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複製品丟擲。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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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飯店後可以稍微放鬆一下。原本這樣想,然而我的期待輕而易舉遭到背叛。
各自回到房間後,都還沒整理好行李就到了晚餐時間。
在那一小時後前往大浴場,但是這也以班級爲單位。包含換衣服在內,入浴時間只有三十分鐘,總之相當慌亂,根本沒有時間可以好好洗去汗水消除疲勞。
可是在那之後只剩下就寢準備,仰躺在窗邊牀鋪上翻滾的我,終於可以把堆積在肺部的氣息全部吐出來。
房間是雙牀房,和我同房的佐藤忙碌出席組長會議。她不僅當班長,還接下組長工作。身爲同班同學,對她辛勤工作這點甘拜下風。
以前有人問佐藤爲什麼自願當班長,當時她回答是爲了讓在校成績好一點,實際肯定不只如此。
斷斷續續有女生開朗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似乎每個房間都有人跑到其他房間玩。
我想應該不只其他女生房間,應該也跑去男生房間玩了。如果被嚴密監視的老師發現,肯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不過那些跟我無關。
我單獨待在房內。隨心所欲趴在牀上的我,拿出智慧型手機回顧照片。
交互晃動伸直的雙腳,同時滑過一個又一個畫面。
「……呵呵。」
途中忍不住笑出來,是因爲整個畫面上顯示着張大嘴想要喫掉千本鳥居的吉井照片。
不管看幾次都覺得他好愚蠢,完全止不住笑。這種無聊的事情,真的跟蠢蛋一樣……不過我和真田也一樣。今天玩得非常開心,讓我老實感覺來參加校外教學真是太好了。
如果知道會這樣,暑假前的遠足再更認真一點參加就好了。如此一來,或許會稍微有所不同吧。回憶會染上黃色,成爲幾年後也能懷念回憶的一天也說不定。事到如今不論怎麼後悔,時間也無法倒轉,所以更讓我如此認爲。
盡情大笑一番後,我輕輕說出口:
「……好期待明天喔。」
輕聲細語沒在房內引起回聲,彷彿掉進牀底下消失。感覺口渴的我翻了個身。
晚上八點四十分。明明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也有顯示現在的時刻,不知爲何我仍舊轉過頭看牀頭牆邊。因爲每次看見嵌在牆中的電子時鐘,都讓我實際感受現在正在旅行。
我邊扭動身體邊起身,拉平炭灰色運動服的衣襬。
或許是被暖氣的風攻擊,我把腳伸進那雙被吹到奇怪方向的拋棄式拖鞋。我把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中,拿起房卡和錢包走出房間。
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沒辦法好好站着。
「那是因爲……妳有喜歡的人嗎?」
抵達一樓之前,不僅和同校學生,還和帶着小孩的一家人擦身而過。這間飯店很大,不是整間飯店都被學校包下來。
我不想要逐一去看陌生人大受打擊的臉,或是因爲屈辱和羞愧而染紅的臉。我看到的東西,會和另外一個我共享。
鏘、鏘、叩咚。抓住取出口吐出的小罐子,佐藤隔了一點距離在我身邊坐下。
「那什麼啊,未免太遜了。爲什麼要溫柔對待沒興趣的對象啊?話說回來,連告白都要朋友陪,他當一起去上廁所嗎?」
「哦~是愛川同學。我還想說妳怎麼不在房裏。」
電梯似乎停在十樓,所以我決定走旁邊的樓梯。每走下一階,鞋底薄的拖鞋都會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響,聽起來好孩子氣,讓我覺得尷尬。
「愛川同學,妳不用那麼在意啦。」
「妳是來買什麼的啊?我剛剛纔終於開完組長會議。」
突然有非常強烈的不好預感。
「唔噁。」
他們三人小聲交談,我只聽見片段。告白遭拒的男生很故意地踩響腳步背對我離去。不會立刻追上去,就是男女之間的差別。
「『愛川同學還真是沒絲毫溫柔耶。』──和跟我告白的男生一起來的人這麼說。」
然而同時也想着,我得聽進去纔行。我覺得自己是爲了這件事情纔來到這裏。
「那麼沒關係吧?一開始只是試着交往之類的,也完全沒問題啊。」
當我發現時,我已經大喊出來了。
佐藤笑了笑。她笑着說我說出的沒用發言太誇張了。
「他該不會除了告白之外,還說了妳什麼?」
數分鐘或數十分鐘。佐藤轉動了我停止的時間。
我繃緊身體。很明顯她基於好奇,想要問我是誰對我告白。
獨留下來的他在長椅一角坐下。他看着我,我發現對方要我在自己身邊坐下,但是我的雙腳釘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
她手上拿着玉米濃湯。在綠茶和抹茶拿鐵等各種商品當中刻意選擇這個,大概是對京都的反骨精神造就的結果。
我沒有回答。佐藤不在意,確認着自動販賣機的商品。
「他還說:『我以前還覺得妳是更溫柔的人耶。』……這樣。」
「電視上說只要這麼做就可以把所有玉米粒喫光,我剛剛突然想到就很想試試看。」
「我爲什麼……總是……這樣……沒用呢?」
佐藤開朗笑着,同時把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中。
我握住冰冷的門把,確認房門自動上鎖之後在走廊上前進。活動手冊上面畫有飯店平面圖,所以我知道自動販賣機就在一樓伴手禮店一旁的門走出去的旁邊。
時至此刻,我開始後悔離開房間了。「千金難買早知道」這句話真是說得太妙,我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門打開了。
在校外教學中特地找人說話,幾乎已經確定要說什麼了。
這種時候該說出什麼話,纔可以得到正確答案的判定呢?
所以我平常儘可能不說出口。深藏在心中。爲了不讓任何人看見,只是努力隱瞞。
決定不再逃避,我現在纔會在這裏。
只拿着零錢的佐藤,發現呆呆坐在長椅上的我後舉起一隻手。
開口說出自己沒用太難受了。
佐藤彷彿不小心喝到很苦的東西一樣,吐舌皺眉。她的舌頭染上淡淡的黃色。
遠方傳來汽車引擎聲。我被拋在如深夜般的黑暗中,得回答注視着自己的一雙眼睛。
好的,開始煩惱該買些什麼。要買水還是買茶。雖然果汁類的罐裝飲料也不錯,卻可能喝了更渴。
……啊啊,果然沒錯。
京都寒冷的風吹過來,更加強調我與那男生間的距離般穿過我們之間,也讓我的心情瞬間冷卻下來。
那三個人當中,有個人國中和國小和我念同個學校──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麼正確作出說明。
佐藤邊呼呼吹涼邊小口小口地品嚐玉米濃湯。
「……是可以。」
想要逃避的我,果然也在這裏。
身體裏的自己瞬間捂上耳朵。不用聽沒關係。只要快點離開這裏就好。我總是用這樣的方法保護自己。
對完顯而易見的答案後,白天的好心情化作沙子從我全身掉落。
這是我從國中開始使用的固定回絕。
沒有必要回答。但是我在這個瞬間彷彿泡澡泡昏頭,感覺脖子後方頓時熱起來。
我今天肯定也會被當成壞人。
我穿過大廳,走出往內開的門走到外面。出現在黑暗中的小空間,只有不規則閃爍的自動販賣機光芒孤獨照亮着。
被我低頭俯視的男生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但是當我那樣催促後,他下定決心般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說:
會有領悟到「正是如此」的感覺。感覺胸口正中央被烙下烙印,再也無法從中逃脫。
那邊站着男生三人組。
我邊嘆氣邊回應。
佐藤不停抱怨已不在此處的男生。這些話聽起來明明應該很爽快,但是我無法同意。
熱度擴散到全身上下。無法阻止只能低着頭的我,指甲用力陷進放在腿上的右手手背。
我完全不感覺抱歉。覺得很困擾。打從心底感到厭煩。我知道自己只要這樣老實說,就會被當成壞人看待。
他啞口無言一段時間,但是沒有輕易退縮。
「嗯?以前是指?」
「那麼,你要說什麼?」
佐藤一轉動肩膀一邊說:「啊~累死我了。」她的側臉清爽開朗,跟「累死了」這句話一點也不相襯。
其中一個男生說:
「欸,已經說完了嗎?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被異性告白對我來說並非罕事。以前我還會努力在前面加上「對不起」,可是說出違心之論需要非常大的能量。
「我剛剛纔被告白。」
佐藤開蓋前先用手指在飲用口下方用力壓凹。她發現我疑惑地看着她,於是害臊一笑。
不知道是因爲這樣,還是單純沒有隱瞞的力氣,我沒有裝模作樣老實回話:
我好想要不在意外人的目光撿拾起來。只要拚命撿起來,或許還來得及。實際上又是如何呢?其實是不是已經太遲了呢?
