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複製品不作夢。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1.9萬 字

我不曾躺在牀鋪上睡覺。
我曾把棉被曬在庭院的曬衣竿上,讓它吸收滿滿的陽光,也曾在夕陽西下之前趕緊將其收回來。
但是,我不知道重新鋪上牀的潔白被褥的觸感。
一旦想像就讓我怦然心動。要是躺上去了,會是如何鬆軟的感覺呢?
「妳在發什麼呆啊?」
我頓時睜開眼瞼眨了幾次眼。
眼前就像隔着一層膜一般不甚清楚。這是因爲躺在牀上的她視野尚未清晰。
「對不起,早安。」
打招呼沒有得到回應。
她沒看這邊,只是跟趕貓一樣伸出一隻手揮了揮。
「今天是第二天,我好累。妳去吧。」
難怪會這樣──我理解之後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我走出房間,首先去一樓的盥洗臺。雖然知道這個時間空無一人,我已經習慣壓低腳步聲了。
掬起冷水洗臉,然後刷牙,腦袋也在此時清晰起來。
褐色頭髮的少女從明亮的鏡子中回看自己。
窄額、細眉、深邃的雙眼皮,以及纖長睫毛妝點着又大又圓的眼睛。
堅挺的鼻形、櫻桃小嘴、如貓般纖柔的四肢,以及穠纖合度的身材。
我從這個人人會誇讚「可愛」或是「美麗」,充滿魅力的女孩身上別開眼,拿起全新的毛巾輕輕擦拭溼潤的嘴。
把水擦乾後,依序在肌膚塗上化妝水、精華液和乳液。
最後在臉、脖子以及手腳塗上防曬乳。雖然她說塗最少所需的量就好,畢竟我也是個女孩,無論如何都會在意護膚。
要是不抬頭仰望天空,我就沒辦法確實感受季節。
手拿水杯、止痛藥,以及包着便當的布巾走回她的房間。
寫着違規內容的罰單,正式名稱爲「自行車指導警告卡」,學校規定被開罰單就得把罰單貼在教室後方的黑板上。雖然有男生把這當勳章般蒐集了高達十五張,因爲謠傳最後一名的班級會在全校集會上公開,大家都在靠近學校時刻意減緩自行車速度。
她受到制服設計吸引而報考現在的高中。
比起母親的臉,我更常看到她穿圍裙的背影。
和擦肩而過的鄰居阿姨問早,然後不停地加速,超越正在遛狗的老爺爺。全身毛茸茸的約克夏,牠踉蹌的腳步比老爺爺還更加不穩,希望牠務必也能夠活過今年夏天。
文藝社──素直參加的社團。因爲校規硬性規定,除去特別因素,所有學生都需要參加社團,素直無奈之下選擇了容易當個幽靈成員的靜態社團。
同班同學常常被便服警官逮到,爲了不被開黃色罰單,我在燈號開始閃爍時就會提早按剎車。
爲了慎重起見,我邊看折起來收在鉛筆盒裏的功課表,邊確認書包裏的課本和筆記本。
在我腳趾尖敲鞋時,胡鬧抱在一起的女孩們的聲音震動我的耳膜。
時間爲上午七點半。
她從牀上起身,如強盜般奪過我手中的水杯和藥。
我邊把軟爛無力的鞋跟皮革拉起來,邊把腳尖塞進鞋裏。穿上鞋子後,腳尖在磁磚上「叩叩」敲兩下。
我接過剩下半杯的水和空的藥片包裝,又來回廚房一趟。
我交錯看着因兩天前下的雨而水位上漲的安倍川以及正前方的富士山過橋。儘管頭上頂着白雪如白色糖粉般的富士山不是多罕見,五天前受到灰暗天空遮掩而沒能看見,久違的景色使我笑了出來。
她不耐煩地看着乖乖回應她的我。
我也喜歡這身可愛的制服。
在身穿相同衣服的少年和少女擠得水泄不通的鞋櫃區脫掉鞋跟被踩扁的學生皮鞋換上室內鞋,室內鞋的鞋跟沒事讓我鬆了一口氣。素直大概也很小心不被嚴厲的老師們盯上吧。
自行車擺在玄關門內,我把書包放進車籃中牽車出門。爲了避免海風使得自行車生鏽,平常都會把自行車收進家裏。
該說炎熱會降低判斷能力嗎?他們的會話能力顯而易見地降低。大家不是拿墊板扇風,就是把手貼在窗邊的扶手上貪涼。還有男生七早八早就喝光水壺裏的水,又跑到教室前的水龍頭去。
熟悉的智慧型手機就在她朝我伸出的手心上,造型簡單的淡粉色智慧型手機殼。
「嗯。」
「討厭啦~!」
脫下睡衣摺好藏到牀底下,從掛在牆上的衣架上取下熨燙平整的制服。
我用手遮掩陽光,眯眼看水平線。「啪唰啪唰」的激烈海濤聲從遠方乘風而來,常在臺風現場報導出現的用宗海岸今天也很熱鬧。
「我拿四片衛生棉喔。」
順便繞去廚房一趟,把瀝水籃中的兩個杯子翻過來,接着打開水龍頭各自裝好兩杯水,一口飲盡其中一杯──這就是我的早餐。
雖然窗簾拉開,從全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吹着窗簾在軌道上一點一點地滑動。陽光也照射在我的桌子上,煩得我別過頭去。輕風吹拂,像在安撫汗溼黏在臉頰上的頭髮。
我,是愛川素直這位少女的複製品。
導師在學生們逼問下說明,我們高中的冷氣是向市借來的,所以每次要開冷氣都必須得到市高層的許可。
沒有人發現我是素直的複製品。沒有人會知道真正的素直正待在房間裏酣睡。
「妳真好,只會流血不會痛。」
所以起碼在社團活動上,我想當作自己所屬而非素直所屬的社團。即使最後寫下入社申請書的人不是我。
「早安。話說妳汗臭味好重~」
終於騎到學校後門。被夾在其他自行車當中,氣勢十足地衝進洞穴般的大型停車場中按下剎車。從自行車上下車時,雙腳的小腿肚已經累積超越舒適,達到倦怠的疲憊感。
用梳子細心梳整長髮,仔細去除纏在梳子上的頭髮丟進垃圾桶。這些全都是借用的東西,因此得再三小心使用纔行。
空腹喫藥會胃痛,其實先喫點東西再喫藥會比較好。而且反正都要叫醒我,先喫飽再叫我也算幫我的忙。
把課本和筆記塞進書包裏,打算從後門走出教室時,黑板右下角吸引了我的目光。
「早安~」
由我向母親提議也行,可是我擅作主張又會被她罵。雖說如此,要是直接對她說又會被她當成我在找麻煩,會更傷腦筋。
只要越過這個難關,接下來全是平坦的道路。雖然祈禱今天只會碰到兩次,今天被三次紅燈阻擋。
被命名爲「Second」的我,任務就是代替素直去上學。
我完全沒發現,今天是素直當值日生。
我在這之後也和他們相同,預定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她的房間也有門鎖,是她小學時拜託雙親加上的。她現在大概正慢吞吞地從被窩裏爬出來,邊嘆氣邊鎖上房門吧。
「智慧型手機呢?」
