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複製品追尋。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847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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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在風情十足的三年坂石板路上。
參觀完伏見稻荷大社後,接下來輪到清水寺。吉井說要和其他朋友去參拜地主神社,所以我們中途暫時分開。
他約我一起去嘗試戀愛占卜之石,但是我搖頭。我對戀愛沒什麼興趣,而且跟石頭有關的占卜,剛剛在伏見稻荷大社纔剛試過。
穿過千本鳥居後會抵達奧社奉拜所,那裏的右後側有一對試力石。
那是兩座石燈籠。在石燈籠面前祈願,接着拿起燈籠頂端的石頭,如果石頭比預想中輕就代表願望可以實現,如果比預想重代表需要努力。
既然如此,現在的我有明確的目標。我全心全意想着這件事情挑戰後,冷硬的石頭難以置信地沉重。
怎麼可能會覺得那麼沉重的石頭很輕啊?或者覺得石頭重成那樣的只有我一個人嗎?彷彿佐證這一點,雖然其他三人有點辛苦,仍然把石頭拿起來了。我已經受夠石頭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大概受到絕佳賞楓期的影響,知名的清水舞臺果然擠滿參拜的民衆。
原本陷入根本來看人潮的心情而感到厭煩,但是看見在電視及電視劇中看到的場所果然令人心情雀躍。佐藤也很興奮,拍了很多張照片。
走過正殿之後,爲了要去看伴手禮而從來時不同一條三年坂走下去。正如佐藤事前提過這條路的店家最多,可愛小東西、縮緬(注:日本傳統織物,一種用絲綢平織而成地紡織品,表面捲曲的紋理爲其一大特點,常用於製作和服、腰帶、手帕等傳統服飾,也可用於裝飾物或手工藝品)工藝品、陶瓷器,雜亂陳列不知所云衆多商品的店家等,各種商店櫛比鱗次,逛也逛不膩。
「啊,找到了!」
就在我們比較各種生八橋時,吉井穿過人潮,用力揮手朝我們走過來。看他的表情,他的戀愛占卜結果可能很棒。
我這樣想着,但是從吉井口中聽見完全無關的話題。
「你們三個看這個,我在那邊的店買的!」
吉井非常開心地「嘿嘿嘿」笑着跑過來,接着拿出藏在背後的東西給我們看。
木刀。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木刀。
「吉井……」
小組全員都用無言以對的表情注視吉井。
爲什麼校外教學中的男生,總之都想要拿木刀呢?爲什麼要把珍貴的零用錢,奉獻在今後大概幾乎沒有機會用到的木刀上面呢?
吉井有樣學樣地把木刀插在腰間,接着迅速拔刀。
「什麼話?」
「不要。」
「不過是隻有富士山可說嘴的靜岡縣民別黑京都。你們會被京都府民拿扇子刺傷喔。」
我在腦袋中思索,壘球絕對無法。既然如此,用消去法之後只剩下躲避球了。
「怎麼說呢,可以享用很多種類配菜的那種感覺。」
「我的人生。」
可是裝飾品或平常使用的東西,如果跟個人興趣不符會超級悲劇。我會覺得消耗品比較好,或許跟自己怕麻煩的個性有關。
我無法忍耐地開口問:
「唔喔喔喔喔,班長看招!壹之祕劍•焰靈!」
「男生是足球和籃球,女生是壘球和躲避球喔。」
正在喫東西的他單手握着包裝紙。
「真田果然要參加籃球?」
