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複製品翹課。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2.3萬 字

「欸,是怎麼回事?」
我纔剛醒過來,連好好深吸一口氣的時間也沒有,素直立刻逼問我。
儘管替我命名「Second」的是素直,她命名後從未喊過這個名字。她總是叫我「欸」或「妳啊」,心情不好時還會喊「喂」。今天也是如此喊着:「妳啊!」
我偷偷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短針指在五,而長針在二十七的位置稍作歇息。只有秒針一刻不得閒卻毫無怨言地辛勤工作。
現在不是早晨而是傍晚。我昨天才被叫出來,所以今天是星期五。
真田同學的《心》看到哪裏了呢?雖然我很好奇,現在沒時間說這個。因爲素直一臉隨時都要喊出「喂」的表情。
「什麼事?」
「什麼『什麼事』啊。」
彷彿狠甩我一巴掌的恐怖聲音。
在空調過冷的室內,素直態度高傲地在牀邊坐下。我被迫站在她面前,彷彿忘記寫作業被叫到走廊罰站的小學生一般舉步維艱。
素直絕不會在房間以外的地方叫我出來。因爲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她和複製品同時出現。
「真田突然跑來找我說話。」
啊──我不禁捂住嘴。這樣說來我忘了告訴她。這是因爲我不會對素直詳細說明文藝社的活動。
儘管以前曾對她說過,素直後來覺得聽我報告的時間很麻煩,不想聽我說。
聽到我說小律來到只剩我一人的社辦時,明明她還驚訝地睜大圓潤的大眼,但是在我說起小律在寫小說以及小說的大綱與內容時,她感到無趣地表示「我對那個沒興趣」,打斷了我的話。
「說電風扇什麼的,我根本聽不懂。」
啊啊,我好想雙手抱頭。我回顧素直今天早上的記憶,遲了一步才得知發生了和電風扇有關的小騷動。
「我不是要瞞妳。真田同學加入文藝社了。」
「真田是真田秋也沒錯吧?」
「對,真田秋也同學。」
真田同學把後背包放在地板上邊對我說明:
輕薄的風扇正在空轉。
大概是發現我在害怕,真田同學的手摸着後頸。
終於抵達自行車停車場脫下雨衣的瞬間,我感覺聽到屏息至此的全身發出歡喜之聲。
我的臉逐漸升溫,我不禁擔心是不是臉紅了,可是我無法在真田同學面前拿鏡子出來。
雨衣不受歡迎的理由之一就在此。水蒸氣悶在裏面,會讓鼻子底下冒出小鬍子般的討厭汗水。由於沒辦法把雨溼的手伸進去,直到脫下雨衣前都無法擦汗。不會被誰看見是唯一的救贖。
學校指定的奶黃色雨衣分成上衣和褲子。上衣還有遮掩口鼻的面罩,因此只要一穿上,雨聲就會頓時變得遙遠。
素直用明顯蘊藏怒意的雙眸睨視着我。
「已經夠了。」
「去社辦吧。」
我從後方探看真田同學的表情。他面無表情,所以我也無法判斷他是真的不在意,或者只是壓抑着怒意。
「爲什麼?」
富含水分的厚重雲層覆蓋遮掩天空。儘管中午過後轉爲小雨,潮溼的操場上看不見平常總散落在操場上的運動社團成員的身影。
這天從一早起便淅淅瀝瀝地下着綿綿細雨。我抱着陰沉的心情抬頭看灰色的天空,同時迅速扣上雨衣前方的鈕釦。
「真田同學,以後請你別在文藝社社辦以外的地方跟我說話。」
而且儘管素直如此說,從周遭學生來看,外貌姣好的素直加入文藝社才顯得更加奇怪。
「妳別得意忘形。」
「對不起。那個,真的很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小學時,我曾經在通學路旁的田裏發現一個大洞,看見從洞中探出頭來的鼴鼠。可是一對上眼,牠就立刻逃進洞裏了。
真田同學打開社辦門,不過裏頭不見小律。
就像要將我吸進去的漆黑眼珠定睛注視着我。和他四目相對也令我忌憚,無處可去的視線轉往窗外。
「所以之後別來找我說話。我找你說話時,普通地和我說話就好了。」
「該怎麼說呢,我的情緒起伏很大。有高浪也有低浪之類的,有各種情緒。」
「你專程拿電風扇來,我卻做出很失禮的態度對吧?」
好貼心的迂迴說法。這是尊重對方的說話方法。
◇◇◇
不管我說什麼,素直都會生氣地說「那種小事我知道」。即使素直根本不知道,我在明白素直不知情的前提下說出口,她仍然會感到憤怒的樣子。
說出口後才發現這個要求未免太自私,就連自己都深受衝擊。不過我抬頭看真田同學,他似乎沒有生氣。因爲他的手正在搔臉頰。
但是我擁有素直的記憶,所以我知道。
我原本想接着說「真是太感激他了」,但是又把話收了回來。
因爲到考試結束前,素直幾乎每天都會讓我去上學。取而代之的是我得考出好成績纔行。考出素直不會失望的成績。
下一次被叫出來是三天後。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此時我突然發現,然後忍不住驚呼:
放學後,我穿過稀稀疏疏出現的空位間去找真田同學說話。
彷彿與生離的兄弟重逢的心情。我一跑過去,電風扇便緩緩轉過頭來朝我微笑。
下星期到下下星期的五天期間將舉辦期末考。即使對大多數學生來說只是麻煩的例行公事,對我來說是很開心的事情。
「兩、兩個都是。」
真田同學走出教室,我跟在他身後三步遠走着。
「真田同學,前幾天很抱歉。」
「我不清楚原因,可是他加入文藝社了。然後因爲社辦裏的電風扇壞掉了,他就說他要拿家裏的來給我們。」
「哪個啊?」
「呃,不是啦。我聽不太懂妳的意思。」
桌上只有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張,上面寫着「今天值日生是也!」。小律似乎先特地繞過來開門的樣子。
我前幾天曾對他說過,考試前也會打開社辦。
「我不希望帶給你不愉快的心情。」
我知道素直討厭我裝模作樣地說出從別人那裏聽來的事情。
他抬起頭。感覺留在教室裏的同學也一起轉過頭來看我們。
就算對我和小律來說很開心,對素直來說並非如此。素直連文藝社社辦裏有沒有電風扇都不知道,也根本沒興趣。
我反省着總是這樣。我又說出不可以說出口的話了。
「我想找妳說話時該怎麼辦?」
大概是小律打開的,扇葉開心地轉個不停,毫不吝嗇地提供涼風。
骨節明顯的手指動來動去。
脫下來的雨衣則攤開在自行車上晾乾。爲了避免被風吹走,我把邊邊塞進龍頭和置物架之間。
「我在那之後去一年級的教室繞了一圈找到廣中,請她打開社辦門搬進來的。壞掉的電風扇則請赤井老師拿去當作大型廢棄物丟掉了。」
她冷漠地拋下結束的一句話。
坐如針氈大概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吧。
不是在裝傻,真田同學用真的不明就裏的聲音問我。
這表示真田同學想要找我說話嘍?
