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互相扯平的秋天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1.1萬 字

無論哪個年齡層的人,都是透過眼睛能看見的事物判斷一個人。
而小學生這種生物在這方面的傾向更爲顯著,體型、頭髮、五官、體味以及服裝。
小律的情況是因爲說話方式而遭人恥笑。
「她說『我自己』耶!這傢伙超怪的!」
他指着小律捧腹哈哈大笑。對這沒禮貌又低俗,只是爲了傷害人的笑聲,我感覺自己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那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和低我一年級的小律在校門口碰面之後,我邀請她到我家玩森林家族。小律二話不說便答應了,我的內心雀躍不已,想着有央求爸爸買給我真是太好了。
我記得應該是我們一邊側眼看着用宗港一邊說話的時候。突然從後面跑過來的同班男生開始戲弄起小律。
那時的我喜怒哀樂都很明顯。說難聽一點就是血氣方剛,根本不顧後果。所以聽到好朋友被戲弄,讓我火冒三丈,直接怒吼回去。
「啊?你才更奇怪吧!」
小律在準備要吵架的我身邊顯得驚慌失措,露出困擾的表情。
「小直,沒關係啦。我自己不在意的。」
就在我要大聲地說出「但是」之前,男生像是起鬨般用力拍手。
「你看~她又說了!說『我自己』!『我自己』!」
他站在每天往返的道路前方,隨心所欲地大吼大叫。我想跑過去逮住他,但小律從後面抓住我的書包。
「爲什麼要阻止我?被說成這樣,當然無法原諒啊!」
「所以就說了沒關係啊!」
這是小律第一次這麼大聲說話,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我心想,小律被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肯定非常難過。所以我纔想替她出口氣,但她爲什麼要吼我?
不合理的對待讓我的視線變得模糊。小律發現我的變化後嚇得放開手。
「啊,對、對不起。小直……」
雖然從很早以前就記住他們的名字,但是因爲太過有趣,所以決定不說出口。
「對吧!」
話雖如此,臨近大考的三年級生的攤位走節能路線,我們班決定要舉辦集章活動。參加者需要到設置於校內各處的地點回答問題,同時收集印章,就能兌換我們親手製作的東西作爲獎品。這樣一來,只需要少數人手便能運作。
「喔,你很努力耶!」
在這樣的鋪墊之後,我垂下視線說道:
這次不只有面試,還需要根據提交的課題文章進行發表。雖然已經在暑假前決定好要報考的學院與科系,也請老師幫忙修改課題文章,但一想到當天的情況,就讓我意志消沉。現在就開始緊張只是消磨身心,總之我先專注於用線穿過珠子。
在頭上響起的聲音使我停下手上的動作。吉井將椅子倒過來坐,接着看着我的手邊。
「但因爲和你的談話,我開始覺得,學習神道……學習關於日本的文化以及神明,好像也不錯。」
教室內一片喧譁,沒有人在注意我們。現在無論說什麼都不會被別人聽見吧。
結果只是我單方面疏遠父母而已。媽媽和爸爸從未想過我的人生變得如何都無所謂。只是因爲太幼稚,並未發現他們一直溫柔地守護我。
