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複製品在哭泣。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1.3萬 字

我下次再度被喚醒時,已經時隔一個月以上。
暑假早已結束,好多夏蟬死去,掉落路邊的乾枯蟬殼被約克夏犬的小腳踩碎了。
日照仍舊炎熱,看來夏日餘韻依然相當有威力。
在我消失的瞬間,我還以爲素直再也不會喚醒我。因爲素直的怒意是那般旺盛。
但是久違不見的素直,總感覺她一臉愧疚的表情。對我來說,她明明在幾秒之前還尖聲朝我怒吼。
事到如今才又實際感受。
在我停止活動時,素直的時間也仍然不間斷地流逝、前進。這段時間素直思考了許多事情,有過許多思緒,最後作出在我面前擺出奇怪表情的結論吧。她的憤怒沒有持續,就在我不知情時藉由某種形式消化掉了。
我的肌膚比最後一次見到時變得更黝黑一點。
今天身體也確實更新爲素直的最新狀態。可是我的心總有被她拋下的感覺。
這大概已經不能被稱作記憶,對我來說是紀錄。我如同閱讀般晚了一步才知道素直經驗過的事情。以愛川素直爲主角的故事中找不到複製品的蹤影。
被素直喚醒的我,今天也做準備要去上學。
在動物園拍的兩張照片,被收在透明的文件夾裏避免折到。
素直在放暑假前的那一天,翻遍裝滿她所不知物品的書包找到那些東西,替我全放進紙袋中保管。錢也是全額收在樸素的褐色信封中。
只有動物園的門票被丟掉了。跟迪士尼的罐子一起被丟進垃圾桶中。媽媽似乎罵她:「罐子要丟資源回收。」由於這是一段相當鮮明的記憶,不須開口問也能理解。
今天早上我出房間時,難得看到素直追上來。
「妳和真田在交往嗎?」
「沒有。」
不是這樣。
因爲素直並沒有和真田同學交往對吧?我沒辦法把這句話說出口。
素直感到不安。素直感到恐懼。現在的我也能理解了。
他的手貼上我的臉頰。
我明明還沒綁成公主頭啊,爲什麼?
假東西的我明明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這個人會用特別小心謹慎的動作碰觸自己以外的物品。去動物園那天他握我的手時也相同,所以只要在他身邊,我的心胸便會自然充斥着愛憐。
「我也跟妳一樣。」
不可以碰觸。得裝作沒有看見,然後遠離他纔行。
爲什麼被發現了?爲什麼?
不是愛川素直的我,哪裏都去不了。
我腳步虛浮地走在紅、白、粉紅波斯菊盛開的後庭。
有人用力拉住我。
說出「說曾經去過日本平動物園也算有去過」的人。
我把鏡子擺在桌上,用手當梳子整理頭髮。當我用髮圈束將垂放在背上的頭髮綁起來時,突然感到奇怪。
強風吹撫在向陽處的長椅上。
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我從小學就知道這種事。我打破規矩,和來上學的學生反方向衝過走廊,穿着室內鞋踏進人煙稀罕的校園後庭。
因爲他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發音,我連裝作沒聽清楚也辦不到。
「妳不是愛川素直嗎?」
我的臉沒有溼。眼角和眼頭也都很正常。我沒有落淚。只是裝作人類的複製品不會擅自落淚。
「爲什麼K死了?」
家。那是素直的家。媽媽的懷抱與爸爸的掌心也是素直的。
我衝出教室。
他的眼睛看了一眼長椅。
面對擅自斷定的真田同學,我也擺出吵架的態度。
真田同學總是很安靜。
我知道眼前的這個他,不可能是真田秋也。
不過那是哪裏呢?