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結果又讓真田自顧自地煩惱起來了。
「女僕裝與和服各有各的好喔。既然如此就算了~我跟真田穿吧。」
不知是聽見我們的對話,還是交戰敗下陣來閒閒沒事做了,在店外的吉井靠近我們。
「我當時覺得自己這樣下去,就跟折起來的紙一樣,會在房間角落越變越小……最後在沒有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消失吧。」
吉井看了我們一圈,佐藤對他說:
他們大概在模仿哪部動畫,我無法跟上演小劇場的兩人,真田在此時跑來找我說話。
「咦?我?」
「愛川同學,班長也順便一下,明天啊,要不要去租和服?」
真田遭魚池之殃非常困惑,吉井不在乎地環住真田的肩膀。
「會增加行李,我就先不買了吧。後天再一次買。」
「這樣說起來,我好像也不太知道京都的知名料理之類的。」
誘人食指大動的炸物香氣在鼻尖飄蕩,是中午前的巨大誘惑。然而要是現在喫了可樂餅,我就會喫不下接下來預定要在巴士上享用的便當。都相處這麼久了,我很清楚自己胃袋的容量。
「啊~」
「這樣啊。那麼我也先物色目標好了。」
和他對上眼後才終於發現,真田似乎在校外教學前剪了頭髮。在稍微變短的瀏海底下微笑的表情,感覺不到絲毫陰影。
「啊啊,真是的,回去之後得努力減肥纔行。下個月有球類競賽耶。」
「什麼東西結束了?」
「嗯~擺飾品或扇子之類的?」
我感覺世界上所有聲音離自己遠去。
「真假!真有妳的耶,劍道社的!」
真田從各個角度仔細看着各色筷架。
「說得也是呢。我們會有。」
如果是小律,感覺不管收到什麼都會覺得有趣,而且肯定會很開心。想到小我一歲的朋友笑容,我也跟着笑彎嘴角。
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想說什麼。
「這樣啊。也是啦,我也還沒有決定。」
「沒有後悔喔。」
她似乎也是同一種人。
「那是什麼啦。」
真田現在仍然空着大洞,我突然有這種感覺。
「你後悔來上學嗎?」
吉井也沒打算深究的樣子,球類競賽的話題到此結束,我默默鬆了一口氣。
在我思考這些時,聽到吉井的聲音才突然驚覺。
我一邊感受到胸口因自己堅決說出口的不負責任話語感到心痛,一邊接着繼續說: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視線,真田沒看我。
「又沒關係,絕對會成爲此生僅此一次的美好回憶。機會難得,我不只想要穿和服,也想弄髮型。我想把這個頭髮……把這個頭髮……做成假髮!」
真田苦笑。他刻意笑得晃動身體,讓我看得痛心。
真田在此閉上嘴。我已經察覺他的未盡之語。
「……話說回來,京都伴手禮什麼有名啊?」
「哼,外行人不值得我拔劍以對!龍槌閃•慘!」
真田驚慌失措。
國小時的小律蒐集了一大堆勾玉擺在房間裏,她現在似乎仍然有蒐集的癖好。找到漂亮的勾玉送給她,她說不定會很開心。
「《羅生門》里老婆婆的臺詞啦!」
「御晚菜是什麼?」
喫完可樂餅的吉井,把揉成一團的包裝紙丟進垃圾桶中。油亮亮的嘴脣彎成笑容的形狀,正當我想着他要說什麼時──
「我沒騙妳。有來上學,還有來校外教學,真是太好了。」
「對啊,還有御晚菜之類的。」
不過「愛川素直」參加了。記得應該是參加了排球比賽。似乎還挺活躍的,別班的朋友曾經提過這個話題。
他的心中空了一個大洞。雖然是從小直那裏聽來的,聽說阿秋如此形容真田。
我想要改變話題,所以又重新提及這件事。
「咦?那算是自助式喫到飽嗎?那個……」
他是顧慮我而勉強自己呢?還是衷心這麼說呢?我在無法判斷的狀況下開口:
真田應該也對球類競賽的競技項目不清楚纔對。就算突然被問及,他大概也還沒整理好想法。
不理會心驚膽顫的我,真田雙手環胸歪頭。
「有更多……我想會有更多喔。」
我邊看其他商品架邊輕鬆回問。
「讓我說句奇怪的話。」
大概太過唐突,真田一瞬間呆了一下,但是立刻配合我。
大概對我繼續深問感到相當意外,佐藤睜大眼睛的同時也對我說明:
「嗚──完蛋了啦,吉井會害我變胖。」
「……嗯,我國小校外教學時也有買就是了。」
「那是什麼?可樂餅?」
走回來的佐藤也在喫可樂餅。看來她似乎被吉井影響了。
不是我該思索這些的時候。在我聽到男生比賽項目有籃球時,就該最先擔心真田纔對。
「該怎麼辦纔好呢?我還沒有具體的想法。」
他緩緩點頭,夢幻般的笑容已經從臉上消失。
佐藤的吐槽一波接一波,不過吉井毫不慌張。
「妳這個騙子!妳根本就想殺了我!」
我的記憶模糊,理由非常明確。我去年沒有參加球類競賽。
對此,佐藤發出「鏗」的音效抽出插在揹包上的陽傘。看來她似乎把傘拿來當劍用。
「正常都不想要。再說冷死了。話說回來順便是怎樣啊?而且你想看的是女僕裝吧?」
「如果要送點心,果然還是生八橋?還有用抹茶做的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對早……瀨學長報復之後,接下來我想要幹嘛呢?我連這些都不知道,跟笨蛋一樣對吧?」
「絕對有喔。肯定有開心的事情。」
「咦,幹嘛、幹嘛?這是什麼氣氛?」
轉過頭來的真田露出牙齒,笑得跟男孩一樣。
絕對要買伴手禮給雙親。雖然想着下次有機會再買給住得遠的祖父母,他們託母親給我校外教學用的零用錢。爲了討他們歡心,感覺買些什麼過去比較好。
這樣說起來,似乎有這種活動。我這會兒纔想起來。
「愛川呢?要買什麼?」
「阿秋和早瀨學長對戰之後贏了。我聽到這個結果時,覺得那是遙遠世界發生的事情,不覺得開心,也沒有任何感受,只覺得跟我沒有關係,仍然完全提不起勁去上學。」
似乎出自吉井口中的大笑聲,掩蓋真田自言自語的語尾。店門外,以及站在門內的我們,彷彿被隔絕在遙遠的兩方。
「今年要比什麼啊?」
真田大概發現了吧。發現這段低語不是說給他聽,而是說給比他更加空蕩的我自己聽。
確實如此。我點點頭。
「旅行中的學生胃袋可是無限大的!」
真田似乎仍然非常認真地在思考。
「但是湯豆腐或是腐皮之類的,好像挺有名的不是嗎?」
「所以是自助式喫到飽?」
「我啊,原本以爲全都結束了。」
啊啊,這樣一說我想起來了。我記得上課曾經教過。
「正確是『拔掉這個頭髮』就是了。而且你假髮發音錯了。」
「我說啊、我說啊,我認爲別拘泥小細節啦。」
就算佐藤指正,吉井也絲毫不在意。
接着就像突然想到什麼,東張西望地到處看。
「這樣說起來羅生門在哪邊啊?那個故事的舞臺在京都吧?如果有辦法去看,我有點想看現場耶。」
「現在沒有留下來喔。據說在現在京都市的千本通上,只剩下一個『羅生門遺址』。」
「千本通?京都人到底有多喜歡千本啊?」
「那個,吉井,你差不多該放開我了……」
被迫被吉井環住肩膀的真田控訴着。
我眯起眼睛看着男生二人組。
「總覺得這個小組,超級愚蠢的。」
「就是說啊。因爲再怎麼說……」佐藤突然打住,把臉靠近我說:「都是倒百吉嘛。」
「……噗!」
我沒想到她會在此時把這件事情翻出來,害我像打嗝一樣笑出來。
看見佐藤「計謀成功」而暗自竊笑,吉井跑來糾纏她,真田也愉快地笑彎眉角。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小組的大家。
雖然不清楚其他三個人怎麼想……這四個人在一起,讓我感覺很舒服。
◇ ◇
你們也是分身嗎?
