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奔跑。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6369 字

眼瞼感受到光線,我慢慢睜開眼。
微微模糊的視野在我眨好幾次眼讓眼睛習慣之後,逐漸變得清晰。
和我有相同臉孔的少女坐在眼前。
她坐在牀邊,而我站在她前面。
「總覺得妳呆呆的耶。」
她不是在調侃我,而是老實說出感想。
「素直……」
「好久不見。」
牀鋪的彈簧發出「嘰」的嘎吱聲,素直站起身。
她身上穿着白色襯衫、深藍色西裝外套,以及格紋百褶裙,是在社羣網站上也有可愛好評的制服。
我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只能沉默。素直從我身邊走過,打開窗戶平淡地說明:
「今天是畢業典禮。」
素直的瀏海隨風輕柔飄起。迫不及待窗戶開啓的風,晃動她如細緻絲線般的褐色頭髮。
從飄動的窗簾底端可以感受到春天的氣味。
「畢業典禮?……三年級的?」
我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那天被素直吸收。如果今天是三月一日,在那之後只經過兩個月又多一點。
可是素直的回答和我預期不同。
「不是。是我的畢業典禮。典禮在上午結束,我剛剛纔回到家。」
我措手不及。這是超乎我預料之外的一句話。
素直畢業就表示,現實已經過了一年以上的時間。
「因爲……因爲我搶走妳的溫柔嗎?」
素直彷彿對稚子說話般重複:
從纖細溫暖的指尖,傳達出素直現在不希望我哭泣的心思。
想回來的我,和呼喊我的素直心思交疊,所以才替我打開回歸現實的道路。看起來像絲線的東西,是素直對我伸出的手。
「不。不是這樣。」
別說這種話。素直。別推開我。因爲妳應該最清楚纔對啊。
是佐藤同學。曾失去複製品而出現空白的她,只是待在素直身邊。對素直直言不諱,與她共度許多時光。
「接下來,我不想和妳,還有任何人共有。我不想分享。因爲不論是這份記憶、這份溫暖,還是害羞的事情,全都只屬於我和他。」
素直現在說出的話,跟我過去曾經有過的想法相同。
就連這身制服也染上素直的每一天。我不知道的素直。沒有我也沒關係的素直。毫不受影響的素直。
肯定是因爲如此,素直纔會毫不隱瞞地對我坦白。
我好想肯定。
素直堵到我面前的抗拒,總是挖刨我的心。只拉住最痛的地方,毫不留情地將我打落至谷底。
在我誕生的那個早晨之前。
「這大概也是……我要對自己作出的選擇負責。所以我不會再跟以前一樣依賴妳活下去。而是作爲我自己活着。只是單純的我。」
「別道歉。」
素直點頭,自己聲音也帶着沙啞。忍不住低下頭的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素直伸出雙手,輕輕捂住我的雙耳。
素直到底有什麼想法,思考着什麼才作出這樣的選擇呢?我害怕正面向她確認。我至今仍舊絲毫不理解素直。
「我已經不需要妳了。所以我希望妳可以從自己面前消失。」
……但是,爲什麼素直沒將我吸收回去呢?不僅如此,她爲什麼又再度呼喊我的名字?
妳是我,我是妳。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但是,我不討厭現在的自己。」
「但是啊,我已經沒問題了。」
我的全身開始冒汗。
然而我無法說出祝福。
仔細觀察,素直身上制服的顏色比我記憶中褪色幾分。書包也變舊了。桌上的文具有新的也有舊的,許多物品都一點一滴累積了歲月。
「不是這樣。我跟妳說說這一年發生的事。小直不在的這段時間。」
感覺模糊的記憶被刺激,我皺起臉龐。
小律。她對自己用不同稱呼喊我和素直感到後悔,也沒單方面拉開距離。她和新的一年級學生一起努力從事社團活動,朝夢想邁進。
五官與外貌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她寧靜的眼神與一年前的眼神有什麼不一樣。
「不要丟掉我。事到如今,別拋下我一個人啊!」
既然如此,她應該和先前一樣需要複製品啊。
我茫然無措,素直輕輕擦拭我溼潤的眼角。
因爲我沒有成功回到素直身體裏。花費超過一年的時間,我都沒能把溫柔還給她。
「也有男生說喜歡這樣的我。」
「現在的我,也有了可以稱爲朋友的人。」
