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複製品會作夢。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1.3萬 字

我睜開眼睛。
但是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能睜開眼。
爲什麼?因爲我早已……
視線糊得亂七八糟,我眨了好幾次眼也無法對焦,甚至讓我以爲視力瞬間下滑了。
我立刻就知道原因。
我用皺巴巴的睡衣衣袖擦臉,素直就站在我正前方。
眼前青紫的嘴脣微微張開,我以爲她在渴求氧氣,然而並非如此。
「喲。」
素直打算要說什麼?打算要繼續說什麼呢?
我不明白。因爲我總是不明白素直。
素直突然當場蹲下。她的手肘用力敲在貓腳矮桌上,手上的智慧型手機掉在地毯上。
素直沒有喊痛,只是把身體縮成一團不停發抖。
「素直,妳怎麼了?」
「蘇、怎、了。」
我的話不成聲,聽起來像野獸的呻吟。
我在混亂中試圖探索素直的記憶。
此時門鈴聲響起。就是在這種時候。素直抖個不停無法行動的時候。我得代替她去開門纔行。
我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下樓梯中發現自己穿着睡衣,但是我沒時間換衣服了。
睡衣。明明幾秒鐘前,我還和阿秋一起站在靜岡車站的月臺上纔對。
當時穿着制服。潔白的襯衫與格紋百褶裙,胸前綁着綠松色的蝴蝶結,腳上穿着腳跟癱軟的學生皮鞋,髮型是公主頭。
用吹風機,以及用梳子梳整隨着熱風輕飄擺蕩的頭髮。
「妳先去洗澡吧。」
我想我當時應該露出很呆傻的表情。
大家要把調查出來的事情寫在圖畫紙上,在家長參觀教學時發表。素直髮表完之後,媽媽不停鼓掌,鼓掌聲就是祝福。
我曾經想像牀鋪大概如躺在雲朵上一樣舒服,其實卻不如我的想像,還滿普通的。普通的被褥,普通地鬆軟。枕頭上凹了一個正好收納素直頭顱的形狀。
素直一直將這份真心話壓抑在自己心中。
我看見了。
「我還要喫晚餐。」
過了一分鐘了嗎?或者十分鐘,更或許是一小時也說不定。
我現在頂着糟透的一張臉。只要看到他緊咬嘴脣的表情就能知道。
我被傳染了他的口頭禪。就算有事,他也會若無其事地說「沒事」。
「太、好了。」
素直一句話也沒說,看起來很疲倦地搖搖頭。她的眼皮很腫,而我也相同。
那雙恐怖的眼睛,現在仍緊盯着我不放。
「不是素直真是太好了。」
大概是因爲如此,我才能立刻開口:
阿秋說他沒看見兇手。
我把書包的把手掛到素直朝我伸出來的手上。
「妳沒有消失,真是太好了。」
他驚慌失措地朝我伸出手,將我緊緊擁入他的懷中。
「我也覺得太好了。」
阿秋要回家了。因爲已經到了媽媽要回家的時間。要是被媽媽看到我和同班男生在大門前擁抱,感覺媽媽會昏倒。
當我拿起書包時,素直站在我背後。
「被推下軌道的不是素直,真是太好了。」
「不對,不是那樣。我很怕妳,但是又很羨慕妳。媽媽和爸爸希望我可以成爲比誰都坦率且溫柔的女生……所以纔會替我取這個名字。」
「因爲我是來路不明的生物?」
就是說嘛。
我轉過頭,耳後傳來頭髮摩擦的聲音。
「素直不一起睡嗎?」
我想要大聲地說現在沒事。
「什麼?」
我想那個人在笑。扭曲成上弦月的嘴角,張大的鼻孔,以及詭異睜大的眼睛。
他爲什麼會在這裏呢?我沒有詢問任何人答案,探詢素直剛剛的記憶找到答案。
我想要立刻衝到洗手檯前看鏡子確認。
「太好了。」
真的可以嗎?雖然我很遲疑,還是決定接受素直的好意。全身莫名地汗流浹背,讓我很不舒服。
近在咫尺,耳朵聽見深吸一口氣的聲音。聽見吐氣的聲音。
「我第一眼看見妳,立刻想要幫助妳。希望妳能和小律和好,快點笑出來。」
我第一次感覺素直的「什麼?」一點也不恐怖。
素直的記憶也斷斷續續的。素直只要心神不寧,記憶也會跟着混亂。即使翻開頁面也找不到可說是文字的文字,只留下抓傷般的粗暴痕跡無盡縱橫地撕裂頁面。
「比起我,妳更像愛川素直。」
爲了堅持自己一點也不羨慕,堅持自己完全不覺得不甘心。
「……爲什麼?」
我被抱在他結實的懷中,如同不會融化的冰雕雕像般全身僵硬。喉頭冰凍,耳朵鼓脹,現在仍然能看見早已不在眼前的光景。
「咦?」
「可以嗎?」
她說出口的這句話看似將我推遠,聽起來卻是相反意義的音調。
「因爲我根本不看書啊。大概和小律也聊不起來。就算我們聊天,小律應該也會覺得很無聊吧。」
「快睡。」
素直怕我?