如此問我們的望月學長,在我們作出什麼回應之前接着說:
「其實我很想在田地旁替她弄一個……」
說明未免太不充分了。他大概想要找時間說說剛剛提問的事情。因爲不理他感覺之後會很恐怖,我們決定把望月學長的話放在心上。
「……原來是這樣啊。」
「沒有,我完全沒等到。」
電視機正上方掛着日曆,以及窗邊靠牆處擺着小小的佛龕。如果漫不經心看過去,只覺得是個可愛的小木箱,但是我的眼睛清楚判別出那是佛龕。
抱着摸不着頭緒的心情,我和阿秋到農場餐廳享受喫到飽,和大量放牧在外的羊嬉戲,體驗擠牛奶,還買起司蛋糕要給小律。
「但是,那個……」
道謝之後,從阿秋依序下車。走出車庫後,正前方有一大片田地。
接着換阿秋,他也和我同樣對着沒有骨灰罈的佛龕祭拜。線香的白煙撒着帶香甜味的白檀香氣,同時緩緩往天花板上升,接下來沒辦法繼續往前進。
「阿倍右大臣不在。這兩個傢伙似乎還沒決定要住哪裏。」
「那我們就接受您的好意,上門叨擾了。」
可是正當我想要說話時,望月學長舉起一隻手製止我。
事到如今,隱瞞並沒有意義。
有玄關門只要再打開一次,她馬上就會回來的感覺充斥家中。或者走過走廊轉角,之後發出聲音打開拉門,就可以看見她充滿魅力的笑容突然冒出來。唯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走在走廊上的我們都知道無法再見到涼學姐一面。
走過淡淡色彩妝點的牆壁,多惠子奶奶領頭走着。
多惠子奶奶站在佛龕旁,聲音沒有影響白煙地平靜響起。
多惠子奶奶發現我的視線後告訴我:
儘管富士宮當然也在縣內,學長指的是靜岡市。更狹義來說,許多人只把靜岡車站附近一帶稱作靜岡。
走廊嘎吱作響。我記得校外教學的第三天預訂要去參觀二條城,聯想到應該會在素直腳底嘎吱作響的鶯聲走廊。
拿起棒子敲響磬鈴,在清澈聲音餘韻停止之後,我仍維持雙掌合十的姿勢。
「玉米已經在七月時收成,現在是秋天播種的馬鈴薯和白蘿蔔。」
小貨車在獨棟平房旁邊的車庫停下來。木造的車庫中,有我不知道名稱的機械與道具靠牆擺放。
事情快速決定,不知不覺間已經決定好今晚的住宿。雖然是很令人感激的提議,突然上門叨擾應該只會造成人家的困擾。
「這裏只是我種興趣的一反(注:日本使用的面積單位,約九百九十平方公尺)田地,涼那幅畫有點誇大了。」
名爲牛奶園的另一個牧場,以及在夕陽籠罩下、在草原放牧的牛羣。遠方可見染成一片紅的山林,以及無邊無界的稻田。富士宮還有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沒有油畫呢。」
多惠子奶奶眯起眼睛說:「我們就這樣慢慢變成家人了。」
肯定沒錯。他們兩人就是畫中養育涼學姐長大的雙親。養育態度強硬、有點難以親近,比誰都還要溫柔的學姐長大的,是多惠子奶奶和豐爺爺。
一頭漂亮的白髮、圓滾滾的大眼,以及穩重的長相。要是她露出微笑,看見的人也會跟着一起展露笑容,她是位給人這般爽朗安心感的女性。
「不知耶。」
「愛川,等等。」
寫着「森」的門牌迎接我們。
「守靈夜那晚,學校老師送來的。我兒子夫妻替我們收下了。」
起居室中央,玻璃制的桌上擺着遙控器。兩張和式椅並排的地毯上,畫着在原野奔馳的活潑野兔。
多惠子奶奶溫柔地問我,我輕輕點了點頭。望月學長和豐爺爺大概去其他房間了,沒看見他們的身影。
「我們家只有一個兒子,真的好想要一個女孩。可是小涼從來到這個家那時起,就是個從不說任性話的小孩……在我們面前總是很抱歉的樣子。一個小小的女孩活得很不自在,老實說真的看不下去。我也是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和涼未有同一張臉的小孩。」
「集合……是什麼意思啊?」
考量望月學長早先說過的話,這個人該不會就是養育涼學姐的母親吧。