「我現在不想跟任何人交往。」
因爲在佐藤說話之前,我的喉嚨深處傾泄出另一串不同的聲音。
設置於牆邊的自動販賣機前空無一人,有靠背的木製長椅也空蕩一片。放置室外機的那處,彷彿被風集中至一處般留下煙味。
誰都好,拜託聽我說。
門又打了開來。大概是當監護人的那兩個朋友發現冷透的空氣在我們之間流竄,趕緊跑出來了吧。
「……」
「愛川同學,現在可以打擾一下嗎?」
我冷淡回應,把視線拉回自動販賣機上面。
尖銳的刺痛毫無現實感,我注意別讓聲音顫抖,同時稍微張開嘴。
全部都是別班的學生。雖然沒見過,話說回來我原本就不擅長認人臉。
對我說話的他明顯露出笑容。
拜託。
我對站右邊的男生有印象。記不清名字的他,國中和國小都和我同校。
渾身是血的我,靜靜地看着兩公尺前方蠕動的嘴脣。
「如果妳不想回答我這個問題,可以當作沒聽到。」
相反的兩個我分別往左、往右大爲慌張地想要行動。我的身體邊噴血邊被撕裂成兩半。
「……愛川,總覺得妳啊……」
我好想說出口。好希望她聽我說。好想說。好想坦白。
「纔不是,因爲我沒辦法溫柔對待任何人!」
想要找到在後天的自由行動中,可以一起逛京都的女友或男友。想要創造回憶。想要贏身邊的人一步。連我也知道有這種想法的學生不稀奇。
「沒有。」
男生對我說的話還有後續。
我猜錯了。佐藤在熱氣中如此問我。
反而可說我很希望自己猜錯了。
正當我在自動販賣機前煩惱時,空氣搖動。我漫不經心地看去,發現剛剛纔走出來的門被人推開。
另外兩人鼓舞般拍着他的肩膀小聲說:「加油。」接着便折返回到伴手禮商店。他們之間的互動像在作戲一般,讓我不禁想要懷疑他們是不是來捉弄我的。
「哦哦。真不愧是愛川素直,超受歡迎的耶。」
指甲又陷得更深。
然而我用力搖頭說:
「我喜歡妳,請妳和我交往。」
我往前傾,彎曲身體,肺臟被壓扁,好痛苦,頭好痛,眼睛深處熱得就像要燒起來。而我喊出口的聲音,沙啞得會刺傷聽者的耳膜。
指甲劃破柔軟的皮膚,斷續的呼氣從齒間泄漏出來。
身體明明沒有留下什麼傷痕,爲什麼我會這麼痛?
「我、我也想要溫柔對待他人啊!想要成爲溫柔的人啊!跟那個人一樣。就跟那個人一樣啊!」
「那個人是……」
好難看。我有自覺這些話不能入耳,但是沒辦法停止。一直關在心中的東西,邊顫抖邊滿溢而出。對身邊人築起的高牆和薄膜,已經達到極限開始片片剝落。
軟弱的我抱膝躲在其中,就要被人看見。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真實無僞的我,就要被人看見了。
「我……這樣……總是好痛苦……爲什麼……總是說出無心之論、冷淡的話。從我的喉嚨飛出來,就算想要阻止……也沒有用。完全沒用。」
好沒用。我真的好沒用。
沒用、沒用,總是沒有用。
我知道自己是多麼沒用的人,可是束手無策。

……啊啊。
我是從何時發現,即使和別人在一起也是孤單一人的呢?
一開始肯定是因爲外表。
我懂事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外貌相當惹人矚目,常常被擦肩而過的人用手指着說:「好可愛喔。」三不五時會碰到不認識的人搭訕,或是被偷拍照片。我彷彿生活在玻璃另一頭的動物,被當作不經過允許也能擅自拍照的人。
但是我不討厭自己天生的褐色頭髮,也不討厭淺色的大眼、小巧鼻子以及修長的手腳。我不可能憎恨父母賜予我的東西,想要好好地珍惜自己。
所以我決定討厭的時候要大聲說討厭。
所以我決定不行的時候要憤怒說不行。
我一直覺得自己維持這樣就好,可是從某段時期開始,有人會委婉地提醒我,或者在背後說我壞話。
○○最近很冷淡耶。很恐怖對吧。她說話都會帶刺。從許多人的嘴中,用各種不同的說法,把我一點也不溫柔的事情當成事實說出來,毫不留情地包圍我。
「我還在想,妳還真是不會藏耶,然後很仔細地觀察了。不過我搞錯了。妳從一開始根本沒有想要藏的意思。」
就連傷害我的諸多事情,對於應該知曉這些事情的小直來說,也會解釋成完全不同的意義。我鼓起勇氣對她說不能把小直給她,或許也被她解釋成單純壞心眼地對待她。
沒有人類該有的溫暖。不會顧慮他人。沒辦法體貼他人。有缺陷。不完美。是瑕疵品。
別喜歡百力滋,而是喜歡百奇吧。
首先,我讓自己學業不精,也討厭運動。
佐藤有所領悟的聲音,逐漸滲入我乾渴至極的內心。
「順帶一提你的狀況也和愛川同學類似,我這樣解釋可以嗎?」
人類和神明無法互相理解,我遭受這種現實打擊,也拚命描畫出小直所懷抱的幻想,心無旁鶩地守護着。
我對她的話沒有特別驚訝。
所以我才討厭明明一無所知,卻稀鬆平常說出喜歡我的人。
「我有發現喔。可是真正確定是在青陵祭的準備期間。」
當我領悟到這個事實,好想就此消失。
「……我可以創造出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分身……可以創造出複製體。」
我睜大眼睛。
「妳說,是不是很可笑?對小律來說,我變成冒牌貨了。」
正如我所料,小直從隔天起圓滑地扮演愛川素直的角色。完全沒發生我心中某處期待的問題或摩擦,從她口中聽見的校園生活如童話故事般一帆風順。
在此我輕輕咳嗽。
佐藤視線前方的建築物陰影處,有個修長的人影放棄掙扎般走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小直提議要教我念書,但是我拒絕她的提議,要她代替我去考試。
「這樣啊。愛川同學,我知道了。我感覺自己能理解。」
我現在立刻就想問出這件事情,但是佐藤吊人胃口地手抵着下頷,猛地回頭看向身後。
「因爲我並沒有想要隱瞞啊。」
我把自己置身在淺薄的人際關係中,改變一切。我儘可能改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可是重複做着這些事情,我逐漸迷失,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了。
「一開始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原因。我和年紀比我小的朋友吵架,但是沒辦法去道歉,當我發現時,眼前出現了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對不起,我沒有打算要偷聽。」
不過怎麼樣都無所謂了。事到如今不管變成怎樣,都已經……無所謂了。
「妳對複製品沒任何表示嗎?」
用新的素直稱呼和原本小直不同的那個人。
只要不看、不聽有意義的東西,我就不需要和小直共享,不用讓她知道。可以不讓她發現我已經降級成爲冒牌貨,早就已經不是神明瞭。
那個男生說的話也相同。我不僅不溫柔,更是連絲毫溫柔都沒有。
就算說出這種事情,她也不可能有辦法理解。頂多認爲我腦袋有問題,從明天開始和我保持距離。
搔着臉頰的真田一臉非常抱歉地看着我們。從這個樣子看來,他似乎從很早開始就在一旁偷聽了。
「然而不行。結果不管試了幾次,我還是會找她出來。因爲……她纔是真正的愛川素直啊。她做什麼事情都很順利。」
感到不自在的我稍微移動身體。
她或許對我突然開始說起妄想而感到無言吧,但是我予以不理會又繼續說:
而且複製品無法共享我的情緒。從她口中聽聞之後,她似乎比較類似以觀衆的身分,透過我的眼睛不甚清晰地看一部電影的感覺。
不僅興趣嗜好,連在學校過生活的方法也改變。和班上醒目的女生混在一起,一起去洗手間,放學後也一起玩。
我……原來是什麼樣的人啊?