我突然驚覺,我已經幾年不曾見過素直的笑容。
不對。因爲我是社長,纔有找我說話的必要。
上哪裏都找不到比我更有上進心的複製品了喔。我說真的。
「那麼,妳剛剛在講什麼?」
這也是當然。突然聽到這個要求,任誰都會感到混亂。
看見他眯起眼睛注視着自己,讓我想挖洞鑽進去。就像挖洞在地底前進的鼴鼠一樣。
「那麼這樣吧。」
我在緊鄰的座位上坐下,還有點坐立不安。
我不可以有奇怪的誤會──我如此告訴自己。
但是啊,素直。聽我說啊,素直。
「這樣會有點傷腦筋。」
我手上沒有髮圈,所以實際用雙手把頭髮抓起來給他看。
「是我不願意。對不起。」
很多事情對不起他,不知該從哪件事情開始道歉。
「我沒特別在意啦。」
真田同學站起身,把後背包掛上右肩揹着,下頷朝斜上方努了一下。
「不會啦,我不會因爲被高浪打擊就不高興。」
全部混成一團。我想要道歉,也想要道謝。
我想像着自己被無法承受重量而掉落地面的天空壓扁,同時跨上自行車。
素直最近對我很不耐煩,我常常以這種形式消失。
「對不起。」
偶爾在路口剎車「哈啊」一聲疲憊地吐出一口氣後,面罩便會染上一片白。
啊啊,又來了。
「之前用的電風扇很老舊。那個,我聽小律說,便宜的電風扇一千圓左右就能買到。」
說起擠進教室裏的同班同學們,大家都一臉無精打采。看來大家都對糾纏不休的溼氣感到厭煩。
「爲什麼?」
不過我不是對下雨或溼氣感到憂鬱。這天我有件掛心的事情。
這不是素直的,而是我的記憶。素直從來都不曾看過真正的鼴鼠。
我一焦急,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有嘴脣以平時的一點五倍速動起來。
「什麼?」
在我回話之前,我直接沉入黑暗中消失。
我也很好奇爲什麼,但是我沒想過要特別去問本人原因。入社申請書上也沒有填寫入社理由的欄位。
「電風扇!」
只要考試和體力測試時拿到好成績,素直就會很開心,所以我一直很努力,
我嚇得身體一顫。男生的「什麼?」很恐怖,特別是真田同學的「什麼?」很有魄力。
車輪框的「匡啷」轉動聲也好遙遠。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回問,因此嚇了一跳。
我心想不是搔臉頰啊?如果他不知所措時會搔臉頰,那麼摸後頸是什麼意思呢?是生氣的意思嗎?
「我想也是。」
「這種小事我知道。」
我有意識地吸入氧氣,接着一邊吐出二氧化碳一邊明確地說:
我拿出毛巾拚命擦拭汗溼的身體,然後只在脖子和腋下噴了一點止汗噴霧劑。
就在我整理髮型時,真田同學注視着我。
「這叫做什麼?」
「這個嗎?公主頭。」
以前小律曾幫我梳頭髮,替我綁出這個造型。
雖然素直會綁馬尾,卻不會綁公主頭。所以我纔想到可以利用髮型來分辨我和素直。
「我、覺得、很適合妳。」
他不太自在的讚詞讓我的臉頰自然發熱。

這樣簡直就像我在央求他誇讚。
臉頰逐漸升溫。明明在小律說着「妳好可愛」抱緊我的時候,即使感到害臊也不曾出現這樣的心情。
「謝、謝謝你。那麼我綁這個髮型時,就是你可以找我說話的時候。」
薄脣無聲地做出「謝」的嘴型動着。真田同學先別開眼,我岔着聲道歉:
「亂七八糟的,真的很對不起。」
「不會,是我太麻煩。」
該怎麼說呢。一種尷尬,但是又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這樣說起來,你看完《心》了嗎?」
這個話題或許轉得有點硬,但是真田同學順着說:
「還沒看完。已經看完上了。」
正如我在社團活動中看到的印象,真田同學的看書速度似乎比我慢一點的樣子。他會帶着深思的表情,用皮厚的指腹翻過頁面。
「今天開始看中。」
「不用準備考試嗎?」
從七月一日開始的期末考,中間穿插六日,在六天之後迎來最後一天。
儘管很好奇,我並沒有深問。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想被人深究的事情。
儘管還沒聽他說《心》的感想,看他完全迷上閱讀,真是太好了。
第一次見面時,年幼的素直連驚呼都喊不出來,眼睛大張讓人以爲她的大眼珠就要掉出來了。
在我從思考的大海回到現實時,清楚聽見小律的聲音。只是稍微遠離電風扇,就讓她外星人的一面消失無蹤。
我在書上看過。我想着或許可以得知複製品的生態,所以從圖書室拿了幾本相關標題的書來看,結果並沒有知曉重要的事情。
「這樣啊。」
「要!」
「好,那麼我們來唸書吧。」
素直的身體和靈魂都不會因爲我的出現而有所損害。
小律嘟起嘴巴。
真田同學沉默不語。這並非表達答案,而是思考回答方式的空檔時間。
遭到學妹懷疑會考不及格的真田同學聳聳肩。
「在說我寫的小說。我無法決定主角們的別稱,所以找小直學姐商量。」
「嗯,要是在旅途中污損就糟糕了。」
「不會準備?」
小律拿出百力滋擺在我的嘴邊,我一口咬下前端。鹹鹹的沙拉口味在我口中擴散開來,我享受着這番滋味。
「有點悽慘耶。」
我們是外星人。小學時,我和素直會彼此交互在客廳的電風扇前如此喊着。我們曾經一起做出這種無聊的事情之後捧腹大笑。
「啊,真田學長,小直學姐腦袋很好喔。我建議你有不懂的可以問她。」
「話說回來真田學長完全沒在唸書,應該沒辦法去遠足吧?」
我隨口說出這句話之後纔想到,提及五月的話題是否不太好,但是真田同學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五月和真田同學右腳受傷後退出的時期重疊。
「考試不會考這個喔。」
小律咯咯笑着穿過長桌旁邊跑到電風扇前。她的短髮因強風而膨脹起來。
疲倦時大腦會渴望甜食,百奇也是緊急乾糧之一吧。
「對。我們去川根搭乘SL蒸氣列車。」
小律雙手交握,眼睛閃閃發亮。她這樣的舉止給我演戲的感覺,讓我不禁聳肩。休息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
是誰對他說了這種話呢?感覺不是學校老師,不過我也不認爲出自家人之口。
難得見真田同學如此感興趣,小律正中下懷般說明:
「不是,我說真的啦!忘了嗎?我該用Double還是Doppelganger,無法決定呀。」
「說什麼『是喔』,而且你完全在看課外讀物耶。呣,既然如此,那我也要。」
這一連串的事情幾次被電視節目拿出來當作真實懸疑事件探討,在日本也引起一定的話題。許多人都說阿羅伊奇雅超越不幸醒來的事情是奇蹟,而她也不知從何時開始被稱爲「迴歸的人魚公主」。
「嗚噫~」
「妳們在說什麼?」
真田同學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臉上完全沒有對考試的感想。
那麼,與愛川素直擁有相同容貌的Second到底是誰呢?