我覺得素直恨我是理所當然。如果事到如今才斷然決定捨棄我是一種復仇,那我或許應該甘心接受。
「妳說自己需要我……所以我纔來見小小的妳。纔來到這裏。」
這個距離下,就連聲音我也能聽見。其實素直也明白這樣做毫無意義。
我伸出顫抖的手,捉住眼前穿制服的手臂。
「嗯。」
只要被她喚醒,我的記憶就會更新。素直這一年兩個月體驗、經歷的事情,現在的我也無一遺漏地全部知曉。
我還來不及把這些話喊出來,素直直視着嚎啕大哭的我說:
時光倒轉的年幼心靈,用盡聲音極限控訴。
但素直有複製品。當面前發生不想讓我知道的現實時,素直只能閉上眼、捂住耳朵。什麼也不看、不聽、不說,把自己封閉到最後一刻。她只能用這種方法對我隱瞞事情。
「我不會告訴妳那個人的名字。」
這樣說來,素直當時好像在我耳邊說了什麼。雖然幾乎失去意識的我無法正確聽清楚。
突然對我說出的這句話,讓我全身僵硬。
我應該期待着素直對我這麼說的這一天。正因如此,我纔會憑自身意志回到這裏。
這句話如一道轟雷,從頭頂直接打進心胸深處……我終於發現了。
「我不要。」
我抱住丟下自己要往哪裏前進的素直阻止她。如同過去素直依賴我一般。如同將我當作方便道具使用一般。
「素直……」
我如此拚命地想留住素直,她把手輕輕擺在我肩膀上。
我想開口說出,她今天應該已經從身邊的人聽到無數次的「恭喜」。
「在我失去重要之物的這段時間,有人和我一起努力。」
鼻腔深處刺痛得難受,眼淚不受控制地滑過臉頰。
視野扭曲成一團,淚水滴滴答答散落在地毯上。在我抽咽之間,我沒辦法好好換氣,打嗝好幾次。
「……咦?」
回想起來,那時素直這樣說了:「小直,消失吧……」一如往常,說出那句讓我暫時消失的咒語。
「嗯。一直以來真的……真的很謝謝妳,小直。」
「我已經不需要妳了。」
「畢業」這兩個字重新重壓在胸口。我實際感受到素直真的從高中畢業了。
「現在也是,把妳喚醒的人是我。所以妳不需要道歉。」
我有想見的人。想在一起的人。所以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回來這裏的……原本想告訴素直這些,但她輕柔地打斷我。
「不是妳的錯。因爲全是我的錯。」
「別道歉是什麼意思?」
跟我不希望素直知道我和阿秋共度的時間、記憶一樣。
不只是我,素直也有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有深藏在心中,偶爾抽出來回顧,想珍重地懷抱在心中的記憶。只要是高中女生,任誰都會這樣。
「有人告訴我,溫柔是從內心自然湧出的心情。希望誰笑出來,不希望誰哭泣之類的心情。圓滑、溫暖的心情。」
「欸,素直,」
我的眼中閃爍不知所措,素直垂下眉尾對我微笑。有點傷腦筋,有點泫然欲泣,即使如此也不退讓,她的表情帶着幾乎可說頑固的強烈意志,對我說:
「如果是先前的我,應該會這樣做、應該會這樣說話等等……我一直拚命地描摹着這些。現在也沒變,或許接下來也不會有所改變……但是,妳覺得這樣的我是冒牌貨嗎?」
素直垂眼。我專注地凝視這樣的素直。
眼前的素直也相同。
所以我沒被素直吸收。但我並非和往常一般陷入毫無知覺的黑暗。之所以能抵達和現實不同的複製品之國,大概是幾乎消失的我陷入介於兩者之間的狀態。
「我不要,素直。是妳創造我。是素直創造了我。」
「小直……」
「有個人對着只是描摹過去自己的我說我很溫柔。」
素直放開捂住我耳朵的手,稍微害臊地笑了。我失去血色的嘴脣顫抖,聽着她的聲音。
素直溫柔地看着啜泣的我。
……對啊。
「……!」
只要有我在,素直永遠只能過着這樣消極的生活。她沒辦法與他人交往。
我難以置信地抬頭看,素直的眼中也帶着淚水。然而她笑容滿面。
「素直對不起。但是啊,我……」
「到今天爲止也有差點撐不住的時候喔。也有好痛苦,無法振作的時候……也有好多失敗。好多事情讓我厭煩,甚至也有想死的時候。」
明明如此,當我理解要被捨棄時,當素直告訴我這件事時,最後從我口中說出的仍是孩子氣的懇求。
「既然如此!」
這句話讓我確定了。
我無法保持沉默,溼潤乾燥的雙脣後,在尚未明確整理好問題下強迫自己開口:
「那天,飄下雪花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我們擁抱時,妳的身體逐漸透明,即將回到我身體裏的最後一刻。我對妳說了『消失吧』。」
