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複製品喪失。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4225 字

「學校接到父母聯繫,上星期日,三年級的森涼未同學過世了。」
十一月四日星期四,青陵祭結束後,隔了兩天換休及一天國定假日後的早晨。
低着頭的導師沒有看學生沉默的臉,平靜地繼續說明:
「聽說她七月底撞到頭之後,陷入長期昏迷在家裏療養。雖然很努力了,最後在父母的照看下安寧地嚥下最後一口氣。聽說已經由親屬辦完守靈夜和喪禮了,學校方面將在明天第六堂課於體育館舉辦追思會。」
意味死亡的語言羅列,一句接着一句朝我們飛過來,但是教室裏沒有任何人,將其如羽毛球般打回去。
對高中生來說,死亡是幾乎不曾碰觸過的遙遠現實。當然還是遇過祖父母、親戚或是鄰居長輩的死亡。
但是──
「老師,森凜凜學姐那時應該在體育館裏吧?」
佐藤同學彷彿代表大家發言,語帶困惑地問。
那是在慰勞會致詞中發生的事情,在場所有人都目擊那一幕。森涼未不是沉睡在自己家中,而是在體育館裏握着麥克風,而且在那幾小時前還上臺飾演輝夜姬。
老師沉默了一會兒,邊嘆氣邊開口:
「要是有誰覺得不舒服,就跟老師說。要去保健室也行,心理諮商老師也從今天早上開放諮商。那麼,大家準備上第一堂課吧。」
大概連教職員也只共享了最起碼該知道的消息。老師沒回答佐藤同學的問題,直接離開教室。
校內充斥詭譎的氣氛。
我們班有兩個女生早退,其他班的狀況似乎也差不多。莫名沉重的氣氛,如霧靄般壟罩學校。
自然而然有人將前任學生會長的消失,聯想到十月初撒落的傳單。
潛藏在學校裏的分身體,其真面目就是森涼未。有人想告發這個事實而散佈傳單。
謠言開始四起,可是轉眼間就平靜下來。因爲和她很要好的女生們羣起強烈主張:
「森凜凜肯定是靈魂出竅來見我們喔。」
「因爲她最喜歡慶典了嘛。一定是爲了要和我們一起參加最後一次青陵祭,所以才那麼努力。」
我從仰躺轉成側躺,阿秋注視着大海,在他頭上接近滿月的月亮從山脈綿延的東側天空現身。
只要能再見到面,不管怎麼樣都沒關係。
如果有複製品的使用說明書,應該會寫上以下注意事項:「當本尊死亡時,複製品也會跟着在相同時刻消失。」
說明我所知道的涼學姐,以及涼未學姐。說出口之後,短短十幾分鍾就結束了,真實感受我對她們兩人幾乎一無所知的現實。
一階一階離我遠去的望月學長手上,拿着我曾經看過的粉紅色信封。
不是下雨天,不是颱風天,我的哭臉和破口大罵都無從遮掩起。
◇◇◇
九公里要說散步或者復健都太長了。
不過他是杞人憂天。我爲了強調這一點,在離海浪界線很遠的地方,展現出翻身躺在沙灘上的模樣。
我看着他的側臉問。正如他把我從這片大海拉回來一樣,我想他應該會對我說。
意識到的瞬間,我張大嘴,然後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感覺得到阿秋在我右邊坐下。
小律不在旁邊。我們或許是在後門那邊道別的,但是我記不清楚。
轉過頭去,從車站也能看見染紅的水平線。
頭好痛。背也好痛。好像全身的穴道被強硬按壓一樣,小石頭朝我露出獠牙。
呼喊我的聲音溼潤,只有淚水不停湧出。我不知道該怎麼停止。
「你騎自行車吧。因爲到用宗太遠了。」
「這樣挺痛的耶。」
要是對方沒喊住我,我就要撞上了。我小心仔細地往後退一步。
撞上消波塊後碎裂的海浪,在思考什麼事情呢?