淚水從他睜大的雙眼不停湧出。眼前的他看起來消磨得光是站着就費盡全力了。
我披散着沒綁起的頭髮,赤腳打開玄關大門。
「可以。」
在素直的記憶中,媽媽就算比自己晚回家,也一定會對素直說「歡迎回來」,然後素直會刻意口齒不清地說「回來惹」,這是她們兩人的日常。
她不想聽我說文藝社的事情,裝出毫無興趣的模樣,是爲了保護她自己的心。
我有帶着笑容揮手嗎?真的嗎?
當我戳了戳盯着我看的腫脹淚袋,感覺要被彈開了。
「妳肚子會餓嗎?」
素直一臉「妳很麻煩耶」的表情點點頭說:「可以。」
一開門,只見氣喘吁吁的阿秋站在門前。
素直低頭看着我,她的眼中浮現淚光。
兩腳分別發出「撲通」的聲響踩進熱水當中,我把自己泡進浴池裏。加入溫泉入浴劑的乳白色熱水,不知道有什麼功效呢?肯定是消除肩頸痠痛、肌肉痠痛、壓力……
小學三年級時國語課中的作業,要我們調查自己名字的意義,理解家人在名字中寄託的寶貴期望。
以前的我好喜歡素直喊我「小直」的聲音。
素直替我放洗澡水,我在洗手檯前換下衣物,把身上穿的睡衣和內衣褲放進洗衣籃裏。儘管在我消失之前衣服不會消失,素直說無所謂。
彷彿博物館展示品般擺放在枕頭上的我靜靜地看着素直。大概是因爲她替我蓋上薄被,我產生了感冒時的不安感。
拉了阿秋一把的我,在電車進站時跌下軌道。
確實如此。媽媽已經回到家了嗎?我明明有走過一樓走廊卻完全不記得。仔細回想,我似乎有聽到「歡迎回來」的聲音。
是我太好了。不是阿秋也不是素直,是我太好了。
當我回到房間時,雙手環胸且雙腳岔開站成八字形的素直在房裏等我。
聽說沒發現我的屍體。
我完全沒有察覺素直的孤獨。不對,讓素直感到孤獨寂寞的,是我自己吧。
「小直,妳果然和我不同。」
「我明明覺得妳連小律也從我身邊搶走了。」
我擺出思索的樣子,素直搖搖頭否定:
我頓時冒出冷汗。只是回想起那個瞬間,就讓我恐懼地想要大叫。不過我冰凍的喉嚨無法動彈,緊貼在喉嚨深處的尖叫聲頓失去處並萎縮。
他帶着什麼樣的心情呢?他是如何苛責自己,然後又有多痛苦呢?他在智慧型手機那頭說明狀況的聲音,聽在素直耳中也抖得難以聽取。
我剛剛只聽見素直說到一半的話,現在重新聽清楚了。
邊沖掉潤髮乳,這會兒纔想到我沒有照鏡子。不過也不需要照了。
「從第一次見到那時起,素直就像我的妹妹一樣。」
我從他不停顫抖的肩膀往下看,熟悉的書包掉在腳邊。
「可以嗎?」
「太好了、太好了。對不起。太好了,對不起、對不起。」
我從小學以來就沒洗過澡。那時爲了和素直做實驗,要看複製品是否連腋下的黑痣也完美重現。
不是香皂味,而是濃郁的汗臭味。混雜不安與恐懼的氣味。
素直告訴阿秋我們家在哪裏,接着要他立刻來我們家。
即使在熱氣中閉上雙眼,那副光景也沒有消失。扯笑的嘴脣,以及邪笑的眼。
「對不起,我知道我說的話很卑鄙,我明明一直很害怕妳。」
進浴室後先洗臉,拿海綿起泡之後從身體開始洗起,再用洗髮精洗頭髮。洗澡的順序和素直相同,習慣早已深入骨髓,就算沒想要重現,我的手腳也自己動了起來。
素直扯動臉頰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這讓我胸口一陣緊縮。
她手指着牀鋪──素直睡覺的牀鋪。當素直肚子痛時,可以安撫縮成一團的她,鬆軟軟的牀鋪。
「不會,沒事。」
「素直,對不起。制服還有鞋子等,我好像弄壞了很多東西。」
素直是在許多人的願望與希望中誕生在世上的女孩。
我也一樣。
素直停下手,感到很意外地看着我。
洗完澡後護膚,穿上素直的另一套睡衣。不是我剛剛穿的綠色那套,而是灰色的睡衣。
原來素直這麼想嗎?