其實我明白,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魔法。就算揮動聖誕老公公在聖誕節送給我的魔杖,玩偶熊也不會因此飛起來。
我不經意地低聲說道後,才慌慌張張地補充:
「真的假的,也太羨慕了吧!」
「要念心理學,就表示你想成爲諮商師之類的嗎?」
兩人很乾脆地放棄。說到底,我並沒有手巧到可以連別人的分一起做。
「你呢?被分配到的分做完了嗎?」
手貼着臉頰,卻燙得嚇人。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知所措,想轉換話題便重新開口:
「吉井,我決定報考之前說過的大學的心理社會系了。」
吉井的視線望向遠方。看來他還沒做完。
「不會笑的。」
吉井不知爲何陷入沉默。因此我沒辦法看清他的臉。
◇◇◇
他現在是什麼表情呢?在想些什麼呢?我無計可施,只能全神貫注在聽覺上,接着從旁傳來聲音。
「說、說起來,吉井,你畢業後打算怎麼辦?」
至今爲止也曾和小律吵過幾次架。但這次的心情遠比那幾次更加沉重,我坐在牀上抱着雙腳。像是被欺負的小蟲子般縮成一團發抖。
「就是說啊,我預計到時已經考完試了。」
我還不至於沒人性到聽了別人畢業後的規劃後會一笑置之的程度。
「我很弱小。但我很清楚因爲弱小而活得很笨拙的痛苦。」
吉井不再靠着椅背,一臉認真地雙手抱胸。
我一邊哭泣,一邊用力地如此大喊。
「但是,我希望自己能支持、陪伴那些努力奔跑而感到疲倦的人……我想要成爲那樣的人。」
雖然我沒頭沒尾地突然這麼說道,但吉井並未胡亂打岔。
「鈴木雙人組。」
當坦白說出自己終於確定的小目標時,父母說會支持我。他們說「只要是素直想做的事情,我們就會支持你,加油」,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必然會在聚會上見到住在同一個地區的小律。說到底,原本也是因爲兒童聚會纔會認識小律。我的胃完全縮起來,食不下咽。
明明至今爲止已經說出不計其數的話語,但這些卻令人難以置信地不易駕馭。即使使用相同的語言,也無法保證其正確性。有時會意外地有如刀刃一般尖銳,也會像針那樣刺傷自己或對方。甚至正因如此,我也曾說出毫不掩飾,充滿惡意的話語。
雖然離正式的大考季還有一陣子,但進入第二學期之後,學生也分成兩類。不用說也知道,分爲已經決定升學目標或就業目標的學生,以及尚未決定的學生。
吉井「唉嘿」一聲裝傻帶過,讓我更加不安。畢竟如果原因是當時的對話,至少我對自己的發言也需要負點責任。
我從真田口中聽到這件事之後,立刻說想去籃球社參觀。那位心理教練特別說明自己不是念心理系,而是運動科系出身,接着才說起實務上的內容。他說到自己過去是如何指導朝更高目標邁進的選手,以及肉體強勁,但心理不夠強韌導致無法留下成果的選手。也毫不保留地告訴我薪水與工作中的糾紛等事,這些內容也同樣很有參考價值。
「我現在仍不覺得自己是閃閃發光的,總覺得今後也不可能變成那樣。」
「救救我……」
「你可以代替我去公民館和小律和好嗎?」
那是你誕生那一天的事情。
用力握緊書包的揹帶往前跑。就算聽見小律喊住我的聲音,我仍然一次也沒有回頭。
「雖然現階段不清楚能不能和我的未來接軌。也可能中途找到其他夢想。不過我覺得即使如此也沒關係……這就是我的夢想。」
於是吉井抓着後腦杓偷偷看向我,他的頭髮稍微留長了。
如果最喜歡的小律用冰冷的眼神看我該怎麼辦?