爲什麼?我哪裏做錯了?
這個暑假特別顯著,實際上我也好幾次起過念頭後試着執行。
她現在或許察覺到什麼。察覺到連我也沒發現的什麼。我沒學乖地如此感覺。
佐藤自言自語,看來她很認真聽我說話。
我還記得那個瞬間,心臟激烈跳動。
我只能做出這種事情。
「愛川同學,妳沒想過消除複製品嗎?」
我常常閉上眼看窗外,儘可能不把心裏的話說出口。
「集團中的一人」這個標籤讓我感到很輕鬆,代價是和過去的朋友疏遠,以及交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說真心話的朋友。
幾乎躲進殼中的我,連說話都懶惰。升上國中之後,很明顯跟不上課業進度。從小六來潮的生理期也折磨着我,好多事情都不順心。
因爲名叫廣中律子,所以叫做小律。因爲名叫愛川素直,所以叫做小直。
她第一次喊我那時,我沒發現。
小直總是用因爲緊張而緊繃的表情,以及不安的視線直直注視着我。爲了不錯過我的一舉手一投足、一字一句,全身繃緊神經。彷彿教養良好,聽從飼主命令的狗。
「那是……」
因爲我,完全無法喜歡上這樣的我。
「我以前被大家叫做小直,家人、小律還有其他朋友也這樣叫我,所以我也喊複製品爲『小直』。」
「其實我很清楚這樣也沒有辦法。因爲……我是冒牌貨。」
「佐藤?」
「可是我某天發現,小律不知從何時開始叫我『素直』。」
佐藤在嘴巴里小聲說話。雖然聽不清楚在說什麼,她似乎在整理思緒。
也曾經有人哭着說我搶走她喜歡的人,這根本是無稽之談。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她說:「愛川同學就是會那樣啊,這也沒辦法。」我根本連那女生喜歡誰都不知道,甚至都不曾說過話也說不定。
「該怎麼說呢,小律是個直覺很敏銳的人……我想她很早就隱隱約約感覺到複製品的存在。所以纔會喊我素直,喊複製品小直來當作區別。」
佐藤欲言又止後沉默不語。我表情不變一個地繼續把預定要說的話說出口:
我知道團體的女生在背後說我只是拿來充門面的。這才理解我被找去掛上「女生聚會」名號的聯誼時,她們笑着對我揮手說「妳一小時就可以走了」的理由。
「只要我向她求助,她就會憑空出現。好像多了一個祕密的朋友非常開心,我們會瞞着雙親一起玩耍,也常常分享點心。我們猜拳平手的最高次數只有十二次,但是最先會出布的習慣相同……在那之後,我們偶爾會互換來欺瞞同班同學,藉此看大家笑話。我們就這樣過着每一天。」
最後倒映在鏡中的,是個只有愛川素直外殼的生物。
「有。我說自己不能把小直給妳,還給我。但是那樣沒有意義。」
我沒打算責備小律,現在也不恨她。
然而事情過後,就像浪濤般花時間一點一滴朝我撲來,帶給我強烈的恐懼與焦躁感。雖然我不死心地抵抗,想着應該不可能,應該只是我的錯覺,可是隔天、再隔天,她這麼喊我好幾次之後,我才終於確定。
一段時間沉默不語的佐藤開口。
在被小律看穿的那一刻起,我就認爲被其他人發現也無所謂了。我嚴正命令小直絕對不可以被發現,只是想要藉由苛待她來撫慰自己的心而已。
「這樣啊。我之前一直誤會了。」
國小時要好的朋友會簡稱名字,互相用綽號稱呼是鐵則,是感情要好的證明。家人都喊她律子,是我第一個開始喊她小律。
小律是溫柔又開朗的女生。儘管不擅長唸書,對她有興趣的領域會不停前行,是個知識淵博的朋友。
接着她點點頭。
激情冷靜之後,只剩下空虛。
單手壓着額頭的我,狐疑地看着她。
爲什麼對小律來說,我會變成冒牌貨呢?
仔細想想是極其簡單的一件事情。只要我選擇不再喚醒小直這個選項,小直就再也不會出現。因爲決定權現在仍握在跟冒牌貨沒兩樣的我身上。
「冒牌貨是什麼意思?」
但是我好痛苦,大受打擊。獨處時,窩進牀鋪裏時,好幾次就這樣落淚。
每次遇到這種事情都會將我擊碎,無法振作,無法繼續承受。如果不求助小直,我就沒辦法繼續活下去。
從凌亂的髮間可以看見,手撐着長椅上半身往前探的佐藤熱切地盯着我看。她的表情太過認真,讓我不小心笑出來。
我抱着想要全都撒手不管的心情開口說:
自己說也很奇怪,但是對小直來說,我大概等同於神明的存在。
主角有什麼感受,打算要說些什麼。只要不明白說出來,觀衆就只能用各自的觀點模糊不清地下判斷。
我下定決心要讓自己遠離小直,再這樣下去會搞不清楚自己。既然小直沒辦法離開愛川素直,就只能由我有意識地遠離她。
「想過喔。這個才真的想過無數次。」
那年夏天,小律因爲父母工作的關係搬家,我在感到寂寞的同時也稍微鬆了一口氣。那對我來說,是其中一個契機。
我傾訴出的這句話,沒能讓她理解意思。帶着和我完全相同東西誕生的小直,根本不可能對自己偷走什麼東西有自覺。
明明才短短十六年的人生,我卻有好多痛苦的事情。
大概是說太多話了。不過話說回來,我是因爲口渴纔會離開房間,爲什麼會變成被人告白,我向人自白的這種狀況呢?