「其實我原本打算偷妳的錢當作報復。」
許多人目擊我跌下軌道,站務員接到有女高中生跌落軌道的通知後沿線查找,然而只找到破破爛爛的制服及學生皮鞋。列車爲了檢修先送回車庫,下行電車過了一小時左右復駛。
我站在門前目送阿秋離開,他還很擔心我,所以我笑着對他揮手。就像是看見SL絕對會做出的動作一樣。
我看見推阿秋跌下軌道的人。那傢伙就站在阿秋背後。
對着緊張的我,素直說出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話。
突然其來一句話,我一時不知她在說什麼。
「我從很早之前就知道妳把錢存在迪士尼罐子裏。暑假前收在書包裏的萬圓鈔票……我發現時,也想着擅自拿一張起來用也沒關係。」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我果然對素直一無所知。
「那麼妳爲什麼沒這麼做?」
「我覺得好羞愧。對自己竟然若無其事想偷別人的零用錢這件事感到羞愧。」
別人的零用錢。素直如此稱呼我的全部財產。
「真田也對我說了。他說他沒辦法把複製品當成自己的分身來使用。真田說他的複製品比他還帥氣。」
「這一點,嗯,或許如此。」
儘管我對真田同學本人不太瞭解就是了。
聽見我老實說,素直稍微笑了一下。
就連幾個月前才誕生的阿秋和真田同學都有如此大的不同了,小學時誕生的我和素直之間肯定有更大的差距。我們只有外型相同,而看不見的部分逐日變化。
「素直想上大學對吧?」
素直用力皺起鼻頭。這個模樣好醜喔。
不過她沒辦法瞞過複製品。儘管我完全不理解素直的心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素直的所見所聞。
「我找不到想做的事,要拿父母的錢創造休止的時間。」
刻意用嘲諷態度說話的素直,自己一個人完成暑假的作業與課題,沒有倚賴最後以吵架道別的我。
如此一來就不需要我了──我想起阿秋的這句話。
「我會替妳加油,希望妳可以找到夢想。還有,要努力唸書喔。」
「妳很煩耶。」
發現我一語不發,她戳戳我的嘴脣。快點張嘴。
「哇啊啊!」
「碰」的一聲,他的背撞上門,巨大的聲響引來教室中學生的注目。
教室擺盪,小律撒開的稿紙,如滿天灑落的花瓣般飛舞。
「咦?啊?等等,爲什麼?」
「原、原諒我。原諒我!」
地點在教室。在我熟悉的正方形盒子裏,身穿制服的我和素直一起衝進教室。

我走出教室邁上樓梯。被忘了拿畚箕的學生們堆在一旁的塵埃小山,每當我從旁經過都會不停崩落。
墊高腳,彷彿要說悄悄話一般靠近他的臉。
「咦?」
早瀨學長顯而易見地大聲尖叫,當場跌坐在地。
我問:「真的可以嗎?」
我朝馬桶不停吐出胃中空無一物的所有東西。起泡的黃色胃液拉出絲線,不管過了多久都無法拭去這股噁心的感覺。
看來他似乎腳軟了。他無法站起身,全身抖得幾乎要發出聲音。他無法咬合牙齒,實際上也嘎吱作響。
「妳別這麼不甘願。」
我不能像個普通女高中生一樣笑。
不可以緊張。不可以有些微的動搖。
我明明一直想和大家這樣活着。
◇◇◇
我以爲我會睡不着。不過,大概是因爲身體無比疲憊吧,沒過多久我的眼皮便逐漸變得沉重。上眼皮與下眼皮每次相會,都在向我控訴他們不想分開。
早啊。早安。早安──開朗地和同班同學互相打招呼。
這麼說來,我記得阿秋曾經如此評論躲在家裏不出門的真田同學:
我沒想到會被素直拒絕。因爲素直的聲音從來沒如此溫柔過。
越過還沒發紅的額頭,素直輕輕摸我的頭。
我睡着了。
稍微放下心後,我鬆懈了。
跑到我們身邊來的小律,拿出零食和我們分享。
「早瀨學長,早安。」
這是多麼幸福的夢啊。
這異常的模樣使得教室內的喧譁又提升幾分。大概受到昨天比賽的那一幕影響,沒有任何人跑過來關心。
我沒有辦法當好人,放過這個沒有人來制裁的罪惡。我是爲了澈底凌虐他纔來到這裏。
我怯怯地張開嘴,百奇滑入口腔正中央,在舌尖融化,替嘴脣染上淡淡的色彩。巧克力甜甜的滋味。
素直輕聲打開門,說了「晚安」之後走出房間。
發現眼前之人是我的瞬間,早瀨學長無比錯愕。比他魄力十足進攻的反應更大,往後退試圖要逃跑。
「我會跟媽媽說,妳不用在意。」
說出口的話,帶笑的嘴角,貼在地板上的腳,以及飄逸的頭髮。
巧克力、牛奶糖、有巧克力碎片的餅乾,還有百力滋。
無法想像是出自我口中的微涼冰冷聲音傾泄而出。
「超級痛的耶。」
天藍色的髮圈束和制服一起弄丟了,我用樸素的黑色髮圈綁完頭髮站起身。
全部都和我分離。真正的我一句話也沒說,沒笑,甚至沒有哭。
「還有啊,我話說在前頭,我纔是姐姐。」
◇◇◇
受到關注的期間,早瀨前輩的眼珠也依舊無法冷靜地不停轉動。他似乎連聚焦在我身上都感到畏懼。
我和從眼前教室裏走出來的人撞個正着。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放學後,文藝社社辦──
生平第一次作夢。
我環抱開始發抖的身體,火速衝進洗手間。
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和被丟棄在平底鍋裏的荷包蛋差不多。乾硬,戳戳它也只會冷淡地反彈一下的燒焦荷包蛋。