但是,倘若她不原諒我該怎麼辦?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彷彿被心跳牽動般抬起頭。
暑假期間,籃球社曾短暫請了一位運動心理教練。據說他原本就是駿青的畢業生,是爲了協助以晉級冬季杯爲目標的籃球社。
人的心意,感情。那些至今一直選擇迴避、輕視的東西。
「你不會笑我?」
「那是之前的叫法!」
我覺得在這一點感到害羞的吉井是個大人物。
兩人一看見我的手邊,似乎纔想起來手作飾品的事。一邊扭扭捏捏地點着指尖,一邊淚眼汪汪地看着我。一點也不可愛。
「我最討厭小律了!」
讓我的心情變得輕鬆的當事人,若有所思地頻頻點頭。看着他宛若自己的事情一般開心的模樣,我感覺全身的血液急速流動。
「這樣啊。但如果你考上的話,我們就在隔壁縣市了。」
「老實說,我完全沒自信。」
第二學期換位置之後,我和吉井坐在教室中央附近的前後座位。
「對,成爲拒絕上學或繭居小孩的諮商對象的心理諮商師,或者是企業內的諮商師。而且還有犯罪心理搜查官之類的,畢業後的就業出路真的很多樣。」
感覺被救了一命,我親近地叫了朝我們靠近的兩人的名字。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佈滿淚水的視野中似乎映出了什麼。
「沒考上就會轉換成一般入學考試,也會報考保底學校。哎呀,不太容易找到可以接納我這動感十足的成績的寬容大學就是了。」
教室的角落,有人拍手大笑。只要有一個人在笑,就會有一個人在哭。也有人是笑着哭的。只是毫無顧忌地轉動萬花筒,就再也看不到與上一秒相同的景色。
和我相同的面孔,相同的身體。彷彿只有眼眸不認識的另一個人。
怎麼辦?得好好向小律道歉纔行。
那是你的開始,而我結束的那一天的故事。
這樣的低語柔和地劃破空氣,傳進耳膜。
「A和B。」
我以爲是出現幻覺,或是在作夢。所以我在閉上眼就會化作泡沫消失之前,將唯一一個願望說出口。
九月底的期中考試結束後,制服換季完畢的校園便一下子開始爲青陵祭忙碌起來。
「別投機取巧啦。」
「……那不是超難考的學校嗎?沒問題嗎?」
我很清楚,雖然很清楚。
「很棒啊。」
吉井的身邊明明吵吵鬧鬧,卻不可思議地令人平靜。是因爲二年級時也一直坐在吉井後面度過的緣故嗎?雖然我並不打算對本人說出我的感受。
就如眼前的吉井曾經對我所做的那樣。
「我啊,到目前爲止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像是太空人、大聯盟球員之類的,只是開玩笑說說而已,並未真的採取行動。身邊的人逐漸拋下我之後,我也有想過這下糟糕了……之前你跟我說對將來很煩惱的時候,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終於聽見同班同學畢業後想念哪間大學,但我沒辦法回以開朗的反應。這是因爲我無法掩飾對他說出口的大學名字所感到的驚訝。
「……救救我。」
如此說完後,我用力吸一口氣。就在我害羞地幾乎要低頭的那一刻——
第三節課前的下課時間,我一邊製作每個人被分配到一定數量的手鍊,一邊在腦海中如同誦經般默唸面試的回答。我順利通過綜合型選拔的第一階段審查,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正好在十天之後進行的第二階段甄選。
「…………」
大概是顧慮到身邊的人,幾乎沒有同學顯而易見地放鬆或是表現得開心喜悅,但光看教室內也隱約能分辨出不同的氣氛。這種特別的緊張感大概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吧。
「吉井,你跟愛川同學在聊什麼啊?」
即使不特別注意,也會經常聽到誰要報考哪間學校的消息,但不曾聽聞吉井這方面的消息,我有點好奇。
「就是這個!答對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有種現在才終於得到答案的感覺。那麼吉井也和我一樣,對畢業後的出路很煩惱。
貼上紙膠帶,暫時停止串珠。可不能因爲一時手滑讓先前的成果毀於一旦。
瞥了一眼時鐘,下一堂是室內課,時間還算充裕。
「我是說如果我們彼此都有考上的話。」
然而不巧的是隔天在公民館有兒童聚會。