「今天好像是日式的。有白飯、鮭魚片、白蘿蔔味噌湯、煎蛋卷,還有……」
果然沒有回應。大概覺得回應我每一句話很麻煩吧。
然而即使今天申請「今天這麼熱想要開冷氣」,也不可能幾分鐘就能得到許可。許可申請書會在市公所中被互踢皮球,冷氣毫無用武之地。
當我準備穿上學生皮鞋時,發現鞋後跟被踩扁了,我心想自己明明那樣小心使用,感到有點沮喪。硬皮革的鞋子被踩扁後,就得整雙鞋換新纔行。
我老早就知道不會有回應,趁她命令我其他事情前離開房間。
上完課到了放學時間,氣氛瞬間放鬆。
由於正好轉綠燈,我沒有剎車直接穿過馬路,騎上靜岡大橋鋪設完善的自行車道。強風從山那側吹過來,如果不降速且不站着騎就沒辦法前進。
輪圈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轉動,感覺輪胎有點沒氣。即使變速也沒加快速度,回家後得打氣纔行──我在腦海中寫下預定。
我狀況好時花三十五分鐘,狀況不好時花五十分鐘就能騎完九公里。狀況好除了身體狀況以外,具體來說還受到橋上迎面風和紅綠燈的影響。
雖然只是偶然選擇文藝社,對我來說卻是幸運。我和素直不同,我愛看書。
順帶一提,教職員辦公室的兩臺冷氣隨時都在全速運轉。假如沒有老師在辦公室裏,那裏就是盛夏的綠洲;在有老師的前提下,則變成無人想靠近的海市蜃樓。
我說着「早安」走進教室,學生還只有十五人左右。之中轉過頭來看我的幾乎都是男生,看着我的女生都浮現不知其真面目的含糊微笑。
捲成一團的棉被小山蠕動起來,精緻的小臉從中現身。
只是穿上就讓人精神振奮起來,會變得想要抬頭挺胸走路。
──和鏡中某人有同樣一張臉孔的女孩。
我看着看着,不知不覺也開始產生睏意。呵欠消失在單手掌心中,我覺得有一種溫水逐漸滲入我耳朵中的感覺。
值日生的工作很瑣碎,不過基本上只有四件事。
在我費盡千辛萬苦時,汽車伴隨着「咻咻」聲高速從我左側經過。就算車輪灌飽氣,就算我不是正值生理期,我也贏不過汽車。素直肯定也相同。
這班上沒有一個只要有五分鐘、十分鐘就想要跑去聊天的朋友。一年級要好的朋友在二年級分班時分開,也找不到有氣孔般能趁隙而入的團體,所以素直選擇在這個班級中獨來獨往。當然我也是。
每節課上完後擦黑板、換教室時要鎖門、寫班級日誌,以及放學後關教室的門窗。此時我才終於發現,素直受到生理痛與值日生雙重攻擊而感到厭煩,所以纔會找我出來。
先去走廊底的廁所換衛生棉,邊走下樓梯邊用智慧型手機的天氣軟體確認今天從早到晚都是晴天后關機。
我的手撐着下巴,班會前的時間閒得令人乏力。
白襯衫、格紋百褶裙,以及在胸前綁上綠松色的緞帶。這是在社羣網站上也廣受可愛好評的制服,冬天會在外面搭上深藍色的西裝外套。
素直家到學校約九公里,每天都得踩自行車上學,這距離顯得有點長。
我跨上自行車出發。
在我用力伸懶腰時,好幾個人抱起龐大的社團包包,腳步匆忙、慌慌張張地跑出教室。
上面用淡淡字跡寫着,比我自己的名字更令我熟悉的名字。
「啊!」
走上鞋櫃區旁邊的樓梯,第一間就是素直就讀的二年一班教室。
就我的感覺來說,今天的紀錄大概是四十二分鐘左右。我不會動不動拿關機的智慧型手機確認。
她上次喚醒我是五天前。下下週就要期末考了,這次也得考個好成績纔行。
做好準備後,我朝牀鋪說話:
我回到二樓的房間後,在房間角落偷偷摸摸地把睡衣脫下來。
「早餐是什麼?」
她很是厭煩地打斷我的話。愛川家的早餐似乎只有兩款,日式或西式,日式的比例較高。儘管稍微有點不同,基本上配菜的種類似乎不太會變。
我沒忘記確實鎖上大門。要警戒的不只小偷。雖然雙親都已經出門工作,也幾乎不會有人來訪,不管有什麼萬一都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她在房內休息的身影。
廣播喇叭旁明明有臺冷氣,我卻不曾見過吹風口開闔的模樣。
「夠了。」
頭上頂着幾朵白雲流動的藍天,今天似乎是梅雨季中難得的晴天。
所以我把鐘響前這段無所事事的時間,拿來浪費在觀察教室內上面。
身爲藥妝店藥劑師的母親,會在公雞尚且沉眠的早晨起牀,準備好早飯之後就去上班。入夜時回來後,再手腳俐落地準備晚餐。
◇◇◇
可是她討厭我抱怨,所以我轉過頭去面對米白色牆壁。
在光輝照耀地面的太陽烘烤下、宛如三溫暖的正方形盒子中,嘴巴動個不停的同齡同班同學們的眼瞼沉重得就快閉上。
素直七歲時創造出我,和她擁有相同的外貌,用相同聲音說話的存在。
熟悉的景色從前方往後方流逝。
我單耳聽着三三兩兩回應的招呼聲,走到窗邊後排的位置坐下。
輪圈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轉動。
靠海的這附近聽說有海潮氣味,可是早已澈底習慣的鼻子聞不出來。
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帶有微溫,她大概在被窩裏滑智慧型手機了吧。
我拿出小手帕擦汗。梅雨季過後就會正式迎接夏天,到時不會只流這一點汗。
當我們如同飢渴的小狗般伸出舌頭,把手貼在冰涼的抽屜內時,高官們也在涼爽的房裏舒適地度過吧。
唉──只有大聲的嘆氣回應。
「我去上學了。妳要把房門鎖好喔。」
到第五堂課爲止,同爲值日生的男生似乎都一語不發地默默做完課後擦黑板的工作。彷彿表示以此作爲交換,他人現在已經不在教室裏,英文會話的板書還完美地留在黑板上,尚未動工的班級日誌待在講桌上苦等。
我產生制服衣襬遭人拉扯的感覺,愧疚的我決定完成值日生的工作。
首先把髒掉的板擦壓在板擦機上面,讓它吸走所有白色粉筆的粉塵。接着把手穿過軟軟的帶子,站上講臺墊腳從上而下擦黑板。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覆蓋住又寬又長黑板的文字不會如此輕易消失。
包含教室後方黑板用的在內,教室裏共有三個板擦。雖然試着想像自己一手拿一個板擦與黑板奮戰的畫面,感覺效率反而會更低。
「我幫妳擦左半邊。」
就在我如此思考時,背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這大概不是在和我說話吧。儘管這樣想,慎重起見我還是轉過頭去,接着便屏住呼吸。
