你應該也一樣吧?」
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但就算去了他處,也不會讓昨天發生的事情一筆勾銷,沒辦法將我傷害朋友的事實當作不曾發生。
小聲脫口而出的是想要逃避現實的喪氣話。
我一時呆站在原地。
吉井朝着車站的北口前進。從北口一出來就是公車轉運站,我們在位於正面的九號候車處排隊。上面寫着「安倍線」,但我平常幾乎不搭公車,只看路線名稱也不知道這班車會開往哪裏。
「哪裏都可以嗎?」
明明沒有人問我,卻好幾次在口中反覆喃喃同一句話。
當真實感湧現後,臉上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吉井點了點頭。公車前方的電子跑馬燈上也流暢跑過「赤鳥居淺間神社入口」的字樣。
我回以沉默。我現在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被無奈看待。兩者都不需要。
「小……」
下意識用一隻手捂住嘴巴,接着吐出溫熱的氣息。
「…………唔!」
即使如此,正因爲沒有任何人會聽見才說得出口的軟弱話語,卻意外得到回應了。
彷彿被人流推擠着經過靜岡站的驗票閘門,從南口往外走去。公車似乎有些誤點,公車站前十分擁擠。
不是,我明明不是想說這種話的啊。
「好想去別的地方。」
擾亂心跳之物的真面目,究竟是不甘心?是羞愧?是憤怒?還是覺得自己沒用?我連自己都分不清楚。正因爲搞不清楚所以緊咬着下脣,不這麼做不行。
雖然設法關掉了鬧鐘,卻沒辦法好好起牀。
因爲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跟小野和佐藤說話。
「……淺間神社?」
即使如此,佐藤垂頭喪氣地低下頭。
我又因爲自私的理由忍不住想呼喚小直。明明決定好不依賴小直的,明明已經發誓要變回以前的自己。
「不想去。」
我不知道吉井什麼時候會來此處。不過那絕對不是特別的時刻,在他的日常生活中,這間神社就近在身邊。
淅淅瀝瀝下着的雨逐漸打溼車窗,車輛彷彿事先安排好一般,在朦朧的景色中以同等距離行駛而過。在頭部右側,手觸及不到的深處傳來陣陣刺痛,我像是被那股痛楚推着一般閉上眼睛。
大概是從我的臉上看出了不解,吉井說道:
「不想去、不想去,我不想去上學……」
「根本不可能吧,你也只是出一張嘴啊。明明自己也做不到,別用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責備我。」
嘲笑似的冷笑浮上嘴角,現在的我肯定和嘲笑小野的三原極爲相似。那是一種看不起對方,爲了把對方踩在腳下單方面取笑的笑法。
無論如何都沒有食慾,把替我準備好的早餐包上保鮮膜之後放進冰箱。我喝了一杯水和喫下頭痛藥,換好制服離開家門。
吉井沒有回頭,直接回答:
我從來沒有蹺課過。正確來說我蹺過無數次,但那些日子都是由小直代替我去學校。
雨滴「啪噠」一聲炸裂開來。就在我的眼前,就在窗外。以及我和佐藤之間。那白色的爆裂大概也和煙火有些相似。
說起來,我記得吉井是騎自行車上學的。他今天也打算搭公車嗎?
我輕輕點頭後,吉井無比輕快地笑了。
我把本來應該獨自承受的後悔、羞恥以及憤怒,全部發泄在只是傾聽我訴說煩惱的佐藤身上。用帶有攻擊性的話語責備她,想要得到短暫的解脫。
說起來,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和吉井兩人獨處。不管是在班上、校外教學,還是去看籃球比賽時,肯定都有其他人在場。
就在此時,在心裏一再呼喚的名字突然浮上我的意識。
「沒錯,淺間神社。」
那是一種心臟被狠狠捏住的感覺。
吉井用或許比公車的震動還要更平穩的聲音說道:
「因爲你只是靜靜旁觀吧。小野同學被嘲笑時,你只是在旁邊看着而已吧?」
廣播響起,公車隨即發車。不知爲何,車內的雨水氣味比外頭更重。原因或許是吉井右手拿着的塑膠傘上滴滴答答落下的水滴造成的。
不禁目瞪口呆,我竟然沒有拿着傘。
佐藤一時無法動彈,全身僵直站在原地。
稍微張合乾澀的嘴脣。
「……不會忘記的。」
在連綿不斷髮出「嘩啦嘩啦」的雨聲包圍中,我睜開眼睛。
「爲什麼我非得被你說成這樣不可?」
公車轉運站裏陸陸續續有不同目的地的公車進站。幾分鐘之後,一輛公車在面前的候車處停下來。
只是旁觀。只是在旁邊看着。被單方面如此指責的我,雙頰瞬間漲紅。
「……抱歉。我說過頭了。」
沒過多久,公車便停了下來。我跟在吉井後面站起身。其他下車的乘客,只有一位擁有漂亮白髮的老婆婆。
吉井一說,我輕輕點頭回應。踏上車門的階梯,依序刷了電子交通卡LuLuCa。吉井在單人座位上坐下,我便坐在他的後面。
已經看膩的木紋從天花板上回望我。身體好沉重,不想離開牀鋪。感覺有點頭痛。明明不是生理期,肚子卻像在哭泣般隱隱作痛。只要一感覺到痛,緊黏着心臟的全部部位便會開始大合唱「好痛好痛」。我只想在這個無人能踏入的房間,在僅屬於我的無趣城堡中,屏息着如死去一般沉睡。
不想去上學,好想逃跑。
說到此處,我的嘴脣才終於停止張合。
佐藤微微揚起毫無血色的嘴脣笑了笑。我覺得那抹微笑就像是迷路的孩子。明明無處可去,卻明白自己無法待在這裏,因此正準備悄悄離開。
「佐藤你這一點,真的……」