但是,也有僅僅一句話,能如同魔法般令人心情放鬆,照亮腳邊。
「愛川同學,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連我們的分一起做?」
吉井接下來說出口的是東京都內的大學名字。
「非常棒。愛川同學的夢想真不錯呢。」
「話說回來,好期待青陵祭喔。」
即使如此,有誰可以……
那是一雙纖細白皙的腳。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一名女孩擔心地垂下眉尾註視着我。
我深吸一口氣之後開口:
一邊和鈴木雙人組說話,我一邊茫然地想着。如果是去年之前的我,根本難以想像能像這樣在教室裏和同學……而且還是好幾個男生談笑。
替我創造這個契機的人無庸置疑就是吉井。此時,原先堅持沉默不語的吉井,隔了一段時間纔開口:
「那個啊,愛川同學,你青陵祭……」
「駁回。」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梢像是要把男生們一腳踹開般,氣勢十足地走過來。已經取得縣內知名大學推薦入學資格的梢,看着我的臉露出微笑。
「素直,要和我一起逛青陵祭喔!」
「嗯,也要邀小野她們嗎?」
「好啊,女生們一起逛吧~!」
梢莫名亢奮地高舉拳頭。至於吉井,不知爲何露出一副有如嚼蠟的表情。
那天放學後。
雖然被準備大考和青陵祭追着跑,我還是來到文藝社的社辦。
這是今年一月以來第一次來這裏。話雖如此,當時只是到社辦門前就折返,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數。
回想起這樣的自己令我厭煩,但久違地來到此處,也是爲了確認今年要不要幫忙販售社刊。如今小直不在,阿秋也幾乎不會來學校,小律自己一個人應該很傷腦筋。
然而這只不過是表面上的理由。我一直將這件事往後延,但我有話想對小律說,也有話得對小律說。以及有禮物要交給她。
如果想太多,就真的會陷入思緒泥沼中無法動彈。
我重複深呼吸三次之後,同時拉開門。
「午安。」
「素直學姐!」
我根本無暇驗證第一聲說出這句話到底正不正確。露出燦爛笑容的小律,氣勢十足地從摺疊椅上站起身。
「同感,很多男生都長不大嘛。」
「記得啊。」
「這是當然的。你是有名的美女,而且也從小律學姐口中聽到很多事。」
「她當時說喜歡的,就是這篇《頭髮》。」
「素直學姐。」
明明不是偷來的,
「什麼?」
「……也太難懂了吧。」
「愛川學姐,太精采了。」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我似乎受到誇獎了。
「所、所以叫你別說那麼多次!」
將「不要束縛我」換句話說後在心中小聲說「別把我關起來」、「別把我蓋起來」。三年前在我心中甚至沒有掀起一絲漣漪的這首詩,現在竟然影響這麼大。
「這是國三國文課本里的詩。名爲《請不要將我捆成一束》,素直學姐還記得嗎?」
「那個男生啊,其實很想和你一起回家。」
「那個,你還記得嗎?在我小學二年級,你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在放學回家路上吵架的事情。」
小律對着啞口無言的我苦笑。
雙手接過她攤開的書,低頭看向內文。姆指指腹接觸的泛黃紙面上有髒污,讓人感受到這本書進圖書室之後流逝的歲月。
小律靜靜地睜大眼睛,我小聲繼續說道:
「……唔!」
當我只注意到表面上的事實而放任情緒激動時,小律大概努力思考着該怎麼樣收拾那個場面。着急到最後的結果,就是語氣強烈地對我說話。
「所以我自己之前曾經問過她現在也最喜歡《請不要將我捆成一束》嗎?然後啊,小直學姐有點不好意思地對我說,喜歡的詩是每天,甚至是每分每秒都在不停改變的。」
「別、別在考生面前說被刷掉啦!」
小律伴隨幾乎要跳起來的語尾一起開朗地笑了。
三人分的視線投注在我身上,就在我感到不安時,他們啪啪啪替我鼓掌。
喊我的人是小律,大概是考慮到地點,她壓低音量。
看着小小的背影,我突然想到小律肯定不會找我商量小說的內容。即使會對小直說,也絕對不會對我說。
「其實我原本想加入插畫社或漫研社,但一入學才發現只有文藝社。」
她是用什麼樣的心情說喜歡這首詩呢?是用什麼樣的心情逐一讀下每個字呢?
