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複製品動搖。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2.5萬 字

這個季節,和我喜歡的人同名。
大概是因爲這樣,比起去年,我變得更加喜歡秋天了。
日照溫柔撫觸臉頰,在鬆軟又圓滾滾的日光包圍下,讓我產生宛如被親密的人緊擁懷中的安心感。
在樹梢沙沙搖晃的樹葉,尖端已經染紅。彷彿受到邀請般動動鼻子,聞到不知從何處乘風而來的香氣。
或許是發現我的偏愛,不論是秋天的陽光還是颯爽的秋風,都變得對我好溫柔──我不禁產生這種感覺。
九月三十日,星期四。
期中考結束的這天放學後,輪到我負責打掃正面大門。
一開始還想着真想快點去參加睽違好幾天的社團活動,可是當我換上學生皮鞋、拿起竹掃帚走出外面時,在太陽守護下打掃變得非常愉快。
我雙手握着粗大不好操作的竹掃帚,即使打算把落葉和灰塵掃成一堆,跟着掃帚過來的也全都只有單純的沙石。
對我來說,要像飛天魔女般靈巧地運用掃帚太困難了。
「愛川同學,垃圾請拿過來這邊,我一起拿去丟。」
一轉過頭,同樣負責打掃的同班同學朝我輕輕揮手。他的腳邊有一個開口大張的垃圾袋正在等着。
我點頭回應,接着重新拿好掃帚。從這邊到校舍門口大約有七公尺。
我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臂用力,搖擺的裙襬掀起旋風,我和竹掃帚同心協力,嘿咻嘿咻地移動。
正面大門的掃具櫃裏,不知爲何沒有畚箕。它現在或許正在某個地方享受優雅的秋日散步吧。
我在心中對差點被掃帚波及的球鼠婦道歉,稍微改變前進方向。受波及的球鼠婦縮成一團,迫不及待我這場暴風雨能夠快點離去。
在伸長手也構不到的清澈藍天底下。
和千辛萬苦的我朝反方向前進的學生裏,可以看見零星的深藍色。由於這星期開始逐漸轉涼,穿上毛衣或西裝外套的學生也變多了。
從迎接新月份的明天開始,我和其他學生也會成爲他們的同伴吧。
就在我如此自然地想着時,我輕輕搖頭。明天的我會不會穿上西裝外套,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啊~我也有看到那個耶!是跳桃色幸運草版本舞蹈的那個!」
放開我的小律歪歪頭。討厭唸書的學妹似乎立刻就把整段記憶消除了。
「可是不知道爲何,文藝社的社辦鎖着喔。我換個時間來了兩次,然而兩次都撲空。」
「只有手部動作也可以喔。」
去年的青陵祭,素直可能曾經在哪裏和小律擦肩而過。
一個學年五個班級,一班約四十個人,所以全校學生大約有六百人。再加上校外前來參加的人數,聽說每年大約會有三千到三千五百人。
「我想到我讀《雁》的時候,完全不想有人找我說話。」
「去年參觀兼放鬆,我第二天有參加,很好玩喔,不管走到那裏都很熱、很吵。」
「我不記得了。」
小律把這裏當作滑冰場又開始當場旋轉起來,接着像弓一樣彎曲身體。
「好久沒社團活動了還離這麼遠,這豈不是懲罰嗎?」
仔細想想,小律在社團體驗開始那天立刻來社辦,她大概很早就知道駿青有文藝社,好奇文藝社有什麼社團活動吧。
「小直學姐覺得怎麼樣?」
閱讀之秋、食慾之秋、運動之秋。以及對靜岡市立駿河青陵高中,簡稱駿青的學生來說,秋天也是校慶的季節。
只要我朝左邊歪頭,她就會朝右邊歪頭。
「對!我很猶豫要買香草還是巧克力!」
「嗶哩叭啦嗶哩叭啦,來吧,貝爾曼旋轉!」
我想即使順序調換,小律大概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年紀比我小的朋友,她的開朗總是讓我有獲得救贖的感覺,素直肯定也相同。
小律大概想起當時的事情皺起臉來。
小律問我,而我搖搖頭。
我覺得素直是非常漂亮的女孩。然而身爲她的複製品,這其中或許多少包含偏愛。
「我不要。」
不過阿秋並不特別在意的樣子,他的手抵着下頷。
「期中考這種東西隨便啦。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我沒能參加。」
「秋也的籃球社好像是賣章魚燒,而他們班選擇上臺跳舞。」
於是我原本打算逃開,然而不管怎麼前進,摺疊椅都沒有跟着我走。
「小直學姐,好久不見,我好想妳喔!」
他靜靜地把文庫本的封面翻給我看。那本書叫做《雁》。
真田同學今年六月才創造出阿秋,阿秋和我一樣,沒有參加過青陵祭。
我不必望向深淵,只要看洗手間裏的鏡子,或者看胡亂用抹布寫N一般擦拭的窗戶,專心致志看着我的愛川素直就倒映其中。
「話說回來,我也有來買社刊耶。」
「辛苦了。」
「一般來說會不想吧?很丟臉耶。」
當我抵達社辦時,我的心跳已經回覆平常。
即使如此,這仍舊是一部充滿令人心痛感覺的名作,所以我希望阿秋也能充分沉浸在故事中。
在視線餘角轉圈圈的小律,擺出漂亮的着地姿勢。
當我想着這些想再多也沒用的事情時,小律露出不滿的表情。
小律把目標轉向阿秋。
這句話讓我悄悄笑了出來。
我以前傾姿勢站起身,手往後抓住摺疊椅想要移動,結果阿秋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也沒有參加。」
駿青在十月底週末會連續舉辦兩天名爲「青陵祭」的校慶。明天下午會抽出兩小時的課堂時間,大家一起討論班上要推出什麼東西。