聲音的主人是真田秋也。
他有一對粗黑的劍眉、銳利的丹鳳眼,以及強壯的肩膀。
粗壯的脖子支撐着頭部,五官精悍有形。因爲他總是冷漠地板着一張臉,第一眼見到他會不禁感到恐懼。
我不曾和他說過話。素直似乎也沒說過一句話。
不過我常聽見他的傳聞,纔剛入學就在籃球隊裏展露頭角,聽說與強校舉辦練習比賽時,得分幾乎都是他拿到的。
我們學校的籃球隊在他加入後,創校以來第一次有機會拿到高中聯賽的資格。周遭的人也興奮說着他是能在高中聯賽中發光發熱的巨星,大家都很期待他未來的發展。可是……
「我看妳好像很辛苦。」
心不在焉的我對他說出的話都遲了一步才反應過來。
真田同學的手沒穿過帶子,而是緊緊握住板擦來回擦動。他的動作乍看之下很粗暴,受他操控的板擦卻如同優遊於和緩大海中一般滑順地來回活動。
我注意着他的動作,同時試圖想要說些什麼。
因爲素直和真田同學的關係,沒有要好到只是見她看起來很辛苦就會上前來幫忙。
「可是你應該很忙吧?」
因爲我在他住院時,一次也沒想過要去醫院探病。
故事以被身邊的人當作死神畏懼的少年,邂逅被遺棄在教堂的少女來揭開序幕,標題則未定。
喊出口的聲音沙啞,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備註欄中原則上要寫下當天發生的事情,需要向老師或班上報告的事項。不過我回顧先前的內容,有同學和導師玩文字接龍,也有同學畫滿整個備註欄。也就是說,可以隨自己開心寫。
「太棒了。」
那是春風強撫,櫻花花瓣翩翩飛舞的一天。
我不小心踩到地雷了。真想讓時間倒轉──我想着這種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Double。Doppelganger。
儘管我沒準備表示歡迎的點心與茶水,小律當天就提交了入社申請書。
兩位主角的外貌都相當出色,其他登場人物也是令人不禁屏息的俊男美女。雖然有「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的感覺,小律也很喜歡動畫,登場角色皆俊男美女已經是她的鐵律。
塗上薄薄護木漆的長桌,和相同大小的平臺面對面並在一起。小律急急忙忙拿來一疊稿紙放在上面。
我還來不及思考,就在上面寫下第一個字。
「別廢話了,快點動手。」
午安是煎得偏硬的荷包蛋。蛋白也稍微焦掉,蛋黃和滑順的半熟狀態相差甚遠。
與自己擁有相同外貌的另一人。
一年前完全沒想過會變成這樣。我只是偶爾來社辦看書而已。我不討厭獨自待在空無一人的空間中只有翻頁聲響起的寧靜日子,不過我感覺現在的社團時間變得更加充實。
「我覺得有點把讀者置之不理的感覺。」
然而事實上,我沒資格得到他的親切對待。
「對了,學姐,請看我的新作品。雖然才寫到一半就是了。」
「喀喀喀」押了三下之後,筆心彷彿這纔想起自己的使命而探頭出來。我在等累的日誌上寫下今天的日期、天氣以及課表。
素直和小律認識在很久以前,町內自治團體的活動上。
「喔不~」
我拿着留下橡皮擦痕跡的班級日誌,把教室門鎖上。
◇◇◇
我看着小律的額頭,滿腦子想着蛋。
文藝社的社辦很小,聽說是我不認識的學長姐們和學校交涉之後,把以前當成置物間使用的房間改造成社辦。
我正在看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娘》,這是以靜岡東側的伊豆爲舞臺的故事。
我有天也想要去旅行。不是伊豆也沒關係,熱海、沼津、三島、富士或是富士宮都行,哪裏都好。
抬頭一看,窗戶外頭已經逐漸染上深紅。下午五點五十分,差不多要到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了。
尚且明亮的窗外傳來運動社團練習的聲音,在似近又遠的地方響起「鏗」的好聽聲響。看來球棒準確打在球心上了。
今年四月,兩人再度重逢。
一開始相當緊張的小律,看見我的瞬間微張着嘴小聲喊了「哦哦」。雖然我沒有跟着喊「哦哦」,我的表情應該和她差不多。
「我每次都覺得,說『早啊』好像演藝圈的人喔。」
我把意識拉回到稿紙內容上,男主角的少年與棄嬰少女似乎是生離的雙胞胎。他們兩人巧妙利用相似的容貌,闖過無數的困境活下來,最後成爲在地下社會中被稱爲「Double」的殺手……
「我現在又沒參加社團活動。」
真田同學走出教室後,教室內只剩下我一人。
二重身。又或者是分身。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用Doppelganger也可以,可是也不是見到就會死掉啊。」
我覺得早安最柔軟,跟用很多蛋做出來的戚風蛋糕很像。
我聽着學妹充滿熱情的解說,同時閱讀她的稿紙。
隨着時間過去,我感覺我們逐漸回到朋友的關係,也慢慢變成確實的學姐和學妹。
就在我看完一半左右時,目光看見長桌表面閃過紅色的光澤。
玩水槍或玩捉迷藏,去河邊玩或開心BBQ,我知道這些記憶現在也仍舊鮮明地存在於素直心中。

窗外傳來管樂社練習的小喇叭樂音。旋律偏高,非新版的寶島。
「啊,學姐,辛苦妳了~」
與我的擔憂相反,可說順利過頭地,沉默平坦的黑板找回它出生那時的乾淨樣貌。只不過只有左側。展露大而化之的我嫌麻煩一面的右側,正欣羨地側眼看着隔壁。
走下樓梯、把日誌和鑰匙還回教職員辦公室之後,走到走廊盡頭就能抵達社辦。
當我做值日生的工作時,真田秋也同學說着「妳看起來很辛苦」,來幫我擦黑板。
「是這樣嗎?」
「我不希望愛川素直大人說些討好我的話,所以拜託妳了。」
「嗯。」
「開頭這邊,兩個主角在雪中重逢的場面,我希望這邊可以再加以描寫一番。這應該是很重要的場面吧?比起戲劇化的表現,我更想要知道兩人真實的感情。」
兩位學長在三月時畢業,不過他們幾乎不會到社辦露臉,所以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原本單獨一人的文藝社社辦,迎接同樣單獨一人的小律來訪,那是開始社團體驗的第一天。
「嗯?」