他爲什麼要說出這句話。
之所以沒逃走,是他呼喊我的聲音帶着猶豫。儘管他迷惘着什麼,還是追上來了。
「咦?」
走到窗邊的位置坐下,我便依序拿出課本、筆記本和文具。
眺望隨風搖曳的波斯菊花叢的側臉很緊繃。

真田秋也是籃球隊的成員。
漂亮的黑瞳中倒映着我呆傻的身影。
平凡無奇的道早。但是真田同學用他低沉沙啞的聲音開口說了另一件事:
我一走進教室,便漫無對象地隨口道早,聽到幾聲回應。我如在波浪間搖盪般,從不成毒也不成藥的微笑旁經過。
有某種預感的我怯生生地在他身邊坐下。由於中間隔着一人份的空位,或許不能說在身邊吧。
我一坐下,彷彿要抗議我很重,長椅後腳發出「嘰」的聲響,太令人可恨了。
我沒能明確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與意圖,只能轉過頭回問。
真田同學仍然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他抿緊嘴脣,緊接着手摸着後腦勺。
說出「不用準備考試也沒關係」的人。
他的語氣帶着些許責備。
「坐下吧。」
「早安。」
一點也不痛。比起我,真田同學看起來更痛。
因爲啊,素直。
也全都不是我的。
我抬頭一看,氣喘吁吁的真田同學一張臉皺得跟揉成一團的面紙沒兩樣。
「愛川!」
從認識他那時起感受到的不對勁,此時我發現到它的真面目了。
去年放完暑假剛開學上課時,怎麼樣都會氣氛鬆懈,老師們看起來很痛苦,而學生們更是加倍痛苦。
即使僅僅一天展翅高飛了,隔天就連腳尖踏上地面都做不到。
我確實爲了區別自己和素直的不同而改變髮型,可是到目前爲止都沒人說中這件事。
彷彿看穿一切,彷彿要被他吸進去。
「早該死矣,爲何苟活至今?」
真田同學與我相反,看見我之後倒抽一口氣的樣子。
彷彿避免發出聲音,彷彿避免產生摩擦,靜靜地待在教室的角落呼吸。
「妳不是愛川嗎?」
因爲他自己本身並不打算承襲過去,他想要和榮耀的過去保持距離。
複製品肯定根本不會戀愛啊。
我眨眨眼之後,露出有點害臊的微笑。
即使我側耳傾聽大家的喧譁聲,已經沒有人在提暑假時的話題了。我只能緊咬牙根,努力壓抑想要從這裏逃出去的心情。
看見走進來的人物,我終於得以喘氣。
教室的門再次被打了開來。
「很痛嗎?」
「沒事。」
「明明綁公主頭耶。」
提出疑問的,是一直沉默站在我桌子旁邊的真田同學。
身上穿的制服,人人誇讚很美的亮澤秀髮,以及眼睛、鼻子、嘴巴。
他看着我的眼睛朝我走過來。沒先把東西放回自己的位置,彷彿走在單行道般直直朝我前進,接着開口。
「我沒有逃。」
但是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恐懼的理由。
「咦?」
所以開門的時候,拉椅子的時候,在長椅上坐下來的時候,世界仍然維持如此寧靜且安穩的狀態。因爲沒有任何色彩改變。
我想問,又閉上嘴。這是K寫在遺書上的話。出自夏目漱石的《心》。
「我想要去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
不知是手肘還是哪處關節嘎吱作響。大概聽到了這個聲音,表面浮出青筋的手嚇得縮了回去,那隻手與真田同學的臉孔相連在一起。
看起來跟真品一模一樣,卻不是真品。
「妳的髮型。」
他的側臉如同緊繃的薄冰般,彷彿只要稍微碰觸,就會破裂成碎片。
他可能又弄痛他的右腳了,都是我的錯。
「對不起,我還沒把頭髮綁起來。」
認真在座位上坐好的學生大約一半,剩下的一半懶懶散散、無所事事、神遊太虛。明明展露出跟老是在睡覺的小熊貓差不多的怠惰模樣,今天同學們一直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小熊貓的模樣。
此時的他看起來相當寂寞,因此明明已經如此察覺卻無法離開。
真田同學在藍色油漆斑駁的長椅上坐下。
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不對勁。
我平常會在進教室之後綁頭髮,今天還沒有心思顧慮到這件事。
在我冒出疑問的同時,聲音交疊。
他看起來有點痛苦,讓我無法不開口對他說話。
其他文豪們、學者以及讀者有各式各樣的感想與假設。
沒說一句話便閉上嘴,然後又開口。我多虧有真田同學而得以呼吸,可是他宛如掙扎着渴求氧氣的魚。
「對不起,我沒有要逼迫妳的意思。」
我從制服上緊壓胸口。心臟怦通怦通不規則跳動的聲音使得我的視野跟着一閃一爍。
「我沒有哭。」
假如不這麼做便無法安寧。無論是我還是他。
籃球彈地的聲音,籃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要求傳球的聲音,拳頭互擊的聲音,觀衆的歡呼聲,這些全都和寂靜相距甚遠。
「可是妳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
說出「受傷的人不是我」的人。
「爲什麼要逃?」
那天,搭上電車的我覺得自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喉嚨感到宛若絞緊的痛楚。
老師上課時也出過題,要我們一起思考K爲什麼要自殺。
因爲失戀對他造成巨大的衝擊;因爲被朋友背叛而無法相信人類;因爲自己脫離正道了;因爲真的孑然一身了。
可以說些煞有其事的假設,也能作出煞有其事的說明。
但是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無論「老師」還是「我」,更甚者或許連「K」本人都不太清楚。
早該死矣,爲何苟活至今?