這三人是文藝社寥寥可數的成員。
阿秋撐着下頷別開眼。小山丘般隆起的臉頰,總是讓我想要戳一戳。
去年的文藝社包含我在內也只有三個人。
「吉拿棒!啊,我有喫,我有喫到。巧克力口味的!」
「阿秋,放開啦。」
《櫻桃小丸子》的作者櫻桃子老師出身自靜岡的清水。我記得兜風看着窗外景色時,駕駛座上的爸爸對我說:「那邊就是櫻桃子老家所在的地方喔。」這句話嚇了我一跳呢。
我突然想到,素直和小律或許不是在櫻花紛飛的文藝社教室,而是在染上金黃色彩的校慶中重逢。
文庫本伴隨着啪的聲響闔上。
阿秋滿意地放開手,再次把視線轉回文庫本上。
「話說回來,兩位學長姐,下個月就是期待已久的青陵祭了喲。」
她如此說道,果然還記得嘛。小律雙手緊緊交握,氣勢猛烈地當場旋轉。
真是太浪費了。我的腦海已經開始播放那相當有特色的前奏了耶。
「哦哦,秋也學長跳了什麼啊?」
見他噘起嘴巴這樣說,我只能把椅子放下。感覺比剛剛的距離更近了些。
阿秋發現我的視線帶着期待後皺起臉來。
大家都還沒穿上西裝外套的文藝社。
「呃,這個啊,頂多只能說是後仰旋轉吧。」
「我們班去年賣吉拿棒喔。文藝社則照例在社辦賣社刊。」
一想到進入十月之後,我的手肘就會見不到這雙充滿夏日顏色的健壯手臂,讓我感到些許不捨。
「所以我纔沒見到妳啊?而且也沒有見到素直學姐,還真是不走運。」
這是森鷗外的中篇小說。成爲高利貸情婦的小玉喜歡上醫學生岡田,可是她還來不及表達心意,岡田先出國留學,就這樣永遠別離。我讀完後想到小玉的心境,就感到無所適從,然後非常沮喪。
越過相擁的小律肩膀,我看見他。他是我的同班同學,我的男友,阿秋。
我一打開文藝社教室門,就收到誇張的歡迎,令我不覺微笑。
長及腰間,閃耀光澤的褐色頭髮。在長睫毛保護下,黑白分明的大眼。跟討厭人類的貓咪一樣尖銳的下顎線條,穠纖合度的勻稱身材。
「好久不見。我也很想妳喔。」
「小律,妳考試考得怎麼樣?」
不要是怎樣。
我轉頭確認是怎麼回事,只見他單手抓住不怎麼可靠的靠背。看起來明明沒怎麼用力,我卻拉不動。
「你在看什麼?」
「那麼,就讓在下我來跳吧。」
不是魔女也非球鼠婦,我名叫小直。
看來小律在去年的青陵祭從頭到尾玩得很透澈。
我們毫無意義地互相擊掌。「啪」的一聲,狹小的社辦響起好聽的清脆聲響。
聽說她老家是蔬果店這件事情很有名。叭叭叭啦叭。
去年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是素直參加。
素直七歲時和年紀比她小的朋友吵架之後創造出我,之後她偶爾會將我喚醒,代替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向朋友道歉、參加考試、跑馬拉松……
唯一的不同是公主頭造型。宛如剛誕生的機器人般動作卡頓的我,就在穿過大樓間走廊抵達前往特別教室大樓的道路時,逐漸回想起走路的方法。
我往前邁出右腳,愛川素直就會抬起左腳。
我守護着情緒偏興奮的學妹,把書包放在長桌底下。正在看書的阿秋身邊的座位,是我的固定位置。
我不在的那兩天,素直當然不可能幫忙文藝社顧攤位,所以是兩位學長姐協力銷售社刊。考量喫飯和上洗手間的時間,社辦開放的時間相當有限纔對。
「嗯?有考試這種東西嗎?」
「阿秋學長呢?」
「嗯。」我點點頭。同班的阿秋知道我今天負責打掃。
我在準備期間偶爾會來上學,所以過十一月被素直喚醒時,有種眼前的看板突然消失蹤影一般頓失依靠的不安,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我這才驚覺確實如此。
我不是人類,是愛川素直這名女孩創造出來的複製品。
「妳還特地跑過來,對不起喔。」
「妳要去哪裏?」
他絕對在說謊。
阿秋低沉的聲音讓我聯想到秋天日照。原本想要對他提及這種想法,可是脫口而出前又感到害臊,於是我假裝無意地用手肘頂了頂他的手臂。
難得提及青陵祭的話題,我想要再多說些什麼便再度開口:
小律稍微歪頭之後突然睜大眼。
「還有香草口味跟草莓口味!」
「《大家來跳舞》(注:知名動畫《櫻桃小丸子》的主題曲)。」
「是這樣嗎?」
輕飄開展的短裙就像盛開的花朵。她短裙底下穿着安全褲,有銅牆鐵壁般的防禦。
「不會啦。我到了今年也有機會看社刊了嘛。」
我們班販售從專賣店大量進貨,然後自然解凍的吉拿棒。校慶前一天試喫的吉拿棒,整根灑滿砂糖,光有「甜度」這個單字就感覺有炸過的滋味。
「我先說了,我可不會跳。」
當我模仿解說員解說後,阿秋笑着說:「判定還真嚴苛耶。」
在剛考完試的興奮感加乘下,我們如此自顧自地喧騰玩鬧,就在此時──
「不好意思,請問可以進去嗎?」
客氣的敲門聲震響鼓膜。
我慌慌張張起身,小律也用「糟糕了~」的表情捂住嘴。
大概從不久前就有人從走廊上呼喊我們。聲音的主人看準我們的對話中斷,才又再度呼喊我們。
「不、不好意思。」
我邊道歉邊打開門,門後站着一組男女。
「我們纔是,不好意思在你們玩得正開心時來打擾。」
對方柔柔微笑,而我搖搖頭說:「不會。」
細眉、橢圓大眼,以及髮尾微卷的黑髮在她肩膀輕微搖擺。
帶着成熟氣質的她背後,站着一個大約矮她兩公分,眼角上翹的男生。儘管他的目光銳利,大概是因爲臉孔稍顯稚嫩,給人警戒心強烈的小型犬印象。
我看着這兩人,然後不解地歪頭。
該不會繼阿秋之後,有人在不合時節的時間入社?