當然不是縣內也沒問題,可是因爲縣內幾乎都是我陌生的場所,所以我想先從附近開始探索。即使我知道這大概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我只是老實把想到的事情說出口而已,可是小律總是邊頻頻點頭邊寫筆記聽我說感想,讓我感到害臊。
稿紙大約有六十張。當我花上一小時細細讀完後,坐在我對面的小律便仰頭看着我。
「啊,嗯。」
寫到這邊,又全部擦掉。
我移動停下的手。從上而下,從上而下。進入第二輪的他超越慎重地從上往下擦的我。
「這些給我很大的參考。請妳要再幫我看喔。」
「小律,早啊。」
我們閱讀的興趣並不相同,甚至可說喜歡輕小說與漫畫的小律,和我的閱讀傾向完全合不來。但是我們宛如接續說着昨天也熱烈談論的話題一般,彼此隨心所欲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然後互相歡笑。
「少年注視着同樣容貌的少女感受到了什麼?少女又在想着什麼?我覺得我會想要知道更多吧。」
小律面對稿紙低吟,我坐在她對面閱讀著文庫本。
「可是說『午安』不覺得很生硬嗎?說晚安又太早了。」
我迅速翻過第三頁到第五頁。
他是擦黑板的專家。多虧有他,黑板變得很乾淨。
「啊,小直學姐。」
自治團體會把住同一個區域的小學生集合起來,星期日早上一起去清掃海灘,暑假期間一起做廣播體操,秋天在運動會上賽跑,去遊樂園玩,在每年年底舉辦保齡球大會……就是這類活動。也有人單純稱呼「兒童聚會」。
我們這個互動在四月時完全不是這樣。因爲之前小律的大眼不安地四處遊移,小小聲地問我:「妳願意再幫我看嗎?」
我在文庫本中夾上書籤。這張夾進小小白色石頭花的手作書籤被人丟在社辦裏,我暫時拿來借用。
「妳覺得這部分怎麼樣?可能會和Mixed roots混淆,是不是變更名字比較好啊?」
「妳覺得怎麼樣?」
我遮羞似的稍微嘟起嘴。小時候叫我小直的小律重逢之後開始叫我小直學姐,不過我對她喊我學姐仍舊感到害羞。
儘管我不認識他們,我知道他們的名字和作品。因爲文藝社在每次校慶時發行的社刊,從創刊號到現在全都留存了下來。
上面刊載着他們創作的短篇小說、詩歌以及專欄。搭配的插畫有漫畫風格的插圖,也有用水彩認真畫出來的花與植物。每次看着繡球花與圓滾滾的橘子,都會很遺憾是黑白印刷。
根據素直的記憶,真田同學似乎在兩天前纔剛回學校來上課。
我的眼睛偷偷瞄過去,他平靜的側臉沒有絲毫苦悶神色。他從和我說話那時起,就一直將重心放在身體左側。
結束任務的真田同學走下講臺。我則拿白色粉筆寫下同班同學的名字,同時朝寬大的背影喊:
小律在寫小說,還是現在相當罕見的手寫派。小學學過書法的小律字跡非常工整。我常在想,等到她的書出版時,也希望她能出個手寫版本。
小律挺直她有點駝背的身軀。
最後,擦掉右側角落愛川素直和男同學的名字,寫上明天兩位值日生的名字。
「好喔~」
我在黃金週前已經先告訴她「只能提供外行人的意見」。根據她的說法是說,「小直學姐不知道感想有多值得感謝,妳太沒自覺了」。聽說看完小說把感想說出來的這個行爲,是件難度不小的事情。
「謝、謝謝你。」
我拿起班級日誌走回位置坐下,從鉛筆盒中拿出自動鉛筆。
這已經是我讀過小律的第三個作品。小律三到四個月可以完成一個作品,由於她從國中開始執筆寫作,好像還有好幾個我沒看過的作品。
即使如此,在素直升上國中那年,小律搬家後兩人因而疏遠,只有在隔年互寄賀年明信片,在那之後便完全斷了聯繫。
不過緊張在我們兩人促膝討論喜歡的書時緩解,不停湧上懷念與愉快的心情。在外面奔跑玩耍的小學生時代已經過去,我們彼此轉變成喜歡閱讀的高中生,可是我們的對話熱絡,甚至讓人覺得連職業棒球選手都無法如此有節奏地傳接球吧。
「我可以老實說嗎?」
畢竟文藝社只是空有形式做了張海報張貼在佈告欄上,連全校集會中的社團介紹也沒參加。我根本沒想到沒知名度的文藝社會有一年級學生,而且還是令人懷念的朋友上門。
小律比素直小一歲,可是小學時性別與年齡的差異並不是那麼重要,住得近的小律對素直來說是可以輕鬆往來的玩伴。
廣中律子,小我一屆的學妹,戴着圓框眼鏡,瀏海牢牢地用學校規定的黑髮夾固定,一個青春痘也沒有的光滑額頭彷彿剝殼的水煮蛋。
「這邊的Double是取『二重身』的意思吧。」
小律癱在摺疊椅的椅背上,裝出吐血倒下的樣子。她平常總會這樣誇張地反應。
我一拉開門,語尾拉長音的問候聲便迎接我。
對着在她對面的摺疊椅坐下的我,小律發出「唔呵呵」的奇怪笑聲。
我看書的速度很慢,而且我只有社團時間可以看書,所以需要花很多天才能看完。
從圖書室借來的書本來應該放在自己視線可及的範圍內管理纔行,可是我能稱爲私人場所的地方只有社辦。
所以我總是偷偷把書放在社辦書櫃的角落。社辦平常會上鎖,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然而明確打破規定的感覺讓我心驚膽跳。
借出時間爲兩週,距離歸還期限正好還有一週。如果素直不找我出來,我就沒辦法繼續看下去,所以我稍微有點焦急。
鎖上社辦,和小律一起走在無人的走廊上。
「社團下星期開始休息呢。」
「是呀。」
期末考十天前,運動社團和靜態社團的活動都會受到限制。
「妳會來社辦吧?」
「那當然。」小律笑着點點頭說。緊接着又補上一句:「那裏是最好的唸書地點。」
沒有過多雜物的社辦,比在自己房間唸書的效率更好。
「嗯~女主角的名字該怎麼辦纔好呢。」
小律持續殷切思考自己作品,開口說着幾秒前話題的延續。
「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知道她這番碎念不追求我給她答案,所以只是隨口應和。
她表示把話說出口就能整理腦袋,進而浮現各種不同想法。她常常在嘟嘟囔囔碎碎念之時突然大喊一聲「啊!」,拿出便條紙潦草地寫下筆記。
看來今天她腦袋中的電燈泡還需要一段時間纔有辦法點亮。我在心中替努力的學妹加油吶喊。
「小直學姐不寫小說嗎?」
「嗯~不寫。正確來說是寫不出來吧。」
我肯定辦不到。就算做出認真表情,就算我倒立也覺得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素直只要叫我出來就會把最喜歡的泡芙分一半給我。我們一起看書,一起看動畫大笑。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們兩人同時現身,我們的感情好得宛如共享祕密、只有彼此的好朋友。