我明明從來不曾想要傷害素直。
即使如此,我大概──
「動物園。」
緊繃的側臉轉過來看我。
「如果明天能去動物園,那麼我不想死。」
即使又會傷害素直,我也無法退讓。
「妳真的很喜歡小熊貓耶。」
彷彿表示無奈的笑容騷動我的心。
「你也真的是那樣嗎?」
我很清楚這是自掘墳墓的提問。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知道。
我想要知道眼前這個人。
沉默了幾秒的時間。我感覺雙耳聽見心臟怦通跳動的聲音。
接着他終於看着我柔柔地回答:
「嗯,我也相同,我不是真田秋也。」
阿秋低頭。
「複製品?」
「廣中和愛川已經認識那麼久了啊?」
「復健之類的呢?」
不知爲何他在奇怪的地方表現出佩服。
阿秋。眼前的他是真田秋。
脫口而出的稱呼,對我來說是第一次說出口的名字。
「因爲她自己會變成醋(注:日文中素直的「素」和醋的發音相同)嗎?」
聽見他巧妙的諷刺,我噗哧一笑。
高中聯賽預賽。失去王牌的籃球隊。
「這樣啊。」
「我也相同,我不是愛川素直。」
我痛恨「Second」這個名字,甚至讓我想要一掌摑上素直自以爲想到好點子的肥嫩臉頰。我好痛恨不承認我是我的素直,我好痛苦。一直都好痛苦。
「我小學時常常在想,那麼要取什麼名字我才能接受。」
我壓住喉嚨。難聽的話就快如泄洪般衝出口,讓我相當恐懼。
「真厲害。」
「……秋。」
他彷彿窺探般偷偷看了我一眼。我嘟起不是素直的嘴脣說:「可以啊。」
除了腳踝骨折還有其他傷勢的真田同學住院,請假了將近三個星期。
「我就算只有o也行耶。」
我將會後悔當時爲什麼沒繼續追問下去。
「我剛誕生後不久,素直叫我小直,不過從某天開始,她說不能把『直』給我。」
我屏息。有種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覺。
她也有讓我討厭的部分。可是我不會打從心底憎恨她、怨懟她。
在教室將頭髮綁成公主頭的手法,也越來越有模有樣了。
學校裏煞有其事地謠傳這個人弄傷了他看不順眼學弟的腳。因爲和早瀨學長要好的學生,以前把這樁事當作英雄事蹟般吹噓給大家聽。
我至今一直暗自思索着自己的名字,可是哪一個都不太對。不過被喚作「小直」,意外地讓我感到貼切。
暑氣消減,插在樹枝上的蟬殼也開始消失蹤影時。
嚴格來說,我也不知該如何稱呼。不知該如何稱呼不是分身,也不是神魂離體,而是仿造品的自己。
「素直小學二年級時。原因是她和小律吵架了。」
我露齒開口說:
我也想要討厭素直。
「他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打籃球。只要做得好就能得到身邊人的誇獎,所以他從一大早開始練習到七晚八晚。與其說他喜歡籃球,倒不如說他喜歡社團活動本身吧。」
「她們在兒童聚會認識後到現在喔。」
「什麼?」
全都無所謂了。隨便怎麼樣都行。
「愛川。」
「所以我要叫你二世同學嗎?」
「那麼我該怎麼叫你?」
因爲有素直纔有我,她讓我看見好多東西。即使僅是以替身的身分看見的景色,對我來說都是特別的。
我悄悄盯着阿秋眺望天空的側臉。
早瀨光,素直認識的其中一個籃球隊成員,聽說也是弄傷真田同學腳的人。
只要被素直喚醒,我就踩着自行車。匡啷匡啷匡啷。
我把手貼在胸口上,然後抬頭看他。
「今年六月吧。出院後第一次要上學的那天早上。妳們呢?」
我也一樣。我大概再也不會喊眼前的男孩「真田同學」了。
沒錯──引導我這麼喊的眼神好溫柔。
我重新問了一次,阿秋點點頭。
胸口「咚」的一聲塵埃落定的感覺。融洽圓滿的感覺。
「阿秋和真田同學,是從六月開始交換的嗎?」
自從共享祕密之後。
所以,我也快──
「所以,我也快──」
即使同爲複製品,誕生後的時間似乎有很大的差距。
儘管我只能靠想像,半年的時間對全心全意打籃球的真田同學來說或許太過於漫長了。
模特兒般的外表,四肢修長。
他苦笑,我打從心底同意他的想法。
「小學時?」
「真田同學是什麼時候製造出複製品的?」
