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沒有她的今後。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3830 字

「鏗鏗」一聲,東西發出刺耳的聲音掉落。
低頭看着從空蕩的半空中,用力直落車廂地面的智慧型手機。
幸好沒有壞掉。保護貼也沒裂開。低頭呆呆看着那臺智慧型手機以及另一樣東西的阿秋,回過神來睜大了眼。
現在不能浪費時間。或許還來得及。幾乎要顫抖的手撿起兩樣東西,重撥已經結束通話的號碼。
把智慧型手機貼在耳邊。怦通怦通跳不停的心跳好煩人。
甚至感到反胃也仍然耐心等待。答鈴聲不久後就停止了,但電話那頭沒有傳來人聲。
阿秋皺起眉頭看畫面,發現通話被掛斷了。即使如此,仍然只能寄託一縷希望,又再一次點選畫面……
依舊沒接通。就算萬一也不可能接通。
但是,他無法不去仰賴這臺小小機器。在實際距離遙遠的現在,除此之外想不到任何阻止小直的方法了。
『您所撥的號碼已關機,或在訊號不佳的地點……』
第三次撥號。最後毫無感情播送的,是表示拒絕的語音。
車廂的門鎖從外側被打開。
通往地面的門打開之後,十一分鐘前笑容滿面目送兩人的男性工作人員嚇了一大跳。
這也當然。明明沒那種心情,阿秋卻想笑。一起坐進車廂的高中生情侶竟然只剩一個人回來,不論是誰都會嚇到。
工作人員感到怪異想說些什麼,不過因爲下個遊客出現,注意力被那頭吸引過去。
阿秋趁機快速跳下車廂。離開時背後仍能感受到視線,但他沒有回頭。
拖着無力的腳快步前進。在不知該往何處前進的情況下,只是強硬地驅使自己的身體。
他心想,早知道就不該把智慧型手機借她。但那樣沒辦法從根本解決問題。
渡月橋那時,他只能抓住小直的手。幾分鐘前也只是吐露情緒而已。
阿秋心中找不到任何阻止她的話。因爲在他的心底深處,自己肯定着小直的選擇。
與笑容同時發出柔軟的聲音。
「還不是因爲你一臉沒出息。會被喜歡的女生笑喔。」
秋也沒有深究理由,點頭同意。
少了一人的歸途上,每個人幾乎不發一語。但不是沉重的靜默,只是大家都忙着思考。
律子彎成八字眉。因爲她發現阿秋身邊空無一人。
阿秋心中接近遷怒的反抗心膨脹。如此一來,很可能會失去理智怒吼。
但不管多痛苦,複製品都無法創造複製品。
……好恐怖。
阿秋半開玩笑地回應,秋也便搔了搔臉頰。
長睫毛以及淺色大眼。筆挺的鼻樑,櫻粉色的嘴脣。修長的手腳,勻稱的身材。每個錯身而過的人都無法不回頭看第二眼,秀麗端莊的少女。
表情認真地傳達後,秋也皺起粗眉降低音調說:
「……學長,很痛。」
感受着腳沒着地的不安定感,搭電車和公車去學校,在鞋櫃區脫下運動鞋換上室內鞋。早已深植身體的動作,能夠毫不費力地重現。
「……但是──」
抬起頭,隼從仿造海盜船造型的遊樂設施那頭,一邊揮手一邊跑來。他後面跟着腳步蹣跚的律子。
律子的眼睛漸漸蓄滿淚水。隼吐出比嘆氣更小聲的吐息。
即使如此,阿秋還是可以這樣面對秋也,他認爲全都多虧有隼、律子和秋也在身邊。
隼確認那是什麼之後,輕聲說道:
「你別對我道歉啊。」
看見阿秋殘留淚痕的臉頰,兩人大概察覺到許多事情。即使如此,爲了負起最低限度的責任,阿秋把摩天輪中的事情說了一遍。
「……我終於明白了!」
不希望小直消失。希望她今天、明天,甚至未來,都可以在身邊開朗歡笑。他們也約好了明年一起去看煙火。
聽他這樣一說,讓人背部用力。對打直背脊的阿秋,隼彷彿表示:「就是這股氣勢。」這般笑了出來。
開學典禮那天,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令人感到諷刺。
不想打開這扇門。不想面對現實。不想知道答案。
「這樣啊。待在這裏也沒用。回家吧。」
雖然勉強筋疲力盡的他做事令人愧疚,阿秋還是開口:
「這樣啊。這種時候應該說謝謝纔對吧。」
其他同學從走廊上過來。阿秋還沒作好覺悟,教室的門就像要驅趕他一般打開。
從誕生的瞬間起,他便早已作好覺悟會有這天來臨。當時阻止阿秋的人是小直。
在他沉默之前,阿秋呼喊:
「好了,走吧。廣中也是。」
聽到這句話,阿秋和律子同時倒抽一口氣。
拿運動毛巾擦臉時,可以聽見樓梯那裏傳來腳步聲的迴音。明明每個人的腳步聲相差不遠,阿秋卻感覺心跳如實地躁動起來。
隼一問,阿秋緩緩鬆開幾乎割破肌膚、緊握的拳頭。
「那傢伙又不是死了。」
「阿秋!」
「今天有望月學長在……真的太好了。」
難得四個人一起來玩。小律很清楚學姐不是一聲不響就離開的人。
秋也抓着肚子搔癢,張大嘴打呵欠。上個月開始重新上學的秋也,進入寒假之後疲憊感似乎一口氣爆發了。
如果連那麼美的濱名湖也感覺褪色,連該怎麼動腳也搞不懂了。律子大概也相同,一步都無法移動。
「……嗯。」
簡單幾句話後解散,阿秋回到家之後立刻前往秋也房間。躺在牀上睡覺的秋也發現阿秋進房,動作緩慢地坐起身。