然而因爲見到疑爲阿羅伊奇雅二重身的人只有認識她的人,開始有人認爲是造假,甚至還讓電視臺和她的男性朋友鬧上法庭。
「他說我不用準備也沒關係。」
再怎麼樣,考試期間都禁止我們打開社辦。睽違一星期才見面的小律露出不帶感情的微笑。這是「別再多問了」的表情。
「那應該可以回家之後再看吧。」
「是喔。」
而且素直既沒生重病,也很少發燒。雖然常受頭痛與肚子痛折磨。
「只要有上課就不會不及格。」
我邊咀嚼邊自然地看過去,小律的書包裏不只有百力滋,還有百奇的盒子。
「實際上到底是造假,還是離魂症的一種,沒辦法有個定論呢。」
我不清楚真田同學的學業成績。我們一年級不同班,而我聽到他的名字時總是與社團活動有關。
「小直學姐,妳要不要喫百力滋?」
二年級的遠足在暑假兩天前舉辦。這被當作冬季校外教學的預演,意識着要和誰一組而行動的學生很多。
小律想拿出隨時隨地帶着走的稿紙,我拍拍她的肩膀阻止她。
「大井川鐵道啊?」
在全世界可以舉出幾個看見Doppelganger的事例,小律口中的「迴歸的人魚公主」是其中相對知名的故事。
總共有十一科,手感還算可以。
我從書包中召喚出課本和題本等東西,小律在我對面扭曲雙脣喊着:「不要啦。」
身體與靈魂分離的現象,又被稱爲離魂症或是影子病。大多認爲離體的靈魂只要回到身體,這個人就不會死掉且獲救。發生在阿羅伊奇雅身上的事情,或許也可以如此解釋。
「哇啊,好想再多聽一點小直學姐的知識庫呀。」
「SL有種遠離現實的感覺,跟搭乘遊樂器材很像呢~」
「妳還不肯死心啊。快放棄掙扎吧。」
「SL的乘客啊,一看到路過行人就會揮手對吧?」
◇◇◇
再怎麼說也是將整個百力滋的銀色袋子遞給真田同學。
開始思考就讓我感到心胸苦澀,於是我替自己的思緒蓋上蓋子。
他的身邊空無一人。我記得以前他身邊總會聚集幾個籃球隊的朋友,但是五月之後就不曾再見過那個畫面。
同時帶着回聲的聲音。
真田同學點點頭。
今天在教室裏,大家熱烈討論著下下星期即將舉辦的遠足。
「是啊。」
「謝啦。」
遠足地點依老師們的考量決定,我們一年級時的遠足地點是掛川花鳥園和掛川城。
「我一直在想那是爲什麼。跟遊樂園一樣神祕的興致。不過我也有揮手就是了。」
「哈啊啊,我活過來了喔喔喔喔。」
「考試考得怎樣?」
「嘖~」
我們則不同。
「真是一點也不可愛耶~」
「圖書室的書不能帶去遠足對吧?」
真田同學不甚理解地輕輕歪頭,臉上帶着奇怪的表情。
「對了,小直學姐,先等一下,我有事情想問妳。」
「真田學長也請用。」
「聽說看到Doppelganger就會死掉喔。」
在對面坐下的小律摸索書包拿出長方型的零食盒子。要是被老師發現就會被沒收,所以大家都會偷偷把各種零食藏在書包的內側口袋裏。
「辛苦了~」
一九八五年六月,德國北部一位名爲阿羅伊奇雅•楊的年輕女性因爲溺水陷入昏迷,可是她的戀人以及朋友都看見應該正在住院的她在自家附近海邊散步的身影。
雖說如此,我沒參加去年的遠足。因爲是素直去參加的。
在海邊走來走去、看起來很像阿羅伊奇雅的女性,一語不發地穿着衣服消失在大海中,她的朋友們回過神來想去找她卻找不到人。接着在那十六分鐘之後,她們接到醫院的聯絡得知阿羅伊奇亞恢復意識了。
「一年級的遠足是五月對吧?」
「這樣啊。」
已經看完《心》的真田同學正在看其他書。是收錄包含《舞姬》在內的森鷗外幾篇短篇的文庫本。
看來她原本打算拿我最愛的食物餵養我,試圖讓我忘記「唸書」這兩個字,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我不會特別準備。」
「喂喂喂。」
在我們三人的點心時刻結束後,我重振旗鼓般高聲疾呼:
這也是出現在課本上的作品,有同學痛罵:「不覺得森鷗外很混帳嗎?」似乎讓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舞姬》中登場的主角被視爲森鷗外本人,爲他懷孕的愛麗絲聽說也是以實際人物爲模特兒。
Doppel這個單字在德語中有複製的意思。以及Doppelganger出現,會被當作死亡的前兆而遭人畏懼。
我肯定也沒辦法參加校外教學。
「遠足那天的解散時間也很早對吧?」
不管期末考期間還是今天早上,真田同學一到休息時間就彷彿忘記考試,頻繁地拿書出來看。
門框發出「匡啷」聲響打開,小律接着現身。我說完「謝謝妳幫忙開門」之後,她對我比出YA的手勢。和真田同學的對話則自然而然地在此中斷。
不及格的學生有義務參加補習。因爲補習最後一天撞上遠足,肯定有很多學生因而發憤唸書纔對。至於努力是否開花結果,則必須等到考卷發還回來才能知道。
「像『迴歸的人魚公主』就是以喜劇收場耶。」
搭乘一般鐵路或新幹線時,不會對不認識的人揮手。
SL和遊樂園不同於日常,大家肯定都得意忘形、情緒興奮,見到的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像是親近的鄰人。
「大概是分享幸福吧。」
我試着想像。
──假如我能跟素直一樣去迪士尼樂園。
「如果互相分享快樂,或許大家都能展露笑容。」
事實上,每個人都知道這世界並沒有那麼和善。也有人看見他人幸福的笑容時會感到嫉妒,單方面憎恨對方。
看着吐煙吹響汽笛奔馳的SL,如果不會失去自然而然想要揮手的心情,紛爭肯定可以從這世界上消失。
而我又如何呢?
如果搭乘巨雷山(注:東京迪士尼樂園的遊樂設施)的素直,朝等得厭倦的我揮手,我會如何呢?
我有辦法好好揮手回應嗎?
「學長姐要去哪裏啊?」
在我發呆時,話題似乎已經轉移了。
我慌慌張張地從書包裏拿出資料夾,裏面夾着老師發的遠足相關事項。素直似乎幾乎沒有翻閱,每一頁都沒有摺痕。
「濱松花公園跟旁邊的濱松市動物園,還有要去搭遊覽船。」
當天早上八點到學校集合,搭乘遊覽車出發,先走東名高速公路前往位於濱名湖畔的花公園。
「聽說三月下旬起,剛好是櫻花和鬱金香的賞花時期。」
印在資料下半部、滿臉笑容的蜜蜂頭上冒出對話框,替我們介紹這個設施。
「現在已經七月了耶。」
「說六月時也舉辦了花卉藝術節耶。」
我慢了一步才反應過來。
「小直學姐,妳要小心別太興奮,從船上掉下水嘍。」
儘管如此我也知道那是難以忍受的痛苦。今天是隻爲了品味長期休假前的雀躍情緒而存在的日子,素直卻痛苦到不惜把這天丟給複製品應付。
這樣或許不錯呢。
「好期待遠足喔。」
「誰會阻止妳啦。就讓我對妳的覺悟致上敬意吧。」
遠足在昨天結束了。梅雨季結束後氣溫上升到將近三十度,遠足中好像有好幾個學生身體不適。
「再怎樣也不會掉下水啦。妳以爲我幾歲了。」
「我上哪裏去了?」
「咦?真的嗎?牡蠣?」
那麼,妳也可以讓我去啊。
我或許會在下一個瞬間被她消滅。儘管擔心,我無法不問出口。
他單手捂着嘴巴。難不成他在笑?
「可是聽說濱名湖可以捕撈到牡蠣耶。」
「現在已經七月了耶。」
我的肩膀逐漸下垂。
大概是因爲久違沒聚,這天的社團活動變成閒聊時光。就像這樣,文藝社的活動總是非常輕鬆。
「金色的獅子?感覺好帥。」
耳邊傳來奇怪的聲音。
真田同學接着「噗哈」爆笑出聲。令人意外的,他的笑點或許很低。
「是、是這樣嗎?」
明明知道我這份自私的期待和素直毫無關係。
「麪包超人的作者?」
素直應該也沒去過。素直和小律在兒童聚會中去的地方是山梨縣的富士急樂園。
在可以一覽燒津港的戶外會場,已經擺好好幾套燒烤組。在一羣朋友或是一家大小熱鬧的歡笑聲中,我們和小律一家人會合,喫了海鮮配料豐富的炒麪。
或許是懲罰吧。
「應該有什麼花開着,要不然就會關園了吧。」
就在時間將近下午六點時,我們三人一起去教職員辦公室還鑰匙。小律自告奮勇要進去歸還,所以我們在辦公室外面等她,而我和真田同學有了這樣的對話:
因爲我不能去啊。
小律快口補上一句。我感到很抱歉,同時驅動我差點打結的舌頭。
我這樣想着,但是總覺得他不是這樣想。
此時的我,竟然從「愛川素直與Second被視爲不同的存在」這件事中發現喜悅。
小律感慨甚深地看着捲起短袖衣袖的我,然後朝我敬禮。
「小直學姐,妳該不會想潛下去撈牡蠣吧?」
「遠足好玩嗎?」
「讓我們一起以世界爲目標吧。」