像是感到不耐煩,佐藤眉間的皺紋加深了。
面對我的任性妄爲,吉井果然一句話也沒說。平常明明話多到以爲他是嘴巴先出生的,今天卻特別安靜,讓人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從小小水窪中抬起頭的我,對着尚未習慣的短髮問道:
我消極的意志將這副身體牢牢釘在牀鋪上。
「這點我知道了,但是翹課跑來神社?」
「又沒關係。翹課來神社,算是情有可原吧。」
他該不會是想說「有情調」吧?這個錯誤太離譜,讓我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和吉井的打扮。
「但是我們穿着制服耶。」
「不管被問什麼,只要說是創校紀念日或遠足活動之類的搪塞過去就好。所以要不要去看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猶豫過後還是點點頭。雖然沒想到會來神社,但都來到這裏了,現在回去反而顯得更奇怪。
橫越寬敞的斑馬線後,有一家醒目的蒲燒鰻魚店,甜甜的焦香氣味混雜在雨水的氣味中擴散到街上。在街道的另一側,可見巨大的第二座紅色鳥居。
原本以爲走在前面的老婆婆也是要去參拜,但和我猜想的不同,她直接路過神社。我感到有點失望,仍然和吉井一起穿過紅色鳥居,來到手水舍洗手。
壯麗的紅色大型拜殿聳立在正前方。看板上寫着「大歲御祖神社」。
香油錢箱的後面,有金色裝飾的黑色格子門向前敞開,可以透過玻璃看見拜殿內部。雖然因玻璃反光而難以看清,但似乎能看見用於祭祀的玉串,以及表面閃耀光澤的黑色箱子等物品擺放其中。
「總之,要先參拜吧。」
我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低語,從書包中拿出錢包。當我發現有一枚五圓硬幣時,竟然有種得到可靠夥伴的感覺。
小時候,每當站在香油錢箱前,媽媽總是會把五圓硬幣塞進我的手裏。如果零錢包裏找不到五圓硬幣,可能就會給十圓或五十圓,小時候的我曾覺得媽媽真隨便。
吉井摸索制服口袋,掏出了一枚十圓硬幣。
「參拜是要怎麼做來着?」
「鞠躬兩次,拍手兩次,再鞠躬一次啦。」
在手水舍洗手時我就這麼想了,關於神社的禮儀,吉井似乎比我還要清楚得多。我小心翼翼地把五圓硬幣投進香油錢箱中,斜眼看着吉井的做法並模仿他。
我們的頭上沒有屋頂,因此吉井撐着傘,相當靈巧地拍了拍手。
不曾間斷的雨聲彷彿吞沒了我們拍手的聲音。在我帶着某種神聖的心情抬起頭之後,這才發現我光是在意禮儀,根本什麼也沒對神明說。
「愛川同學,辛苦了。」
但那似乎只是單純的前提,接下來纔是正題。
是這樣嗎?我稍微認同他的說法,而七間神社的參拜終於來到結尾。我們站在座落於境內右側角落的少彥名神社以及玉鉾神社前面。
即使如此,當心中湧現無法承擔的不安時,無論如何還是會想合掌祈求吧。臨時抱佛腳,只有遇到困難時纔會求神。求助比自己更巨大、更偉大的存在。無法不去祈願一個有所回報的未來,祈願一個有所改變的明天。
拜殿附近並排幾塊看板,寫着神社所祭祀的神明名字,以及各自司掌哪些事情,在這些說明之中,最吸引目光的是一塊特別大的看板,上面寫着「七社參拜」。
正如吉井所說,左手邊立着一塊畫上箭頭的白色看板。筆直延伸的階梯似乎叫做「百段階梯」,麓山神社的本殿和拜殿就位於階梯的盡頭。
「下雨天路會滑,你要小心腳邊。」
若是平常的我,絕對不會說出這種提議。但倘若能實現任何願望,即使是稻草也好,只要能依靠我就想抓住。
吉井並未露出任何厭煩的表情,點了點頭。看來他似乎打算陪着我一起。說到底,如果沒有吉井我就得淋雨,所以他或許也難以拒絕吧。
當我緩緩抬起低下的頭,吉井開口:
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是該在參拜七間神社的最後才說的事。
「吉井,你真的是……」
看來他是無意識做出這件事。看着遜掉的吉井,我忍不住笑出聲。
「我們完全沒有考慮參拜的順序耶,這樣沒問題嗎?」
「然後啊,淺間神社供奉的是名爲木之花咲耶姬命的神明。」
比起依賴神明的說法,這樣稍微讓我更踏實。大概是因爲其實打從一開始,不管是我還是任何人,在內心深處都早已明白這件事。
「因爲要是野豬衝撞過來,輕而易舉就能把吉井撞飛吧。」
「反而該說不會被撞飛的男人才比較罕見吧?」
「……嗯!」
「我忘記了。」
我別開視線。非常遺憾的是我這種人沒有能當面對他說「謝謝」的可愛性格。
因爲視野不佳,會發生野豬突然出現在眼前這種事情嗎?正當我感到不安時,吉井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吉井,你說點什麼啦。既然住在神社附近,應該知道一些小知識吧?」
吉井用像是神明般的寬容態度雲淡風輕地說道。
「是喔。」
我睜大眼睛。與其說是小知識,吉井說出口的可是不折不扣的知識。
「希望愛川同學的願望能夠實現。」
「我可能聽過這個名字,是櫻花語源的那位神明對吧?」
「咦?」
「雖然有諸多說法,但聽說願望要用肯定句,或者以下定決心的形式說出口比較好。」
我嚇得身體一顫。在身旁如此祈禱的吉井,他的側臉認真得令人喫驚。
烏鴉短促地鳴叫一聲。總覺得瀰漫着陰鬱的氛圍,是因爲不停下雨的關係嗎?還是隻是因爲我心情沮喪纔會如此感覺?