這句早安和戚風蛋糕差距甚遠。
事實上,早瀨學長應該全身顫抖吧。昨天肯定也在確認傍晚的新聞後深感不解。爲了檢修軌道,列車運行時間一度出現延誤。然而不管哪一個頻道,都沒有報導變成一團肉塊的女高中生。
素直就算醜也還是很可愛。
我不是爲了讓這個人放心纔來到三年級教室。
喜歡百力滋的我,這天也愛上百奇了。
喜歡喫百奇的素直,嘖嘖作響地啃咬前端。
走廊上滿是陌生的臉孔在走動。
素直說:「可以啊。」
阿秋不安地看着我,我對他回以笑容後把書包掛在桌子旁邊,用環在手腕上的髮圈把頭髮綁成公主頭。
她帶着哭腔的聲音,或許是我聽錯了吧。
「如果他死了,我已經殺死你了。」
他的反應非常大。
「哇啊,原、原、原諒我啊!」
在我回問之前,素直關掉房間裏的燈,只有橘色的小夜燈俯視着我。
我把視線從只能說出這句話的無趣男人身上移開。
宛若黃色戚風蛋糕的聲音與笑容,有彈力、可愛又甜蜜的蛋糕Q彈軟嫩地在空中飛舞。我們悠哉地喫着蛋糕,並且在相鄰的兩個座位上坐下。
在班會時間開始前,我得先辦完一件事。
這個男人在我身上穿出無數大洞。
身體慢慢變得沉重,取而代之只有腦袋像輕飄飄的棉花糖一樣,有無限膨脹的感覺。
我冰冷地低頭俯視這個不停發抖的丟臉男人。
我在瞠目結舌、鼻孔大張以及全身僵硬的早瀨學長耳邊。
明明沒什麼好笑的,我們卻一起咯咯發笑。
我也是如此。
「壞掉的制服和學生皮鞋,可以拿我的錢重買嗎?」
虛幻的女高中生撞上電車,可是隻留下身上的衣物後突然消失。這種跟靈異片沒兩樣的新聞,只稍微在目擊者之間傳了開來。多虧昨晚有日本足球代表隊的比賽,這件事完全沒成爲話題。
被她彈額頭,我痛呼:「好痛喔。」
當我發現素直的視線,她拿起下一根湊到我嘴邊。
「謝謝妳一直替我努力。」
夏天制服有兩套,可是家裏只有一雙學生皮鞋。
學長、學姐,請你們讀讀看啦。我和阿秋彷彿表示已經久等了,率先站起身。素直躊躇着,我拉着她的手帶她過去。
「非常感謝你殺了我。」
真好喫。就是啊。
這樣一來早瀨學長應該再也不會靠近真田同學以及阿秋了。大概再也不會傷害他們了。
教室沒有人談論昨天的電車意外。
在對方認出我之前,我先把嘴角朝天花板揚起。
我的視線前方是阿秋和真田同學的身影。面無表情的兩人面對面說話的這一幕讓人感到無比的壓迫感,我和素直相視而笑。
我沒有任何感覺。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什麼也沒有。
裝成小惡魔的可愛學妹對他搭話:
我眼中的世界有不太對勁的感覺,彷彿眼睛被裝上了一層薄玻璃板。儘管眼球可以轉動,只要隔着一層玻璃,誰都沒辦法讀出我的情緒。
我一直想要這樣活着。
他的胸口,好像破了一個大洞。
隔天──
我變得好不安,緊緊抓住棉被的一角。
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光景,讓我立刻明白這是夢境。
和因爲素直的命令而消失的瞬間不同。
◇◇◇
我穿上素直平常穿的白色布鞋去上學。
「小律,妳的小說投稿了嗎?」
我一提出疑問,小律便一臉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還沒有~我還沒有修改完。」
「這樣啊。」
雖然感到遺憾,我沒說出口。小律或許察覺我有點不對勁了。
「等我完成後,就算妳不願意,我也會把妳綁在椅子上,朗讀給妳聽。」
小律「哦哈哈」笑着。
一如往常的社團時間流逝。從上而下,從右到左,又從左往右而去。
轉動轉動轉動。笑聲響起。慵慵懶懶、柔柔弱弱的時光。是我最重要的時光。
把鑰匙還回教職員辦公室後,去迎接我的自行車。轉動輪圈。我對阿秋和小律揮動單手,笑着向他們道別。
我察覺到阿秋用有話想說的氛圍看着我,可是我一次也沒回頭。因爲要是回頭了,感覺就會讓我的決心動搖。
轉動輪圈。匡啷匡啷匡啷。聽見一次、兩次、三次,我的腳着地。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回到家門前了。
替自行車上鎖,拍拍溫暖的龍頭,在心中對它說:「對不起喔,要暫時讓你吹個海風,忍耐一下喔。」
我把自行車留在原地,朝通往海邊的單行道走去。
用宗有許多隻要撐傘便無法錯身而過的小路。
我曾經聽人說過,因爲這裏是臨海地區,爲了要降低海嘯的衝勢纔會蓋成這樣。不過我也不清楚真實性。到目前爲止,不管在我出生前還是出生後,這附近都沒有遇過大海嘯帶來的災害。
海濤聲越來越大,防波堤附近的公園種着一橫列的松樹。聽說這是防潮林,在這邊種植耐鹽的樹木,可以防止海嘯及漲潮帶來的災害。爲了預防喊了幾十年會發生的東海地震,以及不知何時會發生的災害,海岸附近下了許多工夫。
公園裏有老婆婆牽着兩隻狗散步。這是什麼品種的狗啊?一隻是柯基犬,另一隻白色的臉皺成一團的狗,我想不起來是什麼。
從堤防往下看,大海又紅又黃。它正大口吞下夕陽。
還是隻記錄下變成肉醬這件事,裝成是我的我?