看見我興奮期待的樣子,小律的眼睛在鏡片後睜大。
「這是當然。我是認真的,別阻止我喔。」
「不錯耶。我們一起去吧。」
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如果這樣,就太好了。
我不希望小律出現「要是沒說那句話就好了」的想法。
「說得也是。然後喫完便當之後就移動到隔壁的濱松市動物園。聽說有金獅面狨喔。」
「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熱死人了。」
比起真田同學的「什麼?」,我覺得素直的「什麼?」更恐怖。
一到學校,教室裏四處可以聽見熱烈討論昨天遠足的聲音,讓我坐立難安。
就在他停止笑聲時,看着遠足注意事項的小律開口說:
「那邊的園內吉祥物,是那位有名的柳瀨嵩先生設計的喲。」
我睜大眼睛。
「幹嘛?」
「不是獅子,是金狨。」
似乎是繞館山寺溫泉區的路線。機會難得也想要去泡溫泉,可是遊覽車的回程時間早已決定。女同學嘟嘴抱怨着「要是可以原地解散就可以去了耶」,導師卻只是隨意打太極。
「現在是冬天對吧?」
「什麼?」
我產生責難素直的情緒。
「妳們兩個從剛剛開始就好好笑。」
「啊──」
雖然扇貝和蝦子都很好喫,其中我最喜歡的是牡蠣。
「要取什麼團名?」
真田同學看向遠方。他的眼睛深處大概看見小真田玩雲霄飛車玩瘋的畫面吧。
連在水面泛起漣漪也做不到的輕聲細語流瀉,素直似乎沒有聽到。
「可以借到道具嗎?」
「如果我綁公主頭。」
至少希望她玩得開心。
「這樣說起來,不去濱名湖Pal Pal啊?還滿近的耶。」
今天素直嚴重生理痛而把我叫出來,我所共享的素直記憶就像解讀平淡、羅列事實的小說一樣,所以並不能清楚感受她自身的痛苦與感情。
「小直學姐~他說我們好好笑耶。」
在考試期間和今天,我的髮型一直都是公主頭。媽媽原本打算丟掉的可愛水藍色髮圈束,妝點在我的後腦勺上。
素直小四時,雙親曾經要帶她去喫海鮮BBQ,但是素直前一天熬夜想睡覺,所以拜託我代替她去。
談論智慧型手機共享的照片,談論靠近遊覽船的海鷗,談論哪個得意忘形的同班同學下車上洗手間時差點沒坐上車,談論回程遊覽車上看的噁心電影。
我低頭看着被窩中蒼白的素直,「噗嘰」一聲扣上制服前面的扣子。
「可是那裏比較適合小朋友去玩啦。」
當我嘆氣時,他的身影映入眼簾。
「沒什麼。」
小律笑彎眼角,頻頻點頭說着:「一起去、一起去。」
◇◇◇
「我沒有去過耶。」
「牡蠣和襯衫和律子。」
真好。好羨慕喔。
「我可以跟妳說話嗎?」
「順帶一提,冬天纔有辦法補到喔。」
從那時開始,希望有天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撈捕牡蠣變成我小小的夢想。
「叫做流放牡蠣喔~聽說比養殖牡蠣還有營養呢。」
「還挺夏天的耶。」
「最後去搭濱名湖遊覽船。」
「光想像就覺得很有趣耶。」
希望她盡情玩耍、盡情歡笑,度過一段名副其實青春歲月的時光。
搭上從車站出發的接駁車,我們前往BBQ會場。
真田同學抬起頭來,喉嚨深處發出笑聲。小律緊緊握住我的手,用嬌羞的聲音呼喊我的名字。
「金狨是猿猴對吧?」
「沒錯、沒錯。是毛長得跟鬃毛很像的猿猴。」
沒錯。
牡蠣擁有海中牛奶的別稱,母親說牡蠣的形狀很噁心,我和父親一起把牡蠣吞下肚,有種從鼻尖到口中都被包裹在海中的感覺。
真田同學小聲說:「我感覺越來越不安了。」
「對對對。那麼我們下次一起去吧。」
現在回想起來不自己開車,是因爲大人們打算要喝啤酒。而我坐在陌生氣味的陌生車子中,感覺要被帶往哪個不知名的世界,獨自一人雀躍不已。
我並沒有自覺。儘管我只是個偶爾被課以代替素直生活任務的複製品。
「噗呼。」
「我原本很想去。」
下一次被素直喚醒時,我如此想。
暑假前最後一個上課日,這是我接下來再次醒來的日子。
小律雙手手肘撐在桌面上,發出「唔呵呵」的聲音笑着。
「OK。」
我和小律一起轉過頭看去,只見真田同學低着頭不停晃動身體。
他沒和任何人聊天,認真看着手邊的文庫本。
我在看書時會不知不覺駝背,他的姿勢卻很漂亮,彷彿背上夾着木板。
我現在在教室時,仍然幾乎不曾與真田同學說話。從向他道歉電風扇那件事以來,也不曾一起去社辦。
我嚥下喉嚨湧上的唾液,轉而面向教室右方,努力說服自己別在意後方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早安。」
在秒針前進兩步之後,真田同學抬起頭來看我。
他的表情沒有驚訝。看起來他用粗實的拇指當書籤夾在書頁間。和夏目漱石相比,森鷗外似乎比較難閱讀,頁面前進的速度偏慢。
「早。」
「遠足玩得很開心呢。」
開口說出口是心非的話需要很多能量。
我明明知道他要是「嗯」的一聲點頭回應我,會讓我更加受傷。我也覺得起頭的自己很愚蠢。
「我還好而已。」
或者我正在期待嗎?期待他會這樣回應我。
「因爲沒辦法說話。」
「和誰說話?」
「和綁公主頭的某人。」
真田同學的眼睛看着我。
因爲感受到那股氣息,我一時之間無法抬起頭。
心臟「怦通怦通」鼓動。不會很快,但是跳動的聲響異於平常。
和真田同學說話時,我的心臟偶爾會變得奇怪。
校內安靜得教人驚訝。學生和老師都往體育館集合了,因此這也是當然的。
他簡短說完,朝隔壁班的自行車停車格走去。
可是我不知道高中生平常會去哪裏玩。素直偶爾會和朋友出去玩,不過都會去電影院、卡拉OK、保齡球場或連鎖餐廳等地方。
「這要怎麼弄啊?」
在換鞋子時不經意的一句話,讓我這份心情煙消雲散。
肯定每項都很有趣。
沒有便當也沒有課本,裏面頂多只有錢包、智慧型手機和化妝包。真田同學的大揹包今天看起來也很乾扁。
又等了一會兒。三分鐘、五分鐘。在第一堂課鐘聲響起的同時,我們偷偷從後門看着空無一人的走廊。
當我走進陰影處時,大量汗水使得制服緊緊黏在身上。
「別嘲笑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走往自己的自行車。塗上天藍色的車體。現在要回家太早,我撫摸感到疑惑的坐墊。
「沒~事。」
「你等等我,我回家拿錢。」
可是我看過遠足的須知事項之後,一直想去某個地方。
真田同學從燒津站搭電車和公車來上學,所以如果要回家一趟,我得自己回家。
「他的車鑰匙都插在車子上。」
翹課這種事,裝病請假這種事,還是我有生以來頭一遭。原本的我此刻應該要代替素直坐在堅硬的地板上。
「妳今天綁公主頭呢。」
素直的錢包裏隨時都有三千圓,可是那是素直的錢,我沒得到許可不能用。
「而且我小學時覺得上半身高的人很厲害。」
我拚命辯駁,真田同學從龍頭間看着我。
我抬起頭。
「我比小律還高喔,很厲害對吧?」──素直如此自豪的往事真令人懷念。這種事情明明不值得自豪啊。
我的臉頰抽搐,真田同學嚇了一跳之後揚起單側嘴角,他看起來感覺很愉快。
他的臉部肌肉比平常更活潑,或許他也因爲只有兩人的遠足而感到興奮吧。
我把六段變速的變速器調到最重,感覺現在可以無極限地踩下去。
「別說了,快走啦!」
我說完之後,才發現這個提議有多愚蠢而感到丟臉。對真田同學來說,他昨天才剛去過動物園。
聽他一說,我才發現真田同學騎的自行車龍頭很高。和我的以及其他自行車的位置完全不同。
「那麼我們兩人一起去?」
當我回過神時,我的話早已說出口了。
大多都在夕陽中馳騁而過的這條路,光是在日照強烈的上午通過就給我特別的感覺。要是有強風吹過來,感覺空蕩蕩的書包就要毫無依靠地飛上天。
真田同學用左腳踩地靠近我,輕輕戳我的額頭。
「我也是。」
「遠足。」
真田同學的腳更長。不只腳長,上半身也比別人還要高,所以感覺鬼龍頭這種特別的龍頭他抓起來很順手。
媽媽反覆交代「絕對不可以欠錢或借錢」,講到我耳朵都要長繭了。更別說讓他請客了,這點萬萬不能。
「很好啊,動物園。」
「雖然少,基本上還是有。」
「不可以這樣。」
我焦急到最後,腦袋閃過一道光。話說回來,我有五十圓硬幣的存款啊。現在正是時機解放只存不用的存款吧。
如果是素直,應該不會感到驚訝吧。但是我不希望他對素直這樣做。