一開始忘記了,但接下來的六次參拜,每一次合掌時我都會如此祈願。因爲現在沒有其他更應該許下的願望。
「無法相信。」
空歡喜一場,真是虧大了。我帶着埋怨的心情看向附近的看板,卻嚇了一跳。
我隨意仰起頭後,不禁呼吸一滯。雖然可以看見盡頭,但那是相當漫長且陡峭的階梯。
我輕咳一聲清清喉嚨。
在持續參拜的過程中,我的心中湧現這樣的不安。總覺得只要參拜完七間神社,道路便會自然而然展開,於是隨心所欲地到處走了。
走在溼漉漉的步道上,環視四周。被雨淋溼後顯得綠意更濃的樹木,架着小橋的池塘,數個並排在一起的燈籠。看着這樣的景色,讓我想起校外教學時去過的神社佛寺,但那時待在一起的佐藤和真田現在卻不在身邊。我甚至不知道今後還能不能像那樣和佐藤並肩而行。
「不過你稍微有精神一點了,愛川同學。」
「唉,神社呢?」
淺間神社中似乎有七間神社。「據說只要參拜完七間神社,便能實現萬願」。所謂的「萬願」,大概就是所有願望的意思吧。
「那麼去下一間吧。」
我感到害臊,一邊沿着原路往回走,一邊強人所難地要求吉井。
感覺像是完成一件大事,我忍不住微微笑出來。但是並未看到類似的建築,只有在自然環繞下的步道繼續向前方延伸,我立刻收起笑容。
不過和我預料的不同,接下來的路線十分平穩。我們順利參拜了位在百段階梯旁邊的八千戈神社、淺間神社以及神部神社。雖然預測落空,但明顯看起來像是試煉的似乎只有麓山神社的百段階梯而已。
「我怎麼了?」
「我想和小野、佐藤和好。我會努力的,還請您守護我。」
「……算是吧。」
「你許了什麼願望?」
吉井好像是在配合我而放慢速度。完全不喘就是最好的證明。明明不屬於運動社團,他的體力似乎比我好很多。
就在聊着無聊的話題時抵達了拜殿,我們雙手合十。
此時,吉井豎起食指說道:
我不禁自嘲地「啊~啊」笑出聲。原來我也相同啊。當小直用像是看着神明的眼神注視我時,我也同樣依賴小直。
下定決心的形式……我將雙手輕輕合十,發出聲音試着重新說出口。
吉井「嗯~」了一聲,歪了歪頭。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爬上去,沒問題。」
「我許了『希望可以和小野、佐藤和好』。」
「愛川同學,是在這個階梯上面喔。」
婆媳問題是從古到今常有的話題。我並沒有結婚,因此只是從傳聞中想像,但老實的感想是……
這是吉井今天第一次主動問我問題。
結果吉井毫不動搖地說道:
然而吉井並未催促我。不僅如此,還像是要鼓勵我一樣笑着對我說道:
不知爲何,我原本以爲是僅限新年期間,但此時繪馬架上卻掛着好幾個繪馬。三百六十五天都有人許下某些願望。就如同今天輪到我一樣。
「……現在才說會不會太晚了?」
「喂,上面寫着會有野豬出沒耶。」
吉井擺出鬧彆扭的模樣,眯起眼睛。
「沒錯沒錯,然後那位咲耶姬的丈夫是瓊瓊杵命。瓊瓊杵命的母親是栲幡千千姬命。也就是咲耶姬的婆婆。這三位神明一起生活在淺間神社裏。」
「那麼,淺間神社的境內有我們剛剛參拜過的七間神社,還包含……聚集在其中的其他神社,全部加起來一共有四十間神社。據說這四十間神社裏總共供奉着五十六位神明。」
我差點反射性地點頭同意吉井的話,但在最後一刻又改成搖頭。
「社務所那邊有放御朱印的紙,要不要去拿一張?只要蓋了階梯下面的印章,也可以得到和參拜相同的效果。」
雖然對吉井點點頭,但回想起自己剛纔不經大腦的發言後感到有些沮喪。這還要再重複五次……既然都說可以實現所有願望了,理所當然會伴隨着試煉。
吉井瞥了我一眼,彷彿在問「你怎麼看?」。
神明,拜託禰。溫柔的神明。
我如此回答,吉井便笑了。我稍微瞪了他一眼,隨後離開香油錢箱前面。
神明根本不存在。如果有哪個好心的神明會到處一一實現每個人的願望,那科學就不會蓬勃發展,世界也應該呈現更圓滿的形狀。
拜託禰代替我去上學,開玩笑的。
「我知道了。」
「你說出來了耶!」
噘起嘴的吉井眨了眨眼。
「好過分!」
第一間神社——大歲御祖神社已經通關。我們在境內走動,朝下一間神社前進。現在不是賞花和賞楓的季節,也沒有攤販出攤。再加上是平日白天,而且天氣也不好,幾乎看不到人影。
因爲我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晚了一步才發現。
「OK~」
「……哇,真的耶。」
「或許有許多需要講究的細節,但應該沒有神明會對誠心祈禱的人吹毛求疵吧?」
就在爬到一半左右時,我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雙腳感到沉重無力。
我從未遇過野生的野豬。但記得之前用宗海岸好像出現過野豬,還上新聞了。
「有許願了嗎?」
「在這條路的盡頭。快到了。」
「名爲麓山神社,是位於山腰的神社。」
我突然覺得他好溫柔。吉井的親切是我遠遠不及的,他是能爲了他人付出的人。無法對搭不了公車的我置之不理,也並不是因爲那個人是我。不管是誰站在那裏,他肯定都會上前搭話。
在我像要將這種不安的心情踹飛一般邁開雙腳時,吉井停下腳步。
「愛川同學,就快到了喔。」
好不容易爬上石階頂端,我像是上半身完全放鬆般吐了一口氣。
「唉,那樣的話不就只是普通的許願了嗎?」
「放心吧。萬一出了什麼事,我會保護你的,愛川同學。」
玉鉾神社的樑上掛着注連繩,我站在香油錢箱前,完成今天第七次的二禮二拍手一禮。就算不看吉井也已經沒問題了,感覺自己拍手的聲音也很清脆俐落。
樹木的枝葉大幅向外延伸,覆蓋在階梯上方,上面還掛着幾張蜘蛛網。當水滴落在繃緊的絲線上時,大蜘蛛便會傷腦筋地左右閃躲。
我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地抿緊嘴脣,向前邁步。
如此回答之後,我在意志退縮之前跨出第一步。吉井慌忙將傘傾斜過來。
「我想試着參拜七間神社。」