是真田同學。他雖然失去勇氣,仍然重回籃球社。他和素直彼此鼓舞,咬緊牙根、踏穩腳步過着校園生活。
我摸不着頭緒而沉默,素直在我面前把頭髮勾往耳後。
我還來不及說出口,情緒已經如洪流般逼近,接着甚至湧上喉頭。我搞不清楚狀況,連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哪裏到哪裏是否化作聲音了。
只要追溯素直的記憶,我就知道那是誰。
理解她強烈的希望後,我用這句話打斷她。無法不這樣打斷她。
「……」
「我不要。我不想這樣。」
太陽穴陣陣發熱。我的頭痛得就像要裂成兩半。甚至覺得會裂開噴出鮮血。潰堤般溢出的淚水不知停歇,魯莽地滑過下頷滴落地面。
「是我的錯。」
「我現在喜歡百吉也喜歡百力滋。會隨心情選擇要說Shitabero還是Shitabera來表達舌頭。我覺得這樣半吊子的自己也很不錯。」
腦海冒出了卑鄙的想法。因爲如果我這樣做,素直或許願意重新考慮。因爲身爲複製品的我卑劣地察覺,素直現在尚未建立起能反抗這句話的確切強度。
……但是。
我只是想到,不代表有辦法執行。只有我,只有擁有素直溫柔的我,不可以背叛她。
所以,我只能表達比任何人都直率的心情。
「我不覺得。」
我不可能有這種想法。
其實從一開始,我一次也不曾有過這種想法。
在我被推下軌道時,把牀借給我,摸摸我的頭的素直。
一邊看着渡月橋,一邊給我兩個選擇,並且等我給出答案的素直。
小學時的素直,確實拋棄溫柔了。或許會有人冷淡嘲笑這樣的她。
如果有這種人出現,我會用盡全力反駁。
素直的溫柔,僅屬於素直。即使是複製品,也不可能連根拔起帶走。留在那裏的小嫩芽,一點一滴持續長大,等待大地回春的那刻到訪。
不只是我。還有許多人發現這株奮鬥努力的嫩芽。如同素直剛剛對我說的,她身邊的人們,大家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素直,妳纔不是冒牌貨。」
我哭着說完後,素直露出白色牙齒對我笑。那是我至今未曾見過,無比稚氣開朗的滿臉笑容。
「如果是這樣,我今後也能更加喜歡自己。」
我感覺自己其實一直想聽到這句話。
淚水再度湧上,我又要因此幾乎不能動彈,素直拍拍我的肩膀。
「小直,去吧。」
「……咦?」
「……嗯。」
把抓成一束的頭髮,用髮圈綁起。
「嗯。嗯,阿秋!」
好悲傷,好疼痛,好痛苦,好不捨。我已經回不去了。不管我怎麼冀望,都無法與素直合而爲一。我理解了這一點……
調整角度好幾次,綁成漂亮的髮型。
「素直就跟我的朋友一樣。」
雖然從這裏看不見大海,還是可以微微聽見乘着海風而來的浪濤聲。撲打上岸的海浪。海鳥的鳴叫聲。在理所當然流逝的時間中,他現在也在那裏。
我們放聲大哭。
「素直是我的媽媽喔。」
「我也一樣。和妳一樣喔。」
「啊、呼、呼、呼……」
奔跑、奔跑,一逕地奔跑。
我是愛川素直這位少女的複製品。
我想見他。想去見他。現在立刻就想去見他。
只是朝第一個愛上的他身邊,率直地奔跑而去。
我的淚水和櫻花花瓣一起往身後飄散。
空有「春天」之名,就算毫不吝嗇照射下來的陽光溫暖,風依舊冰冷。
「嗯。」
全身血管怦通怦通地跳動。心臟就像在說:「還要更多。」用力加壓得幾乎教人痛苦。
哭腫的雙眼彷彿要融化,我的身體和心靈都好疲憊,讓人想直接沉睡。即使如此,我放開素直,獨自慢慢起身。素直也和我相同。
素直的雙手,抓起我背後的頭髮。
我好不安,想回頭看熟悉的家。但我沒那麼做,也沒緩下速度。
「素直就跟我的姐姐一樣。」
我無法忍耐地站起身,素直從正面緊緊擁抱我。
視線注視前方的我,腳步被圓形石頭絆住也努力往前走。現在可不能跌倒,所以在失去平衡之前踏出另一隻腳。
「然後啊,素直就跟我的孩子一樣。」
前方開闊的視野中,出現被太陽照射得發白炫目的遙遠水平線。
用着笨拙的笑容一起說:
我赤裸雙腳,踩踏帶着些微熱氣的堅硬地面。即使踩到小石塊讓腳底發疼,我也沒時間理會這點小事。
……啊啊,找到了。
當我發現時,自己已經喊出她的名字。
不是複製品的我。
「永別了,我(素直)。」
我屏息。
爲了不讓他再多等一分一秒。爲了不讓他孤單。
我沒停下腳步,一邊衝下階梯,一邊左右轉頭看向沙灘。
我飛奔出家門。
我們哭到疲憊,哭到筋疲力盡爲止。在我們終於收起淚水時,我們互視而笑,因爲相對的兩雙眼睛都充血了。
真的可以嗎?我拋下他離開了。這樣的我,有資格去見他嗎?