他咧嘴笑着看打斷話題的我。大概對我說出丟臉的往事感到滿意,真田同學的心情好像變好了。
現在則完全不害怕。
發現時,真田同學已經闔上書本了。
「那麼我也和妳一起去。只要借用朋友的自行車就好了。」
越過靜岡大橋後,真田同學對我說:「那麼我去用宗車站等妳。」大概是覺得別知道我家在哪裏比較好的貼心。
拉出自行車,和我對上眼的真田同學有點不高興。他感覺不太舒適地跨坐在朋友的自行車上面。身材高大的真田同學一坐上去,椅墊上開了小洞的坐墊看起來變得好小。
「但是,那個,你的腳沒問題嗎?」
「用六角板手弄。」
這個瞬間,我已經興奮到想要大喊「天啊」了。我甚至覺得經由陽光照射下,塵埃粒子閃閃發亮地在走廊上飛舞的景象都好美,好想要從這頭跑到另一頭。
因爲真田同學看起來不太高興,我想着得說些什麼纔行。
但是,哪裏都好、什麼都行,是會被解釋成與「隨便都無所謂」同義的話,爸爸常常因爲這樣引起媽媽反感。「明天晚餐要喫什麼?」「都好。」然後全盤完蛋。
「彼此彼此吧。」
聽見我的自白,真田同學笑彎嘴角。
儘管不會痛,我嚇了一跳。我從來沒有和男生如此靠近的經驗。
「動物園……啊。」
遭受燦爛閃耀光輝的太陽欺負,我們聊了很多話。
「鬼龍?」
抱着罪人懺悔的心情,我向真田同學坦白:
「嗯。」
我頭一次聽到這個單詞。
但是我如此斷言。就算現在有種輕飄飄作夢的感覺,隨着時間過去,真田同學或許會改變主意。我對此感到恐懼。
「我替妳出錢。」
只剩下一人的我,把自行車停在從家裏窗戶看不見的位置。
「要去哪裏呢?」
「他改造成誇張的鬼龍耶。」
我用力握緊龍頭,心臟附近不輸給柏油路般強烈地燃燒。
「咦?啊,你有朋友啊。」
真田同學發出一句「哦~」應和着,仔細地上下打量我。
我現在是我自己。
我覺得被真田同學知道我家在哪裏也沒關係,但是我不知道素直是否有同樣的想法,所以靜靜點頭。
「我第一次翹課耶。」
「不過看起來很好騎喔。因爲你上半身很高。」
真田同學或許也會回到日常。
「不是啦,呃……」
「不、不是啦,我不是在說你腳短。」
「鬼龍頭。把龍頭的位置調過。」
踩自行車時可能會造成他的負擔。
短暫班會時間後,同班同學們吵吵鬧鬧地陸陸續續走出教室,我和真田同學則穿過人潮各自前往洗手間。
「妳也很高嗎?」
「現在回家?妳家在哪裏?」
「我沒有可以玩樂的錢。」
我一直裝成素直欺瞞周遭的人,然而今天的我並非如此。
「用宗車站附近。只要我全力騎車,一小時就能回來。」
「妳東西真少。」
沒有思考任何細節,我點了點頭。
哪裏都行。我打從心底認爲哪裏都好,不管哪裏都很開心。
「我們去哪裏玩吧。」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如果話語有光,我在此時或許正在看着星星。
「要去!」
「可以喔。」
又不是在附近公園玩泥土的小孩子,到街上去玩當然得花錢。我完全忽略了。
「嗯。」
就算聽到道具名稱,也沒辦法想像實際上究竟是怎麼樣改變龍頭位置。
我背上就像長出翅膀,可以飛到任何地方去。
「現在也是?」
其實不管騎多快,單程都要三十五分鐘,所以正確得花一小時又十分鐘。考慮到我得瞞着素直回收存款,會更花時間。
聲音毫無抵抗地竄進耳中。一開始,這比爸爸低沉的聲音還讓我害怕。
「小心駕駛喔。」
由我領頭,我們兩人在悶熱的炎炎烈日下前進。
因爲不點名,應該不會有人找我們。正如我們所料,等到談話聲與腳步聲平息後,我們兩人回教室拿東西。
「嗯,算是吧。」
從SL的車窗朝外面揮手,每個人都會笑着揮手回應。儘管如此不可能永遠揮下去。作夢般的數秒過去後,就會放下手回到日常。
我的腳步虛軟。汗水從額際、腋下、後背,以及胸口滑過的感覺。
只有今天,我毫不手軟地全身噴滿平常節省使用的止汗噴霧劑。玫瑰香氣彷彿化爲粉色煙霧飄散。
重新綁好頭髮、嚥了咽口水的我,謹慎地打開大門門鎖。
即使打開一小縫探頭進去偷看家裏,也沒有人的氣息。門前只擺着素直雨天穿的雨鞋。
素直身體不舒服時大多都會悶在房裏,只有上洗手間和喫飯時會離開房間。她會在十二點左右早午餐一起喫,現在才九點十五分,她肯定正在睡回籠覺。
或許我應該避免繞遠路,可是還是先繞去廚房補充水分。把冒出水珠的杯子反過來潤喉,光聽到冰塊搖晃的聲音,就讓我感覺從身體中心慢慢冷卻下來。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我走出廚房,然後以四足跪姿爬上樓梯。這個姿勢最能壓低腳步聲。儘管很花時間,卻是最確實的方法。
對於「我在家裏幹嘛啦」感到害臊的同時,「這裏不是我家」這個事實慢慢浮現在我的面前。
總覺得我跟小偷一樣。
這不是現在該思考的事情。即使如此告訴自己,手腳仍不停發顫。
發現奇怪的觸感而看過去,我的右手沾到蜘蛛網了。使力甩開蜘蛛網,我繼續往前進。
我立刻在走廊的櫃子中找到目標物品。迪士尼的罐子和雙層的超市購物袋。當我拿起來時,心臟瘋狂跳動讓我幾乎以爲要爆炸了,不過素直到最後都沒有打開房門。
把重量超乎我想像的罐子和袋子塞進帶回來的書包中,抱著書包走下樓梯。與其說小偷,實際更像忍者。我如此說服自己,努力趕跑會讓肌肉緊縮起來的冰冷感覺。
直到我走出大門爲止,我嚇得簡直要魂飛魄散了。
重新振奮精神騎腳踏車往用宗車站前進,只見真田同學站在狹長自行車停車場的入口滑智慧型手機。
他背靠在櫻花樹上,多虧有繁茂的枝葉創造出樹蔭。我原本打算說出「抱歉,讓你久等了」來道歉,發現我的真田同學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自行車前籃上。
「看起來超重耶。」
「嗯,很重。」
我老實承認。因爲真的很重。
我在閘口前的售票機購買來回車票,真田同學拿電子票卡進站。我們在月臺的自動販賣機各自買了五百毫升的寶特瓶飲料。
走進銀行立刻可以看到三臺並排在一起的自動提款機。真田同學看都不看自動提款機一眼,朝並設的窗口走去。大概是因爲來者是高中生,櫃檯小姐彷彿看見罕見人物。冷氣果然太冷,她的制服外面還披上一件質地較薄的開襟衫。
「我也是第一次和男生出門。」
「如果我是銀行行員,纔不會偷萬年缺錢的學生的錢。」
「假如電車準時抵達,五分鐘後就有公車。可以順利搭上就好了。」
塑膠袋則請她幫我丟掉。我和真田同學互相對看。
我好想伸手戳戳他朝向我這邊的汗溼後頸。
「麻煩全額存款。」
我慌慌張張地催促,真田同學邊笑邊跟着我走。
「那麼,請把硬幣交給我。」
坐在雙人座位上,身材高大的真田同學的膝蓋立刻就撞上我的膝蓋。
走下南口的樓梯立刻就看見小熊符號的公車站。它彷彿在向我招手,使我的心情雀躍。
從結論說起。
全額存款。真田同學接過存款單後迅速填寫,接着和藍色的存簿一起遞出去。原來有高中生會隨身攜帶存簿啊──我在奇怪的地方感到欽佩。
我勉強把拉鍊拉上,然而書包和十分鐘前相反,變得相當飽滿。
「你在嘲笑我吧~」
我們沒有約定好,卻同時打開寶特瓶的蓋子。很有男子氣概發出「咕嚕咕嚕」聲響上下滑動喉結的真田同學,似乎喝了一半的量。
我不知道爲什麼要去一趟銀行,不過我還是點點頭。
因爲硬幣很重,真田同學體貼我才這麼做。
「然後啊,日本平動物園。」
「妳放心,不會被偷拿錢。」
除了我們以外,公車只有另一組母子乘客。平日上午大抵就是這樣吧。
「可以,完全沒問題。」
他剛剛在樹蔭下大概在看前往動物園的交通方法吧。
該怎麼說呢?硬幣一口氣全部流動的聲音,與之同時還有機器不停歇動作的聲音。
「這是我第一次和女生單獨出門。」
我原本已經作好抱着草包米袋般的書包前往任何地方的覺悟,可是他的手指指着車站的反方向。
他潤喉之後再次滑起智慧型手機來。
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連自動販賣機的簡短嗶嗶聲都令我感到愛憐。
東靜岡站在靜岡站隔壁,從用宗站搭電車大約十分鐘。
悠閒沿着鐵路前進的嬰兒車遮陽罩往前拉下,我看不見小嬰兒的臉。
「已經全部存在我的帳戶中了,立刻領出來吧。」
「呃,我要帶回去。」
翹課,知道什麼是鬼龍,走進銀行,買到東靜岡車站的車票,這些全部都是第一次。
繼洗豆老人之後,接下來出現讀心妖怪?