因爲沒有其他人可以創造出自己的分身,我該不會有點特別吧?該不會有出現在故事中的魔女血統吧?一想到這裏,就讓我感覺無比興奮。
繼續用小直稱呼接近原本小直的那個人。
佐藤看着我。她投注在我身上的視線認真充滿魄力,幾乎讓我害怕。
不管我怎麼忍耐,當我發現時,自己已經朝着虛空呼喊她。我害怕着小直,卻也沒辦法阻止自己向她求助。
身邊的人沒有反應。
明明累得筋疲力盡,腦袋卻如水煮般發熱。忍耐着陣陣刺痛的頭痛呻吟般說出口,聽着我說話的佐藤從旁插話:
我邊順頭髮邊抬頭看昏暗的夜空。京都的天空幾乎看不見月亮和星星。彷彿隨手拉出深色的布就往天空上貼,這般隨興的黑色綁架了整個夜空。
飲料罐應該早就已經涼透,不過她仍舊用雙手捧着罐子。這表示佐藤無比專注地傾聽我說話。
我一邊感到很愚蠢,再度轉頭看自動販賣機時,從旁感受到強烈的視線,然後反射性地轉過頭去。
「真田?」
「小律是那個人吧?文藝社的一年級嗎?演阿倍右大臣的?」
「話說回來,真虧妳注意到耶。」
「可別小看劍道社喔。我靠殺氣就能發現你。」
「我可沒有發出殺氣耶……」
「啊,我知道了。真田同學也要對愛川同學告白對吧。」
接二連三遭到捉弄,真田舉雙手投降。
「不是,我只是口渴了。我是從那扇門出來的喔。」
真田邊說「那扇門」邊努努下巴,指的那處已經暗得幾乎看不見。也就是說,他不是從伴手禮商店旁邊的門,而是從其他出入口出來的吧。
「愛川,妳要喝什麼?我請妳。」
聽見真田這麼一說,佐藤用力舉手。
「我我我!我要Qoo的白葡萄口味!」
「我沒說要請佐藤耶。不過算了。」
真田投硬幣之後,連續按同一個按鍵三次。
他把小瓶的寶特瓶第一個遞給我。
「給妳。」
我什麼都還沒有說耶。
「……謝謝。」
雖然不太能接受,我總之先收下了。畢竟這姑且算是對偷聽一事的賠禮。
真田轉動退幣鈕回收零錢,我看着他彎曲的背影打開瓶蓋。
我的身體熱度似乎比自己想得還高,一口氣就把香甜清爽的冰冷飲料喝掉一半。
把佐藤夾在中間,真田在長椅的右側坐下。休息一會兒之後,佐藤開口說:
大家依序洗完澡之後,多惠子奶奶問我們:
「就這樣,誕生出來的複製品,是個可以出面袒護小A,大聲斥責霸凌者說:『欺負人是不好的行爲!』這樣充滿正義的佐藤梢。」
這是第一次有人直言不諱地對我這樣說。真田當然也是第一次吧。
佐藤浮誇地用力聳聳肩,也或者只是感到寒冷而已。
我和真田,還有佐藤的複製品。前會長的複製品。
所以我明天,肯定……得面對不停逃避至今的所有事情。
沒有出口的空洞。裏面的玉米一粒不剩。這才真的像魔法一樣。
她再次確認般詢問,我點點頭。儘管真田稍顯遲疑,也仍舊點了點頭。
「你們可以來幫忙鋪被子嗎?」
佐藤語帶玩笑。然而她不是胡鬧,眼神非常認真。
「呃──也就是說,複製品是理想中的自己?」
但是,或許是該償還欠下的債了。使用複製品欠下的債。完全沒思考關於自己和複製品帶來的債。
沒再回來的複製品。
好想說「拜託放過我吧」。這樣一來,我微不足道的目標會黯然失色。
我保留意識的一部分聽兩人對話,仍舊在繼續思考。
「而結束任務的正義佐藤梢,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被留下來的佐藤梢沒被欺負,卻如同預料遭到周遭的人忌憚,變成一個沒辦法好好交朋友,只能半吊子遊走在各個團體之間的佐藤梢。說完了。」
用拉門隔開、相連的兩間和室,聽說平常大多當作客房使用。我在心中逐一數着氣味清香的榻榻米數量,靠近起居室這間有三坪,另外那一間有四坪,加起來總共七坪。
「好~」
「……我所知道的大概就這些了。」
「我的?」
複製品是…………………………
佐藤「呼」的一聲,大聲呼出一口氣。
爲什麼會有複製品誕生呢?
「只要大聲求救就會憑空出現,這樣簡直就跟英雄一樣呢。麪包超人救救我,多啦A夢救救我之類的。」
晚餐時,餐桌中央擺上鐵板,要做富士宮炒麪……並不是,是做了「時雨燒」這道料理給我們喫。
明明外表一模一樣,內在卻不同的理由。本尊做不到的事情,複製品卻能輕輕鬆鬆辦到的理由。
碳水化合物與碳水化合物的奇蹟合奏,也和摩登燒或廣島燒類似,只有名字是最大的不同之處。
收在我左胸的心臟喧囂不止。
「那麼,愛川同學和真田同學都能創造複製品……創造出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我說得沒錯吧?」
但是我想要聽佐藤說話。
佐藤拿起擺在長椅一角的玉米濃湯,放了這麼久之後,現在才繼續喝。
「慰勞會那時的事情啊,我看見森凜凜會長從體育館中消失……我那時想起來,自己國中時期也曾經有過另外一個我。」
佐藤簡單說完這與喜劇結局相差十萬八千里的苦澀結局。
五人共進晚餐之後,我第一個借用浴室。
「理想中的自己啊,不管從哪裏都好,快點出現吧!要是這般唸咒之後就能創造出來,那幾乎是魔法師了吧?如果現代還有魔法師,這樣也挺浪漫的就是了啦。話說回來,我更想擊出雷電,或者生火或生水之類的。」
她接着傾倒罐子,就像看望遠鏡那般往裏面看,然後心滿意足說:「很好!」接着也讓我看罐子裏。
多惠子奶奶煮給我們喫的蒸馬鈴薯也很好喫。纔剛從田裏採收的秋季馬鈴薯沾上滿滿奶油後送入口中,是鬆鬆軟軟且熱呼呼的幸福味道。
佐藤攪亂停滯的時間,我和真田無從抵抗。因爲我們其實也有好多事情想知道。
「我的心中同時存在想要幫忙小A的我,以及想幫也不敢出手幫忙的我。如果可以帥氣地替朋友出頭,那樣當然超棒,可是如果因爲這樣換成我被欺負、被孤立……人理所當然都會有這種想法吧?」
還有另一點。有常識的人只是稍微感到奇怪,也不會對他人說什麼。
已經不在了是什麼意思?小直就算消失,只要喊她就會再出現,死了也會出現。跟我穿相同的衣服,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她背靠在長椅靠背上放鬆力量,隨意伸展穿着運動褲的腳。這或許是她讓自己冷靜下來的一種儀式。
和普通炒麪不同,富士宮炒麪使用專用麪條且加入豬油渣。加上高湯粉這點,也和我們靜岡關東煮有異曲同工之妙。
就算腦袋隱隱作痛,只要用遲緩的速度緩慢運轉,自然而然可以找到答案。
「好啊。」
「那麼佐藤,妳對複製品怎麼想?」
「怎麼說呢,我覺得好像有點不同吧。」
「舉個例子,假設要好的朋友……小A在班上被人欺負了。」
「我很害怕這件事,但是我好想幫小A。」
「你說的事情非常有意思喔。謝謝你啦,真田。」
儘管兩者濺血也不停碰撞,右手最後終於從舞臺上跌落。
大家都竭盡全力應對自己的事情,甚至超越本人的自覺。只關心自己的生活態度、學業成績、戀愛及交友關係,只是自己日常生活的延長線上總是與他人有關罷了。
「已經不在了。」
我忘記客氣又要了一份。明明在牧場喫完午餐喫到飽之後還喫了冰和可麗餅,旅行中似乎可以湧上無限的食慾。
晚上九點二十七分。距離睡前的點名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以上。
建立起有限人際關係的特殊空間,對團體以外的人排他又封閉,在裏頭髮生的事情大多都不會泄漏到外部。
得面對她纔行。我心中只有這個預感。
「然後啊,我還發現另外一件事情。」
「這種時候要是有一個,可以只以想要幫小A的捨身心情爲優先,可以拋棄其他所有事情,只爲了友情而犧牲其他所有事情……如果有個這樣強大的自己。」
接着只剩下左手食指留下。只剩下一個佐藤梢。
用一句話來說,時雨燒就是把富士宮炒麪和什錦燒組合在一起的料理。富士宮炒麪是這個地區的傳統鄉土料理,聽說是作爲振興地區的一環才如此命名。說起靜岡的平民美食,應該與濱松餃子並列爲許多人會想到的食物。
「……這……妳的意思難道是,妳也有複製品?」
「還有點時間呢。機會難得,換真田說說你的事情吧。」
不對,不是這樣。我爲了認真思考搖搖頭,咬緊嘴脣。
「……妳的複製品,消失到哪裏去了?」
右手和左手的食指。外表幾乎相同樣貌的兩個佐藤,互相碰撞不停動搖。
雖然佐藤裝出不以爲意的感覺,她提起這個話題很明顯是爲了給我思考的線索。佐藤大概正在等待我找到和她相同的答案。
爲什麼本尊和複製品不同呢?