我全身發抖,不由得朝窗戶看去。
「……嗯。」
我沒有穿鞋。每雙鞋子都不是我的。之後也不會借用。
我全身細胞躍動般奮起。
「……素直。」
起初我只是想幫她的忙。希望她笑,希望她放心,一心只爲了這件事而努力。結果我和她越走越遠。

我說不出口、深藏於心的情感,一點點地解放開來。
「超過一年……他一直一直在等妳。我每次看到他時,他總是坐在沙灘上眺望大海。彷彿迫不及待誰歸來一樣……不用我說,妳也知道是誰吧?」
上氣不接下氣,好痛苦。感覺再這樣下去,肺就要破了。
他在等我。
素直從桌子抽屜中拿出什麼。綁在她手腕上的,是我熟悉的水藍色髮圈。
資格或權利,不是談論這些的時候。
太慢了啦。
最後道別的這句話,跟「最討厭了」類似。跟「最喜歡了」類似。也跟「恭喜畢業」類似。但果然還是「永別」說起來最美、最合適。
毫無道理的悲傷,從我心胸深處湧上。我背對讓自己誕生到這個美麗世界的人,向前奔跑。
黑髮承受春天尚且冰冷的海風吹拂,站在海浪邊沉默的背影。
無法繼續站立,彎曲膝蓋蹲在地毯上,擠壓彼此的臉頰般大哭。滴落大滴的淚珠不停哭泣,甚至要在腳邊做出比濱名湖更大的湖泊。不管多用力擁抱,我的身體都不會再變得透明,這又加快我流淚的速度。
「坐下吧。我替妳綁頭髮。」
初春時節,海邊幾乎沒人。所以,即使是淚水模糊的眼睛,也能立刻發現。
「他在等妳。今天大概也在等。在海邊,妳想見的人在等妳。」
「素直,那個啊……」
彷彿難以置信,遲疑了幾秒鐘。即使如此,仍舊像是無法忍受一般,祈禱着什麼一般轉過來的眼睛驚訝地睜大。
我逐漸靠近,在這個世界上相遇的人。
「阿秋!」
「永別了,我(小直)。」
「……嗯。」
「嗯?」
我曾摸過好幾次,從白色襯衫衣袖伸出的結實上手臂。
我朝海邊的方向前進。
踩過漂流木繼續往前。彷彿用力推着如此笨拙的我前進,涼學姐低語的那句話在我腦海中響起。
我自問後,立刻聽見答案。
因爲包含這些在內,全部可以用一句話統括,妳知道是什麼嗎?
只要在心中呼喊他的名字,這裏就不是沙漠。會變成充滿歡喜的大海。會變成令人愛戀歌唱的海風。裸露的腳底一點也不痛。
…………叫做人類喔。
摸頭的舒心觸感讓人眯起眼睛,我喊了她的名字好多次。素直沒有停下動作,只是應和着我。
「素直就跟我的妹妹一樣。」
終於喊出口,健壯的肩膀一震。
他的嘴脣緩慢地,有點不伶俐地蠕動。即使因爲被側面吹來的強風遮掩而聽不見,他的聲音也確實傳到我的耳中。
站在身後的素直,用手梳整我的頭髮。縱長的穿衣鏡中,就算不看鏡子也知道一模一樣的我們兩人倒映在上面。
但是,我覺得沒事。
「……嗯。」
使盡全力在一條道路上奔跑,逐漸遠離。
當素直放開手時,我已經變成公主頭的我了。
快點,再快點。到他身邊去。
我揮動雙臂,努力擺動雙腳。在我冒出汗水的額頭前翩翩飄下的,是和雪花極爲相似的櫻花花瓣。大概是從附近的櫻花樹飄過來,又或許是她從畢業典禮上帶回來沾到我身上。
我輕輕在被移動到穿衣鏡前的椅子上坐下。
如此喘息般地說,露出表情糊成一團又哭又笑的他,我也對他露出類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