素直大概不記得這個罐子了。
但是我不能隨意丟棄素直的東西,回到家後再放回櫃子裏吧。
越過月臺間隙的單腳,彷彿可以飛去任何地方。
車體上畫着許多動物符號的綠色巴士,颯爽地朝我們這裏而來。我不得不努力忍下想要朝司機揮手的衝動。
東海道本線。車身上有灰、橘線條的電車滑進悶熱的月臺來。
「那邊有家信用金庫,我們先過去一趟吧。」
到了發車時間,我們在廣播聲中出發,公車在陌生的景色中前行。
電車的速度慢慢減緩下來,流動的景色變成慢動作,一轉眼就抵達我們要去的車站。
公車一停下來,三歲左右的小男孩搶着第一個跳下車,年輕媽媽在後面追趕着他讓人心驚膽跳的腳步。
「咦?」
真田同學試着實現我想要去動物園的夢想。光是這樣就讓我感覺一陣黃色旋風吹過我的胸口。
這世界上哪裏都找不到「愛川Second」名義的存簿。
「好多沒看過的店家喔。」
「先暫時存進去可以嗎?」
我第一次踏進銀行,裏面冷氣很強。得以從全身冒汗中解脫的前三秒宛如置身天堂,可是從第四秒起像被丟進冷凍庫中。
「對不起,如果要換鈔需要手續費,所以我纔想這樣應該比較好。」
我好害羞,沒辦法好好說話。其實我很想要討論《心》,但是根本沒有心思做這件事。
我裝作沒有發現,然後看着窗外。
十九萬八千七百五十圓。這是我從小學一年級存到高中二年級的存款總額。
日本平動物園──我在嘴裏復頌。
「現代版洗豆老人?」
剛剛幫我們存錢的櫃檯小姐,一臉有話想說地看着我們。
那是素直幼兒園時全家人一起去的地方。是和小型遊樂園結合在一起的動物園,前幾年大規模翻新之後人氣增長。
我用左手包住自己微微發麻的食指,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看來他似乎是相當罕見的石頭腦袋之人。
「請問罐子要怎麼處理呢?」
真田同學頓時停止動作。
「公車從那頭過來了。」
「從東靜岡車站有直達日本平動物園的公車。」
真田同學今天身上也有香皂香氣。要是靠近他,肯定是汗水味更重。
數十張鈔票以及硬幣,這些太過輕盈如同羽毛般,讓我稍微不安起來,應該沒有被行員偷拿錢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單純覺得你很厲害。」
打開書包的我此時發現重要的事情。再怎麼說都不能把生鏽的迪士尼罐子整個給她吧。
我們隔了一段距離,走在朝售票口走去的母子後面。
感覺甚至連就像回應的輕聲呢喃都彷彿染上了色彩。
我買爽健美茶,真田同學買麥茶。
「說有也算有。」
「妳該不會不知道麥當勞吧?」
冷氣微涼的車內讓我感覺重獲新生。車上空蕩蕩的,同一個車廂中只有彎腰駝背的老婆婆、正在看報紙的老爺爺,以及在打瞌睡的大學生年紀的男性。套上無敵薄紗的我們在空位上並坐下來。
「可以去那邊嗎?」
「我、我們走吧。」
「真田同學,你來過這裏嗎?」

「你好厲害。好老練的感覺。」
見我嚇了一跳,真田同學尷尬地搔搔臉頰。
櫃檯小姐回來時,手上只拿着空罐。
真田同學看着我,大概是要我把放在櫃檯上的書包打開。
我終於理解「全額存款」和那個聲音的意思了。真田同學先把錢存進他的戶頭裏,然後領取鈔票出來給我。
真田同學佩服地說完之後先走進銀行,我則慌慌張張地追上去。
「我自己拿得動,沒有關係。」
真田同學輕輕用手指着說。
我原本想把罐子裏的硬幣倒進超市購物袋裏,不過她似乎看穿我的意圖般對我說「直接給我就好」。我紅着一張臉把罐子和塑膠袋交給她,櫃檯小姐臉色不改地全部拿到後面去。
對學生來說毋庸置疑是一大筆錢。我把真田同學交給我的全部財產收進書包內的口袋中,拉上一半拉鍊。
每當我總之都先點頭之後,不知爲何真田同學反倒露出不安的表情。
當我在停車場把自行車的腳架立起來時,真田同學使力拿起我的東西。
我對於自己語彙貧乏感到可恨,完全沒有文藝社社長的樣。
真田同學似乎聽到我的低語,他感到有趣地笑了笑。
我打開書包讓他看,真田同學看見裏面全部都是五十圓硬幣又更加驚訝了。
完全沒問題。澈底超棒。
接着突然從後面傳來「匡啷匡啷」的巨大聲響,我不禁睜大眼睛。
電車發出「喀當、叩當」的聲音搖晃着,旁邊是長長的車窗。景色流動的速度明明比我騎自行車時更加快速,每間房子的形狀以及店家的看板卻理所當然地映入眼簾。
「別道歉,謝謝你。」
我戳了一下在他瀏海後方做好準備的額頭,真田同學忍不住笑了。
我的視線從車窗拉回來看身邊。
手抓扶手的他眼睛看着遠方,黑髮中若隱若現的耳朵好紅。
「別在意。不過還真虧妳拿到這裏來耶。」
我可能又說錯話了。該怎麼重新說明才能表達呢?
我們立刻走向自動提款機。真田同學打開存簿,被自動提款機吸進去。
好奇怪的回答。
是以前曾經和女生一起來玩,然後想要隱瞞這點嗎?