隱瞞至今的祕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察覺我的真面目。
「愛川也替妳取了過分的名字耶。」
反而可說安心下來了也說不定。下一句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大概是不熟這個名詞,他重複了一次。
「我是素直的複製品。」
那之後現身學校的真田同學,不是真田同學本人而是阿秋。他走路的方法也是從那時開始變化,把體重放在左腳上,幾乎不讓右腳着地。
「自從腳受傷之後,秋也完全沒有外出過。」
「我好想要討厭秋也,但是怎麼樣都憎恨不下去。」
我和他的日常生活,迎來閉上眼兩秒也分辨不出來的微小變化。
「阿秋?」
長瀏海底下的細長眼眸直直盯着我看。
自己只能說出自以爲是的話,讓我好不甘心。
他沒有喊我愛川。
「我也不想。因爲我也不想聽你喊我Second。」
儘管我回問,他彷彿表示言盡於此般再也沒說話。
不對,他的心情大概只有我──同爲複製品──能理解。
Second。第二個。因爲有第一個才得以存在之物。
從那天起,我和他成了小直與阿秋。
他說的未必沒有錯。素直不想要只剩下「素淨的自己」。
「有點不太想耶。」
「真田同學很喜歡打籃球對吧?」
「早瀨學長。」
染上造型劑氣味的褐色頭髮,四處都有經過算計的抓發。
◇◇◇
實際說出口令人意外地毫不痛苦。
在圖書室尋找兩人的書,翻動書頁,大口吸滿夾在書頁之間充滿塵埃的空氣。
我沒有聽錯。阿秋確實說了「被人弄傷腳」。
看小律寫的小說並且說感想。小律對他犀利的意見讚歎,他正式成爲副社長。
「真田同學也一樣。第二個是什麼意思?他當自己是誰啊?」
他一臉驚訝。對此我想着「難不成」。
「秋也叫我二世。」
他們私下找真田同學出去,三個人聯手壓制他,又是揍他的肚子又是踢他的膝蓋或腳。而且這種行爲還不是一兩次,還美其名稱作「制裁得意忘形的學弟」。
「我們都這樣稱呼。素直替我取了『Second』這個名字。」
「我覺得秋也很可憐,被人弄傷腳,然後沒辦法繼續打籃球。他連上學的力氣也沒有,胸口開了一個大洞。」
「不是蒙灰,而是滿身沙子(注:素直的日文發音爲sunao,拿掉o會變成suna,與「沙子」發音相同)的愛川素直。」
冠軍賽的結果是慘敗。夏天結束,三年級引退。
上課,喫便當,下午昏昏欲睡,放學後兩人一起去社辦。
空氣清新且天氣晴朗的那天,當我從科任教室走回教室時,有人從背後喊我:
「主治醫生說只要他復健一段時間,就能正常生活,但是他出院之後就沒去醫院。他骨折的狀況很複雜,聽說想重回球場起碼得花半年的時間。」
我一轉過頭,一個三年級男生站在面前。
感覺我懂這股心情。
「我也叫妳小直吧。因爲我有點羨慕廣中這樣喊妳。」
最後素直決定不把她的分毫分享給我,所以纔會給我「Second」這個名字。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拿到夢想中的高中聯賽門票。
最大功臣的真田同學,因爲這個人而沒辦法站上決勝的舞臺。
「好久不見。」
早瀨學長熟稔地繼續說。他的嘴角上揚,展露自信的聲音與態度。
學長朝我走近,我動作自然地往後退一步,用懷中的課本張開看不見的防禦牆。
學長朝我伸出來的手,彷彿表示原本就打算往那裏去地朝自己的腰上一擺。這個人總是這樣,懂得保護自己自尊的小手段。
「是呀。」
放完暑假之後,素直澈底不到體育館去了。放學後不是待在教室裏發呆,就是和別班同學聊天,或者直接回家在客廳裏看電視。這就是最近的素直。
這幾天的素直,彷彿被夏天拋下的蟬殼。
「要是妳來當球隊經理就好了。」
這是他第二次抱怨似的說出這句話,只是說法有點不同。他上次則是說「要是妳能當球隊經理就好了」。
「我很怕麻煩。」
我說出素直第一次時說出口的藉口。
新生的素直在朋友的邀約下一起體驗了籃球隊的球隊經理工作。不過在球隊經理的學長姐教導中準備飲料、擦拭沾滿汗水的籃球、清洗大量衣物之後晾曬、寫日誌、寫計分表……有點累了嗎?但是這還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接下來是……