「是森凜凜耶!森林妖精森凜凜!」
小律興奮地大叫。
被喚作森凜凜的女性害臊地低下頭,最初產生的成熟美人印象如雪花般輕柔融化。
「都這麼久了,妳也該習慣了吧?」
「因爲不關你的事,你才能這樣說吧。覺得害臊的事情就是會害臊。」
男生吐槽後,被喚作森凜凜的那個人無法平靜地摸着自己側邊的頭髮。
「我們在暑假前就已經通知赤井老師了,可是在那之後無消無息,所以我們纔會再次上門通知。」
我腦海浮現赤井老師的悠哉模樣。老師在暑假期間全程陪着劍道社練習,所以大概忘記學生會對曾經向他提過的事情了。
森學姐眉毛下垂,然後朝我們雙手合掌。
富士比是靜岡縣的吉祥物。正如其名,富士山長出手腳,濃眉大眼讓人印象深刻。
「這是常在動畫或輕小說裏看到的劇情啊。突然出現的廢社危機,超熱血的耶。」
隔壁的望月學長嘆氣道:
赤井老師是文藝社的指導老師。不過因爲他兼任劍道社的指導顧問,實際上我們被他置之不理。
小律面對學生會成員也毫不畏懼。
文藝社是我重要的歸屬,我難以相信這裏竟然會以這種形式突然喪失。
他眉間的皺褶好嚴肅。毫無笑意的自我介紹似乎到此結束。
即使空有其名,在此給出回覆應該是我的工作。我用力吸一口氣且吐氣後,說出代表文藝社全體意見的回答:
我好不容易說出口,望月學長便彷彿在表示「別頂嘴」般瞪了我一眼。此時森學姐慌慌張張地插嘴:
「你們別在別人的社辦裏上演愛情喜劇──!」
小律先是「哼」了一聲,接着說:
複製品的內情。
儘管我嘴上這樣說,其實同樣很焦急。
「社團預算一年比一年少,所以決定要慢慢廢掉人數少且沒有活動成績的社團。」
「我也不認識。」
小律仰頭望天不停地發抖。
由於這驚人的事態大受打擊,她說不定已經哭出來了。我站起身想要扶着她,然而早我一步把頭低下來的小律,呼吸粗喘地大聲宣言:
「請問!比今川先生還受歡迎嗎?」
十月的青陵祭是一年一度的大活動,所以九月結束任期的前學生會成員,以及十月開始運作的新學生會,照慣例會一起負責營運的工作,說這是交接的一個月也不爲過。
聽見跟訓導主任沒兩樣的嚴肅咳嗽聲,離題的我們纔回過神來。
我有點苦澀地如此回答。
學生會長選舉在期中考前舉辦,是空有選舉之名的信任投票。因爲參選的學生本來就是努力做事的學生會幹部,在他決定參選的當下,就幾乎已經確定會當選。
小律發出「唔呣呣」的低吟。森學姐又緊接着說:
「妳反應快真是幫大忙了。」
「咦──?如果是小時候的阿隼,你也會說出相同的話吧?」
我舉起手說:
小律眼睛閃閃發亮,就跟找到新奇事物的小學生沒兩樣。
森學姐調侃似的朝望月學長一笑,學長滿臉通紅。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因爲已經察覺到他們簡單交換視線的意思了。我來說吧?不,還是我來說吧。
由於小律鼓掌,我和阿秋也跟着拍拍手。森學姐很害羞地清了清喉嚨後轉過頭。
「文藝社可能會遭到廢社。」
「怎麼可以這樣,怎麼能突然說要廢社!」
然而她沒有。她最先轉頭看我。
興奮?