儘管這麼想,他剛剛纔說過他不曾和女生單獨出門。我不認爲他那句話在說謊。
「妳呢?」
「嗯~不算有吧。」
正確是素直來過,而我一次也沒來過。
母子離開之後的售票口相當閒散。
一般門票(高中生以上)是六百二十圓,真田同學豎起兩根手指對售票員說話,即使我們身穿制服他們也不在意,大概是因爲周邊學校也迎接暑假了吧。我們高中今天也只有結業式和發成績單,上午就放學了。
「兩張一般門票。」
真田同學低頭看着撈書包內袋的我:
「我來付。」
「別擔心!我有十九萬七千八百五十圓!」
即使花了來回電車車費四百圓,飲料一百五十圓,公車車票三百五十圓,現在的我也不太有東西買不起。就連電風扇也可以要買幾臺有幾臺。
「這種事情別說太大聲。」
「我知道了。我不會說了。」
我們彼此把紙鈔和硬幣放在藍色托盤上。
取而代之接下兩人份的門票,上面印着不同動物的照片,分別是小熊貓和白貓頭鷹。
「妳要哪一個?」
「小熊貓!」
之後把這張門票拿來當作書籤使用吧。如此一來每當只要看書,我就能鮮明回想起今天的事情。
「那個比較適合妳。」
似乎有戶外和室內的展示區。我邊想着「原來如此」邊移動視線,遠遠便發現到圓圓的物體。
儘管真田同學不怎麼親切,卻好溫柔。
前方似乎和室內展示區相連,人潮成羣跟在後面走,大家眼中都冒出愛心符號,我原本也想要追上去,
臭臉上方是與兇猛沾不上邊,有着圓潤黑眼的北極熊。我與之對上眼,不禁「哈哈哈」揚聲大笑。
我們走了一會兒累了,決定到三角屋頂的休息區享受遲來的午休。
「怎麼辦,該選哪一個好。」
看着頭朝左朝右轉來轉去的我,真田同學毫不猶豫地斷言:
餐券販售機旁的牆壁上,有張貼着大字印刷的菜單。
不管正在做什麼,小熊貓都好可愛。不管在睡覺、在喫東西,還是在便便……
「快看!是小熊貓!小熊貓本人耶!」
一看招牌,建築物的名稱直接寫着「小熊貓館」。
「一加一等於──?」
毫無例外這邊也很空蕩。我見過把兩張桌子並在一起笑鬧的孩子們,他們是在互動園區摸豚鼠的小孩。
「小、熊貓──!」
我不自在地收下放進襯紙中的照片,真田同學嘴巴半張地看着我。
我決定戴小熊貓的頭套,真田同學則戴北極熊的頭套。
售票口的姐姐微笑着說「祝你們玩得開心」,目送我們離開。從她微笑的溫度來看,她或許誤會我們是情侶了。由於她沒有開口詢問,我也無法否定。
「啊,好。」
「嗯,沒關係。」
儘管我有智慧型手機,這不是我的,只是我跟素直借來的。
「你們好~」
對素直的食指起反應,顯示畫面的智慧型手機。
「這個……不太好吧。」真田同學露出喉嚨被魚刺梗到的表情說。
「那麼最後可以再來看一次小熊貓嗎?」
「咦?」
「妳到底有多喜歡啊。」
工作人員的姐姐說着「這樣會讓小雞受傷」,便把雞羣分散,最後只留下兩隻小雞在真田同學手上享受勝利的短暫時光。
一隻小熊貓瞥了一眼眼睛閃閃發亮、又吵又鬧的孩子們,若無其事地走進透明的水管中。牠腳步輕快,帶着碎步一步一步走。
走進大門後,園內工作人員的大姐姐不知從哪裏出現在我們面前。
「擺在社辦裏吧。」
真田同學看着在門口拿的園內地圖。
「跟小孩一樣。」
動物園真討厭,真是個誘惑太多的地方。
「歡迎光臨日本平動物園。要不要拍個紀念照呢?」
「妳不拍照嗎?」
我無法繼續從容地笑了。我和真田同學不自在地縮短距離,大姐姐還繼續說:「再近點、再近點~」
他輕輕地捧圓雙手,小雞們全身感受他的體溫安心沉眠,名副其實地睡翻了。
「你不願意?」
「你們兩位,請再更靠近一點喔~」
啊啊。早知道我再多噴一點止汗噴霧劑就好了。
「對吧。雖然很可愛,牠已經是大人了嗎?」
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聊好開心。
「好溫暖喔。」
「妳好。」我們也回應她。我今天見到各種笑容的大姐姐。
今天的我是有錢人,有想要的東西不須猶豫,可以舉手說想要。
真田同學的嘴角不停失守。我對於無法將這可愛的畫面留下照片感到遺憾,同時心中某處也對這隻有我能看見的一幕感到開心。
在有樹木和小涼亭的戶外展示區一角,有羣小小的人潮。遊客視線的前方,可愛的生物正在粗壯的樹枝上面行走。
「也不是不願意,不過好像不太好。」他再次歪着頭說。有趣得我不禁咯咯發笑。
「啊!這邊也有一隻!」
一槌定音。
大概不想曬太陽,有隻小熊貓躺在涼亭裏。牠閉着眼,四腳朝天露出肚子在睡覺。
園內比從外面看到的感覺更加寬敞,我偶爾還會回過頭確認有沒有漏掉的地方。此時真田同學都會很敏銳地發現,然後問我:「怎麼了嗎?」我回答「沒什麼」的聲音好幾次都帶着顫抖。
而我利用他的溫柔,專注挑選動物頭套。
「北極熊!」
身邊的真田同學小聲說。
我和真田同學摸了小雞。與其說是摸,倒不如說牠們成羣跑到我們雙手上來。特別是真田同學非常受歡迎,小雞們爭先恐後一般朝他的大手前進,還踹開其他同伴們毫不客氣地往上爬。
「可以啊。」
體型總之就是圓滾滾的。條紋模樣的尾巴又長又粗。還有,牠的爪子好尖銳!
我和真田同學背對背板站着,手拿粗曠黑色相機的大姐姐笑着朝我們揮手。和問話的大姐姐不同人,她是另一位褐發大姐姐。
「真想待在這裏一輩子。」
「唔哇啊啊啊。」
儘管有趣卻是黑白照,所以看不清楚真田同學的臉色。這樣一來絕對需要彩色照片。
真田同學不自在地回應。即使不轉頭看他也能想像他帶着什麼表情,我不禁呵呵呵地咧嘴而笑。
「妳要喫什麼?」
我抱着肝腸寸斷的心情痛下決心離開這裏。不要緊,小熊貓不會跑掉。
白色耳朵,宛如戴上面具般鑲上輪廓的臉,以及圓滾滾的黑眼。
「妳確定?旁邊有企鵝館喔。」
得到這令人無比害羞的東西確實很好,可是家裏沒地方可以擺。如此一來──
理所當然也會對我的食指起反應的智慧型手機。
真田同學也放棄掙扎地戴上北極熊頭套。見他戴上,我忍不住開口捉弄他:
我不曾躺在牀上睡覺過。有點羨慕小雞們這件事也要對他保密。
「也有北極熊。」
「在睡覺的也好可愛~」
「我要買!」
「同學,請你要養小雞當作寵物喔~」
他不知爲何看着我。爲什麼?
好可愛。真的好可愛。跟玩偶一樣。
一離開門口,首先看見一棟建築物。
我看向真田同學,他露出很不願意的表情。我在百般煩惱之後回答:
素直國中三年級春假時,父母買了智慧型手機給她。不管我怎麼拜託和央求,她都不願讓我碰。
伴隨着說出工作人員事前告訴我們的臺詞,雙手在臉頰旁擺出手勢。聽說這是動物威嚇的姿勢。
「來,請給我笑容~女同學的笑容很棒喔!啊,男同學,可以再笑開心一點嗎~?」
把頭整個套進頭套中。大概從事這份工作很久了,有點縮水感的小熊貓的毛連耳朵也全都包住。
我原本以爲真田同學絕對不願意做出如此丟臉的姿勢,可是和我的預料完全相反,他確實擺出姿勢。喊「小熊貓!」的聲音也比我還大,或許他早早發現重來一次更丟臉,所以看開了。
在我們把書包和後背包放到置物櫃時,真田同學仍舊一臉不情願。大概是因爲我很興奮,他一句不要也沒說出口。
「戴上動物的頭套,在看板面前拍紀念照。洗出來的照片,小張的免費,一般尺寸的則是付費販售中。」
接下來我們逛了企鵝館,去看了爬蟲類和夜行性動物的展區。
「很可愛喔~」
看見洗出來的照片,上面有正如預料紅着一張臉繃緊表情的真田同學,以及出乎預料之外滿臉通紅咧嘴笑着的我。哇啊啊!