素直一天就被擊垮,那天回家路上還騎自行車去撞電線杆。自行車的籃子中柱現在還是彎的,隔天連喚醒我的力氣也沒有,直接跟學校請假。
「妳老是這樣說。」
早瀨學長似乎有點不高興。雖然他沒露骨地皺起臉來,卻皺起了眉頭。
我一句話都沒說,從不慎熟悉的男性臉上別開眼。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這個人才好。
◇◇◇
上課鈴聲響了。
「收到~」
「決定了。」
「怎麼了嗎?」
「那麼,我們就用假裝穿上浴衣的樣子去逛吧。」
又感覺到害臊,我笑了笑。阿秋偶爾會一臉正經地說些奇妙的話。不過這很特別,我知道自己在他每次開口時,都在期待他的薄脣接下來會吐出什麼樣的一句話。
「要不要去?」
原本預定在夏末舉辦的祭典,受到颱風影響而延期到九月舉辦。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祭典。」
「我也是。」
「兩位前輩,你們要聊天要不要順便去這裏?」
我拿起前端做成圓湯匙造型的吸管攪散刨冰,邊聽着好聽的「沙沙」聲響舀起一大匙放進口中,冰涼的甜蜜便瞬間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身穿浴衣打扮、手拿束口袋的女孩們,吵吵鬧鬧地經過我們身邊。他看見這一幕,似乎也想看我穿浴衣,讓我感到有點害臊。
祭典會場在學校附近的神社境內。
阿秋緩慢移動身軀。
我想要側耳傾聽,不想錯過任何一句話。
頭上插着金魚或蝴蝶造型的可愛髮簪,七彩的腰帶繫緊浴衣腰際,穿不慣的木屐帶子磨紅了指間。
阿秋用裝模作樣的舉止,手抵着自己的下頷。
「你已經決定要喫什麼了嗎?」
小律放在桌上的,是祭典的傳單。
重複好幾次類似的問答後,刨冰器才發出懷舊的沙沙聲轉動起來。
阿秋不停地眨着眼。令人驚訝的,我們兩人幻想中的浴衣彷彿從眼底喚醒,烙印在我們的眼中。
「我只是在想,真想看浴衣打扮耶。」
「好冰喔!」
我顧着和老闆搞清楚檸檬和哈密瓜,沒聽到阿秋點了什麼。昏暗中每種口味的刨冰看起來顏色都相同。
刨冰、蘋果糖葫蘆和葡萄糖葫蘆、章魚燒、炒麪、法蘭克福香腸、棉花糖和冰鳳梨。還有撈水球和撈金魚。
我和阿秋都是一身乏味的制服打扮,我想着既然如此──
音響不停歇播放的祭典音樂聲以及嘈雜的說話聲,在我的耳朵深處融爲一體消逝。住在附近的小學生,彼此拿着用糖漿畫出來的塗鴉仙貝給對方看,開心地咯咯笑個不停。
「小直學姐,聽說妳被一個帥哥糾纏了呀?」
他稍微思索後回答:
「檸檬是吧。」
彷彿受到邀約,我腳步虛浮地走在細心鋪設的石板路上,可是立刻又停下腳步。因爲阿秋站在原地不動。
我牽着自行車,和徒步上學的阿秋一起走到小神社。
母親對老師的每個建議頻頻點頭道好,素直在母親身邊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只能把她的記憶當作紀錄探索的我,沒辦法看見她的表情。
◇◇◇
不過我同時發現了。那天,就像素直和小律吵架我才得以誕生一般,阿秋因爲真田同學的腳受傷才能誕生。
那是對真田同學做出過分行爲的人。是不能原諒的人。
宛如幼兒園的小孩用蠟筆亂塗一通,一點也不真實的夕陽照亮狹小的社辦。
我已經揮動着花朵圖樣的衣袖了。
拍掉沙石,我們並坐在矮石牆上。大概是爲了避免蛾羣聚過來,熄滅燈光的攤販後方相當昏暗。帶着香氣的煙霧從其他攤販的方向飄過來,只是更加誘人食指大動。待會兒非得要喫到炒麪不可。
「咦?」
「我有點口渴了,所以要先喫刨冰!」
刨冰三百圓,如果要加煉乳得加一百圓,但是現在沒有時間思考要不要加煉乳……
被留在社辦裏的我們無言以對一段時間。
放學前短班會時間的內容完全沒聽進去。高二時大多會提到與升學或就業有關的事情,可是我幾乎全當耳邊風。
從忘記關上的窗戶吹進來的風,吹動窗簾擺盪。
我和點頭同意的阿秋一起闖進熱鬧當中。
我轉頭問他,他搔搔臉頰回答:
盛開的繡球花,黑色布料搭配櫻花,白百合的浴衣。
我嚇了一跳。被人看見了嗎?