我獨自走進教職員辦公室。鑰匙架空蕩蕩的。運動社團和管樂社都會很認真練習到天色昏暗。
沒有上鎖的房間莫名有種安心感。因爲從學校回家時,迎接我的玄關大門以及素直的房門都鎖得牢牢的。
只不過,如果我中途從睡衣換穿其他衣服,聽說當我消失時,我身上的衣服會留在原地,而我穿來的睡衣會和我同時消失。
這般情緒糾葛的最後,我誕生了。不過實際上,那天不是素直第一次和小律吵架,因此也無法斷言這就是理由。
爲了放進塑膠容器中而用廚房剪刀剪開的炸雞塊、可樂餅以及漢堡排,每樣都很入味,非常好喫。
我和小律停止說話面面相覷。至今從來不曾有人特地敲門來訪文藝社。
◇◇◇
去文藝社社辦。一如往常,社辦門鎖開着。小律放學後都會第一個去拿鑰匙開門。
而且小時候的素直有着孩子特有的旺盛好奇心,想要嘗試各種不同的事情。
只有兩個成員的文藝社,學校只借給我們小小的社辦教室用。
我只要找到機會就會打開課本讀好幾次,在腦袋裏整理內容。
儘管素直很驚訝,依舊對着我雙手合十。
「不用了。不過妳代替我去考試。」
那天傍晚,在雙親回家之前,素直對我揮手道別。只要素直說「再見」,我的意識就會隨之中斷。
她今天早上連起牀的力氣也沒有,我輕輕把水和止痛藥放在貓腳矮桌上後出門。
小律沒一會兒就原諒素直,我抱着凱旋歸來的心情步上第一次的歸途。對引頸期待我歸來的素直報告之後,她喜不自勝地用力抱我。
宛如不增加任何事物。宛如不減少任何事物。或許是因爲神明或哪位人物的需求,事物總會巧妙地調整成合情合理的狀態。
空有虛名的梅雨季尚未結束,天氣預報明明持續畫上降雨符號,可是昨天和今天都陽光普照。
我不能讓素直丟臉,所以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得到最好的成績。
考慮電風扇在夏季中的價值,我還以爲起碼要一萬圓耶。
閱讀小說和我探索素直記憶的感覺很相似,素直印象深刻的事情會用清晰的明朝字體撰寫,工整且容易閱讀。不過模糊不清的字,或是墨水糊成一團的字會難以解讀。
我聽從她的話第一次前往公民館,第一次見到廣中律子這個女孩,做出愛川素直會有的不耐煩舉動,迂迴地向她道歉。
小律沒個樣地趴在桌子上,半睜着眼瞪着電風扇。
我沒有消失期間內的記憶,然而只要素直叫我出來,意識碎片般的東西就會突然從黑暗處一口氣湧出來,集結起來創造出我這個存在。
可是在不知不覺中,這樣的時光消失無蹤。素直叫我出來之後只會傳達要事,再也不對我說其他事情。
「妳知道嗎?看起來跟真品一樣卻不是真品的東西叫做複製品喔。」
我想我應該沒有機會問她,可是還是不自覺這樣想。
我看見父母買娃娃、護脣膏、衣服、藍光光碟和智慧型手機給素直的記憶,曾經感到羨慕。雖然爲了避免同班同學起疑也會帶智慧型手機來學校,這終究不是我的東西。
雖然我和人類同樣需要飲食、排泄與睡眠,可是隻要素直一句「夠了」,我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便不再把我的生活放在心上。
我小時候會主動打掃浴室或洗衣服換零用錢。
升上高中之後,午餐從營養午餐變成便當,這真的讓我感到非常開心。因爲忙碌的媽媽準備的便當裏,有前一天晚餐的剩菜。
面對和自己同一張臉孔的生物,她帶着緊張、戒備,以及些許期待的聲音。
「門沒鎖。」
「就是說呀。雖然是作白日夢啦。」
「早啊。」
如果是素直,她寫得出來嗎?
彷彿向神明祈禱的姿勢一樣。
照理說不好拉開的門靜靜打開。
「要是有經費,就可以買新的電風扇了。」
所以我某次提議要幫忙教她唸書時,她玻璃彈珠般的眼睛看着我小聲說:
上課,獨自喫便當,下午昏昏欲睡,放學後收課本。所有人作夢也想不到,是複製品來代替本尊上課吧。
我幾乎不曾喫過晚餐。順帶一提,我從來沒有喫過生日蛋糕。
可是爲什麼真田同學要來文藝社社辦?我的疑問堵在喉頭說不出口,看着無聲困惑的我,真田同學輕輕歪頭。
此時門扉響起「叩叩」的敲門聲。
我爲了素直,替她考試考得好成績。
不僅是身上的衣服。我每次出入,都會帶着素直最新的記憶誕生。但是那不是我自己的經歷,宛如定睛凝視河川對岸的景色一般,和實際感受相差甚遠的感覺。
皮鞋的腳跟似乎很想癱軟下來,用力壓迫着我的阿基里斯腱。它已經忘記自己原本的形狀了。
素直得意揚揚地對我展露她剛學到的新知。
我持續把五十圓硬幣藏在佈滿塵埃的罐子中。那是素直小學六年級去迪士尼樂園畢業旅行時,當作伴手禮買回來的巧克力酥餅的罐子。
素直無法共享我的記憶、經驗和傷。大概是因爲不需要,愛川素直是愛川素直,她的構成不需要複製品的要素。
我感到很焦慮。我想要幫上素直更多忙。希望得到素直誇獎。希望素直開心。
「爲什麼要換算成五十圓硬幣啦。」
素直討厭唸書,我則還算喜歡。如果不逼自己這樣想,我就無法繼續當個複製品。
而且還有爲了填滿便當的空隙而特別準備的配菜。和甜甜美乃滋完美融合的馬鈴薯沙拉,擺在鋁箔紙上的通心粉焗烤,擁抱微苦蘆筍的培根,撒上鹽巴的水煮蛋。爲了下飯,白飯還撒上鮭魚香松、牛肉燥或是海苔蛋香松。
白煮蛋額頭閃閃發亮,汗水帶來的影響似乎很大。
小律開口喊:
我從未花過零用錢一直存到今天,大罐子早已裝滿五十圓硬幣,傷腦筋的我把疊兩個超市塑膠袋裝的錢和罐子藏在二樓走廊的櫃子深處。
◇◇◇
我嚇了一跳。
還完鑰匙後前往鞋櫃區,脫下室內鞋換上學生皮鞋,和引頸期待我回家的自行車會合。
素直得到沒人擁有的稀罕玩具,這份喜悅與驕傲在她的大眼中燦爛浮現。
和小律在後門前道別,她家就在學校附近。她不是因爲制服可愛,而是因爲通學方便而選擇這間學校。
「那麼一個人只要有十枚五十圓硬幣就買得起呢。」
「我想加入社團,可以嗎?」
隔天,素直也把我叫出來。承受重度生理痛折磨的素直,叫我出來的頻率增加了。
「電風扇大概多少錢啊?」
「咦?」
季節流逝,我知道素直隨着年級增加,越來越跟不上學校的課業。
這兩個東西里都裝滿五十圓硬幣。滿滿的。因爲不能被素直髮現,我從來沒把充斥金屬氣味的塑膠袋提起來過。