「小直。」
拿到小卡時,我好想撕成兩半。可是如果做出這種事,涼未學姐的朋友大概會邊哭邊來責備我。
就不會不小心喜歡上誰了。
像今天這樣晴朗的天氣還可以看見富士山。或許是因爲如此,偶爾會看見手拿大型相機的人。
「我們去海邊吧。」
阿秋看着夕陽下沉的水平線,視線始終與我沒有交集。
海濤聲很安靜,海風吹拂的橘色海面上則掀起皺褶。在陸地上已經相當冷了,海水應該更冰冷。
側眼看見兒童聚會時打保齡球的番茄保齡球場,西瓜打六折的田子重超市,走過素直畢業的小學後抵達用宗車站。就算和平常回家時完全不同路線,只要大方向對了,就能走到認識的道路。
和走在人行道上的我若即若離,輪胎匡啷匡啷地響,以不同平常的速度轉動。
我自私的期待遭到殘酷背叛。
遠處可見拿着類似掃帚道具的剪影浮在海面上。雖然逆光看不太清楚,對方似乎站在板子上划水,應該不是遭遇海難了吧。
鼻子深處酸楚,眼頭開始模糊。
「這樣啊。」阿秋只是開口應和我。
「不是雨天,不是颱風天也沒關係。」
她笑着對我說,謝謝我找到她。
我好想撐傘。好想穿上有雨水氣味的奶黃色雨衣。我好想好想好想見涼學姐。
「是呀。」
我們走了五分鐘左右抵達海邊,然後把自行車停在堤防前,兩人一起走下沙灘。
我踢着小石頭的單腳,感受來自後方的視線。小心翼翼地在旁守護著有前科的我,會衝動跑進海里。
有人拍拍我肩膀,於是我回過神。
「不合時節的颱風也可以。」
我彎下身體繼續哭泣,阿秋健壯的臂膀抱住我。就像要把我鎖進懷中般緊緊抱住我。
「小直。」
「我送妳回家。」
「小直。」
肚子好痛,耳朵燙得快要碎裂,喉嚨好痛,全身都好痛。
這唯美的解釋,以學生會及她所屬的團體爲中心迅速散播開來。
她們連涼學姐的名字也不知道。
我理智上很清楚,責備她是搞錯對象。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同時慢慢前進。
海浪聲過於平穩而令人厭煩。
好希望她可以用裝傻的口氣說:「我魔術失敗跑到海上漂流了啦。一直沒辦法聯絡妳,真對不起。」然後她吐舌對我笑。
我已經無法回去不是現在的我了。
「我想要如此堅持。」
「沒有關係喔。」
她說,遇見我真是太好了。
當時的我,根本沒想像過會有這樣的未來。
……啊啊。
忍過煩人的洗禮之後,很多事情變得平靜,開始聽見海浪聲。沒染溼的腳尖,陷入浸泡在海浪中的錯覺。
爲什麼我會有感情這種東西呢?
重複喊了好幾次涼學姐的名字,踢飛海砂,大哭大叫。嘴巴里有頭髮的味道,怨言也糊成一團,有海砂的味道,支離破碎。
我抬頭看天空如此低語。最後一次下雨已經是何時呢?