「不是你的錯。」
「我和死之前的我,真的是同一個我嗎?」
夜晚的大海簡直就像怪物。
我慢慢踏進打上岸又往後退的海浪中。
阿秋沒有回答。他不可能回答得出來。
「我不是。完全不是。複製品死不了。」
其實我根本沒有責備他的權利。
呼吸急促的他在眼前。
腦袋、肚子還有喉嚨,都好疼、好痛苦,沒辦法呼吸,搞不清楚狀況。
我想被這個溫柔的人捨棄。只要連抓住我右手的觸感也甩開,我就算不溺斃在大海也能消失。
我不認爲他冷漠。因爲我說出要他和我殉情這種蠢話,他對我幻滅了。
「我是和你去動物園的我?和你在社辦裏撞上電風扇,一起讀小律小說的我?在一旁守護你打籃球賽的我?我現在也還確實是我?」
聽到阿秋答案的我轉身背對他。
我咬牙。他分明知道啊。
只有那裏活着。有脈搏,活着,心跳鼓動──幾乎令人憎恨。
我和他肯定都不停恐懼着。
在海浪邊際脫下穿不習慣的布鞋﹑脫下襪子,然後摺好放進鞋子裏。
我又如何呢?
本來也應該要把制服脫掉。因爲這是素直的衣服。不過,雖說空無一人,我還是很抗拒僅穿着貼身衣物走在戶外。
只要不被任何人看見就不會有問題。即使有複製品在無人知曉中消失,也不會出動警方搜索。
祕密遊戲在一個女生跳下時被玻璃碎片割傷膝蓋之後,被老師和家長們發現。甚至召開全校集會,全面禁止只有小孩子跑到海邊去玩。
阿秋放開握住我的手。
以前素直和小律曾經手牽着手,從這個堤防跳下去。如果用相機拍攝落下的瞬間,看起來宛如在天空飛翔。小學時曾經很流行這種跟試膽一樣的遊戲。
然而我再生了。只要本尊呼喚,複製品便如同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復甦。
「我決定要消失了。」
視線投向遠方,雙腳顫動。
我變得孤單一人。夕陽早已沉入海底,周遭也變得昏暗起來。
要是我如同阿羅伊奇雅•楊的二重身一般步入大海,或許這個我也能變成泡沫靜悄悄消失也不一定。
他是從何時開始不停尋找我的呢?
可是現在的我,是變成肉醬的我?
我的喉嚨噴血了嗎?痛得讓我不禁這麼想。
「我到底是誰?」
我清楚記得這件事。
「即使如此我也認爲太好了。因爲妳還活着。」
認爲眼前這個人,無庸置疑就是這個人。
沒有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夜晚的大海比我想像得更加溫暖且沒現實感。大概是因爲受到日光照射的時間長,溫度也下降緩慢吧。
被壓扁了喔?痛得我想要大哭大叫喔?我確實死掉了喔?