「我原本想說你是笨蛋,但會變成罵人的話,所以就不說了。畢竟是在神明面前。」
我指出這一點,吉井便一臉錯愕。
「你剛纔也說過快到了……」
「感覺好窒息。」
「就是說啊。」
先不論丈夫,丈夫的家人幾乎可說是陌生人。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同住在一個屋檐底下都是很大的壓力吧。
「然後啊,據說連咲耶姬也會覺得喘不過氣,感到很痛苦。在此要關注的,就是剛剛愛川同學氣喘吁吁爬上百段階梯的麓山神社。那間神社裏面供奉的大山只命,其實是咲耶姬的父親。」
我一邊心想——氣喘吁吁太多餘了,一邊附和:
「如果咲耶姬不是在叛逆期,那父親住在附近應該會令她感到有所依靠吧。」
「對吧?而且實際上咲耶姬也不是在叛逆期。」
吉井呵呵笑着豎起兩根手指,比了個單純的剪刀手。
「一年兩次,在四月和十一月,咲耶姬會回到父親所在的麓山神社。」
「什麼!」
我是真的嚇了一跳。總覺得話題開始朝不得了的方向發展。
「住上一晚休養生息之後,隔天咲耶姬就會回到淺間神社。神職人員會護送咲耶姬乘坐的神轎前往麓山神社,這個儀式稱爲升祭,而將她迎回來的則稱爲降祭,已經是正式的官方儀式了。」
「…………」
我不禁張着嘴愣住了。
鬱悶累積到一定程度就回孃家,對父親大肆抱怨丈夫和婆婆,心情爽快之後再帶着笑容回家。簡單來說就是想家了。感覺這種故事聽起來近在身邊,把人物換成鄰居也說得通。
「這樣啊。原來神明也和人類一樣呢。」
吉井點點頭。
「嗯嗯。把包含這兩個祭典在內的各種傳統活動統合起來,就稱爲二十日會祭,是宣告春天來臨的祭典。聽說四月舉辦的靜岡祭就是以這個祭典爲原型。」
「原來是這樣啊……」
今年也有舉辦靜岡祭。我當時看着新聞轉播,只是覺得人很多,今後在祭典舉辦期間還是儘可能不要外出。如果我早點知道二十日會祭的事情,或許就會有其他不同的感想。
「不好意思~兩位。」
「纔沒有……不是喜歡,只是單純記得而已。」
「不只是神明,歷史、文化或儀式之類的也一樣。即使和我們現在的生活距離遙遠,但那些東西確實曾經存在。許多人深信並珍惜至今的事物,只因爲過時或對生活派不上用場,便漸漸不再有人多看一眼,最後遭到遺忘,總覺得有點寂寞啊。」
「咦~」
突然聽到這種話,讓我愣了一下。電風扇的風差點把山椒吹走,我慌忙伸手遮擋,同時回應:
我指的是加入豬肉的大阪燒搭配味噌湯的午餐套餐。因爲寫在第一個,應該不會有錯。
「很好喫,而且味道很複雜。應該說香料味很明顯。」
吉井面帶笑容看着這個景象。
「什麼?」
「要點什麼?」
吉井,這個打圓場的方式也太差了……
「好了,總之先去喫飯吧。」
我一說出明快的感想,吉井便顯得喜孜孜的。我又接連品嚐第二口、第三口。作爲基底的豬肉也很大塊,喫起來相當有口感,但是……
「對不起!」
回想以前在鐵板燒店以及在家喫到的大阪燒,自然會想起濃郁的醬汁與美乃滋的味道,但眼前的大阪燒不太一樣。滿滿的柴魚片以及青蔥的風味很豐富,麪糊里加入了山藥,可以享用柔嫩的口感。
「都可以。你應該有推薦的店吧?」
吉井說明得太過認真,我敵不過他的氣勢而點了點頭。
「唸作『Mikami』。我超級推薦這裏的大阪燒。」
我重新望向吉井。
就在此時,我們點的大阪燒端上桌,對話因此中斷。
「有啊有啊。不過要走十分鐘左右,可以嗎?看你的樣子已經撐不住了?」
店內的裝潢正是典型的鐵板居酒屋風格,有圍繞廚房的L字型吧檯座位,靠牆的一側則是成排的雙人桌。由於通道向店內延伸,那邊似乎還有座位。
「該不會我們的小組有種讓人難以提出意見的氣氛?」
吉井像是回應我的期待,開朗地笑着說道:
我在這裏突然產生一個疑問而停下腳步。
「呃……」
「瞭解~啊,我們要點餐。」
如果要說認真的話,絕對是小直。無論是學業或體育都不會鬆懈,也不會說喪氣話。和我完全不同的,我的複製品。
我們閒話家常了一段時間。像是吉井小時候曾經和朋友在淺間神社抓昆蟲、玩捉迷藏。還有他每年都會抽籤,但感覺抽到大吉的機率逐年下降。
「但是……」
但吉井喝了一口冒着熱氣的味噌湯後繼續說道:
校外教學是在說出「想去聖地巡禮」的佐藤主導下才決定行程。然而與一點也不積極的我和真田不同,吉井應該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吧。
吉井護住自己的小腿。既然都幫忙打圓場了,再怎麼說也沒打算要踢他。
仔細一看,門簾上面清楚地標註了讀音。吉井毫不猶豫地拉開拉門,穿過門簾走進去。
大盤子的邊緣放着黃芥末,桌上擺着裝有高湯粉和海苔粉的容器,讓我覺得好像靜岡關東煮。話說回來,實在香氣十足,我刻意深吸一口氣。
「……好好喫!」
「話說愛川同學,你是真的很喜歡倒百奇嘛。」
「是小時候從一位導覽志工的大叔那裏聽來再轉述的啦。他一邊帶着我到處走,一邊說給我聽。雖然我很健忘,但當時的解說卻令我印象非常深刻。」
香氣四溢的醬汁氣味撩動鼻尖,我一邊被吸引,一邊歪了歪頭。
吉井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家門口掛着寫有店名的大型燈籠的店。使用的是亮色木材,店鋪外觀帶着懷舊感。
吉井噘起嘴,但下一秒又立刻露出燦爛的表情。
吉井叫來店員。他點了大阪燒定食,還另外加點花枝配料。定食除了有大阪燒和味噌湯之外,好像還會附迷你沙拉和醃漬小菜。
由於店名用草書書寫,我有點看不懂。
「這個嘛~那麼,那邊不是有舞殿嗎?柱子外側凸出來的部分叫做木鼻……」
「實際上,只要裝作有點蠢的樣子,就可以逗笑身邊的人,或是能將沉重的氣氛含糊帶過,有很多好處啦。但我只是單純喜歡和大家一起開心地待着而已。沒有在說謊,也沒有勉強自己。」
「愛川同學,你很認真呢。」
「還請按照喜好,試着加入這邊的山椒。」
沒想到肚子竟然會在這種時候叫出聲!