阿秋維持揹着揹包的模樣跨上自行車。他用左腳踢地,並且把腳放上踏板,接着慢慢踩踏一點點前進。
大概是涼未學姐的母親拿給他的。我原本想確認,不過還是忍住了。即使這麼做也沒有意義。因爲涼未學姐和涼學姐都……
「想哭的時候,就盡情哭泣吧。」
今天靜岡大橋的風也很強,就算穿着西裝外套也有點冷。
離開社辦後,我發現一個走上階梯的身影。
所以現在請容許我丟臉地鬧脾氣到身體的水分全部哭光,哀傷與妳的別離。
月都,或許是涼學姐和涼未學姐一同前往的地方。
「那是SUP喔。立式槳板運動。」
我試着想像明天和下星期,揶揄森涼未是幽靈或是分身體的人,可能會被其他人在背後指責態度太輕率了。這樣的聲音應該會被壓制,檯面上不會再聽見。
無言的臉頰有什麼滑落。我伸手一摸,發現那是淚水。
那麼,我現在該拿這股無處可去的感情如何是好呢?這明明沒辦法像打水漂一樣,丟進大海里。
如同臺上只留下衣服和內衣褲,消失得無影蹤。
要是生爲一無所知的機器人就好了。假如只是程式就好了。那樣一來,我肯定不會害怕明天。
我在文藝社社辦內,跟阿秋和小律說明。
阿秋的提議讓我笑開嘴角。
要是我能認真這樣想,不知會有多輕鬆。如果我能打從心底說出:「如果不曾得知替我遮掩哭臉的手臂有多溫柔就好了。」
阿秋隨口告訴我。
正宛如海中的泡沫。正如迴歸月都的輝夜姬。血肉、骨頭,甚至連灰都不留。
以稀疏楓葉隨處可見的城山爲背景,東海道新幹線發出強烈的風切聲,然後從右至左經過身邊。
雙手撐在身後沐浴風中的阿秋呼喊我的名字。
聲音從變身海豹的我上方而降。
「和之前相反呢。」
「什麼沒關係?」
放學前的短班會時間,每個學生都收到一張小卡。說要在追思會上,把卡片放入代替棺材的空箱子當中。
她明明說要告訴我《人間失格》的感想。她明明纔跟我約好,要帶我去魔界的牧場。
「阿秋,你不會消失吧?」

這麼說完,阿秋沒有拒絕。
我閉上眼,白光在眼瞼內側閃爍了一會兒。
「如果今天下雨就好了。」
我倏然坐起身。
腦海浮現涼學姐的臉。她會畫很棒的畫。她可能會獲選代表參加繪畫競賽。在她成熟的外表下懷抱着孤獨。
我正牽着自行車,電線杆就在我面前。
「小直?」
就連二年一班也在午休期間聽到這個解釋。不清楚這是爲了保護故人名譽的對策,還是他們所有人打從心底如此深信。
◇◇◇
我在阿秋的陪伴下回到家。
因爲沒看見鞋子,雙親似乎都尚未回家。我立起自行車的腳架,打開玄關的燈光。
阿秋大概已經朝車站走過去了吧。
哭累呈呆滯狀態的頭好沉重。每次眨眼,都痛切感受到我的眼瞼非常腫。
儘管全身都在渴求水分,我卻沒去廚房。感覺補充流失的水分後,我的身體會拋下心靈不管逕自獲得暢快。
走上二樓,感覺一階又一階的臺階根本在找我麻煩。我爭着氣絕對不想跌倒,卻在最後一階絆了一下。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簡短儀式結束後,素直要我進房。
表情寫着「今天還真晚」的素直皺着眉頭。我紅腫的眼、沙啞的聲音,以及疲憊的腳步,看在她眼中都顯得怪異吧。
「怎麼了嗎?」
「學姐過世了。」
素直靜靜睜大眼。
「跟妳很要好嗎?」
「沒有。」
擔心我的眼中透露出疑惑。
我沒對素直提過涼學姐的事情。還以爲終於在寧靜的美術教室中找到想說的話了,現在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青陵祭結束後回家那天,我拜託素直快點讓我消失。如此一來直到下次被喚醒前,我可以不需要思考多餘的事情。
今天原本也打算這樣拜託她。
要是素直猶豫,那我就提及那天和她講電話的人。素直很明顯不想讓我知道那件事,只要我提起這個話題,她就會不由分說地把煩人的我消去。
「我從明天開始會去上學。考試時會去,身體不舒服時會去,每天都會去。」
那雙美麗的眼眸注視着我。
我明明已經一度作好覺悟了纔對呀。明明早已領悟到,將來有一天我將離開她,離開這個海濱小鎮的日常生活。
「欸,小直。」
素直對着無力且只是呆站在原地的我說。本尊說出口。
這個瞬間,我祈禱着「千萬別說出口」,可是我無法說出制止的話。
說出要讓我(複製品)結束的話:
然後就在我策劃着卑鄙手段時,素直突然想到什麼動了起來。
這個瞬間,過分遲鈍的預感在我心中萌發,我的身體無聲無息地凍結了。
「啊,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