小律比手畫腳地對我們兩位無知的學長姐簡單說明:
「好的,輪到望月了。」
太過唐突的通知嚇得我們目瞪口呆。
「感覺你們很像焦頭爛額的中階主管耶。」
「一百本嗎?」
在此,森凜凜……森學姐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望月學長緊咬着阿秋這句嘟囔,森學姐不禁扶額。
阿秋也相同。他的眼神表示:「全交給妳決定。」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讓文藝社免於廢社呢?」
因爲這件事,森學姐被學弟妹們親切地叫做「森凜凜學姐」,違反校規的學生也減少了三成,森凜凜的效果似乎相當顯著。
「我知道愛川同學想要說什麼。可是不只有經費因素,高層希望能夠廢除人數少的社團,這樣管理起來也比較簡單。」
而且,她背後的男生應該是學生會幹部。騎車進停車場時,我常常看見正努力推行禮貌運動的他。
「給粉絲福利啊!」
「我是前任學生會副會長望月隼,三年二班。」
……說得也是。我再怎麼樣也是文藝社的社長。
森學姐環顧我們三人的臉之後輕輕點頭說:
我避免自己礙事,悄悄往後移動。不久前還留住我的阿秋也用同情的眼神目送我,使我更感悲哀了。
「但是,那個,文藝社幾乎沒有拿到社團經費耶。」
我的預感看來成真了。森學姐先以「雖然有點難以啓齒」開口,接着一口氣說:
「別提往事!還有,我說過好幾次,在學校裏禁止叫我阿隼。」
儘管搞得好像選手宣誓,我想努力的心情真實無僞。
「小直學姐,妳覺得怎麼樣?」
她一這麼問完,森學姐和望月學長便互相交換眼神。
「我、我明白了。我們會努力。」
「那麼請讓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森涼未,前任學生會長,三年四班,請多指教。」
短劇內容頗受歡迎。森學姐穿上綠色的玩偶裝扮演森凜凜這個神祕的妖精,也在學生之間引起話題。
「如果有我們能幫忙的地方,請別客氣儘管說。我們會盡可能提供協助。」
森學姐朝我們行禮,我們也跟着集體行禮。
「二年級小鬼,你在諷刺我們嗎?」
「啊,我的頭髮是自然捲,所以沒有違反校規。如果自然捲同伴們可以主動跟導師說一聲,也幫了我們大忙喔凜凜。」
儘管學校想要提醒學生注意,只是強逼大家守規矩只會招來不必要的反彈,所以才決定別由老師出面,而是以學生會爲中心表演容易被大家接受的短劇。
「之前在全校集會上,學生會做了一點表演。哀嘆高中生風紀混亂的森林妖精森凜凜,教大家怎樣穿制服才能勉強不違反校規。」
素直對沒興趣的事情漠不關心。只能模糊共享素直所見所聞的我,沒有森凜凜這個妖精的記憶。
新入學以及升上下個年級的四月,大家都還算繃緊神經,可是一旦進入五月,也會變得越來越鬆懈。像是頭髮顏色太淡、裙子折太短、蝴蝶結或領帶鬆脫,以及鈕釦解開等,太放鬆的學生隨之增加。
「畢竟廢社這件事,也只是剛好文藝社被選爲犧牲品而已。只要能達成這次的條件,我想老師們也不會強硬要你們廢社。你們覺得怎麼樣?」
「那麼兩位前任學生會幹部來文藝社有什麼事情呢?」
剛剛咳嗽引關注的男生雙手環胸注視着我們。
學姐之所以自稱前任學生會長,是因爲以二年級爲中心的新學生會,已經從十月起開始運作了。
被當作今川義元轉生的今川先生是靜岡市的非官方吉祥物,掛在上吊眼眼角的淚水和倒V的嘴型很具象徵性。
小律對着愣在原地的我咬耳朵說:
「學生會要對文藝社提議的,就是在青陵祭中做出實際成果。我們希望你們能夠在青陵祭中賣出一百本社刊。」
「這種事太令人興奮了啊!」
從結果來說,小律的興奮表現把現場的氣氛拉回平靜。
「這完全是文藝社的寫照呢。」
「呃,我知道森學姐啦。」
六月才誕生的阿秋坦白斷言。雖然森學姐的表情沒有變化,男生卻有點慌張。他可能覺得我們是很不認真的學生。
只不過,我知道森學姐是前任學生會長。點綴在她胸口的,是隻發給會長使用的酒紅色蝴蝶結。
「咳咳。」
要是不由分說就要廢社,學生會也不會在此時先來通知。森學姐微笑回應看穿這一點的小律說:
「聽到很多人都說自己被很害羞也努力演戲的森凜凜學姐萌到,在我們學校裏或許比富士比還更受歡迎呢。」
她眼中已經沒有我,而是隻倒映着小律。看來她早早便領悟到掛名的社長無能。
現在不是開心討論吉祥物的時候。學生會里的兩人來我們這裏耶。
阿秋這句話狠狠刺進我的胸口。
在這期間森學姐開口說出正題。
「小直學姐,妳應該知道森凜凜吧?就是在五月的全校集會上現身的妖精喔。」
我似乎誤判學妹的潛力了。或許不僅限於我,在場每個人都傻眼地注視着小律。
「正如這位同學所介紹,學弟妹們常叫我森凜凜學姐或是森凜凜會長,文藝社的各位也可以隨意喊我。」
「森,不可以說這種話。」
時至此刻才連忙請他們坐下。圍繞着長桌,文藝社成員並坐在走廊這邊,學生會成員並坐在窗戶那邊。總覺得跟面試一樣。
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小律突然大聲敲桌站起身。
小律一喝斥完,森學姐便一臉傷腦筋,而望月學長惱怒地紅着臉陷入沉默。
「怎麼可能有辦法冷靜啊?因爲這種……這種事……」
我還以爲小律會立刻回答。
「……什麼?」
「今川先生眼睛帶淚很可愛嘛。」
無敵的學妹把眼鏡推回原位後,嘴角露出挑釁的笑容。
「小、小律,妳冷靜點。」
我用力握拳。
「因爲有一組已經夠多了。」
「小律!」
雖然有這段小插曲,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學長姐──正確來說只有森學姐──對我們揮揮手後走出社辦。
目送暴風雨過境般的學生會幹部離去,我們又坐回座位。
大概爲了緩和氣氛,小律開口:
「我聽班上同學說,那兩個人是青梅竹馬耶。聽說從幼兒園認識到現在。」
「是喔~他們看起來感情很不錯。」
應該是彼此非常熟悉的關係。畢竟還一起加入學生會嘛。
「話說回來還真辛苦。親自來通知可能會被廢社這件事應該需要很大的勇氣。」
確實如此。學生會給人的印象,就是總是被迫去做大家都不願意做的雜事。像是禮貌運動,或是去體育館排椅子等。剛剛那個,或許也是接下新學生會不想做的事情吧。」
我邊聽阿秋和小律說話邊回想。
告訴我們廢社消息時,森學姐的上半身十分僵硬。當我說「我們會努力」時,很明顯可以看見她鬆了一口氣。
她其實一點也不想說那種事吧。儘管我至今不曾和她有過私人對話,我覺得她是位很和善的人。
「在動畫或漫畫當中,學生會有絕對的權力,甚至連老師都敬畏三分,是檯面下掌管學校的存在就是了。」
「要是真有這種學生,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面對傻眼的阿秋,小律揮了揮手說:
「不不不,你錯了,真的超多這種設定。對了,我下次來寫囂張跋扈暗黑學生會的校園超能力戰鬥作品好了……」
小律一如往常想要趁興拿出稿紙,然而今天可不能讓她這麼做。
「那麼,我們青陵祭該怎麼辦?」
當我大聲一問,四顆眼珠全朝我看過來。
在我想要看他寫什麼之前,有人戳了戳我的額頭。
小律發出嘖嘖嘖的聲音,同時豎起食指左右擺動。
從窗簾隙縫吹進來的風低喃,告訴我阿秋幾分鐘前吞下肚的未竟之語。
只是想像就讓我感到開心。每個阿秋都一臉不情願這點很有趣。就算不情願,只要我雙手合十拜託他,他也會臭着臉換上衣服。
今天考完期中考,我已經沒有代替素直來上學的理由了。
小律似乎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
「就那個啦。最後要是不行,只能讓小直學姐換上女僕裝賣東西了。」
「呿~我知道了啦。」
「那就讓我準備兩套吧?」
我這纔想到,板着一張臉的阿秋,到底在用四顆蛋做出來的夢幻蛋包飯上寫了什麼呢?