「與其說你的,應該說你的和複製品的。除此之外,你也有從他口中聽到森凜凜會長的事情嗎?如果這部分也能詳說,就幫大忙了。」
佐藤現在正在說自己過去的事情。因爲理解這點,我沒有插嘴,只是側耳傾聽她更加故作輕鬆的聲音。
學校這種地方,常常被比喻成小型社會或國家。
Q彈且很有口感的麪條搭配濃郁的醬汁相當好喫,把麪條、高麗菜和豬油渣一起送入口中,豬油渣充滿鮮味,隨着每次咀嚼,肉汁也在嘴裏擴散開來。
可是佐藤不只有觀察力,也不隸屬特定團體,俯瞰且仔細觀察身邊的人,所以纔沒錯過從我和真田身上感覺到的不對勁。
真田被口若懸河說個不停的佐藤震懾住,我則跟他不同,感到疲憊不堪。
「哪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不管我等多久,她都沒有再回來了。」
如果是這樣,那麼複製品──
我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對我的手指起反應,夜間用的昏暗光芒點亮液晶熒幕。
我不禁問出口。不以完成任務爲驕傲且消失無蹤的另一個佐藤梢,現在怎麼了呢?
大概因爲已經不是當事者了,她露出跟研究員沒兩樣的表情切入正題:
碰觸長椅的屁股和背有點冷。順帶一提,腳尖也開始變冰冷了。
真田好像也沒有異議,默默點着頭。
「假如可以,明天小組行動時,我也有件事情想要請你們試試看。至於理由,我晚一點再告訴你們。」
儘管真田吞吞吐吐的,還是開口提出疑問。
真田嘀咕:「那樣和我說的哪裏不同?」佐藤哈哈大笑。那是無從捉摸的笑容。
◇ ◇
當我找到結論時,我產生一種自己的腳邊伴隨着聲響崩落的錯覺。
「嗯~非常接近理想的存在……吧?」
佐藤剛剛說出的話中有更重要的資訊,不能錯過這一點。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借給我們當寢室用的房間,是起居室旁邊的房間。
我戒慎恐懼地開口問:
正義。彷彿嘲諷這個詞有多空虛,佐藤扭曲嘴角。
我和阿秋接受多惠子奶奶的好意,在森家住下來。三天兩夜的校外教學,超乎我們預期地繼續進行下去。
吞吞吐吐說完話的真田用這句話作結,佐藤則對不安的他點了好幾次頭。
佐藤露出已然放棄的笑容,然後搖搖頭。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你們兩位,現在可以聽我說個有點長的故事嗎?」
「謝啦。」
怦通、怦通、怦通。
「我們家就只有房間多,你們住下來吧。小隼也是從昨天就住在這裏喔。」
原本在看電視的我們從起居室移動。
我無法正確解讀這句話的意思。
關上擋雨窗的窗戶旁點着蚊香,我和阿秋把壁櫥上層,望月學長把下層摺疊整齊的被褥和毛毯拉出來。
「阿秋,你拿那邊。」
「喔~」
「我喊一二三就拿出來喔。一、二、三。」
我們抱着兩端一般拿起來在榻榻米上攤開,這樣好像合宿一樣好開心。望月學長大概是昨晚也曾經鋪過牀,速度比我們還快。
我們遲了一會兒也把只有半坪大小的被褥鋪好,把兩個枕頭相互依偎般排好。這樣一來就結束工作了。
……雖然我想這麼認爲,感覺哪裏怪怪的。
不用想也知道,被褥的數量不夠。我用力轉頭確認壁櫥的每個角落。
可是沒有答案藏在壁櫥裏,也不見睡眼惺忪的哆啦A夢。
「壁櫥空了耶。」
「……是啊。」
這樣該不會是要我們在同一張被褥上共眠吧?還是說,應該去跟多惠子奶奶說被褥不夠纔好呢……?
就在我們兩人全身僵硬站立時,來看狀況的多惠子奶奶手貼着臉頰說:
「唉呀唉呀,真對不起,被褥不夠呢。我從另一邊的壁櫥拿過來喔。」
我們的臉紅透,停止的呼吸好不容易纔終於復活。從頭看到尾的望月學長不停竊笑說:
「你們兩個果然在交往吧。實在太明顯了。」
雖然還發生了這個小小的事件,總算準備好牀鋪了。
望月學長鋪在三坪房裏;我和阿秋鋪在四坪房裏,阿秋睡在正中央。
我穿上自備的格紋睡衣,跪坐在被褥上看他們兩人。
阿秋正在做每晚都要做的伸展操,他似乎把照護重點擺在右腳上。望月學長則躺在被窩裏滑智慧型手機。
阿秋將視線拉回來,強而有力地看着我說:
「妳是說認真的嗎?」
感覺輕聲細語的聲音特別響亮,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關燈後說悄悄話,感覺好像在做壞事一樣。違反規定的我小小聲地問:
可是坐墊對我的手來說太大了。我丟出手的坐墊沒打到望月學長也沒打到阿秋,只是無力掉在榻榻米上。而我手無寸鐵的後背喫了一記某人丟出的枕頭攻擊。
正當我在煩惱着要現在說,還是五秒後說時,望月學長隨口一句:
因爲這是我們的校外教學耶。
就像這樣,最終……無法決定誰在枕頭大戰中勝出。
「真有一套。」
很遺憾沒讓學長昏倒,枕頭遲了幾秒掉在棉被上,我和臉頰抽搐即將要火山爆發的望月學長對上眼。
我用傷腦筋的語氣說完,望月學長便明顯變得驚慌失措。他慌慌張張蹲下身尋找手邊的後背包。
「差不多該睡了吧。」
偶爾會形成各種組合的二對一,然而空有形式的合作不可能長久。在枕頭大戰當中,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滿意了嗎?」
「就算要大戰,枕頭也只有三個。」
躺在榻榻米上的我不停朝臉龐扇動雙手,全身熱得無法靠這一點小風解決。
「接着再來第二擊!」
「有破綻!」