都怪自己沒有好好喫早餐。我一邊怨恨幾個小時前的自己,一邊按住空空的肚子,吉井卻立刻看向遠方,大聲說道:
「吉井,你很喜歡日本文化之類的東西吧。」
「大阪燒……後面的字要怎麼念?」
我輕聲嘆氣之後說道:
「等、等一下等一下,愛川同學。」
櫛比鱗次的店家似乎不全是老字號店鋪,chocoZAP和Welcia藥局也在此處設店。雖然很多店都拉下鐵卷門,但即使是雨天,依然有一定的人潮。
「就是啊。」
吉井發出「呵嘿嘿」讓人不舒服的笑聲。因爲太煩人了,讓我很想肘擊他,但還是姑且忍下來了。
位於門前町的淺間通,是從紅色鳥居筆直延伸出去的商店街。屋頂的一部分和柱子塗成紅色,因此讓人感覺那股神聖的氛圍彷彿一路延續。
我一邊津津有味地喫着,一邊想起還有這件事——也得品嚐一下店員推薦的山椒纔行。
吉井像是鬆了一口氣般吐氣,接着抱住頭。
「啊~不過我好像餓了耶。已經中午了,而且我的肚子叫得超大聲!」
即使是課本上令人昏昏欲睡的內容,從吉井口中說出來時,總覺得變得鮮明而生動。所以我纔想多聽一點。甚至覺得將來能和吉井一起去觀光的女生一定會很幸福。
靜岡的方言中,在一句話的最前面加上「笨蛋」是非常、超級的意思。
首先不沾任何醬料,直接喫了一口。
「但以我的角度來看,你認真得可以在最前面加上笨蛋兩個字。既認真又笨拙。」
此時,彷彿要蓋過吉井的解說聲一般,響起「咕嚕嚕」的丟臉聲音。
「你還說什麼倒百奇,還去買木刀,像個笨蛋一樣的行爲也是……」
「咦?沒有沒有,你想太多了啦。」
「不要說『叫得超大聲』。」
彷彿在慶祝什麼似的灑滿柴魚片和青蔥的大阪燒,幾乎看不見下方的麪糊。
瀏覽了放在桌上的菜單。
「話說回來,吉井,你懂很多耶。就像專家一樣。」
在店員的引導下,我們在吧檯座位並肩坐下。似乎纔剛開始營業,並未見到其他客人,但隨後進店的兩人組則坐到桌子座位。
「那……我要大阪燒午餐套餐。」
吉井邊說邊搖了搖頭。
我說了一聲「我要開動了」,便興高采烈地拿起木鏟。大阪燒的麪糊鬆鬆軟軟,不需要用力就能輕鬆切開。
我查覺到那道聲音的來源,瞬間漲紅了臉。
我輕輕搖動山椒的容器時,吉井開口:
吉井聽到我說的話,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看來本人並沒有這個自覺。
「對吧~」
看着他那溫暖的眼神,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所以我會問出這句話,並不是爲了填補突然出現的沉默。
「你有什麼想喫的嗎?」
「再說啊,校外教學基本上是以團體行動爲主,要細看那些裝飾或展示品本來就不切實際。我只是一邊想着將來交到女朋友的話,想一起悠閒地看看~一邊以自己的方式樂在其中到處逛而已。」
吉井看起來並不排斥,語氣開朗地說道:
不過至少現在的我,和心情沮喪踏入境內時相比,已經覺得這間神社親近許多了。
「那不就是因爲喜歡嗎?」
「但是,爲什麼校外教學的時候你什麼都沒說?」
點完餐後,我啜飲冰綠茶。乾渴的喉嚨似乎很渴望水分,幾乎一口氣喝掉半杯。
「啊~……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耶。咦,是這樣嗎?」
「饒了我吧。沒想到竟然落到要說出這種話的下場……超丟臉的。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不就會變成揹負沉重過往的天才冷酷帥哥角色了嗎?」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
裝在牆上的電風扇不停轉動,換氣扇也不甘示弱地運作。盤子堆疊在吧檯上,另一側傳來麪糊在鐵板上煎得滋滋作響的聲音。
「……唔!」
我一語不發,踢了多嘴的男人小腿一腳。他喊了聲「好痛——!」,露出真的感覺很痛的樣子。
「別把我塑造成嚴肅形象的角色啊。」
「別擔心,沒有這回事。」
吉井慌張地揮動一隻手。此時塑膠傘上的水珠也隨之朝四方飛散。
聽他這麼一說,我環視境內,手上戴有綠色臂章的人散落在各處。也能看見和一家大小一起撐着傘邊走邊聊的導遊。
店員向我們示意放在桌上的小容器後便回到廚房。

「吉井,你和朋友吵架的時候會怎麼做?」
「你還知道很多其他的事嗎?」
但「超級笨拙」感覺只不過是單純在罵人。我懷疑地注視着吉井,他卻用毫無壓力的輕鬆語氣如此說道:
「因爲這種時候,只要說一句『對不起』就好啦。」
「……咦?」
這是剛纔中斷的對話延續。
「雖然不知道詳細狀況,但應該是你和小野或班長之間產生誤會了吧。既然如此,只要老實說聲『對不起』道歉就好。雖然不知道她們兩人會說『沒關係』,還是說『不能原諒』,但如果行不通,就試着再道歉一次。朋友不就是這樣嗎?」
我一時之間無法回應任何話語。從昨天開始一直心情陰鬱地煩惱的我,真的變得像傻子一樣……因爲吉井告訴我的解決方法,實在太過單純明快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啦~」