「雖然嘴上這樣說,阿秋學長也很想看小直學姐穿女僕裝吧?」
夕陽天空掛着卷積雲。就像無法成爲魔女的某個人,用竹掃帚往左右胡亂掃出的雲。
之後也沒提出好方案,我們便作出「總之先各自在明天之前想出什麼方法來」的結論。
小律故意這樣調侃,阿秋不禁咂嘴。
「啊,烤番薯很好喫喔。」
雖然以複製品的身分誕生,阿秋還不曾有被本尊收回的經驗,所以他完全沒有真田同學六月以後的記憶。或許是因爲這樣,我和素直與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呈現完全不同的樣貌。
時至此刻才後悔沒仔細看清楚,即使我抓到什麼就胡亂敲打,我的眼皮內側也沒出現任何畫面。
之所以提到真田同學的名字,或許是小律也很擔心他的狀況吧。真田同學創造出複製品之後,他本人還沒來上學過。
當然──
明天開始進入十月,而且正好是星期五。
「文藝社的社刊,每年的銷量如何?除此之外,價格是多少?」
阿秋斬釘截鐵地打斷,我這才發現他的椅子已經恢復正常了。
「我?穿女僕裝?」
「小直學姐,妳太天真了。比我昨天喫的草莓蛋糕還要天真!」
一想到青陵祭在十月底舉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阿秋露出調侃我的笑容,彷彿在說:「妳想看?」
我無比困惑,而傾斜一邊的小律豎起手指迅速說明:
「只賣出五本,這豈不是太糟糕了嗎!糟透了糟透了。這表示我們今年得賣出十五倍纔可以耶!」
該怎麼做,該編出什麼樣的內容,才能做出讓許多人產生興趣,進而購買的社刊呢?
但是我的腦袋好像還沒有辦法運轉。
「嗯~……我不清楚兩年以前的狀況如何,但是去年似乎印了三十本左右,價格設定一本一百圓,總共賣出五本。剩下的社刊被赤井老師拿去後庭和穀殼一起燒掉來烤番薯了。」
小律跑去洗手間,所以社辦只剩我們兩人。
小律開心地抬起頭來,接着害臊地摸摸鼻頭。
「都說不需要了。」
小律趴倒在長桌上。
爲什麼突然冒出女僕裝?
「妳很煩耶。」
文藝社明明面臨廢社危機,身爲社長的我卻沒辦法參加作戰會議,真是太丟人了。
阿秋把手擺在雙腿間,側眼看着我。
「妳不需要道歉啦。反倒是素直學姐和真田學長要是也能借點智慧給我們,我們會很感激呢。」
我們三人「嗯」地低吟着,一邊傾斜身體。因爲全員都往同一個方向傾斜,感覺整間社辦快要跟着翻轉了。
歪了一邊的摺疊椅「啪當」一聲回到原位。在擺動的公主頭還沒靜下來的期間,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總之,禁止讓小直變成攬客貓熊。」
但是我沒有那麼悲觀。
從洗手間回來的學妹,似乎很精明地在社辦外聽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開口說話,嚇得我一聳肩。
「爲什麼!」
「我反對。」
「妳在想什麼怪事對吧?」
當素直來上學時,我就在她體內沉睡。我能出來的日子,僅限她身體不舒服的時候。
或許阿秋耳邊也吹起鼓舞的風。如同風搔動我的臉頰對我低語,讓我臉頰發熱一般。
說到這邊,阿秋突然住口。
「都說出『當然──』了,幾乎已經回答了嘛~」
「妳昨天喫蛋糕啊?真好耶~」
穿管家服之類的肯定也很帥氣。阿秋不僅身材高挑,容貌也很俊美,所以應該各種服裝都適合。
我閉上眼睛和眼皮打招呼,然後稍微思考一下。
「當然──」
「我只是在想,就算不是女僕裝也很棒。」
「既然如此,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呢?」
那天傍晚。
「秋也最近三不五時會外出。雖然只在晚上或週末就是了。」
即使在腦海中回顧歷代的社刊,基本上每年的內容都大同小異,無法從中學到什麼。
我的話越說越小聲,小律對着我搖搖頭。
「咦?女僕裝?」
「那不就更糟了嗎!」
「是二十倍吧?」
我試着回想去年的狀況。在我不停對學長姐們道歉自己沒來幫忙時,也問了銷售情況。
阿秋冷靜地吐槽。
「一百本而已,應該可以馬上賣掉吧。小律,妳打算寫小說刊登在上面對吧?」
大概是他太過堅決反對,小律的嘴角不懷好意地笑着。