他似乎也和我一樣睡不着。
「那真是太好了呢。好啦,來收拾嘍。」
「儘管沒打算對妳出手,我也是個男人,再怎樣說……我也沒有自信能忍住。」
是大亂鬥。坐墊、枕頭,And坐墊,Or枕頭在空中交錯飛舞。蹲下身體不管摸到什麼,總之先拿起來丟,一心一意閃避飛過來的東西,不停重複以上舉動。
「真的假的?咦?啊,對不起,我馬上找衛生紙。」
「嗯,非常滿意。超棒的。」
「雖然是枕頭,裏面感覺有裝紅豆之類的東西,被打中應該頗痛的耶。」
「如果是坐墊,要多少有多少喔。」
枕頭和坐墊散亂在榻榻米上,鋪得整齊的棉被也皺成一團,筋疲力盡的三人隨地躺着急促呼吸。
阿秋如此一問,我打從心底笑着回應:
學長拿起坐墊轉圈圈之後丟出來,化作迴旋鏢的坐墊打中阿秋的肚子接着立刻被丟回去,不過學長拿枕頭擋了下來。
兩人持續激烈攻防,我邊側眼看着邊偷偷靠近坐墊小山。
「欸、欸,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沒問題吧?只是丟枕頭而已。」
要什麼時候說出口呢?我既興奮又期待。吹乾頭髮也刷好牙,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但是我抓不到開口的時機。
說起校外教學,當然不得不提枕頭大戰。互相丟枕頭到老師生氣爲止,關燈之後也要熱烈討論很在意班上的誰,或是喜歡誰之類的。還會說些「其實我打算在校外教學對誰誰誰告白」之類的祕密。
「既然已經得到許可了,就讓我們立刻來彎啊!」
「望月學長,感覺完全睡不着耶。」
學長英勇宣言之後拿起小山頂端的坐墊。
豐爺爺笑眯眯說完之後關上拉門。
我看着這樣的阿秋,說出真心話:
「我想要……你對我出手。」
其實還玩得不夠盡興,可是時鐘的針已經快走到晚上十點。
「原來枕頭大戰這麼好玩。」
玩枕頭大戰的興奮尚未平歇,身體暖呼呼的活躍着,腎上腺素不停分泌,全身上下處於備戰狀態中。
阿秋呆住。下一個瞬間彷彿遭到背叛般扭曲表情。
可是我沒辦法說完「來玩吧」。
不知從何處傳來具威嚴的一句話。
他明確地拒絕我。
躺在被窩中,形式上道晚安。
國小的合宿露營以及國中的校外教學中,素直都似乎事不關己地七早八早就上牀睡覺。
他偷偷看了背後一眼,大概很在意望月學長。
「可別小看三年級喔。你以爲我到目前爲止玩過多少次枕頭大戰了。」
正面遭受枕頭攻擊,我往後倒在被褥上。把手邊的枕頭丟出來的人是望月學長。
「不可以。」
光這樣就讓我開心得心跳加速,阿秋大概不知道吧。
我張開雙腳繼續坐着,微微低頭摸鼻子。
「什麼!」
這件事情絕對需要阿秋幫忙。
我突然發瘋似的慘叫。
「我醒着。」
學長似笑非笑地轉動手腕。不知不覺中,他好像變得很有幹勁。
「竟然二刀流?可惡!」
不需要側耳傾聽也能聽見「呼嚕嚕」的打呼聲,望月學長似乎是打呼聲很大的人。雖然覺得不好,我仍呵呵笑了出來。
「看吧,沒什麼大問題吧?」
「嗯?愛川,妳怎麼啦?」
我暫時停止開口。
正當我被堆疊成山的坐墊說話這件事嚇到時,豐爺爺突然探出頭。
「我的……身體好熱!」
學長接下來敏捷閃過阿秋丟過去的枕頭。
這個瞬間,我拿起纔剛攻擊我的枕頭朝望月學長丟過去。
邊聽着兩人爭執,深陷被褥中的我用力起身。
「嗯。」
望月學長帶着無奈的表情開始收拾坐墊。他明明玩得最起勁耶。我癟着嘴開始回收散落各處的坐墊。
都把頭髮綁起來了,脖子後面還是熱得不得了。心臟也怦通怦通吵個不停,整個人沉浸在超越舒適的疲憊感當中。
他不由分說便搶先攻擊。大概是看不下去,阿秋不禁抱怨:
「望月學長,你剛剛那擊不是對女生的攻擊吧?」
「我想要好好珍惜妳,所以不可以。」
因爲夜晚明明纔剛開始。望月學長對不知所措的我皺起眉頭。
我把手朝天花板用力伸直,然後說出自己的願望。
「妳、妳這傢伙……竟然做這種好事!」
……但是,完全沒有睡意。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繼續躊躇。
我漂亮的一記安打,全力的一擊直擊學長側臉。
「阿秋也睡着了嗎?」
「我想要玩枕頭大戰!」
可是我想試試看。想要用盡全力挑戰充滿青春氣息的活動。
我用稍微晃動空氣的細小音量一喊,棉被團便緩緩蠕動起來。沒多久,我和看着我的一雙眼四目相交。
「看招啊啊啊!」
「也請別忘了我還在!」
多惠子奶奶他們的房間離這邊似乎很遠。不過因爲是平房,玩太晚會帶給他們困擾,我們只留下橘色小燈後關掉大燈。
雙手裝備好坐墊後,從死角攻擊望月學長。
「很好,太剛好了。我要把你們全打倒!」
「學長?」
「我在想,要是和你手牽手,我應該也能睡着吧。」
在橫躺的望月學長另一頭,連接起居室的那扇拉門被人打開,接着大量坐墊從那一頭被推進來。
「……對不起,有衛生紙嗎?我好像流鼻血了。」
然而應該是共犯的阿秋不肯點頭,連遲疑一下都沒有。
「……」
「盡情玩鬧吧。」
「妳幹嘛突然叫這麼大聲。」
望月學長有氣無力地看着跟氣球一樣用力喘氣的我,用下頷點枕頭的數量給我看說:
明天肯定會肌肉痠痛吧。如果能那樣,我會很開心。
我用指尖指了指阿秋的被褥。
我毫不遲疑地肯定。
得到屋主的正式許可,我笑彎嘴角站起身。

所以,如果他不出手可就傷腦筋了。反過來說,只有手不肯借我的話,會很傷腦筋。
我抱着這樣的願望注視阿秋,連昏暗中也能清楚看見他的臉轉紅。
「阿秋?」
總覺得好像不太對,他發燒了嗎?