三方會談時導師也保證「就她現在的能力來看,可以順利考上想念的學校」,不過也說了「但她平常有時上課態度不太好,除了考試以外的時間也要好好專心上課,別鬆懈」。
我把自行車停在已然變身自行車停車場的小石子路上。一走上短石階,便看見櫛比鱗次的攤販像是要把神社外圈包圍起來。
兩人伸長的影子,書櫃的影子,輕柔擺頭的電風扇影子。
排在刨冰攤販的短列中,我彷彿思索難解問題般陷入沉思。站在我後面的阿秋則一臉遊刃有餘的表情。
「小律。」
只要和阿秋在一起,我可以穿上任何模樣的浴衣。
「這是隻有附近居民才知道的活動,是私房祕境喔。」
「我們也換上浴衣了,去喫點東西吧。」
素直在暑假期間似乎參加了幾間縣內大學的說明會,硬性規定想升學者要參加的暑期輔導也一日不缺全數出席。
「社長,對不起,可以佔用妳一點時間嗎?」
坐在對面位置上露出竊笑表情的小律別無他意。小律對校內的流言不甚清楚,我想她大概沒什麼興趣。她不知道那位帥哥就是讓真田同學受傷的人。
「哎呀,就是那個褐色頭髮,裝模作樣感的人啊。」
我身邊翻頁的聲音驟停,我感覺到阿秋的視線。
「我也想看你穿浴衣。」
就跟女生穿浴衣特別漂亮一般,男生穿浴衣也特別帥氣,外表爽朗的阿秋肯定非常適合穿和服。
「那麼你覺得我現在穿着什麼圖樣的浴衣呢?」
「小姐,請點餐~」
我興奮的低語得到些微雀躍的回應,讓我無可救藥地感到喜悅。
我不希望她繼續說下去。而我着急的反應或許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錯耶。阿秋穿素色的深藍色或深綠色的浴衣感覺也很不錯。」
被早瀨學長糾纏的我,煩悶地回到教室。
那天社團活動結束後,阿秋難得主動開口跟我說話。
「草莓、哈密瓜、檸檬、橘子,還有藍色夏威夷啊……」
「你點什麼口味?」
紅霞天空底下,攤販、擁擠的人潮和小石子地,全都被紅色燈籠染成橘紅色的這個地方,宛如異世界般美麗。
我想問「看誰的?」,但是立刻閉上嘴巴。這種事情不用問也明白。
「哇。」
所以我現在仍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早瀨學長才好。因爲我懷抱着自私且心虛的心情。
一轉眼就輪到我了。我慌慌張張地從束口袋中拿出千元鈔票,腦袋全速運轉。
我們兩人異口同聲大喊。由於實在太有趣,我們不禁互視而笑。
「咦?」我的聲音不禁分岔,不知該把拿起的書包繼續往上拿還是該放下。
小律在我走進社辦時立刻露出奇怪表情的理由似乎就在此。
「檸檬?」
「有什麼想喫的嗎?」
「哈、哈密瓜。」
小律製造出「沙沙」的聲響,把一張黑白傳單放在桌上。
在我回問「什麼意思?」之前,小律已經說着「那我先失陪啦」,快步走出社辦。
感覺說「對不起」道歉也怪怪的,所以我只能抿緊雙脣。
不用說出口也明白,不僅是祭典,我們肯定連淋滿糖漿的刨冰也都是第一次喫。
「是早瀨學長啊?」
光是站在遠處看未免太無趣,祭典就該開心享受纔行。
「妳猜猜看。」
我半開玩笑地輕輕拎起裙襬,稍微歪頭問他:
「那個,請給我一個哈密瓜口味。」
「哈密瓜!」
「那什麼啦。」
清爽的綠色糖漿融化了小冰山的山頂,我接過杯子和阿秋一起走到攤販後方。
「花朵圖樣吧。水藍色、藍色,或是粉紅色。白色也很適合妳。」
看着這些的我,臉頰大概也染上了和他們相同的色彩。
絡繹不絕的人潮穿梭在一眼無法全數看盡的攤販之間。在今天這個日子,大人和小孩都開心地滿臉笑容。
舀起一口刨冰的湯匙不知爲何對着我。
我反射性地張開嘴。
一口吞下,含着湯匙的舌尖好像麻掉了。舌尖上融化的冰到底淋上哪種口味的糖漿,根本無從猜測起。
「喫出來了嗎?」
「喫不出來。」
阿秋「呸」地吐出舌頭。上面不是天生的粉紅色,而是染上了人工的色彩。
「你的舌頭好藍,是藍色夏威夷。」
「答對了。」
阿秋帶着惡作劇般的表情咧嘴一笑。冠上大海另一頭小島之名的糖漿,在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之後,仍舊維持難以言喻的味道繼續朝我的喉嚨深處滑下去。