「只要買社刊就能拿到小直學姐的握手券,買五本還能拍手戳臉頰的可愛照片,要是買十本竟然可以……」
青陵祭就近在一個月後了。
對於回嘴的阿秋,小律「唔呵呵」地詭異一笑。在日光燈反射下,她的臉今天也跟水煮蛋一樣光滑。
暴風雨並未過境,它又折返轉回來了。要是我們就這樣雙手一攤,文藝社極有可能會就此廢社。
坐在身邊的阿秋沒有穿着女僕裝,而是穿着夏季制服。
這天時針似乎特別辛勤地工作,轉眼間已經將近旁晚六點,即將來到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了。
我摸着額頭不停搖頭。
而且我還有一個大問題。
阿秋歪着頭說:
「重點不在那裏!」
他們兩人一臉沉痛地沉默,接着我又補充一個重要事項:
「可是小律寫的小說很有趣啊。」
「如果我拜託妳,妳願意穿給我看嗎?」
即使如今回想起來,去年的社刊也是相當糟糕的東西。反倒是我聽到賣出五本時,還非常開心呢。
趁人不備時重提這件事,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纔好。
「謝、謝謝誇獎。不過願意看我小說的,只有小直學姐和阿秋學長而已。其他人說到底,對外行人寫的小說根本不會有興趣。」
「對不起,話說回來,我可能從明天開始都不會來學校。」
「那個,如果阿秋也願意穿,那麼我會考慮。」
森學姐提點我們讓文藝社繼續存續的道路,我們接下來得思考該怎麼做才能達成目標。
當然──想看。
當我們輪唱似的發出「嗯嗯」的低吟後,小律突然說:
我們同時轉過頭去。
聽她如此斷言,我也無法強烈反駁。不知有趣的人,也不可能特地前來購買。
察覺其中意思的阿秋簡短地說:
「不知耶。」
歪着頭的阿秋似乎不太好奇真田同學的去向。
穿着女僕裝的阿秋冷漠地說着「歡迎回來」,用苦瓜臉拿番茄醬在蛋包飯上寫上什麼。
我和阿秋之間漂盪的沉默,平常總讓人感到舒適,今天不知爲何令人難以平靜。
「因爲昨天是我媽生日。很好喫喔。喂,重點不在蛋糕──!超級外行人出書也不可能突然就賣出一百本。」
「剛剛沒說完的話啊……」
「是喔~他去哪裏啊?」
◇◇◇
說完口是心非的一句話後又試着想像,果然還是心口如一耶。
回到家的我,對素直說在社辦裏發生的事情。
以前素直很討厭我鉅細靡遺地報告當天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最近只要我一回家,她就會打開房門小聲對我說:「歡迎回家。」
我去上學時,素直會待在家裏唸書。她的書桌上擺滿題庫和筆記本,連手都無處可放,甚至連筆電也擺在桌上。
筆電是從爸爸房間拿來的,素直偶爾會用電腦看影片。她不是在玩,幾乎都在看家庭學習用的教學影片。話雖如此,她偶爾也會看放鬆心情用的動物影片,大概是把智慧型手機給我時的替代品。
坐在椅子上的素直不會轉過頭來看我,也不會隨口應和我,可是她會停下手上的自動鉛筆,沉默地聽我說話。
我爲此感到高興,明明沒有延長時間的打算,偶爾會不由自主地分心而不知如何是好。
當我說完來自學生會的通知後,素直坐著有輪子的椅子整個人轉過來。
形狀好看的眉毛往她臉中央擠上去。
「文藝社出大事了耶,還好嗎?」
「嗯~」
我小聲低吟後回答:
「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事……但是,有小律在。」
「說得也是。有小律在嘛。」
身穿制服的素直用力點頭,坐在地毯抱枕上的我也頻頻點頭。
媽媽明天肯定就會對素直說要換地毯,要她幫忙。因爲夏天用的地毯比較薄,就快要不夠溫暖,大概六日的哪天就會把秋天用的地毯拿出來吧。
每當媽媽如此催促,素直都會嫌麻煩地噘起嘴巴,可是回到房間後,就會迅速把夏天用的地毯收拾好。
正如我抬頭看天空確認季節變化一樣,媽媽大多都在月份變化時採取行動。她會很確實地在月初意識着變化。
素直則兩種都不是。總是突然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這天也相同。
「不過如果是那樣,或許正剛好呢。」
在我一語不發時,素直揚起單邊嘴角說:
我平常都是正常去上學嗎?正常當愛川素直嗎?