阿秋用手捂住臉,呻吟着「啊~」還有「哇啊~」之後,從手指隙縫間用力狠瞪我。不過毫無魄力。
「絕對不行。」
「咦?爲什麼?」
當我發現時,阿秋已經進化成頑固阿秋了。
「不行就是不行。」
「小氣鬼!」
「不管妳說什麼就是不行。」
我無所適從。不知道因爲什麼,我似乎惹他不開心了。
阿秋終於翻了個身,轉過去面對另一邊。我噘起嘴巴「嘖」了一聲。
可是這番問答不會讓我放棄。我把棉被往自己胸前拉,十分寂寞地用力吸鼻子。
我看見在黑暗中,阿秋的肩膀抽動了一下。不管他面朝哪邊,不管怎樣裝作不開心,都很在意我的一舉一動。
我發出隨時要哭出來的聲音問他:
「欸,真的不行嗎?」
「…………」
儘管他回以沉默,確實起了作用。感覺就差臨門一腳。
「阿秋。」
「話說回來,妳果然全都知道了啊?」
可是這不能成爲輕忽望月學長心意的理由。
望月學長深感興趣地聽我說。在我說明結束之後,阿秋躺在牀上舉手。
我沒有試圖矇混地點點頭。我簡單地說明了關於分身……關於複製品的機制。
正當我如此想時,有個帶着「真拿妳沒辦法」的感覺伸過來的東西。
我眨眨眼。
「望月學長,對不起。」
那天的體育館中,不分年級有許多學生聚集。我幾乎沒有去看圍觀羣衆的從容,然而其中肯定也包含望月學長和涼學姐。
我的心臟差點從嘴裏跳出來。
我想起來了。我曾經在學校裏看到望月學長手拿粉紅色信封。
是阿秋的左手。他骨節鮮明的手,看起來特別白皙明顯。我滿臉喜色地翻身靠近,緊接着用力握住他的手。
學長隨身攜帶他遲遲拿不出勇氣來看的信。他煩惱好多次之後,獨自待在學生會辦公室裏下定決心打開來看。
然而我如泡沫般浮上心頭的疑問,被這句話打破。
「又讓我再次認爲,我應該不會創造出複製品吧。」
我根本沒有絲毫從容能佩服學長真不愧是話劇社的。
「對。」
「……對。」
「學、學長,你不是睡了?」
「你爲什麼能這麼說?」
「對不起,我什麼也沒說。」
「由於滿腹疑問,我想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守靈夜那時,森阿姨不是能說話的狀態……那時,叔叔給了我一封信,說是森寫給我的信。而且應該是她昏迷前一天寫的信。」
對於含笑壞心說着的學長,我真心想砸他枕頭了。
在他只對涼未學姐的父親表明要前往富士宮的意願後,他立刻幫忙聯絡自己的雙親。
或許不該說出這種話,但是我很不擅長裝作不知情。
因爲錯以爲只剩我們兩人,纔想要對溫柔的男友撒嬌,讓他困擾,然後任性妄爲。如果自始至終全被學長看見,那麼就會從根底全被顛覆。
「……對。」
望月學長苦笑,昏暗隨着他的吐息晃動。
「然後,就算你見到秋也本人,也還是請先什麼也別說。要是他聽到早瀨學長的名字,可能又沒辦法去上學了……我想如果是學長,應該可以理解。」
枕頭大戰之後不用說,當然要討論戀愛話題。雖然絕對如此,我卻無法產生高聲說出「我們來聊吧」的心情。
「來到這裏後,我自認爲理解大致的事情了。和我一起去煙火大會的森是森,放完暑假之後是假裝成森的分身……是涼。現在回想起來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可是因爲我也不是平常心……算了,事到如今都只是藉口。」
雖然望月學長沒說出口,那封信的正題應該不是這個。在涼未學姐寫給涼學姐的另外一封信上面,寫着涼未學姐在那封信寫下告白的答覆。
如果這樣還不行,我就鑽進他的被窩中吧。
望月學長的聲音從單側拉上的拉門那頭傳來。
「因爲我是我啊。」
那段即興演出,正因爲是我才能說出口。不是有相同境遇的我就沒辦法用那句話打動學姐,不是我自戀而是真的明白。
「欸,九月和早瀨對戰籃球的是阿秋嗎?」
「別道歉啦。我並沒有怨恨妳的意思。」
要是我早一點告訴望月學長。
當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時,望月學長小聲笑了笑。
「我還記得喔。妳在《新譯竹取物語》中的即興演出。」
學長沒提及這件事又繼續說:
「我一直想要向你道歉。」
「就是說啊。正因爲是你,纔有辦法辦到那件事吧。」
此時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咦?」
「不管是清醒還是在睡夢中……不對,我最近幾乎沒有睡,滿腦子都想着森。沒辦法不想她。」
望月學長表情嚴肅地點點頭。
「就算對我道歉,我也很傷腦筋。因爲受傷的人是秋也。」
望月學長接下來提起那時的事情。
這或許只是單純的自我滿足。或許只是想讓自己變得輕鬆。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阻止自己道歉。
「早瀨另外還有其他不好的傳聞,爲了警戒也請來顧問老師列席。不過那傢伙完全不承認,甚至還堅持傳出這種空穴來風的傳聞讓他很困擾,要學生會想想辦法。」
「最喜歡的人死掉了……怎麼可能沒事。」
「就算問其他學生也沒用。籃球社的人也害怕早瀨報復而閉口不談……結果那傢伙不知道爲什麼突然不來學校,可是我們無能爲力的事實仍舊沒變。」
「當然是因爲你們手牽手一起翹掉校外教學,而且還用阿秋和小直互相稱呼。」
隨心所欲地操控他的手。拿他的手摸摸我的頭、摸摸我的臉頰之後,我也用力地用臉頰回蹭。
「不繼續,我要睡了!」
如果我是小貓咪,喉嚨大概已經呼嚕呼嚕叫。
望月學長原本想起身,不過阿秋制止他。
「那怎麼可能。」
我之所以什麼也沒說,是因爲我以涼學姐的心情爲優先。爲了涼未學姐而拚命想要完成任務的她,彷彿倒映出我自己的鏡子。
我側躺着越過阿秋看學長。
「所以,其實你也不太確定吧?」
這也是在牧場沒能聽到,那件事情的後續。
五月也就是說,不是涼學姐而是涼未學姐。她身爲學生會長非常有責任感,聽到傳聞後沒辦法置之不理吧。
我羞得臉頰紅透,嘀嘀咕咕地說。
望月學長背出那段演出。
多惠子奶奶和豐爺爺記得除了親屬以外,唯一參加守靈夜的望月學長以及他的家人。事情談得很順利,他從昨晚起在這個家裏受照顧。
「……這樣啊。抱歉。」
「會被妳發現,表示我還太嫩了吧。」
他一字不差地用響亮的聲音重新演繹,我完全忘記自己正在舞臺上而大叫的臺詞。
「順帶一提,請問學長爲什麼會發現我也是複製品?」
妳明明知道再這樣下去,妳會被所有人遺忘。妳明明知道自己無法留在任何人的記憶當中,別裝得那麼識大體!
「如果你們是體貼我,那就太多餘了。我可沒有那麼軟弱。」
望月學長雙手交握在後腦勺。他睜開的眼睛看着何方呢?是點亮朦朧光線的天花板嗎?亦或是……
望月學長肯定抱着抱歉,以及鬱悶的心情,即使如此也無法移開目光。他抱着和我不同的心情,在一旁守護比賽的走向。
我也喜歡只有手指和大掌的阿秋。
看來我似乎玩過頭了。反省的我回想起原本的目的,慢慢地將阿秋的左手和我的手交纏握住。
「或許是隱約有所知覺吧,那封信的最後寫上富士宮的地址。我看到之後立刻決定要來一趟。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只是想要逃避現實而已,可是我當時也不想去學校。」
望月學長眼瞪阿秋,沉默一會兒之後才說:
終於轉過頭來看我的阿秋語調平板地說話,臉又變得更紅了。
涼未學姐寫給他的信,毫無保留地寫出所有事情。她小時候創造出分身的事情。分身在富士宮和祖父母一起生活的事情。她很會畫畫的事情。將來有天想介紹給望月學長的事情。
「那個人的確會這樣說呢。」
「你們兩個只要找到機會,就會只顧着卿卿我我耶。」
我頓時放開手,大爲慌張地躲進棉被中。就在我想着事到如今實在太遲了吧,只把頭探出來。
阿秋滿不在乎地回應。他現在肯定在腦海中碰觸真田同學的記憶。
學長痛苦表情的輪廓漸漸模糊。
望月學長就像終於理解般用力點頭。
「你真的是……對小細節太計較了吧,阿秋……」