越過小律的肩膀,我讀了這首詩的開頭——「請不要將我捆成一束,如同那紫羅蘭花一般,如同那白色的蔥一般」,是以這段句子爲始的短詩。
我同時心想——這首詩不只是小直的,也是我的詩。
「啊,是愛川學姐。」
圖書室裏有麻呂他們、其他學生,圖書館老師也在櫃檯裏,這些氣息宛如植物靜靜呼吸一般。我的聲音也被吸進書架上的書本之間。
「不好意思,剛剛憑着氣勢說了那種話,但我不會勉強你的。」
一年級異口同聲說着「贊成」後起身,有種變成我也要一起製作社刊的感覺,總之也跟着點頭。
「…………」
他的語氣中聽不出有什麼弦外之音。以及連學弟妹都喊她小律,讓我覺得這真有小律的風格呢。
「因爲想和你一起回家,所以一直跟在我們後面。但因爲我太礙事了,他想把我趕走,然後只能像那樣糾纏我們。」
小律終於忍不住發抖,所以我忍不住插嘴。
「嗯,確實是啦,小律學姐可是在知名新人獎進入第三階段審查,很有實力呢。」
小律焦躁地碎碎念着邁出腳步,我跟在嬌小的她身後。
這個現實讓我感到有點寂寞,同時也讓我有種從什麼束縛中解放的感受。我帶着視野稍微開闊的感覺環視圖書室。
有堂表兄弟的小律眼角露出慈愛神色。
「你看,學姐哭了。我要去跟老師告狀!」
同時也有一個冷靜的自己,思考着「紫羅蘭是什麼?」、「我從未見過一望無際的金色稻穗」之類的事。即使如此,我也明白在平常沒有任何人能碰觸的內心深處,對這首詩產生共鳴而悸動。
男生用尚未變聲的高亢聲音喊我,我不禁眨了眨眼。
辦好借書手續之後,我們先回到社辦。麻呂和小健看起來還要花一段時間。他們剛剛還熱情歡迎難得露臉的學姐,但似乎立刻忘記這件事了。
卻越來越慌張,反而無法綁好。
在我坐好之後,簡單進行自我介紹。雖說如此,實際上是我記下這兩個人名字的時間。小律對不擅長記人臉和名字的我小聲說道:「請你喊他們麻呂和小健就好了。」
這段時間小律迅速地行動,爲了我去把靠在牆邊的摺疊椅拿過來。我邊道謝邊在主位上坐下。
「嗯,沒關係……小律,你今年也寫小說了嗎?」
「對,雖然才寫到一半。今年的小說寫得相當不順利。」
大概是料想到我會問什麼,小律的指尖順着書名移動。最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書,將封面展示給我看。
我瞠目結舌。天生嘴巴狠毒的小健,班長類型的麻呂,受欺負人設的小律。他們如同短劇的對話節奏輕快,可以看出他們的感情有多好。
但小律沒有生氣,也並未感到無奈,只是像要開導我一般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素直學姐,我們三個人正好在討論,如果你方便的話能不能也參加社刊製作呢?」
有些早晨,就是沒辦法將頭髮綁起來。
暌違將近一年造訪的文藝社社辦,除了小律還有兩個學生。一個是文學少女風格,雙肩垂着兩條麻花辮的女生,另一個是身材嬌小,有張幼犬臉孔的男生。兩人大概都是新生吧。
小律如此吐露心情,她比那個男生、比我都還要成熟。明明那時我們還是小學生,而且她還比我們小。
「她寫了『國中時,當我生平第一次讀到這首詩的時候,我哭了』。」
但是有些事情不說出口也不會知道。如果不化作言語,有些心情就無法傳達。我在與許多人的邂逅以及衝突當中也算是學習到這點。
在我愣住時,小律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站起來迅速拉開窗簾,巧妙地反射秋天溫暖的陽光,讓眼鏡鏡框閃閃發亮。
她一臉抱歉地垂下眉尾,表達沒有強迫我的意思,小律果然一點也沒變,比起自己更體貼別人的個性跟以前一模一樣。
「不愧是小律……其實我直到最近都忘記了。今天早上夢到以前的事才終於回想起來。我明明說出『我最討厭你了』那種話耶。」
「啊,我預計只會畫畫而已。」