附近大概有河川,可以聽見綿綿不絕於耳的潺潺流水聲。我傾聽這個聲音的同時,腳底細細品味般踩踏在平坦的土地上。
而且我不知道該如何和涼學姐的父母相處,不知所措的我想委婉拒絕。
喫草的牛和午睡的羊,或許是她把畫紙或畫布帶進牧場裏畫出來的。比現在更加拙劣的筆觸當中,孩提時期的涼學姐就活在其中。
「這裏是……」
小小的花瓶中,插着紅色和粉紅色的可愛大波斯菊。燒完的線香殘骸從香爐中的香灰中露出頭來。
女性微笑看了望月學長後,用相同表情注視着站在後面的我們。
「妳可能會覺得我這個老太婆在說些什麼……我們啊,把小涼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
阿秋小聲說。我只產生「這樣說來的確是」的想法,而多惠子奶奶沒有漏聽這句話。
溫和的多惠子奶奶,以及與之對照表情嚴肅的豐爺爺。臉和手都曬得黝黑的夫妻,看起來還不滿六十五歲。
在氣味陌生的車子裏,我感到些許不安。阿秋大概發現我坐立不安而調整坐姿好幾次,把手藏在後揹包底下握住我的手。
這樣真是太好了。然而他的背影散發出「別找我說話」的氣息,所以每次看到他都會自然保持距離。也就是所謂的「君子不近危」啦。
「就在那時啊,阿豐把種子放到小涼小小的手上。那是小番茄的種子。不是從幼苗開始養會很辛苦,可是小涼非常拚命地開始種番茄。一開始種在盆栽裏,長大之後移植到田裏。今天該澆多少水纔好,要施多少肥纔可以,遇到颱風該怎麼辦,什麼時候可以喫等,她變得常說話也會笑了喲。替她取名爲『涼』也是那時候……她開心得紅着一張臉直說:『是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注視着這個景色想要確認。
不只這一張,走廊也貼滿了涼學姐的畫。
沒有納骨,也沒被禁止在庭院做墳墓。可是他們大概在意鄰居的目光,所以無法這麼做吧。我深刻感受到他們的懊悔。
我嚥了咽口水,已經想好要對他說什麼了。我和阿秋在逛牧場時也討論過。
「如果方便,要不要上個香?」
多惠子奶奶沉痛皺起眉頭的臉,露出些許微笑。
「涼學姐說什麼?」
「啊!老翁和老嫗?還是阿倍右大臣?」
望月學長似乎和兩人提過《新譯竹取物語》的事情,氣氛超乎我想像融洽,在車內幾乎都是望月學長和多惠子奶奶在說話。我一邊感受交握雙手的溫度,偶爾應和幾句話,越過車窗看着窗外景色。
多惠子奶奶拉開拉門,走上土間(注:日式傳統民家沒有鋪設地板的泥土地面,通常位於入口處或廚房,常用於放置農具、做手工活,或是當作工作區域)後打開燈。玄關曬黃的牆壁上用圖釘釘着涼學姐在美術課上畫的水彩畫。
阿秋抬起頭之後,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
「沒關係,不用客氣。雖然有點小,你們就在後面擠一擠吧。」
「小直,我們去看看吧。」
跟在望月學長後面坐上後座後,駕駛座上坐着一位一臉嚴肅的老爺爺。
副駕駛座的車窗搖下,身穿小花罩衫的老奶奶從裏頭探出頭來。
學長沒打算在這裏繼續說下去嗎?就在我感到疑惑時,一輛白色小貨車颯爽地開進停車場來。
車子開了十五分鐘左右,彎進一條小路。
多惠子奶奶領我們走進起居室,裏頭也和餐廳相連。兩間西式房間都擺放着許多物品顯得雜亂,不過充滿溫暖的生活感。

涼學姐在這個家中各處微笑着。
當我們告訴望月學長我們打算找地方住宿,但是還沒有決定好旅館之後,他露出傻眼表情留下一句:「那下午四點在停車場前集合。」然後便離去了。
大多描繪豐富的大自然,冬日的富士山、夢幻的瀑布、隨意擷取下一段道路的尋常畫作等,用彩色鉛筆及水彩鮮豔地表現出來。
比生活感更加濃郁,連吸呼都教人感到困難,到處都是涼學姐。
「這兩個孩子是?」