「紀念照?」
我一回問,大姐姐便以專業的職業笑容笑彎眼回應:
「我知道了。」
拍照用的背板上畫着北極熊、小熊貓、環尾狐猴等可愛的動物插畫。看來日本平動物園主打的動物是北極熊和小熊貓。
我自然地抬頭看隔壁,真田同學一臉平淡,這讓我有點不甘心。
沒想到,小熊貓不只一隻。
「妳很煩。」
「因爲我會好好記在心上。」
我們看了看免費的小照片。那不單純只是照片,還如新聞報導般搭配大大的「發現珍奇異獸!」的標題。照片上的我和真田同學成爲新種生物,上面還寫着詳細的說明。
真田同學聽到工作人員的命令後,用極爲認真的表情點點頭。
看見小熊貓在眼前翻滾,又更開心了。
我已經不想離開小熊貓們身邊了。一刻也不想。
「務必拜託!」
可是在我代替她生活時,發生了同班同學問我聯絡方式,讓我不知所措的狀況。自從那以來,雖然素直不情願,還是會把智慧型手機交給我。
「附贈襯紙的照片一張一千圓,要不要買下呢?」
「招牌是北極熊咖哩耶。還有水豚的紅酒燉牛肉。水豚泡在燉湯裏面的模樣,好像在泡溫泉喔。」
拜託,救命啊!
「不行。這太可愛了,我喫不下去。我要點醬油拉麪。」
「那麼我要點北極熊咖哩。」
「我要點水豚!」
最終無法抗拒誘惑,我點了水豚的紅酒燉牛肉,真田同學點北極熊咖哩。
味道普普通通,但是外表超級無敵可愛。
上完洗手間之後,我四處張望尋找真田同學,發現他坐在長椅上。
「真田同學。」
彎曲的後背動了起來。儘管真田同學立刻端正姿勢,他伸長的手似乎正在摸右腳踝。
「你的腳會痛嗎?」
「沒事~」
他的音調平坦。平坦得幾乎不自然。
「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讓你配合我了。」
我在旁邊坐下來對他道歉,真田同學便搔搔臉頰。
「是我想要陪妳的。」
就連這種時候,真田同學都不會生氣,而是感到有點傷腦筋。
我感覺胸口正中央泛出痛楚。感覺應該還有其他更該說的話。
「我可以問嗎?」
真田同學不發一語地轉過來看我。
不過那樣或許也不錯。
當我抬起頭時,真田同學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手上握着園內地圖。
「小律打我們家裏的電話。」
但是真田同學帶着我來到如此遙遠的地方。
「我到底做錯什麼了?」
胸口平靜下來了。我一直想要對他說這句話。
我想我的笑容應該很僵硬。眼角滲出想要成爲淚水的粒子,鼻子一吸氣就發出聲響,眉毛朝臉的中心用力擠上去。
「不再去看一次小熊貓?」
我確實說了沒錯,但是那並不正確。
因爲我不想把這溫暖的短暫時光,與我和他以外的任何人分享。
「嗯,路上小心。」
「聽說學長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是真的嗎?」
相同的臉孔,相同的身體,相同的聲音。
我露出笑容朝他伸出手。
果然無法說出「我回來了」。素直低頭看着穿學生皮鞋的我,她赤着腳。素直的食趾比姆趾還長,當然我也是。
「受傷的人不是我。」
「你還記得啊。」
自行車就像在享受我的無憂無慮般,配合我步行的速度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發笑。
素直在說什麼?
真田同學沒有說掰掰也沒有說再見,而是說「我走了」。我目送這樣的他離去。
我無從判斷這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我也不曾露出這樣的表情。
「別說了!」
素直對着道歉的我咬緊下脣。
「那麼,我先走了。」
住手?
我想去看。
我打斷她的哀求。因爲覺得不能讓她說到最後。
就像這時纔想起我們還握着手,我們同時放開手。
我沒辦法繼續深問,是因爲我沒有進一步深究的勇氣。
「好不好?我們再來吧。」
我纔沒有想哭。我不會哭。

我一直想要僅屬於自己的什麼。
很故意地朝我咧嘴一笑:
我爲了這天打掃浴室、折衣服,以及拿吸塵器吸走廊。
複製品沒收到命令纔不會哭。
「素直?」
再次承蒙直達公車與電車的關照,我們兩人一起回到離家最近的車站。
「我纔要謝謝妳。」
這是什麼意思?
我雀躍地打開大門,身穿睡衣的素直就站在玄關。
因爲沒在體育館看見我和真田同學,擔心我們是不是出事了吧。
我也拉出在陌生場所等得不耐煩的自行車步上歸途。只是經過銀行面前就讓我展露笑容,有什麼和昨天不同了。
我們沿着原來的道路返回。
對Second來說的本尊──愛川素直。
「妳那麼興奮,我怎麼可能忘掉。」
◇◇◇
「什麼啦。」我破涕而笑說。
大概誤會我沉默的原因了吧,真田同學說:
「已經夠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
早中晚三餐。下午三點的點心。從醫生交代要少喫油膩食物的父親手上搶過來的炸雞塊的滋味。在母親緊緊擁抱的懷中沉睡的時間。
有點不安自己是否確實踩在地面上。如此雀躍興奮,或許我會變成氣球飛上天。
我的手腳發抖,顫抖的雙脣好不容易編織出話語:
不只動物園,其實我哪裏都能去。
可是我還想再去動物園。
因爲實際上,我真正不想離開的是──
我第一次牽起真田同學的手,他的手比我想像得還要寬大。皮膚厚實,骨節明顯,然後好溫暖。
爲了要把自行車還給朋友,真田同學說要先回學校一趟。他朋友好像在結業式結束後步行十五分鐘走回家,所以要真田同學把自行車送回他家。
和素直不同,我一無所有!
大概被我說出口的話嚇到。還是說,他發現我沒骨氣地顫抖着聲音呢?
「光是存在就讓我厭煩。」
「妳不是說妳不想要離開小熊貓身邊嗎?」
時間爲下午五點。到了這個時間,暑氣也會稍微緩和點,風也感覺涼爽。
「對不起。」
「我拜託妳,讓我活我的人生。」
可是明明是素直喚醒我的啊。明明是素直利用我的啊!
素直至今從未像這樣站在門前迎接我回來。但是一看到素直的臉,我也不認爲她是爲了要對我說「歡迎回來」纔剛從房間裏出來。她看起來就像好幾個小時前就站在門前。
光是存在?
「沒關係,我們回家吧。」
「我沒有拿。我沒有拿走任何東西。」
素直卻用宛如看着擅自住進房裏的蟑螂的眼神看我。
住手什麼?
也想要去動物園以外的地方。
真田同學跨上自行車,抓着鬼龍頭的姿勢也有模有樣起來。
我的記憶不會傳達給素直真的太好了。
「拜託妳住手。」
我從來沒說過「我回來了」,因爲知道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謝謝你帶我來。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過得這麼開心。」
真田同學停止說話。
儘管想去看,我絕對不想要因爲自己的任性而讓他承受痛苦。
啊啊,就是這個。
他爲什麼會對我如此溫柔呢?
紅鶴的展示區。紅毛猩猩館。我也還沒去看北極熊。
我想要對告訴我這件事情的人道謝。
我從來不曾從素直身上奪走任何東西。
他似乎理解了我的心情。真田同學稍微別開眼,手像是想要摸頭,接着在臉頰旁邊不知所措之後──
「把我還給我,我拜託妳。」
「我們還沒逛完吧?」
「妳翹課了對吧?」
「下次再來就好了啊。」
他之所以靜靜地睜大雙眼,大概是我一直沒有開口問這件事吧。
十九萬八千七百五十圓現在重生爲十九萬五千三百七十圓。如攀住救命繩索般蒐集起來的五十圓硬幣,絕對沒有白費。
我說了。
她爲什麼會知道?
如果只有我,我不會想要翹課。因爲我只是代替素直生活的存在而已。
因爲我打從一開始就一無所有,我根本沒辦法從素直手中搶走任何東西。
我還沒提出疑問,素直就先說了。
很重要的學妹,素直的朋友。
真田同學忍受着痛楚想要實現我的願望。
素直,妳這樣很危險。如果媽媽他們現在回來就大事不妙了。儘管我想要這樣說,卻沒辦法好好發出聲音。
不只離家最近的車站,甚至越過靜岡站抵達東靜岡站,接着搭上公車來到動物園。
「妳明明只是個複製品。」
這句話如同冰凍的鉛塊,重重壓在我的心臟上。
比撕裂我全身更痛的這句話,對素直來說僅僅不過是個事實吧。
明明只是個複製品。明明只是個複製品。明明只是個複製品。
我無法成爲愛川素直。
我十分清楚這種事情。
素直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妳最好消失不見。」
「素直。」
「永遠別再出現了。」
「素──」
一如往常。
我聽見自己破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