讀完這首用一個跨頁書寫的詩,我一時之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之前的社員會寫哪類書籍的感想啊?」
「不用說這麼多次你是用刪去法才選擇這邊!小律學姐會很受傷耶!」
「來來來,別光站着,請坐。」
「……可以嗎?」
「請一定要這麼做!」
「我借這本詩集來看看好了。」
「嗚哇,小健欺負我~」
以爲小律一個人應該會很孤單,或許只是自以爲是的想法,就在我這麼認爲時——
「但我寫不出小說耶。」
所以我很害怕說出感想,因爲這讓我感覺會被人得知我的想法有多陳腐且幼稚。
「什麼?」出乎意料的邀約讓我一時語塞。在三人充滿期待的注視下,有些無力的我皺起眉頭。
小律露出笑容,彷彿懷念着小直的感想。
找回絕佳狀態的小律,開朗地說道:
感覺好像看過書名,小律一邊翻開頁面,一邊說出答案。
如果要找藉口,就是因爲吵架隔天發生小直誕生這個太過沖擊的事情。
我不擅長文學,更進一步說,我不擅長國文考試。就算要我「請分析登場人物在這個場面中的心境」也無法好好掌握,因爲我連自己的心情都無法理解。
接下來,用彷彿是昨天才見過面的朋友的表情說道:
小律和小直肯定是因爲知道有這般充滿奇蹟的邂逅,所以才喜歡閱讀吧。
小健這句話讓小律痛苦地捂住胸口。
「說得太棒了,真不愧是學姐!」
「沒有啊,我是真的覺得很厲害,就算在第四階段被刷掉了。」
幾乎立刻回覆的答案,正如我所預料。
就如同別人家田裏的麥子,
如果是現在,感覺自己可以放鬆力道說出口。
那大概一點也不奇怪,彷彿正反兩面的我們,也有可以共有一首詩的時刻。肯定和許多完全相反的時刻一樣。
文藝社隔壁就是圖書室,一踏入室內,立刻聞到舊書上會有的黴味。
「那麼今天接下來就去圖書室吧,素直學姐說不定也能找到可以當作題材的書。」
我把剛借來的詩集放在長桌上,接着緩緩呼吸。
「你認識我?」
「小直學姐一年級時,寫了這本詩集的感想放在社刊裏。」
我努力想要回想起記憶中模糊的身影,升上國中之後一次也沒說過話,高中也念不同學校,我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
「我想你們應該有截止時間,我快考試了,也沒辦法保證能寫感想……但是,我想要寫寫看。」
把這本不厚的書翻了幾頁之後,小律邊遞給我邊說:
「所以那時候,我明明很開心素直學姐替我生氣,卻做出不清不楚的反應。」
「不用是小說,也非常歡迎寫詩或是散文喔~三年級生這段時期應該很忙,要不然寫篇感想也可以!」
如此說道的人是一年級男生小健。
在我止步不前時,一年級們迅速朝書架走去。從他們的行動來看,他們比高年級的我還更加熟悉這個空間。
或許讓人感覺已經過了太久,但我想要好好道歉。當我如此下定決心時,小律充滿悔恨的表情闖入我的視野當中。
「素直,對不起喔。」
令人懷念的叫法讓我的心臟用力一跳,而且也沒加上敬語,或許她本人幾乎無意識就脫口而出了吧。
「爲什麼小律要道歉?」
「因爲我也是到去年秋天才終於想起來。小學時,會用素直學姐和小直學姐分別叫你們兩人……無論何時,我總是搞亂一切,那時候也相同。」
「那時候……是指小直和阿秋去動物園那時嗎?」
可以看見眼前漂亮的額頭用力皺起。
「果然全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一年前的七月。濱松遠足結束的隔天。
第二天,我的肚子痛得不得了,身體很沉重。前一天的疲勞還尚未消除的我,把小直叫出來之後讓她去上學,到這邊還跟平常沒兩樣。
但明明只上半天課,小直卻遲遲沒有回家。家裏電話在中午過後響起,平常我會當作沒聽見,這天因爲這樣我立刻撲過去。如果是平常,我會注意不和小直在同一時間行動。
電話那一頭的小律,和我確認有沒有和阿秋在一起。
現在回想起來,對小律來說,那是在對答案。