湯匙沙沙探索逐漸融化的細冰,接着朝阿秋嘴巴方向伸過去。我無法直視,左手緊緊握住冒出水珠的杯子,眼睛看着遠方。
我擔心要是我的熱度把冰全部融化了該怎麼辦纔好。我還沒想到被他發現時該拿什麼當藉口。
拜託只有怦通怦通的心跳聲,會被祭典的音樂掩蓋過去──我想如此相信。
阿秋不在意我的沉默開口說:
「話說回來,Shitabera(舌頭)似乎是方言喔。」
「真假,那Shitabero(舌頭)也是方言嗎?」
我曾經聽爸爸說過Shitabero,媽媽說過Shitabera。而我喜歡說Shitabera,素直則喜歡說Shitabero。
「大概是。」
「再喫一口。」他說着又再次分享藍色夏威夷給我的舌頭。這次感受到水嫩清爽的味道……我有這種感覺。
只是喫他的讓我感到不好意思,我決定鼓起勇氣,尋遍我身體每個角落蒐集出來,微不足道的勇氣。
「你也要喫我的嗎?」
耳朵聽見嗚咽一般的聲音。
「要是走散就不好了。」
「什麼、意思?」
「其實你根本不想打人對吧!」
無風的夜晚炎熱,感覺和盛夏的傍晚沒兩樣。
「早瀨學長所做的事情不可原諒,這點無庸置疑。既然如此,應該由真田同學直接去打早瀨學長才對吧?爲什麼非得是你去打人不可呢?爲什麼只讓你一個人揹負?」
說服?
「復仇?」
「秋也已經做好利用複製品的作戰計劃。」
我的喉嚨緊縮,手腳發麻。而且頭好痛,彷彿有鐵錘從內側不停敲打。
彷彿要衝出鼻子的「唰唰」咀嚼聲響起──
「那你早點說啊!」
不曾停歇的祭典音樂音量明明沒有改變,然而隨着夜色漸深,感覺祭典的熱度也隨之遠離。聽見樹叢中傳來「唧唧」的蟲鳴聲,感覺秋天的氣息正逐步逼近。
正如同季節也有結束的一天,我既無法永遠和小熊貓在一起,也沒辦法逞能地永遠穿着浴衣。
肚子飽得幾乎要筋疲力盡的我們,再次穿過鳥居回到石階下。
阿秋大概有自覺自己說出口的話不得要領,他搔搔臉頰。沿着石階變形的深色影子如此動作。
這不算答案。
因爲他露出要放棄至今累積的所有幸福的表情注視着我。
阿秋就是這樣的人。
他急忙接着進一步說明,看起來像是想要避免我插嘴。
是從何時開始呢?
「秋也交給我的任務,就是代替他成功復仇。還有在那之前爲了爭取時間去上學,過着看似毫不在意的日常生活。只有這兩件事。」
◇◇◇
拜託請禰千萬別讓這個人握起拳頭。
聽我說,神明大人。
「明年我們連煙火大會也要一起去。」
阿秋對着吸鼻子的我笑着說:
「爲什麼?」
附近沒有小熊貓也沒關係。
其實人潮沒有擁擠到會讓我們走散,不過我露出認真的表情點點頭。
阿秋搶在我說話前先如此輕語。
當我理解他剛剛那句「再喫一口」是誘導我如此做的行爲,我的臉變得跟蘋果糖葫蘆相同顏色。
在宛如只剩下我們兩人的世界角落中,我祈禱般的低下頭閉上眼,不停滑落的淚珠順着下頷滴落。
爲了不傷害朝他伸出的手,他是會小心翼翼握緊的人。我不希望這雙手刻畫上任何一絲傷痛。
「他似乎要在下星期一執行計劃。」
「纔不是。你是爲了與我相遇才誕生。」
冒出像是揭開祕密的一句話。
「我知道了。」
我們牽着手逛過一個又一個攤販。重複經過同一個攤販面前好幾次,鐵板的熱氣撫過臉頰,正面迎接從棉花糖機吹送出來的甜風,開心地互相歡笑。
「所以說,爲了復仇。」
我從不曾相信的神明大人。
啊啊,不行。不行啊。
「說服誰?」
「妳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排好了之後的預定行程啊?」
劇烈跳動,炸裂,感覺要跟煙火一樣在高空迸裂。
「小直,我今天要和妳道別了。」
我爲了掩飾害臊,舀了一大口要滿出湯匙的哈密瓜口味刨冰,不過阿秋張開比小冰山更大的嘴一口吞下。
阿秋面露微笑沒有回答。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爲我這句話不是對他說,而是對不在場的真田同學說。
因爲知道對方會痛,所以纔不選擇。
行使暴力的人不會懂。
揍人的人,踢人的人,絲毫不理解對方也擁有相同手段,只是選擇不使用這些方法。
我是從何時開始如此重視這個人呢?