我應該會跑去真田同學家,哭喊着要他救救阿秋,對不知從何處而來現身在面前的複製品,對睜大眼睛全身僵硬的複製品,喊着「太好了、太好了」緊抱着他不放。
無趣的低喃尚未溶入風中便消失。
每踏出一步,帶着鏽斑的階梯都像在苛責我一般發出「鏗、鏗」的刺耳聲音。就好像在警告我什麼。
不會遊就好了。
眯起眼睛,我直直凝視着消波塊的更前方,沉下去的水平線。
遠方只有防波堤燈塔在閃爍。紅、綠、紅、綠,彷彿交互踩踏步般光彩奪目。腳邊滾動的無數小石頭因爲海浪的飛沫而轉變成溼潤顏色的砂石。
海浪聲和溼黏的海風。我吸吸鼻子,鼻腔確實感受到平常沒感覺的鹹鹹氣味。走到這麼近的地方來,大海的氣息頓時濃郁起來。
對不起,我把兩套制服都弄壞了。
素直,要原諒我喔。
我走過堤防,走下五公尺前方的金屬樓梯到沙灘上。
國中前的體育課都在岸上旁觀,拿着長柄撈網心驚膽跳地撈捕浮在游泳池水面上的青蛙和椿象。
就算其他人不懂,只有你絕對理解啊。
浸在海浪中的腳宛如陷入冰塊中無法動彈,只有被他抓住的手臂微微發熱。
一蹲下身往下看,令人意外地可以看見遠方的沙灘。我的心臟頓時發寒。
再過不久應該連火焰的殘骸都會消失殆盡。我低頭看漫步沙灘的情侶,以及身穿貼身潛水衣的中年男性。噴高的浪花還不會打到他們身上。
赤腳踏得砂石沙沙作響,這聲音彷彿在責備我。
在倫理課上學過。人類、昆蟲和動物都只有一條生命,所以我們要善待鄰人,要重視彼此,攜手合作一起活下去。
巨人的手招手要我過去,寧靜的咆哮顯得有點哀傷。
之所以等到這個時間,是爲了不讓任何人看見。
因爲如果那天我的手來不及抓住他,讓他在我面前跌下去,我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但是我沒有結束。明明在我的心中某處,想着自己是人類。」
我輕聲對阿秋說:
布鞋踩上石造的堤防往上爬。
啊啊。
「對不起。」
只有這點不對。反被對方怨恨而差點被推下軌道的人怎麼可能有錯。
「那麼你願意和我一起變成泡沫嗎?」
「對不起。」
「……爲什麼?」
已經沒有遺憾了。
「人類只要一死就結束了。」
因爲我昨天已經被電車輾成肉醬死掉了啊。
「小直。」
嗯,說得也是。
挺直腰站起身,同時往前進。海水已經泡到我的小腿肚了。
至今曾經想過好幾次。
我逼迫他一般說,露出嘲諷的笑容眯起眼睛對他笑。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隱藏在雲後,連月光光線也沒有的夜晚。
只能如此深信。只能感謝奇蹟。
「對不起。」
這麼說來,素直不會游泳呢。
我轉過頭。
之所以轉動頭,是因爲我感覺聽到某個走在海邊的人發出的笑聲。
從幾分鐘前,我就聽見背後傳來怒吼聲,聽見拚命喊住我的聲音。我明明想裝作沒有聽見,然而不管經過多久,這道聲音都沒被浪濤聲掩蓋,不願意放過我。
我也想要跳一次──我也曾經這麼想過。不過同時也在想,如果很危險,還是別玩好了。儘管素直說我很溫柔,我卻不像素直那樣大膽。只要有人搖頭評論「那不好」,就會削弱我投身的意志。
最後一刻還是對不起。
「我都跳下軌道過了,無所謂。」
我在這裏發呆多久了呢?
還會游泳嗎?
喉嚨不自在地抽搐。我無法明確掌握阿秋道歉的意思。
我蹲下身舔一口海水,便鹹得我不禁皺起臉。
「我不要。」
「妳明明綁公主頭,別對我視而不見。」
不覺發笑。我揚聲卑屈地笑了。
我在腦海中想像「迴歸的人魚公主」。
「這句話太過分了。」
我原本如此打算,可是阿秋難過地皺眉,因此讓我沒辦法好好笑出來也說不定。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現在是什麼表情,從昨天開始就是如此。
爲什麼?
可能不會遊了。
「太過分了。」
這樣就好。這樣一來我就能毫無牽掛地消失了。
我眺望着大海一段時間。漂浮海上的白色小船,以及從頭上飛過的海鷗。
黑色海浪打起。
我踩上打出泡沫的海浪邊角。
有人粗暴地用力拉我的手往後扯。
可以在出生長大的海邊小鎮化作一粒泡沫。
膝蓋、屁股、大腿逐漸浸入連溫度都搞不太清楚的水中。
抓住砂石的腳趾踉蹌。身體隨着打上岸又後退的海浪搖擺,搖搖晃晃的沒個安穩,在無從支撐的大海中感覺隨時都會倒下。
……不對,不是因爲那樣。
我對阿秋推開我這件事大受打擊。
鼻子深處的酸楚,絕對不是因爲鹹苦的海水。
「小直,我不要。」
我的肩頭一顫。
爲什麼?──我湧上難以置信的情緒。他爲什麼還留在這裏不走呢?