白皙的掌心變得更加更加不安了。
彷彿表示青陵祭的話題到此結束,素直開始已成慣例的儀式。
「沒有。」

我想在社辦裏看書。想眺望窗外的景色。想打掃。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根本沒有盡頭,可是我很清楚自己只是複製品。
美麗事物有其威力,所以令人想要服從。不是因其正確性,而是人想將那股美麗像燈塔一般倚賴。
我不知道素直口中的「正常」是什麼。
「不過妳不必勉強,只要正常去上學就好。不想去的時候也可以請假。」
對額上的汗水感到不適,我放軟僵硬的嘴脣開口:
她的手肘撞到題本,題本掉到桌子下。她喊出類似嘆氣聲的呵欠「啊~啊」一聲,撫摸冰冷的課本封面。我則無聲地看着這副模樣。
「我還不能詳細說明,但是這麼做對我們彼此都有好處不是嗎?妳得爲了不讓文藝社被廢社而行動,而我現在也沒空去上學。」
沒有人在意回到我們手中,臉上一片紅的考卷,大家的心都朝十月底舉辦的青陵祭奔馳而去。
素直低頭看着這樣的我眯起眼。LED熒光燈照射下的眼珠看起來微微發光,我反射性覺得好美。
比如暫時,會到什麼時候。
儘管最近的素直帶着生硬的溫暖,中心有冰凍的冷淡。如同放在舌頭上的冰沙糖,在融化的同時也讓我惴惴不安。
現代文。請思考作者的意圖,選出最適當的答案。
感覺能聽見滑落時颯爽的「唰沙」聲,然而比這聲音更早傳進我耳中的,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借用素直所說的話,大概是我對此感到模糊不清的詭異。
原本想確認又放棄。我不想讓素直覺得自己理解能力差,不希望她對我感到傻眼。
期中考已經結束,下星期要開始青陵祭的準備工作。
我垂頭喪氣地垂着肩膀,看着蹲下身撿起課本的白皙指尖。
不是我聽錯,素直這麼說了。
「妳要去青陵祭吧?」
「小直也想要去吧?」
「那就明天早上見嘍。」
「嗯,我知道了。」
「但是──」
這是愛川素直的人生。
媽媽去跟住附近的畢業生要來舊的夏季制服,並且買來新的學生皮鞋時,素直相當抱歉地說了「謝謝」。那是我讓她說出這句話。
「小直,消失吧。」
面對話變得很少的素直,小律完全沒說一句探人隱私的話。在這個前提下,她還對素直說有什麼能幫上的忙,隨時都可以找她。
小律把素直和我都當成朋友看待,這樣的她說出的話,或許稍微改變素直,讓素直心中萌發什麼新芽。
結果飛來一個難以肯定的問題。
「我、我想去。」
「不用。」
在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而靜默時,我的腦袋不停重播這句話。
「躺在牀上睡覺呢?」
我牽強地轉換話題。當我用提問回應提問後,素直含糊地回應:
不知怎麼說,思緒整理不出來。
我愣住了。
「這樣啊。」
我絕對不想要阻礙。
昨天的素直點點頭,但是今天相反。
「學業上有哪裏不懂嗎?」
以及還不能,會到什麼時候。
「可以。」
我抬頭看過去,素直慵懶地只用這句話首肯。
「這樣就利害一致了對吧?」素直相當乾脆地作出結論。
即使感覺稍微回到過往的親近了。
和先前不同,就像逐漸調整至今不曾說出口的事情,素直開始懂得顧慮我。
我現在仍然不瞭解愛川素直,所以今天我也還沒答出「嗯」,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擺在併攏雙腿上的手緊緊握拳。
儘管感到難以啓齒,素直仍繼續說:
「那我們今年就各參加一天吧。時間改天再決定,這樣可以嗎?」
「嗯,大概會吧。不過妳也──」
已經染成整片深藍的教室,有點陌生得讓我靜不下來。不熟悉的教室氣味,和守護西裝外套的防蟲劑氣味混雜在一起。
我完全不清楚那是什麼。既然素直說了無法詳說,就斷了我從正面詢問的手段。
我想去學校。我想去上課。我想喫便當。我想要和阿秋還有小律聊更多、更久,想聊到彼此都嫌膩。
點頭聽話是我的工作。雖然是我的工作……
「爲什麼?」
「欸,妳可以暫時代替我上學一段時間嗎?」
所以,我需要勇氣才能問出口。
現在的素直沒受到生理期折磨,如今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我留在這裏的明確理由。
「真的……可以嗎?」
我嘴巴內溼黏,汗溼的拳頭躁動,宛如在地上爬動的球鼠婦。我不安地張開手,但是手中空無一物。
「如果妳不想去就算了,我不會勉強妳。」
小心不讓媽媽和爸爸起疑,同時儘可能地給我方便、尊重我,也會進行這個疑問形式的溫柔儀式。
「咦?」
我只能回問這個問題。一無所有的我能幫上素直的,只有持續努力至今的學業而已了。
但是順利令人感到害怕。感覺如同硬幣翻轉般,前方有毀滅一切的瞬間等待着我。
「晚餐呢?」
「妳覺得我說出這種話很詭異?」
她輕輕歪頭,柔順的頭髮順着她纖細的肩膀往下滑。
妳可以暫時代替我上學一段時間嗎?
「咦……」
隔天的第五堂和第六堂課,班上開會討論青陵祭的內容。
面對借用他的口頭禪努力擠出笑容回答的我,素直點點頭回應:「這樣啊。」
旁人應該明顯看得出我的無措。素直把長髮勾到耳後,擺出思考該怎麼說話的模樣。
早上先洗臉、喫完早餐,然後換好制服再把我喚醒的頻率變高了。或許是把一套夏季制服弄壞之後,導致素直不得不這麼做吧。
無論父母看孩子,還是老年人看年輕人,美麗事物只有美麗。而在美麗事物和緩人心的威力之下,父母與老者皆無法不臣服。
九月的星期六,我和阿秋去看電影那天,素直和小律去家庭餐廳。小律當時除了聊懷念的往事和近況,也提了我的事情。
我開始不常看見素直癱軟在牀上的畫面。喚醒我時,我的胃溫暖滿足的頻率變高,也不再需要每次都得脫睡衣換制服,素直開始會事先做好準備,讓複製品可以輕鬆地拿起書包就去上學。
素直沒回答回問的我,她的雙眸倒映着我的身影。
「也不用。」
這點……因爲……絕對如此嘛。
素直沒有秋季的臉孔,不是春季也不是夏季,更不是冬季。
當我讀到《雁》的這段文字時,腦海浮現出素直的身影。就算心不會因此變得柔軟,只要她以那張臉孔命令我,我隨時都會服從。
素直彷彿感覺自己失言而皺起眉頭,接着重新說:
個性剛毅的班長佐藤同學,以及猜拳猜輸只能當副班長、看起來怯懦的大冢同學站在講臺上。
我回應的聲音相當遲疑。這是因爲我總覺得所有事情都照着自己的期望發展。
即使我會將素直鮮明的記憶當作紀錄繼承,卻沒辦法共享她深藏心中的感情,所以無法準確判定她心中天秤失衡的瞬間。
「妳今天打算怎麼樣?想洗澡嗎?」
◇◇◇
說出否定的隻字片語後,我又閉上嘴。
「不用,沒有關係。」
我點點頭。
「……嗯。」
「最傳統就是賣喫的,或是設計展覽。不然去體育館表演舞蹈或話劇也行。」
佐藤同學折着手指俐落地說。大概是穿着西裝外套不好活動,她只穿襯衫和毛衣背心。
「大家可以儘管和旁邊的人討論,要是有什麼意見,歡迎舉手發言。那麼,大家開始討論吧。」
彷彿表示等待已久,教室立刻喧鬧起來。
不過別班似乎也差不多,可以聽見隔壁班傳來某人大喊「灰姑娘!」的聲音,班上同學都笑了。
這種時候,素直不會說自己的意見。她會不怎麼感興趣地看着窗外或找頭髮的分岔。
坐窗邊的我原本也想試着和她一樣,可是不管怎麼樣都會受到吸引而看着教室內。
「我我我!我們想要開女僕咖啡廳!」
坐前面的男生胡鬧地叫喊,我稍微晃動身體。
我或許對「女僕」這個詞彙過度敏感了。捏捏臉頰後偷偷看阿秋一眼,他也正側眼看着我,嚇了我一跳。
我立刻別開視線專注在黑板上,佐藤同學拿起白粉筆朝黑板迅速寫字。
佐藤梢同學──隸屬劍道社的她身材結實,後髮際修剪得很短,後頸纖細。我每次看見她,腦海都會浮現「高不可攀」這句話,看在女孩眼中,她也是相當帥氣的女生。
劍道社每年都會在體育館舞臺上表演舞蹈,今年的我有辦法看見佐藤同學他們的舞蹈表演嗎?