「寫出兩個相同容貌的人當主角的小說,來確認小直學姐的反應……那天也相同。我把手機貼在耳邊,心情非常雀躍。接電話的人絕對是素直學姐,而阿秋學長不在那邊。我今天就能完全確定果然有兩個愛川素直。」
我沉默地注視用懺悔語氣坦白的小律。
那天從小律口中聽到的消息冰凍了我的思緒,再這樣下去,我的人生會被小直奪走,我會變成小直的影子。無處可去的恐懼一個接一個冒出來,連呼吸也感到辛苦。
結果,我決定要消滅小直。雖然在暑假結束後又把她叫出來了。
「在那之後有一段時間不見小直學姐,也是我造成的吧。但我連這種事情也沒發現,糟透了。把對非日常的憧憬當作藉口,毫不客氣地踐踏別人的心情。」
我眯起眼睛看着幾乎聽不見說話聲的小律。
到目前爲止,我想我應該錯過了非常多她的真心話。但正如有些事情只有小直能看見,也有些事情只有我能看見,還有我們兩人都看不見的。
明明呼喚了她,小直卻沒有出現。雖然是第一次這樣,但我並未感到不安,因爲心裏某處早有預感。小直現在位於連我的聲音也傳遞不到的地方。
和好多學生在走廊擦肩而過。上課,在操場上奔跑,和朋友一起喫便當,聊些沒營養的話題,吵架,偶爾還有喜歡的人。成爲透明人的我,從外側看着一下歡喜一下難過的他們。
從那天起,我不再夢到從前了。
「咦咦咦?」
我翻了個身,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向上看着天花板。
「……這樣啊,還不是現在啊。」

「小直很頑固,所以無論男朋友說了什麼都不會動搖。但如果換成多年來的朋友,就很難辦到了。」
要是再多拖延一秒,小律即將潰堤的淚水就要流出來了。
「那是假的。到今天爲止,接下來也是,小律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小直,出來吧。」
「我也一直想要向你道歉,對不起,我那天說了『我最討厭你了』。」
小直當然沒有輕忽阿秋,不是那樣可以講道理的事情。如果被小律阻止,小直就沒辦法去做。所以她纔會到最後一句話也沒說,我想這就是她真實的心思。
小律喫了一驚,不斷眨眼。
「這樣啊。」
彷彿投遞不知道會不會寄達的信件一般,我輕輕低喃。
「或、或許是這麼說沒錯。」
「是、是這樣嗎?我的感覺是完全相反耶。」
我看着這過度的反應,突然感覺該不會買錯了吧。因爲她以前喜歡就買這個,或許是太過草率的判斷。
那天晚上,我作了一個夢。
「我也還沒準備好。所以小直也不需要着急喔。」
因爲在我心中,十年前的那一場吵架還沒有結束。
我的背往後靠在摺疊椅堅硬的椅背上。
「我懂小直的心情喔。」
我對沉着臉即將開口的小律道出事實。
「……嗯!」
「會啊,所以肯定是懲罰。」
「請你放心,勾玉和十字架都是我現在很喜歡的東西!」
小直還在掙扎當中,還未找到答案,在急不可耐之中度過。而這一點我也相同。
小小的沉默降臨在狹窄的社辦,最後小律眼鏡下的雙眼帶着力道說道:
對她幾乎大喊一般的回答,我笑彎了眉尾。
我有點沮喪地發問,小律把勾玉舉高,對我露出和平常相同的笑容。
「我對小直學姐說,她不可以一個人跑不見,不可以一句話不說就不見。但小直學姐一句話也沒說,就這樣去了我伸長手也碰不到的地方……」
「我也一樣啊!素直學姐,還有小直學姐,是我一直一直最喜歡的朋友!」
就像事到如今,我終於能接住過去遺落的小律的心意。
一年級的兩人應該就快回來了,可不能惹哭小律學姐啊。我迅速拿出書包裏的東西。
對小律低頭的我,接着說出那天沒說出口的話。
然後一邊讓摺疊椅發出吱吱聲響,一邊起身,小律露出不解的表情。從小時候起,那雙大眼睛總是直直注視着我。
小律無法平靜地遊移視線。
我的視野沒有變化,也沒聽到回應。
手輕輕貼着胸口,心臟撲通撲通地規律跳動。是活着的聲音。活動的聲音。往前進的聲音。在我沉睡時也絕對不會停止的聲音。
她大概有種被推開的感覺吧,痛苦緊咬下脣的小律輕輕吐了一口氣。
那?