淚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飛散的黑點覆蓋地面。即使洪水暴力地想吞噬一切,我也已經無法阻止自己說話。
「我是爲了秋也而存在。」
怦通──我的心臟疼痛地跳動。我沒辦法完全抬起頭,只能蠕動嘴脣。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因爲替真田同學着想,所以什麼也不說。
我還無法準確推敲他的心思。阿秋彷彿要慢慢說給我聽,對着雙脣發顫的我說:
彼此互相餵食的圓滾滾章魚燒,兩個並排在一起、彷彿雙胞胎一樣的蘋果糖葫蘆,爲什麼這麼可愛,令人愛憐地幾乎想要磨蹭臉頰呢?我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呼呼吹氣安撫熱燙的章魚燒,舌尖一點一點地舔着蘋果糖葫蘆。
我帶着依依不捨的心情換上制服,突然想到一件事。
欸──我想要開口問身邊的他,看見他嚴肅的表情讓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一直想要喫哈密瓜。」
嘿咻嘿咻、嗶嗶,祭典音樂高聲歌唱。
喫完刨冰,兩人一起去把杯子丟掉後──
「……說得也是。」
阿秋輕輕握住我獲得自由的手。如水煮般熱燙的溫度,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的手。
真田同學也是這樣的人吧。
所以真田同學纔會把所有重擔全丟給自己的複製品承擔。
我明明只是素直的複製品而已。
「爲了和我去動物園,爲了和我去遊樂園,爲了和我去祭典,爲了和我去水族館,爲了和我去電影院。」
「爲什麼是你去打人?爲什麼不是真田同學本人,而是你去打人?」
「……嗯。」
爲了不發出聲響,他是會輕輕打開門的人。
「嗯。」
從我的髮簪飛出去的金魚,在神社腹地內自由自在地暢遊,蝴蝶優雅地到處飛舞。從浴衣上脫離的花朵們在頭上如跳舞般飛舞散落,將祭典之夜點綴得色彩繽紛。
我聽見頭上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他不知所措地對我伸出手,我用雙手包住他的手。
我慢慢抬起頭。
大家都有武器。有拳頭,有腳,還有堅硬的頭殼。即使沒有特殊道具,人人都擁有傷害他人的手段。
從右到左,從左到右。來回穿梭通過我大腦的這句話,我無法理解其中意義。
配料只有高麗菜的醬汁口味炒麪,以及畫上拙劣小熊貓畫像的塗鴉仙貝,爲什麼都這麼好喫呢?
「這是雙溫柔的手。不是爲了揍人而生的手。」
「所以,請妳替我說服吧。」
「我其實也不想揍人。」
嘟起嘴來的我,用力拉了拉阿秋搖晃的虛幻浴衣袖子,幾乎弄皺他的衣袖。在昏暗中也能看出他滿臉通紅,他笑彎眉角說着「對不起啦」,肯定是因爲他也很害臊。
我說謊。其實要去哪裏都行。
如果禰能看見這雙美麗的手,還請把殘酷的命運從他身上扯遠。
就算不去任何地方也行。即使是小儲藏室的社辦,走廊角落,後庭長椅,就算是更微不足道、無名雜草叢生的路邊也無所謂。
只要和他在一起,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經驗就跟着不斷更新。
話說回來,我還沒有問阿秋想要說什麼。
我聽見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愛川素直。」
從食指到小指,跟膽小的孩子一樣緩慢動着。察覺我意圖的阿秋也緩慢動手和我十指交纏,沒有讓任何人闖入其中的空隙。
何處都不存在的神明大人。
「作戰計劃本身很單純。首先,我把早瀨找出來痛打他一頓,打到他無法再次振作。早瀨在那之後會大聲宣揚我打他,可是秋也會在我打早瀨的那個時間被其他人目擊到他人在不同的地方。如此一來,他就有不在場證明了。」
眼頭髮熱,熱得我想要大聲尖叫。額頭中央快要裂開了,簡直要怒髮衝冠。眼角捲起龍捲風,臉頰變身瀑布,在下頷彈開,大雨飛散。
阿秋苦笑着,而我只是一個勁地用力握緊他的手。
只要他在我身邊歡笑就好。
即使我大喊,阿秋仍然不發一語。
這句話讓我抬起頭。
我跟在祭典中迷路的孩子一樣,無所適從地揚聲大哭。看着這樣的我,就連阿秋也跟着泫然欲泣。
我好想哭。因爲阿秋已然放棄地笑着。
復仇。不在場證明。只會出現在刑偵電視劇中的恐怖單字從我頭頂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