他或許可以去見在自家療養的涼未學姐。就算無法對話,或許也能在她澈底冰冷之前輕碰她的臉頰。
今天會去牧場,是多惠子奶奶建議他去觀光。多惠子奶奶他們有走不開的要事,所以只負責接送他。
我倒抽一口氣。
說出不想去上學的望月學長也可能會創造出複製品。至少我多多少少感到了一些這樣的擔憂。
「假如用枕頭砸過去,說不定可以剝奪記憶。」
壓抑情緒的平靜聲音,與暗夜的低喃相似。
他說自己一直想要道歉。在青陵祭的準備期間之類的,他目前爲止應該有很多道歉的機會。即使如此他仍然什麼也沒說,大概是他逐一確認阿秋的狀況,窺探着提起這個話題也不會傷人的時機吧。
「五月時,森曾經把早瀨叫到學生會辦公室來。爲了要質問他,他對學弟暴力以對的傳言是否爲真。」
「妳別說那麼恐怖的事情,接下來呢?來呀來呀!」
「請不要拿我的手來玩。」
「只是裝睡啦。」
「那個啊,我聽了也很感動喔。我想其他觀衆也一樣。不是演技的能力好壞之類的,而是因爲切實的想法會打動心胸……之後我才意識到,愛川或許也和涼相同。我說對了嗎?」
「好,我會記在心上。」
我很好奇學長根據什麼理由自信滿滿地說出這句話。
「那麼,來聊點戀愛話題吧。這也是校外教學的樂趣啊。」
望月學長斷言回答,語氣不帶絲毫自負。
我在此終於發現,望月學長躺在被窩中注視的,從一開始就不是天花板。
他穿越令人窒息的天花板,抬頭仰望在那之外無限遼闊的夜空。彷彿在心中描繪出演員所在的舞臺。
所以才能不逞強且笑着這樣說。
「我不會逃避。不管是喜歡森的我,還是和涼演話劇的我,我絕對不想和其他人共享這樣的我。因爲……至今所有的回憶,不論是痛苦的回憶、苦澀的回憶,還是令人想要逃跑的悲傷回憶……」
望月學長躺着,用拳頭敲敲自己的胸膛。這強而有力的聲音,連距離遙遠的我的心臟也跟着一起動搖。
「這些都是僅屬於我的東西。即使對方是我的分身,我也絕對不讓給任何人。」
我慢慢吐氣。
「……望月學長真厲害。」
而且強大。因爲他讓自己強大,是個很帥氣的人。
我也抬頭仰望看不見的夜空。無論遭受多厚重的雲層覆蓋而隱藏,月亮都高掛空中,星星也在眨眼歌唱。
望月學長將來肯定會以演員身分,站上比體育館、比市民文化會館更大的舞臺。在炫目的燈光照射下,在舞臺上恣意馳騁,沐浴在受他感動的觀衆雷動掌聲下。
我有強烈的預感,那絕非遙遠的未來。
「哎呀,一點也不厲害啦。所以說,我也決定參加二月的如月公演了。」
學長咧嘴一笑,朝我們豎起一根手指。
「演員只有我一個,我想要挑戰獨角戲。我也打算找平常的同伴來幫忙,如果你們也願意來幕後幫忙就太好了。只是稍微來看我練習也可以。就算只在正式演出時來看,我也非常歡迎。」
儘管我很想幫忙,卻不能隨意答應。
「我們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上學。」
望月學長愣了一會兒之後,才用力搔亂他的頭髮。
「這樣啊。要是我們家是大豪宅,起碼還能養得起你們兩個……啊,抱歉,講得好像在養貓狗一樣不太好,我太少根筋了。」
我全身血液倒流,用力嚥了咽口水接着想像。
「想死?」
我肯定永遠不會忘記這個瞬間。可以永遠慈愛地、憐愛地,並且珍重地懷抱在胸中。即使變成老奶奶之後。即使沒辦法變成老奶奶。
「是喔……」
「望月學長?」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感到困惑的同時想像那之後的事情。如果阿羅伊奇雅在海里溺水之前,因爲被逼到絕路而創造出複製品……
我想要確認自己浮現的想法碎片而呼喚學長,可是隻有平穩的氣息回應我。
「……也就是說,那不是意外,而是自殺未遂?」
從另一頭的被窩中傳來的聲音,在我的耳中迴盪。
可是我知道。在我閉上眼的這段時間,宣告結束的腳步聲也逐漸接近。不管我把身體縮得多小,我都無法逃脫遲早造訪的冰凍季節。
「阿羅伊奇雅拜託複製品……在背後推自己一把嗎?」
「望月學長。」
「沒關係。我們早就知道望月學長少根筋了。」
「不知道。」
「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啊。
望月學長邊揉眼睛邊點頭說:「沒錯。」他看起來非常困。
不用繼續思考沒關係。維持遲鈍沒關係。
「阿秋,晚安。」
咦?我不禁歪頭。
若是如此,那麼我們爲什麼──
這樣對我說的,是素直的聲音?還是──
要是可以全部怪罪在寒冷上面不知該有多好。
阿秋低聲詢問。
「她姐姐在節目上說的話讓人印象深刻。阿羅伊奇雅在意外發生幾天前一直想死……」
「節目中,阿羅伊奇雅的姐姐第一次接受採訪。阿羅伊奇雅本人聽說也還活着,但是沒現身就是了。」
還是第一次聽說。
那麼阿羅伊奇雅的複製品也是嗎?然而那不管怎麼說都脫離常軌吧。聽到「推我下去」的命令然後乖乖聽命,這怎麼想都不可能。
不過涼學姐說過,我們可以理所當然地做到本尊做不到的事情。說我們就是這般扭曲的存在。
阿羅伊奇雅命令纔剛誕生的複製品這麼做嗎?
「這樣說起來,暑假時電視曾經做過阿羅伊奇雅的特別節目耶。」
我一邊對這道溫柔的殘響呼喊:「請別消失。」同時放鬆不知在何時緊咬的嘴脣。
「這樣啊。全世界都曾經傳出不少目擊分身體的消息不是嗎?像芥川龍之介,或『迴歸的人魚公主』之類的。我開始好奇起來,那些果然都是在講複製品吧。」
雖然他瞪着我,就字面上的意思,包含少根筋在內纔是望月隼學長。
「……小直。」
聽不見外頭的蟲鳴,撫觸暴露在棉被外的臉頰和手背的空氣,冰冷得幾乎刺痛人。
「…………」
彷彿很珍惜、很珍惜地描繪着輪廓般說出同一句話:
我攀住救命稻草般握住手。黑暗中只有阿秋在。只有孤零零的我們兩人在。
仰望天花板,只有深層的黑暗充滿天花板附近。
「話說回來,複製品除了你們和涼以外,還有其他人嗎?」
阿秋歪頭。望月學長似乎也沒什麼期待,輕鬆回話繼續說:
我的意識在冰冷空氣中更加清晰。
「晚安。」
阿秋朝我慢慢伸出手,我立刻握住。
要是吵醒他就太可憐了,我就此閉上嘴。
不,完全無法想像。根本不可能辦到。我曾經想死在大海中。想要消失在比黑夜更加黑暗的大海中。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把素直推入那個大海中的畫面。
拜託,把我推進海里。救救我。
身體大概被堅硬枕頭嚇到,或者因爲躺在第一次見面的人家中。又或許是其他,擾亂我內心的焦躁感。
一握住便立刻明白,彼此的手都在輕微發抖。即使我們分享體溫,顫抖也沒有絲毫要停止的跡象。
一九八五年,一起發生在德國北部的水上意外,名爲阿羅伊奇雅•楊的年輕女性因此陷入昏迷。雖然被送往醫院,她的戀人以及朋友親眼目擊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在海邊散步。
「當時阿羅伊奇雅有男友,不過那個男性喜歡上其他人,所以對阿羅伊奇雅提出分手。她說那就是阿羅伊奇雅想死的理由……她姐這麼認爲啦。在醫院醒過來之後,可能是受到意外影響,聽說她已經沒有想死的念頭了。」
我把阿秋的手拉到額頭附近,祈願般閉上眼。
我陷入沉思中,彷彿有人扯我的後腿大喊着要我別思考。
「咦?那是什麼啊?」
此時望月學長「哈」的一聲,打了一個大呵欠。阿秋也被他影響,把手捂着嘴忍着下一個呵欠。
「迴歸的人魚公主」被認爲是真實的現代分身體傳說。
和剛剛那個刻意爲之的大鼾聲性質不同,這是望月學長睽違幾天的睡眠。
從抵在枕頭上的太陽穴,聽見速度極快的怦通怦通心跳聲。如果心臟移動到這個地方,那麼該填補什麼東西到空蕩蕩的胸口才好呢?
看着阿秋安心地閉上眼之後,我也同樣對黑暗道別。
我沒經歷過今年暑假的任何一天。素直似乎很在意飛碟的目擊消息,然而她對「迴歸的人魚公主」沒興趣,所以就算看到特別節目,也不會停在那個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