我每次被叫出來都會像照鏡子一般,和當下的素直相同打扮現身。她穿睡衣,我也會穿睡衣;她穿新衣服,我也會跟着穿着新衣服。當我消失時,我穿來的衣服也會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直學姐早安。」
我爲了素直,替她爬山、替她跑馬拉松,就連折返跑測驗也擺動手臂拚命跑。
小律打趣笑我。不管打掃浴室、洗衣服、折衣服還是吸地一律都是五十圓。五十圓看起來跟甜甜圈一樣很可愛,孩提時代的我將硬幣當作寶物般緊緊握在手中。
我抬頭看站在門前的人。高個子的他,我知道他的名字。
真田秋也,我的同班同學,前籃球隊員,擦黑板的專家。和昨天不同,現在的真田同學看起來有些許驚訝。
「要不要收社費?」
小律的表情透露出些許疲憊。從全開的窗戶往上看,如實呈現夏天形狀的積雨雲看起來很舒服地飄浮在空中。
複製品可以存在多長的時間?要是一起分食點心,肚子會不會變成兩倍飽?寫相同的考卷會不會拿到相同分數?猜拳可以平手幾次……素直嘗試了她小小的小孩腦袋所能想出來的各種事情。
然後在這之中得知,素直和我在生物學上幾乎是相同的存在。只不過,我們兩人之間有大河般的巨大隔閡。
隔天,素直又把我叫了出來。
車輪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轉動,我一圈又一圈持續踩動緊貼在踏板上的腳。
那天,素直無論如何都不想參加兒童聚會的活動。
我爲了素直,替她和吵架的朋友和好。
空無一物的我,好想要專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是我誕生那天的事情。
一開始,素直把我當成不用客氣的朋友,或者雙胞胎姐妹般對待。素直是鑰匙兒童,所以我對她來說是能排解寂寞的存在吧。
「我去家電量販店看過,舊型機種頗便宜喔。最便宜的大約一千圓左右。」
因爲她和小律吵架了。素直是個很倔強的女孩,所以即使吵架也沒辦法自己先道歉。不過她知道吵架的原因在自己身上,被夾在不想道歉的自己和非道歉不可的自己之中。
「妳可以代替我去公民館和小律和好嗎?」
「咦?好便宜!」
所以我沒喫過早餐。很常喫午餐。點心只有在素直會和我分享那時喫過。兩人分着喫也不會讓肚子變成兩倍飽的泡芙,變成素直自己獨享了。
素直現在已是不折不扣討厭運動的人,但是我喜歡運動。
理所當然的,身爲複製品的我拿不到零用錢。
素直不知道,我每天看見飯上的香松都會很開心。
爲了素直、爲了素直……我的一切都是爲了奉獻素直而存在。
看起來素直感到開心或感到厭惡的事情等,影響喜怒哀樂的記憶會很清晰,除此之外不感興趣的事情,我就會感覺模糊不清。
生鏽的電風扇在社辦角落發出「喀咚喀咚」的聲響搖頭晃腦,它吹出來的微風卻不怎麼有用。它既沒有想讓我們活下去的氣力,更感受不到它想要活過這個夏天的骨氣。
素直不知道我偷偷把罐子拿來用,我想她大概連有這個罐子都忘掉了。
舉例來說,我記不清楚素直昨天看的綜藝節目內容。因爲素直自己沒有清楚記住。
在海邊堆沙堡,只要下一波海浪打上來就會瞬間毀滅,只有堆過沙堡的痕跡會稍微殘存下來。對沒辦法即時接收素直記憶的我來說,總得要極有耐心地等待大浪撲打後的沙地上浮現出什麼痕跡。
感覺他低聲說出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睜大眼睛。
「請問是誰要加入?」
「還能有誰,是我啊。」
這樣說也是。這樣說是沒錯啦,可是太令人意外了。
大概是我平淡的反應引發誤會,真田同學不好意思地搔搔臉頰。
「是不是有什麼規定?」

規定?
「加入社團的條件。」
「沒有特別的條件,可是您……」
「幹嘛用您?」
「咦?這是因爲……」
「你們不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期收新社員的感覺?」
「哇啊啊。」
他連珠炮似的不停提問,我的腦袋追趕不上,嘴巴也支支吾吾。
「我們超級歡迎新成員加入喲~因爲只有兩個成員。」
手肘撐在長桌上的小律笑眯眼。
對方明明是男生、是學長,而且還是真田同學,小律好冷靜。比我還輕鬆以對。
「小直學姐,請讓他寫入社申請書,然後你們一起去交給老師吧。」
「咦?啊,嗯。」
小律自然地伸出援手救我,比我還像學姐。
「普普通通。」
時至此時我纔想到,我完全沒有說明社團活動的內容。
他四處張望着,彷彿表示話題到此結束。身材高挑的他甚至可以和書櫃比身高。
絲毫不感興趣的應和。
「報告。」
「在文藝社裏,我大概都在看小說,剛剛和我待在社辦裏的小律……廣中律子學妹,她會寫自己創作的小說。我偶爾會看小律寫的小說給她感想。」
他拉出摺疊椅。是我身邊的位置。儘管有四張椅子,小律身邊的位置在窗邊,所以自然而然會選擇門口附近,我身邊的位置。
我感到不可思議地回頭看,只見真田同學正在搔臉頰。這是幾分鐘前也看過的舉動。
感覺問他「還好嗎?」很多餘,於是我沉默不語。小律眨眨眼,但是她果然也沒說話。
「你有特別喜好看哪種書嗎?」
與現在不同名字的時代中寫下的作品,常會出現不清楚意思的詞彙,我時常受到社辦裏的廣辭苑與國語辭典的幫忙。有些書在最後面會統整單字解說,可是解說中也出現不懂的單字時,不翻開辭典就無法繼續讀下去。我喜歡翻閱厚重的辭典,喜歡用手指逐一尋找單字的時間,喜歡被映入眼簾的字彙吸引而不自覺沉浸閱讀中的時間,所以我在上課時間以外不用電子辭典。
我的臉頰微微發紅,立刻就被新成員發現我是空有虛名的社長了。
他身材高挑,走路一拐一拐的,就算只有眼角看到也相當醒目吧。即使如此也感到厭惡。我討厭那種宛如遠遠觀察着「離開籃球隊的學生來辦公室幹嘛啊?」,毫不隱藏好奇心的眼神。
真田同學沒有追擊嘆氣的我。他似乎沒有揶揄的意思,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
我想多數人都這樣。喜歡看書嗎?沒特別,就普普通通。
「路上小心~」
雖說原爲置物間,我非常尊敬可以得到這個絕佳地點的學長姐們。對許多學生來說,在教職員辦公室附近或許跟懲罰遊戲沒兩樣,可是對時常利用圖書室的我來說再好不過。
罐罐,罐罐啊。
他該不會感到厭煩了?他並沒有想看書之類的?