而且也沒和她聯絡。正確來說,秋也有傳訊息給她,但她全部沒有回應。秋也最後放棄,只和籃球社的朋友見過幾次面。
「秋也,我有件事想對你說。」
因爲秋也笑彎眼,阿秋也稍微放鬆身體力量。
看着阿秋兩人,隼嘆氣說:
「又不是死了。跟森不同。」
同時,自己也希望秋也幸福。希望他可以和以前一樣去上學、打籃球。正因爲秋也遭受不合理的對待有了痛苦的經驗,才希望他能在許多人的包圍中歡笑。
桌子沒有書包,大概是還沒到校。一邊覺得偷偷鬆口氣的自己很沒用,一邊走進教室。
談論希望的聲音裏,明明沒有絲毫憑據。
輕輕點頭。實際上看起來可能只是垂頭喪氣而已。
但阿秋不見得也是相同的狀況。秋也或許會命令阿秋乖乖消失。如果秋也認真如此希望,阿秋也不打算拒絕。
秋也在寒假期間一次也沒喚醒阿秋。大概是因爲不需要去學校吧。
小直的選擇。道別的話語。相觸的嘴脣。直接面對時,內心幾乎要隨之崩壞。
律子吸吸鼻子。
「一切都還沒定生死,還沒有結束。」
「我說啊,你們倆太悲觀了吧?又不是世界末日。」
「這樣啊。妳終於明白我有多可貴了。」
園內開始播放通知閉園時刻的廣播。動彈不得站在原地的只有阿秋三人。
小直是個總從人人都不多看一眼便錯過的細微事物上,尋找小小幸福的女孩。在回程路上開心地討論回憶,更有她的風格。
阿秋冷靜不下來,立刻離開了教室。
正如隼所說,小直確實不是死了。但與本尊融合爲一的結局,還能說活着嗎?
剛放完寒假的教室包覆在淡淡黃光中。「新年快樂」、「好久不見」、「太冷了吧」等,這類閒話家常的對話如羽球般在空中交錯。
她手上握着膨脹的紙袋,裏面裝着全新的麋鹿玩偶裝。
「衣服,小直學姐的衣服……不見了。因爲鑰匙在我手上,小直學姐不可能打開櫃子。但是……」
纔剛失去最愛之人的他,如此鼓舞。
「秋也,放完寒假後的開學典禮,希望可以讓我參加……在那之前,如果你不需要,不用喊我出來。」
倏然想到。過去的秋也是因爲這種心情才創造出複製品的嗎?
「阿秋,那是什麼?」
隼明明發現了,但他仍舊錶情不變,平靜地繼續說:
發現阿秋呆滯的視線之後,她眯起眼睛微笑。
被推動般轉過眼看去,腳步輕盈走上樓梯的人是她。
「哈哈。」
他用力拍了拍眉尾下垂,彎曲背部的阿秋的背。
幾乎令人寒毛直豎的深層黑暗,遮掩住眼前夢幻的景色。
從濱名湖吹來的風,吹動隼的短髮。總是展現出強烈意志的眉毛角度只在此刻和緩,隼繼續說:
阿秋坐在椅子上,說起今天的事,原本還想睡的秋也聽着聽着變了臉色。
「秋也,在你心情確定後,告訴我一聲。我在那之前會乖乖等待。」
◇◇◇
「這也讓人心情複雜。」
素直給小直兩個選項。
給人心不在焉的感覺,或許是因爲他也在思考吧。思考與自己相同,擁有複製品的素直。思考她以及她的複製品作出的選擇。
隼沒有放任怒意控制,也不是撒手不管。他反而將自己的傷痛當作燃料……想給悲傷不知所措的學弟和學妹踏出第一步的契機。
「既然如此,就別全部放棄,別自暴自棄。雖然不會要你們笑出來……總之,抬頭向前看吧。」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披散在她肩膀上的光澤秀髮。
「怎麼了?」
用力扭開水龍頭粗暴地洗臉。只要用幾乎冰凍的冷水洗臉,多少能讓自己的冷靜復甦。
「喔~」
「……阿秋學長。」
那樣不清不楚的心情,造就了現在孤零零一人的結果。
原本想反駁這般粗暴言論的律子繃起臉。阿秋的喉嚨哽住。
然而握住通往教室的門把,手頓時一震。令人噁心的汗水從全身的汗腺噴發而出。
過完年,西元年號變了。寒假也結束了。即使如此,對久違被喚醒的阿秋來說,有種十二月二十五日尚未結束的感覺。
所以阿秋還沒對答案。
「我知道了……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你回來啦。」
律子拿試鏡布用力擦拭圓鏡片上的淚痕。用力到感覺鏡片都要受損了,不過阿秋沒打算阻止她。因爲他完全理解律子正在用自己的方法,逞強着不繼續流淚。
夢幻時間就快結束了。就算打滾鬧脾氣,時間也無法倒轉。
但無比強而有力且溫柔,連失去熱度的心胸也隨之感動,所以無法視而不見。
敞開的教室門那一頭,不見她的身影。
「早安。」
一眼就發現了。如同範本般溫柔的笑容,不是小直的笑容,也不是素直的笑容。
有種被迫得知現實的感覺。小直果然已經……哪裏都……
就在他快要無法動彈之際,耳朵裏響起隼說過的話。
總之抬頭向前看。一切還沒有結束。隼這樣說。
……對啊。還有很多話想說,還有好多地方想去,所以才選擇不逃避上學。
那麼至少現在,不能從相同臉孔的她身上別開眼睛。
有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儘管還沒有辦法笑出來,他在肚子深處用力。
接着阿秋直接面對等待回應的她回覆:
「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