我點頭回應。
「因爲如果被小律阻止,決心就會動搖啊。」
此時,小律的聲音已經混雜哭腔,她用力捏皺裙子,拼命把話說出口:
「這、這個是……勾玉?」
「那、那種事……我、我也是啊。」
「對,你喜歡這個,也有在收集對吧,小律?」
我閉上眼睛,慢慢回到輕柔的睡眠中。
「如果被我阻止……?不是被阿秋學長嗎?」
上一秒那充滿淚水的氣氛彷彿一場夢,小律細細端詳之後喧鬧起來。
所以在這之中,看見認識的臉孔……看見我自己時,我反射性地大叫。
「唔!」
我隨心所欲地在校園裏到處走。那不是我畢業的國中、國小,也不是駿青,是我陌生的學校,所以我立刻知道這是在夢中。
「是的。但是……」
「…………那……」
「勾玉!沒、沒想到竟然是勾玉!」
我在深處呼喊那個現在也確實和我相系的少女的名字。
我看着小律被淚水浸溼的眼睛,堅定地開口:
她憑藉氣勢站起來,接下來雙眼浮現薄薄的水霧。
小律已經超越驚訝,來到啞口無言的境界。她迅速地把眼鏡調整回原位,用變調的聲音說道:
「但小直的心情也只是我的想像。和這件事無關,我接受你的道歉。」
「朋友和戀人沒有誰高誰低吧?我覺得戀人的地位絕對比較高,只是一部分的人自以爲是的印象罷了。」
我嚇得睜開眼睛,身體和熟悉的牀鋪一起橫臥在深沉的黑暗當中。
小律一看見我手上的東西,立刻停下動作。即將溢出的水分彷彿蒸發般縮了回去。
「啊!」
「你該不會現在已經不喜歡了?」
一瞬間,眼前小律的臉上閃過各種不同的情緒。
「小直還沒有消失喔。」
就在我要喊出一臉陰鬱表情的她的名字時,世界急速離我遠去。
「……這樣啊。小律也會想這類的事情啊。」
我想着「怎麼了」而抬起頭,小律睜大眼睛,彷彿眼珠都要掉出來,她紅着一張臉,雙脣不停顫抖。
真不可思議。我從來不曾以感覺的形式感受和小直之間的聯繫,現在卻理所當然地感受着小直。

太好了,我終於放下心來。就在我們這般對話之中,麻呂和小健從圖書室回來了。
「還有這個,雖然遲了很久,是校外教學時帶回來的禮物。」
只是作夢而已並不足夠。努力接着做出成果,用自己的力量得到延續至下一個場所的門票。因爲我覺得如果不這麼做,就沒辦法面對小直。
對着這樣的她,我交雜苦笑說道:
「……咦?」
「我明白了,但是我不會再多說什麼,因爲我已經決定好要接受學姐們的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