我和兩位學長都不是會寫文章或畫插畫的人,但是也不能什麼都沒出,所以我們三人總之先寫了一千字左右的感想,然後在旁邊貼上免費素材的插畫。這是歷代社刊中,可謂最丟臉、最薄,也最沒內容的一本。
「真田同學喜歡看書嗎?」
「放老師桌上吧。」
「感想文是看書心得嗎?」
不到一分鐘就寫完的真田同學站起身,摺疊椅沒發出嘈雜的聲音。他明明身材高大,很不可思議的是他身邊的聲響很小。我還來不及思考爲什麼,小律已經開口送我們出門。
我和真田同學立刻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把A4裁成一半的A5紙張被橡皮圈束起來。大概是沒用美工刀切割,紙張歪七扭八,大概隨手拿剪刀來剪吧。
這裏果然跟綠洲一樣。無敵的輕紗包裹住整個身體,彷彿成爲自由自在運用冰魔法的魔法師。
「妳有推薦的書嗎?」
「我可以繞去圖書室嗎?」
「小律,入社申請書放在哪裏啊?」
從敞開的門走進圖書室,便看見熟悉的圖書館員和正在借書的高年級學生。
「然後就是校慶時會發行社刊。去年只有刊載感想文,可是之前會刊載小說、詩歌、專欄以及散文之類的內容。」
我走在沿着牆壁擺放的書架旁邊,和通勤路徑相同,是我熟悉的小路。在泛黃的書本香氣包圍中,我憤怒的情緒逐漸平穩。
這樣說起來,我忘了問《Re:Zero》是什麼了。
真田同學工整的字跡填滿申請書的空欄。社團名稱的欄位已經印上「文藝社」的字樣,因此只需填寫年級、班級以及姓名三個欄位。
我拿起青蛙擺設當作紙鎮壓住薄薄紙張的邊緣,這樣就不會被忽略了。赤井老師非常喜歡青蛙,桌上到處擺着他去旅行時蒐集來的青蛙小物。老師每次回辦公室,都會逐一確認青蛙們是否完好。嘓嘓。
真田同學相當不捨地拉起襯衫扇動,但是這裏只留下溫熱的空氣。
雖然用提問回答提問不太好也不一定,我還是姑且問一句:
不過就跟小律說的一樣,即使空有虛名,我也是社長,這是我的工作。總之我先站起身,卻在此時受挫。
他放下揹着的黑色後背包,小律說着「請用」遞出原子筆給他。這是平常總在桌上滾來滾去,某位學長姐留下來的原子筆。透明的墨水看起來早就已經寫完了,卻仍舊源源不絕地湧出黑色墨水。
說起我在近代日本文學之前搜刮什麼,我搜刮國外的推理小說。在那之前則是現代文學。我只看過幾個知名作品以及我好奇的作品,所以也並非一下子就對那方面澈底瞭解。
打開辦公室門的瞬間,真田同學不禁輕聲獨語。我完全贊同,涼風驕傲地吹拂過汗溼的額頭、臉頰和脖子。
教職員辦公室的隔壁。也就是說,文藝社社辦和辦公室中間就是圖書室。
入社申請書要交給文藝社顧問的赤井老師,但是老師不在辦公室。因爲他兼任劍道社和文藝社的顧問,不用費心的文藝社平常被他丟着不管。老師十分清楚我和小律認真且乖巧不會做出違規行爲,所以要我們有問題再找他商量。到目前爲止正如老師所預料,我們並沒有特別遇到類似的狀況。
我沒花太多時間就想到要找他說話。雖然禁止聊天,只要不吵就不會被罵。之前只有在身邊的小律大叫「天啊!竟然有《Re:Zero》耶!」時被罵過一次。
沒聽見他的回應。他剛纔還會簡短應和我一下耶。
真田同學一言不發地跟在我後面慢慢走。
「沒錯、沒錯。」
啊,我現在才發現,他十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齊。他是不是習慣在不知所措時搔臉頰呢?
我打開佈滿灰塵的蓋子,裏面出現亂七八糟的紙張。我邊想着「這些是什麼啊」邊翻動,終於找到入社申請書。
在冷氣運作聲與寫字聲交錯當中,我張開自己乾燥的嘴脣。
「沒有。」
我不想要帶着暴躁的情緒回到社辦。
「啪唰」──我發出攻擊性的聲音關上門,真田同學一句話也沒說。他或許認爲我是個粗暴的傢伙。
我還沒看完《伊豆舞娘》,所以過一陣子再找下一本書就好。
「麻煩你寫這個。」
「咦?啊,嗯~」
我差點要垂頭喪氣了。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掛在臉上的含蓄笑容僵住了。
「我不能否定啦。」
和我的預想相反,他似乎相當起勁。
「就在那個架子上的罐罐裏啊。」
睽違一天的慎重問候。原本面對桌子的老師們轉過來看我,不過立刻失去興趣又別開眼。我總會在這幾秒的時間心跳加速。由於不擅長應付這份緊張感,即使知道歸屬地的隔壁再隔壁有片綠洲,也不太願意靠近。
真田同學不久前還是籃球隊的一員,當然很清楚素直那羣人尖叫個不停。他是怎麼看待那副模樣的呢?
「不對。今天不是我,來找真田同學要看的書吧。」
直截了當。
原來如此。
素直從未來過文藝社社辦。說起素直放學後在做什麼,她跑去看以帥哥雲集聞名的籃球隊練習。
「打擾了。」
走出辦公室正好八秒,無敵的薄紗輕而易舉脫落。經歷短暫夢境的頭頂到腳尖,輕而易舉地回到原本的世界中。
利用圖書室的人平常就不多。只有教職員辦公室一半大小的房裏擺滿書架,但是我不曾見超過五個學生同時在這裏。課程中需要查資料時,學生也會多到座無虛席,可是這種時候的圖書室充斥過多雜音,有種變成陌生地點的感覺。
「啊~好涼喔。」
「我沒寫過小說,不寫不行嗎?」
雖然統稱爲書,還是有各種領域與類型。從繪本到文藝、圖鑑、歷史書以及學術書籍,還有奇幻小說或戀愛小說等,怎麼舉例都舉例不完。
真田同學轉過頭來看我一眼。
「那麼國文課本上的故事或詩歌,有讓你印象深刻的嗎?」
「是喔。」
今年有小律在,應該不會重蹈覆轍去年的窘境。
我理解他在擔心什麼之後微微一笑。
「好喔。」
真田同學似乎毫不緊張,他把入社申請書確實放在凌亂的桌子正中央。
教職員辦公室就在附近。走出教室後,右邊的右邊。
這也是迪士尼的罐子。之前裝仙貝的平坦大罐子。原本裝滿罐子的仙貝,已經被很久以前畢業的學長姐們喫光了。
「妳要借哪本書啊?」
我稍微確認書背,是乃南朝的《肥皂泡泡》。從書名無法推斷是什麼樣的書,下次借來看看吧。
「因爲我只有妳老是在體育館外面尖叫的印象。」
總覺得好像有點髒,當我想要抽第二張起來時突然驚覺,真田同學還很有規矩地站在社辦外面。
「我知道了。」
他很新奇地在全是書的房間裏左顧右盼。
我拿起申請書快速說完,真田同學稍微彎腰走進社辦。他把體重全放在左腳上,把右腳踩地的時間壓到最短。
「謝啦。」真田同學簡短回應。反應遲鈍的我視線在兩人頭上左往右來,將入社申請書輕輕放在桌上。
眼睛看見的東西肯定和我有所不同。
我知道比起我看書的速度,一本書問世的速度還要快上許多。
沒特別喜歡,沒特別討厭,是哪一個啊?