「阿秋,很危險,你快回去吧。」
腳步不穩的我沒有回頭,只是揚聲大喊。可是我的聲音感覺被激烈的浪潮聲所掩蓋,沒確實傳進他的耳中。
「我怎麼可能把妳丟在這裏啊?」
然而只有他低沉的聲音,分毫不差地貫穿我的耳膜。
「明明是妳讓我放棄了我的放棄,妳現在太自私了。」
我沒停下腳步。
「就算要我對秋也下跪,我也會拜託他別把我消滅。即使哭着懇求他,就算丟臉很難看,我也會全力攀住活下去的機會。」
海水已經浸到肚子一帶。
「因爲我想要和妳一起活下去。」
冰冷讓我窒息,我被玩弄於浪潮之間。
「爲了和我去動物園,爲了和我去遊樂園,爲了和我去祭典,爲了和我去水族館,爲了和我去電影院,小直是爲此誕生的吧?」
明明有理所當然抓住我奮力分開海浪的手,把我拉回來的人。
「小律?」
不停滑過臉頰的淚水混進砂石中,海水變得更鹹。悲傷、後悔、恐懼,以及其他的什麼東西混成一團。
不要、不要、不要!
注視着我的眼睛閃閃發光。此時我才終於發現,覆蓋天空的雲層鬆動,明亮的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射得燦爛閃耀。
他卻完美地把坑洞填滿。大概找遍全世界,也無法找到其他能完美填滿的東西了。
那是個扭曲的大洞。應該不可能會再次被填滿的傷口。
是──我們兩個二年級當場跪坐着說。
兩個人一起拍照的費用,以及水豚泡溫泉的紅酒燉牛肉。
明明那般疼痛,我竟然還想要死。
我屏住呼吸。
喜歡百奇的素直,喜歡百力滋的我。
「我竟然想拋下最喜歡的你,真是笨蛋。對不起。對不起!」
這麼說起來,小律總是會分我喫百力滋。
「我在妳身邊,妳覺得怎麼樣?」
這是因爲我們聽到兩人都相當熟悉的聲音。
「我真是個笨蛋呢。」
倒在溼潤的沙灘上,之後不停咳嗽把吞下肚的鹹苦海水吐出來,彎曲身體痛苦喘息。
下個瞬間,阿秋露出擔心的神情。
好痛苦。好疼。大概是因爲全身上下都有小傷口,海水刺激着皮膚。
全部交給他,然後被緊擁入懷。
宛如懇求一般,淚溼的喊叫比浪濤更大聲。
我不太確定我有沒有好好發音「爲什麼」這幾個字,但是小律似乎聽到了。
「妳哪裏都別去。如果要變成泡沫,那麼就一直待在我身邊。」
我哇哇放聲大哭。
「還有我。」
無法裝作沒聽見。
其實打從一開始。
我立刻就知道我的臉浮出水面。
「妳有公主頭髮型。」
我真是個笨蛋。明明有這麼溫柔的人在我身邊。
說什麼消失,就算用華麗詞藻加以包裝,我就是打算尋死。
時至此刻,我的手腳才害怕地開始發抖。我原本打算做出多麼天大的錯事啊。
「明明有你在身邊卻想要死,我還真是笨蛋。」
籃球賽那時,文藝社所有人都交換了聯絡方式。
小律氣得大發雷霆。我感到戒慎恐懼的同時也覺得好對不起她。
阿秋的肩膀就像對什麼起反應般動了一下。
星星在頭頂閃爍,那是令人不自覺想哭泣的美麗夜晚。
好溫暖,讓我放心。這個瞬間,我的淚水潰堤般流泄。
『妳這個蠢蛋!大笨蛋!小直學姐真是的,擅作主張的大笨蛋笨蛋笨蛋!』
破了一個大洞的胸口正中央,有什麼東西發出「匡啷匡啷」開始轉動的聲音。
我聽見他走投無路的痛呼聲。
我靠蠻力壓住「匡啷匡啷」作響的胸口。
哪邊是上,哪邊是下?我分不清楚方向胡亂躁動,手腕撞上隨波逐流的樹枝還什麼東西而發麻。鹹鹹的砂石跑進嘴裏,我吐出泡沫。
我連喊叫的時間也沒有,就被黑水洪流吞噬。
抬頭一看,大浪已經迫在眼前。
但是會疼、會痛苦,全都是因爲我還活着。
我喘個不停,他撫摸我的背。
「小直!」
「一點、也、不好。」
他有點不滿地說:「這樣不行嗎?」
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大聲怒吼,我和阿秋都嚇得發抖,瞬間分開。太過驚嚇讓我的淚水都收回去了。
腳底沒有沾染砂石。
海水浸到胸口處。
我從變得跟裙帶菜沒兩樣的頭髮之間,看到他近在眼前的臉龐。
「不……」
有着結實肌肉的手。能立刻分辨出來,是因爲我摸過好多次,非常清楚那健壯的觸感。
我忘記掙扎,全身放鬆力量。
原本刺痛我腳底的砂石,現在就像變成柔軟的抱枕接住我。
我一邊發抖,好不容易纔搖搖頭。
「這個髮圈是媽媽的。是放在洗臉檯上的東西。說是飯店附的美妝品。」
「我們還只有去動物園和祭典。」
不要。
「因爲有防水功能。」
「廣中現在也在學校附近找妳。她要我找到妳就跟她聯絡。這麼說來,我們可能一直都沒掛斷通話。」
「小律,那個啊──」
『那種事情一點也不重要!』
「匡啷匡啷」是輪圈轉動的聲音。
啊啊…………
月光照耀下的耳朵和臉頰都染上紅色,讓我移不開眼。
阿秋的雙手緊緊抱住不停哭泣的我。
「就連名字都只是借來的。健保卡、學生證、家、家人還有自行車都是。我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
耳朵聽見她輕快的笑聲。從小學那時起,我就很喜歡小律的笑聲。光是聽見就讓人心情愉悅,讓人想和她一起笑。
他替我梳整頭髮。仔細地梳整溼潤扁塌,比深藍夜空顏色更深的頭髮。
「噗哈!」
『綁公主頭的是小直學姐對吧?』
從阿秋胸前口袋探出頭來的智慧型手機似乎維持擴音模式。無論是合成音或其他,我都不可能錯聽這個聲音。
我要成爲這樣無趣的一粒泡沫嗎?