佛龕上面沒有照片,這點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要是現在看見涼學姐的臉,我會忘記自己在第一次見面的人家裏,無法忍住淚水。
多惠子奶奶閉上嘴。
我們在幾乎沒放東西的車內簡單自我介紹。雖說如此,老爺爺……豐爺爺的名字是旁邊的多惠子奶奶告訴我們的,我們完全沒聽見豐爺爺的聲音。
可是阿秋偷偷躲在樹叢後面拍望月學長挑戰騎馬的影片,自己在朝危機靠近。
我在座墊上跪坐,點燃火柴點亮燭臺上的蠟燭。
其實我們在逛牧場時,也看到望月學長在喂兔子和豚鼠飼料。正如做奶油時也感覺到的一樣,他在牧場似乎玩得很開心。
我和阿秋都啞口無言,多惠子奶奶一次也沒轉過頭來。
夕陽照射下,田地土壤整頓得整齊漂亮,茂盛的綠葉彷彿跳舞般隨風飄蕩。可是這裏不管從哪裏看,都不是涼學姐畫中的蔬菜……
「他們是我和涼的學弟妹。妳記得嗎?就是我昨天說的話劇那個。」
既然阿秋都這樣說了,我也沒有理由強硬拒絕。
「那麼,你們今天就要回靜岡了嗎?」
我傷腦筋地看着隔壁,大膽的阿秋似乎早已作好覺悟,像個社會人士一樣有禮地致意:
「望月學長,那個……」
「我對小涼說過,如果需要什麼道具會買給她,要不要試着畫畫看。」
就這樣時間流逝,來到下午四點。當我們來到停車場時,望月學長站在牧場的看板附近就像在等着我們。
「唉呀呀,那就來住我們家吧。」
我此時纔回過神。
「因爲不知道現在的生活什麼時候會結束……她不想畫需要花時間的油畫。」
他身穿深藍色POLO衫,脖子上圍着白色毛巾。我對着後照鏡向他致意,他只是用銳利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豐爺爺對着轉過頭的我微笑。
其中有幾張下方吊掛着用糨糊黏起來的小紙片。不只寫上學校和姓名,連同發出鈍色光芒的金色或銀色貼紙註明得到什麼獎項。隨隨便便也沒裱框,這些畫已經融入這個家成爲一部分。
在我靜止不動時,豐爺爺站在我後面告訴我。
看見這抹笑容的瞬間,我的心頭湧上滿滿的真實感受。
這棟應該可以說是傳統日本風情的日式房屋。和素直媽媽老家有很類似的感覺,讓我產生懷念的心情。
「小隼,讓你久等了。」
我沒辦法應和,只能默默聽她說話。
「小涼很會畫畫吧?我去找自治團體商量讓她能上國小之後,她也總是畫出很棒的畫,常常被老師誇獎。可是有一天,即使天都黑了她都沒回家,我們還請鄰居幫忙,大家一起找人……結果啊,在前面不遠的田邊發現她。她很開心地說:『有螢火蟲在田邊飛,所以我把牠畫下來了,很漂亮喔。』那模樣太可愛,我和阿豐啊,想生氣也氣不起來了……」
淚水彷彿拂過她笑出的皺紋滑落。多惠子奶奶立刻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拭臉頰,好幾道手帕吸不完的淚水流過她的臉頰。失去兩個孫女,多惠子奶奶的悲傷和痛苦隨着淚水流去。
「小涼,對不起,妳很討厭哭哭啼啼的吧。小涼和涼未都會跟着傷心啊。」
如果是涼學姐,她會說什麼呢?
可能會氣我惹哭多惠子奶奶,也可能會傻眼地看着我說:「喂,小直,妳不要惹哭我媽媽啦。」
我真的好希望她能用那種眼神看我。
「好想要見小涼。好想見涼未。再一次就好了,好想見見她們。」
聽見這句悲傷呼聲的同時,我也開始無聲哭泣。
多惠子奶奶抱着這樣的我,輕輕拍拍我的頭。
她和豐爺爺身上的氣味,在車上和家裏也感覺到。是泥土和陽光的氣味,溫暖的氣味。
涼學姐身上肯定也有同樣的氣味。她過去在這個氣味的擁抱中呼吸。雖然飾演森凜凜的她已經散發出完全不同的氣味了。
涼學姐。如此在心中呼喊她也沒人回應。即使託付在聲音中也一樣。她那天,在體育館中消失了。
即使如此,她並非不存在任何一處,不是所有人都遺忘她。
涼學姐,妳終於回到家了呢。
我對着沉睡的她輕聲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