「愛川妳啊,還挺認真參加社團活動的耶。」
「沒特別。」
我現在正在網羅近代日本文學作品。芥川龍之介、太宰治、樋口一葉、坂口安吾……拚命地閱讀人人至少聽過作者名字或作品名稱,超級知名作家的作品。
真田同學裝作不知情。
「沒有不行,完全沒問題。我們也沒舉辦比賽。啊,小律個人會投稿小說獎就是了。」
素直自己對籃球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是陪迷妹朋友一起去看而已,然而如此詳細說明也沒有意義。
在我們要離開辦公室時,我遲了一步才發現,有好幾個老師正看着這邊。不是看我,而是看着真田同學。
大概是因爲他發現了刀刃般銳利的視線才這樣表現。
在白眼球中央轉動的黑眼珠,看向日光燈的方向。
「沒有上進心的傢伙是笨蛋。」
我還以爲這句話是在對我說,因此嚇了一跳。
「突然想到上課曾經上到出現這句臺詞的故事。」
我讓呼吸平穩下來之後回答:
「是夏目漱石的《心》對吧。『精神上沒有上進心的人是笨蛋』。」
「對,就是那個。」
這是夏目漱石的代表作,據說也是日本最熱賣的小說。
身爲複製品,我認爲自己是有上進心的人。儘管運動能力和素直差不多,我會反覆閱讀課本,看書找折返跑的祕訣,累積自己能力所及的努力,取得還算不錯的成績。不過我沒見過自己以外的複製品,無從比較起就是了。
我們在出現缺牙般空隙的書架之間行走。我從去年三不五時就會來圖書室,所以大致掌握哪位作家的書擺在哪個位置。
拿起文庫本的《心》,真田同學看見頗有厚度的書不停眨眼。課本上只擷取了幾頁,因此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
「課本上的內容,大多都從長篇中擷取下來。《心》本身還分成上、中、下,課本只有下的幾個場面而已。」
大概是抱着希望大家能多少熟悉書籍的想法而放進教科書中。雖然人數比大人想像得還要少,看完課本後對故事後續產生興趣的學生,肯定會前往圖書室或鎮上的圖書館,或者上網看維基百科或書評部落格。
真田同學接過我手上的書。
「我讀讀看。」
「嗯。如果你願意,請告訴我感想。」
「我知道了。」
我也喜歡聽別人說感想。
即使讀同一本書,每個人的心得也各有不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想法,實際感受這個理所當然的瞬間,我不知爲何總會感到心安。
書架上四處都有我只知道書名的書。讀過的書只有一點,不知道的書有好幾倍以上。
把書交給他時,他的襯衫袖口傳來淡淡的香皂香。
兩人一起低頭看。
我心想他果然是好人。
我聽說出版業一天出版數百本書。我得花五天到十天才終於讀完一本書,可是在這段時間裏,世界上增加了讀也讀不完的書。即使我不是複製品只是普通人類,而且每天都有自由閱讀的時間,肯定仍然差不了多少。
老舊的電風扇在社辦角落沉默。它就連發出會讓人不安的「嘎嘎嘎」怪聲的力氣也都沒有了。
大概是我無謂緊張。雖然稍微講幾句話就知道真田同學不是恐怖的人,即使如此仍然有點心驚膽跳。光對方是男生這點,就讓我有心臟表面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在手心互相拍擊發出聲音的空檔,真田同學點頭表示:「謝謝妳們。」
「拿什麼?」
該不會害羞了吧?
我是素直的複製品,但是電風扇從頭到腳都是真品。
「謝謝你辛苦到今天。多虧有你,我們才能好不容易活到今天。」
「對吧?話說是哪裏厲害?」
要是她有哥哥或弟弟,我也有辦法若無其事地與真田同學自然說話嗎?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這種沒意義的事情。
我和小律互相對看。
「電風扇,謝謝你。」
我還以爲他問完後會把視線拉回書上,結果他把文庫本放在桌上走過來。
「在向它道謝。」
「反正沒在用。」
「可以嗎?真的嗎?」
「啊。」
儘管真田同學感到疑惑,仍然在位子上坐下打開《心》。他似乎打算立刻開始看。我不想打擾他閱讀,所以迅速離開。
「咦?現在說?」
不知爲何,小律用老婆婆的口氣如此說。
這樣說起來,真田同學身上的汗臭味很淡。
「幹嘛要祭拜啦。」
小學時還沒這種感覺,因爲大家的身高和外表都差不多。
到櫃檯辦好借書手續回到社辦時,小律哭喊着:「電風扇壞掉了啦!」不停跺腳。
我轉過頭確認,真田同學還在看書。他好像沒聽見,讓我鬆了一口氣。
發現我們呆傻以對,她便用戲劇性的動作張開雙手。
「謝謝你爲我們工作了這麼久。我們沒問題的,請你安眠吧。」
因爲真的給人「現在說?」的感覺,我覺得有點丟臉。
「因爲妳面對真田同學也能正常說話啊。」
果然是救世主。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
受到生鏽的防護網所保護,脆弱且單薄的葉片。感覺無法飛上天的葉片正怨恨地抬頭看着我們。
看來被他發現我盯着他看的樣子,我雙手在面前揮動。
「……救世主。」
「我偶爾會和堂兄弟一起玩,所以對髒兮兮的男生很有抵抗力喔。」
模仿我和小律雙手合十。
文藝社迎來了第三位成員的加入。
雖然真田同學如此說,他的耳朵似乎紅了。
「電風扇要怎麼丟掉啊?」
我大概和它對上眼了。
素直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年齡相近的親戚。
「謝謝你,真的幫大忙了。」
我雙手交握低下頭。這是對神明祈禱的姿勢。
只有這次我覺得小律的反應一點也不誇張。我也感動得想要雙手交握崇拜他。我們的臉頰已經感受到尚未吹拂的爽朗涼風,因而心情雀躍。
「兩位學長姐!終於不行了,要世界末日了。我會熱死在這邊。」
要安撫情緒激動的小律得花費一番工夫。正當我煩惱着不知如何是好時,真田同學在我背後小聲問:
「小律,妳真厲害。」
「欸,我們祭拜它吧。」
她泛紅的臉是因爲激動嗎?還是因爲氣溫呢?
我小聲對把電風扇搬到角落的小律說:
大概發現了我們的舉動,真田同學開口問:
「如果不介意,我拿一臺來吧?」
「電風扇。我家有沒在用的。」
不過明天說更奇怪。大概是發現到了這一點,身旁的小律也說着「誠心歡迎你~」,獻上空有氣勢的鼓掌。我也零零落落地跟着拍手。
「真田同學,歡迎加入文藝社,我們誠心歡迎。」
我在此想到我忘記說很重要的事情了。
小律笑着的同時配合著我,雙手合十說着「南無南無」。
聲、聲音太大了啦。
可是現在有的人長了點鬍鬚,或從襯衫衣縫中可以看見濃密的腋毛,只是靠近就會聞到濃厚的汗臭味,讓我產生明確的抗拒。
「幹嘛?」
「算大型廢棄物嗎?我們去問赤井老師吧。」
「妳們在幹嘛啊?」
不會吧,怎麼可能。
「沒、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