吉井一臉幸福地大口吃下大阪燒,他的表情和語氣都輕鬆得令人傻眼,但這股放鬆的氛圍讓我感到安心,而自然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嗯,那我試着努力看看。」
我再度面對盤子。明明已經稍微冷掉了,卻感覺大阪燒和味噌湯都比剛纔更好喫。
結完帳離開店家時,外面的世界明亮得令我驚訝。
「雨停了呢。」
我試着伸手,也沒有冰冷的雨滴落下。明明還是陰天,天空卻很明亮。或許該說是梅雨季的短暫放晴,感覺夾雜着溼潤泥土氣味的雨後空氣,彷彿正一點一點滲入胸口深處。
話說回來,我光明正大地翹課了。一看手機,早就過了中午。甚至加點了冰淇淋最中當作甜點,我也真是夠了。
總之先聯絡媽媽好了。正當我在輸入訊息時,吉井將結帳時拿到的糖果丟進口中,輕輕歪頭。
「愛川同學,下午怎麼辦?要去學校嗎?」
我實在沒有下午纔去上學的勇氣。更別說是和吉井一起去了,毋庸置疑會被周遭的人過度解讀。
「總之我先回家了。你去學校吧。」
「咦~那我也直接翹課好了。」
「沒有那種事,謝謝你。」
這時天空又變得陰沉。吉井抬頭望着即將哭泣的天空,側臉看起來莫名成熟。
我稍微煩惱該怎麼回應。還是有點抗拒讓異性同班同學知道自家在哪裏。雖然這麼想,但如果是吉井的話好像沒關係。
我們聊着這些話題,在電車上搖搖晃晃抵達用宗站。
我希望有一天回想起今天的事情時,能替自己感到驕傲。
但是,我不想只爲了自己而選擇輕鬆的道路。放任別人嘲笑小野,以及傷害佐藤的人都是我。
「謝謝你。」
「我可以送你回家嗎?」
三原微微張嘴,似乎想反駁。此時像是要補上最後一擊,樓下響起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三天後的星期五。連日下雨讓教室內充滿寒意。
「但他不是輸了嗎?」
吉井肯定會不罷休地反駁吧。既然如此,無論幾次我都會吼回去。
她訝異地轉過頭來,我刻不容緩地說道:
吉井也在觀衆席上看了真田的比賽。爲什麼還能說出這種毫無同理心的話呢?
「……啊?」
我正感到困惑,下一秒,他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一樣笑了。
「不過還沒有決定要報考哪個科系。去年暑假,我去參觀了各種大學的校園開放日……結果只是隨便到處看看。想念哪個科系,或想學什麼之類的,我對自己一點也不瞭解。現在也完全沒有頭緒。老師也說會幫我修改報考動機,但我一次都還沒交出去。其實得更加努力纔行。」
將感謝和道歉說出口後,吉井的表情像是把紙張揉皺成一團般放鬆下來。
「好啦……」
和之前完全相同。
「……咦?」
來回說了幾句之後,吉井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說聲「再見啦」並揮了揮手。我也怯生生地揮手回應。
「怎麼辦?也是可以走到靜岡車站。」
「那麼你試着把那樣的真田換成自己看看。」
雖然覺得剛纔的發言或許很沒神經,但又覺得自己顧慮吉井也很奇怪。說到底,他也沒有向我告白。
直到今天,我和小野或佐藤還是幾乎沒有說話。野中和中西似乎也發現我們的異狀,露出不安的樣子。
所以午休時間在自己的座位上提早喫完便當的我,筆直地走向小野。
無論多麼害怕,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就好。
雖然小野看起來有些驚訝,仍然點點頭。她也喫完便當了。
「愛川同學,你已經決定畢業後要怎麼辦了嗎?」
「多虧和三原你們分開,我才能跟小野成爲朋友。所以謝謝你。」
雖然心裏這麼想,卻支支吾吾地解釋,吉井榦脆地轉換話題。
我甚至冒出想抓住吉井衣襟的激烈情緒,提高聲音說道:
「我才該說對不起。話說得太過分了。」
「哇,素直,你又跟……在一起耶。」
「唉,三原。」
「愛川同學,不用說『要加油』、『得努力纔行』也沒關係喔。」
「愛川同學,你家在哪啊?」
「吉、吉井!」
在我終於理解這些事的意義之後,連忙喊住那逐漸遠去的背影。
到了家門前,我的心裏稍微感到依依不捨。正當我猶豫該說什麼時,吉井率先開口:
「小野,今天有委員會吧?」
「謝謝你!……對不起。」
吉井打斷我的話,改變話題,我感到困惑地輕輕點頭。
這是連對父母都一直含糊帶過的話題。但總覺得現在想試着說出口。
因爲我已經不想再留下「如果當時那麼做就好了」這樣的後悔。
三原對着朋友說話,中間還刻意壓低音量。
「那時候你有對他說『你應該更努力一點、你還不夠努力』嗎?」
這種不像吉井會說出口的強硬說法,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嗯,好啊。真田也來過。」
我用盡全力對轉過身來的吉井喊道:
「就算沒有得到結果,真田也很努力了!他非常耀眼!沒有任何人能否定他的努力吧。更不用說只是在觀衆席上旁觀的我和你,根本沒有資格對他指指點點!」
「那就用走的幫助消化。」
我有一會兒像是愣住般呆站在原地。吉井的話語、溫柔的笑容。他爲什麼要特地送我回家呢?