其實根本不需要擔心我。和小律感情要好的愛川素直,現在也還待在家裏。
就在此時──
我的頭髮、嘴裏以及制服都滿是砂石,全身砂石的我難以忍受地低語:
「不對,現在是十九萬三千四百三十圓。」
不對。那樣果然也不太對。
融化在你嘴裏的哈密瓜刨冰,一人一半的章魚燒。無法替代的衆多東西,讓我原本就微不足道的全部財產變得更加輕薄了。
我──
「還好嗎?」
「我喜歡妳啊!」
我明明就對無法再見到他感到無比恐懼。
「有哪裏痛嗎?」
『大笨蛋!』
是死也死不透,美麗且溫暖的夜晚。
『我分得出來喔。因爲完全不一樣嘛。』
已經花掉電車票、飲料費、公車票,還有動物園的門票。
「……不、不是、不行。」
黑暗波浪如生物般氣勢兇猛地蠕動。他沒有抗拒海流,抱着我脫離朝海岸推去的海浪。
「智慧型手機沒壞掉啊?」
他生硬對我說出的這句話,已經無法完全收進我的心胸中了。
浪濤聲與逐漸崩垮的沙堡,全都一口氣被沖走,不知道上哪裏去了。
「因爲我什麼也沒有呀。」
「這樣啊,還真厲害。」
小律的書包裏,大概兩種零食都是常備品。
不過我不承認。不可以承認。只要承認了,我就會害怕消失。
……撲通──就在此時,我感覺到強而有力的手。
沒辦法睜開眼。我拚命揮動手腳,避免自己被冰冷的黑暗囚困。
「妳有十九萬八千七百五十圓。」
『如果妳無處可去,就請來我家。我會想辦法,什麼都願意替妳做。』
她大概聽見我和阿秋的對話了。至少小律對我尚未說明的事情似乎多少有所掌握。
『所以,妳不可以一個人跑不見。我打電話給素直學姐之後,她說小直學姐還沒有回家……我好擔心好擔心,感覺都快要瘋掉了。』
「小律。」
我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纔好。
只是素直和我沒有發現而已。小律從小就從正面看着我們,面對着我們呀。
不知是感到丟臉還是感到羞愧,這次不是流淚,而是流出大量鼻水。
「對不起。對不起,小律。謝謝妳。」
阿秋摸着自己的口袋拿出什麼東西給我,我邊吸鼻水邊看過去,那是尚未開封的面紙。
我戰戰兢兢地拆開封膜,雖然有海水跑進去,有總比沒有好。我興高采烈地抽出正中央比較不溼的面紙。
擤鼻子。
「噗──」沒緊張感的聲音在夜晚的海邊響起。阿秋轉頭看着月亮浮在海面上的大海,他的這份溫柔令人感激,也讓我感到害羞。
『妳今天晚上要怎麼辦?要來我家嗎?』
看準我擤完鼻子的時機,小律開口問。
「沒關係,我會回家。」
『這樣啊~』
我還以爲小律會放心,沒想到她有點遺憾,不過她開朗地繼續說:
『那麼下次在我家過夜吧。趁我爸媽不在家時,三個人一起。』
「三個人?」
『我和小直學姐,還有素直學姐。』
我試着想像,宛如那場夢的延續,讓我期待起來。
如同我誕生到世上已經將近十年,卻從來都不知道能有這麼溫柔的手一樣。
「是男友。」他連忙插話地大聲說:「是男友吧?」
擁有能確切如此斷言的自己,擁有自己專屬之物的人幾乎不存在吧?無論是人類還是複製品。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教會我這件事的人,是他。
說是男友耶。
和他交往的我。我是我。
『這個人是打算帶男友來參加僅限女生的過夜聚會嗎?』
怎麼會有如此不可靠的一句話。
「男友?」
可是如果是那樣,會缺幾個人。我偷偷看了身邊一眼。
這個世界上還有非常非常多神祕沉睡着。
「阿秋呢?」
我和小律隔着智慧型手機面面相覷後咯咯發笑。被笑的阿秋不開心地扭曲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