吉井在奇怪的地方沉默下來,我慢了一拍纔想起來。對了,說起來,我還在懷疑吉井是否喜歡我。
「但是我……還完全不夠啊。」
吉井如此說完,轉過身背對我。
眯起眼睛的三原有種讓人心臟漏一拍的壓迫感。感受到臉頰被刺得發麻的緊張感,心臟像敲響警鐘一般劇烈跳動。連我自己也明白,原本拼命收集的所有勇氣,轉眼間逐漸減少。
去年三方面談時,班導也再三確認我是不是真的要選擇這個科系。即使告訴我還有其他選項,但對我而言,班導遞給我的簡章看起來全都一樣。
「……我怎麼可能會說那種話。」
「不夠加油,也不夠努力。所以……」
「啊!小野同學和愛川同學,原來你們在這裏。」
但我並不打算讓她們就這樣心情愉悅地離開。
我發自內心笑了出來,並排的三張臉孔呆愣地僵住了。
「在那之後,你跑去找真田了對吧?」
我懷着像是放心,又有點莫名煩躁的情緒回答:
……他似乎並未特別在意真田。
◇◇◇
只是追求結果,毫無溫度的這句話,讓我頓時感到火大。
三個人並排走上樓梯的三原,也慢了一拍才注意到我們。
一邊上課,我一邊不斷思考着小野她們的事。
吉井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又接着問道:
沒過多久便開始下起雨來。彷彿是吉井短暫安撫天空,讓雨暫時停止一般。
吉井說只要道歉就好,只要我低頭道歉,感覺那兩人表面上都會若無其事地原諒我。這麼一來,就能輕易回到往常的時光。
「基本上,我打算參加綜合型選拔。」
外貌遭到嘲笑的小野,肩膀輕輕顫抖。三原等人則從喉嚨深處發出竊笑聲,晃動頭髮經過樓梯轉角處。打算說完想說的話就立刻離開。
然而我沒有時間思考這些細節。因爲吉井正用極爲冷淡的眼神俯視我。
但我仍然祈禱聲音不要發抖,揚起嘴角。彷彿要連同曾經被她稱爲「充場面的花瓶」而嘲笑的我一起託舉起來。
正確來說,是阿秋纔對。小直被某個人推下月臺的那一天,阿秋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我家來。
三原被我叫住之後,在樓梯中間停下腳步。
因爲我已經知道,就和他在公車站對愣愣站在原地的我搭話時相同,他並非別有用心,而是出於單純善意的行動。
我一踏上樓梯,小野便露出像在猶豫的模樣,還是一語不發地跟着我。
不習慣大聲說話的我正用力喘氣,瞪着吉井,吉井卻露出比想像中平靜許多的表情。
我說出一所位於神奈川的大學的名字。
「舉個例子,真田他們不是在高中聯賽地區預賽的準決賽輸掉了嗎?」
「你去啦。」
「那些話對像我這樣懶散的人或許很有用。但早就已經很努力的你,別對自己說這種話比較好。」
「與其說來過……他也沒有進我家。只是站在大門前而已……」
「嗯,對。」
「這樣啊,真田。」
「大家都是怎麼決定的呢?決定將來的事。」
我拼命描摹過去那個自己的輪廓。只有此刻要爲了小野、爲了過去的自己。
這天美化委員會也在多功能廳開會。因爲運動會當天負責巡視的時段有人重複申請,花了不少時間討論,所以當我們離開多功能廳時,和上次一樣,午休時間已經快結束了。
應該不是真田和他說這件事的。那麼吉井是跟在我後面嗎?
「看吧,你們兩個都超級努力了啊。所以,你也要認同自己的努力。對自己說一句『你已經很努力了,很了不起喔』。」
走在駿府城護城河的外圍,我和吉井聊起這種話題。
往返同一條路,很快就會習慣,因此沒那麼辛苦。然而如果只是不停原地打轉,就沒辦法前往新的地方。從來沒有人告訴我——不能只是漫無目的地去唸幼稚園、小學、中學和高中。這樣一來,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在落後一大圈之後,踏出充滿確定的那一步呢?
我們並肩往前走。過來的時候是搭公車,因此感覺有一段距離,但從這邊走到車站的路程一轉眼就過去了。
「用宗。從車站走路大概十分鐘。」
樓梯間迴音很明顯。也就是說,三原是在明知我們也聽得見的情況下……說小野是「小胖子」。
當然,我並不確定是否會再次碰到三原她們。不過樓下卻傳來熟悉的笑聲,我將湧上來的唾液吞下去。
我低下視線,心煩意亂地擠出聲音。
用清晰的聲音呼喊,同時現身的人是佐藤。
那張標緻的臉上浮現完美無缺的開朗笑容。柔軟的短髮,纖細的後頸。綁在細腰上的針織衫更加強調勻稱的身材。
佐藤晃動比三原更短的裙子跑上來,接着彷彿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被她超過的三原等人。
「啊,對不起。你們正在說話嗎?」
佐藤的手抵着下顎,帶着歉意地說道。
「……啥?」
「搞什麼啊……」
三原等人小聲咒罵,但也沒多說什麼便離開了。我感到心情舒暢的同時,也帶着淡淡的悲傷目送她遠去的背影。
一年級的時候,因爲和三原在一起,所以我並不孤獨。然而,我已經不會再站在她的身邊了。
結束這場寧靜的訣別後,我轉身看向小野。
爲了好好用言語告訴她「之後不會有事了」。
「我想三原她們應該不會再來找碴了,如果又被說了什麼,就跟我……」
我的話還沒說完,便止住呼吸。因爲淚水正一滴一滴從小野圓潤的眼中滑落。
「小野!」
我對小野深深低下頭。
「不管是今天還是之前,很抱歉讓你有不愉快的感受。因爲我,把你也牽扯進來了。」
「不是的。愛川同學,你太帥氣了……!」
如果可以相信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出的話語,看來她並非因爲害怕才哭泣。
「我明明什麼也說不出來,但是你卻連我的分一起反駁……佐藤同學也好帥……我、我……唔……」
小野帶着淚水急切地想說下去,幾乎沒辦法好好說話。
「怎麼了?」
她在嘴裏小聲嘟嚷,看起來似乎很緊張。
「我不認爲只是這麼做就能待人溫柔。你看,你就是很溫柔。」
如此提議的佐藤雙頰通紅。
「這個解讀再怎麼說都太正面了吧?」
我如此說道,對她輕輕笑了。
「所以啊,佐藤。我們……或許終於在今天跨出了第一步。」
「因爲這樣才惹你生氣了。真的很對不起。」
◇◇◇
我們四目相交,一起笑了出來。從縫隙吹進來的風晃動我們的頭髮,沖刷窗戶的雨滴稍微飛進教室。
過去的我沒有資格聽到這句話。在小野的眼中,當時的我和三原她們應該是同一類人。
「所謂的『複製品』,會不會只是往前踏出一步的自己……呢?」
我賭氣地反駁,佐藤有些得意地笑着說道:
這種完全沒有生產性的拌嘴持續了一段時間。
站在身旁的佐藤沒有看向我,直接開口:
我從欄杆上鬆開手,搖搖頭說道:
「爲什麼會碰巧經過特別教室大樓?你看吧,你就快點承認是爲我們着想纔行動的吧?這樣會比較輕鬆喔?」
「爲什麼是問句?」
但是時間無法倒轉。一旦從眼前發生的事情逃走,就再也無法參與那個瞬間,我的後悔與罪惡感就會遺留在那一天。
「嗯。素直?」
只要把麻煩的事情交給小直,就能暫時變得輕鬆。從緊張感當中解脫,感覺自己得到了救贖。
「那麼,梢?」
「真希望能早一點和你們成爲好朋友。」
「對不起,我可能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溫柔、勇氣和表現能力……這些東西是各種要素複雜交織後,才相對得以成立。並不是用一句『被奪走了』就能全部道盡。肯定是這樣。」
「那時候,也會有人來找我商量人際關係的煩惱。但在我回答了幾次之後,偶爾有人會用『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表情看我……」
如同雨水落下,我輕聲說道:
「既然如此,我也要說一句。愛川同學,你很溫柔呢。」
「什麼~?」
「如果我們和複製品之間有什麼決定性的不同,或許就是愧疚吧。」
不過,這也證明了佐藤去年把班級帶領得很出色。
「我們要不要用名字互相稱呼?」
「梢。」
「那麼佐藤很爲朋友着想。」
「呵呵呵呵。」
「因爲我們是朋友……對吧?沒錯吧?」
「沒有沒有,還是會輸給溫柔過頭的愛川同學啦。」
也許我正露出佐藤所說的「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表情。但我就是感到如此驚訝。
我在佐藤身邊靜靜聽她說話。
正上方的欄杆傳來帶着溼氣的金屬氣味。
放學後,我和佐藤待在教室裏。
我試着將佐藤的名字輕輕地說出口。
「纔沒有溫柔過頭。我比不上以友情爲最優先的佐藤。」
即使是在昏暗的教室內,佐藤清澈的聲音依然清晰迴響。
然而,複製品的存在絕對不是惡。因爲小直代替我跑向小律這件事,也確實拯救了過去的我。
「就是實現了『如果當時這麼做就好了……』的『如果』版本的自己。複製品是假設中的我們嗎?」
我們的臉漲得通紅,用盡所有話語,像在吵架一樣互相稱讚對方。先把詞彙用盡的是不擅長國文的我,但佐藤也幾乎在同一時刻達到極限。
從佐藤有些傷腦筋的表情中,甚至傳達出她正想着「這完全不像愛川同學會說的話」。我心想——或許是被吉井傳染了吧,自己也感到有點好笑,同時搖了搖頭。
「那不是逃跑。只是因爲你不想破壞和對方的關係,也不想傷對方太深,所以保持距離而已。」
佐藤像是沒辦法揣測我這句話的意思,沉默不語。
擁有美麗名字的她,微微顫動着肩膀笑了起來。在那張笑容中,彷彿看見了剛開始的梅雨季即將結束。
我心想,當然還記得。甚至連與去年相同的班導和同班同學,現在還會以爲班長仍是佐藤而找她說話。身爲現任班長的大冢應該很沒面子吧。
「嗯。」
「我一點也不溫柔。就連今天也只是拼命模仿過去的自己而已……」
「但當時不該逃避的。不該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選擇。因爲不管再怎麼難看、不體面,這都是僅屬於我的人生。」
小學時我和小律吵架,對她說「我最討厭你了」的時候。我拋下道歉的責任,向某個不認識的人求助。
這個豪爽的舉動讓我和佐藤忍不住笑出來。小野抬起頭,吸了吸鼻子。
愧疚……我像在心中低聲呢喃般重複這句話。
於是小直就這樣誕生了。
「我啊,一旦在人際關係中遇到不愉快的事,就習慣逃跑。說是『Hit and Away』。等到風頭過去之後,再若無其事地回到原本的團體,或是在不同圈子間遊走。我明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種生存方法是不正確的。」
「就是所謂的『起始的第一步』呢。」
「唉,愛川同學。」
「……咦?」
佐藤也眨了眨眼說聲「是啊」表示同意。小野哭得更兇了,我和佐藤將手放在她的肩上。在略顯骯髒的樓梯轉角處,彷彿點燃小小的火焰一般,我們碰觸的肩膀很溫暖。
就算恐懼,就算痛苦,也仍然能勇敢面對的自己。
「還有以後啊。」
像是恍然大悟般,佐藤說道:
「最優先……說、說到底,我今天只是碰巧經過而已!」
佐藤斷斷續續地說完,以緊張的神情低下頭。
佐藤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焦急地撩起頭髮,然後不知爲何噘起嘴說道:
我慌忙將帶在身上的手帕遞給小野。她一開始有些客氣地擦拭眼角,但似乎發現這樣無法擦掉大部分的淚水,於是才用力地壓在眼睛上。
「纔不是。因爲今天發生的事不就展現出你的本質了嗎?」
「你還記得嗎?我去年不是當過班長嗎?」
是存在於無法達成的未來前方的,另一個自己。
從稍微打開的窗戶往外看,雨勢已經變小了。再過一會兒應該就能騎自行車回家了。
「不是的。那是因爲佐藤比誰都更重視友情的關係吧。」
「爲什麼是問句?」
所以在我們纔會在複製品身上看見遙遠過去的理想。令人憧憬,也令人羨慕。但複製品的功績同時也會成爲我們無法認同現在自己的理由。正因爲如此,最後嫉妒與憎惡交錯在一起,逐漸潰爛。
這次輪到我呆住了。
佐藤背靠牆壁坐下,我也同樣蹲下來抱住雙腳。
她的獨白隨着吐氣一起融進雨中。
「……咦?」
佐藤帶着苦笑說道。我終於理解她之前說不想自薦當班長的理由是「根本不適合」的意思了。
但只有今天,我覺得或許可以認同自己。
佐藤的肩膀突然輕輕地,帶着俏皮以及害羞的感覺碰觸我的肩膀。
我曾經想過,如果那麼做會如何發展。如果我不畏懼地好好面對小律,或許會有不同於現在的未來。
「你爲了幫我和小野而跑過來。現在和之前也是,明明是我不好,你卻主動向我道歉。你根本沒有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