佐藤同學寫完字後俐落地轉身拍拍黑板,黑板上的白色粉筆灰隨之飛揚。
印上淡淡掌印的黑板上,強而有力地寫着「女僕咖啡廳!」幾個字。
「女僕咖啡廳,可以!」
可以耶。
以此揭開序幕,意見此起彼落。
女僕咖啡廳、執事咖啡廳,以及中國風咖啡廳等各種主題咖啡廳。炒麪、炸薯條、珍珠奶茶等餐飲類,還有咖啡杯、密室逃脫、集章遊戲……
光看寫在黑板上的文字,我就無比興奮雀躍。
小律氣勢洶洶地踏入辦公室。
慰勞會時會舉辦頒獎典禮,分別頒發「攤販部門」、「活動部門」和「表演部門」的優秀獎,然後從中選出最優秀獎。
阿秋在小律的欽佩中,往固定位置坐下。
「森有工作外出中。我先說,來找我哭也沒有用。」
扮鬼的人在黑暗中心驚膽跳的肯定很掃興,我認爲拒絕是明智的抉擇。
我和小律正在聊不久前纔剛決定,班上要設置的攤位。
完全沒有可以放心的要素。要是我點頭回應,就會創造出「愛川素直和真田秋也在交往」的事實了。
「嗯,來玩、來玩。」
我想得到的事情,望月學長似乎也想到了。
現場無可避免變成「學生會VS文藝社」的畫面,而後者全員出動。
以佐藤同學爲中心,我們一班以有空的同學爲中心準備,取而代之是當天所有人都要抽出一小時到兩小時輪流來顧攤。
「會選擇鹹食類還真是成熟耶。」
「學長姐也要扮鬼嗎?臉上流着血說『我好恨喔~』之類的。」
而且還是攸關文藝社存亡的會議──原本應該如此。
因爲討論進行得很順利,第六堂課就決定要討論鬼屋的主題。儘管覺得有點太急,大家都不想阻止班上的氣氛。
「我喜歡香蕉巧克力鮮奶油。」
「首先是提問。請問除了文藝社之外,有其他面臨廢社危機的社團嗎?」
「不是炒麪,是可麗餅啦。順帶一提,妳喜歡什麼配料?」
我有點煩惱,是否該把佐藤同學的事情對阿秋報告。因爲在我這邊撲空,她很可能會突襲阿秋。
小律翻白眼吐舌頭,雙手擺在臉旁邊搖來晃去。
佐藤同學分析,因爲三年級即將面臨大考,大多希望製作不需要花時間的展覽,選擇鬼屋的可能性似乎很低。
「嗯,請多指教。」
該不會想要直接談判,希望別廢社吧?或者希望把冊數從一百本降爲更低的數字?
榮獲最優秀獎的隊伍代表會上臺抽獎品,聽說去年得獎班級抽到哈根達斯的商品券。傳聞抽獎箱裏面有迪士尼的門票,但是不知真僞。
「沒有,我推掉了。」
儘管我試着思考,小律瘦小的背影充滿自信,感覺我的兩個想法都是錯的。
我對她看穿一切的笑容不寒而慄。
「廢棄醫院幾乎就是富士急嘛。根本就是顫慄迷宮。」
班上還有其他剛交往的班對,也有同學和別班或不同年級的人交往,我有自信跟這些人比起來,我們相當低調,因此我對佐藤同學的提問感到相當驚訝。
小律氣勢十足地催促我們離開社辦。她似乎不願意提前告訴我們她有什麼方法。
佐藤同學用左手和右手交互握拳、開掌來猜拳。笑着說出恐怖的話語,引起班上一陣騷動,然而她再可靠不過也是事實。
「我喜歡鮪魚或起司。」
在我思考這些時,佐藤同學穿過座位間朝我走過來,然後對我說悄悄話:
「找我?」
「那麼,鬼屋的主題就用『遭到詛咒的廢棄醫院』。」
「哦~那我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放學後的文藝社社辦,也化身作戰會議室。
「一年五班要賣可麗餅。我會使出超級絕妙的技巧煎可麗餅,請務必來品嚐喔。」
「是的,我認爲這方法或許行得通。」
「炒麪還真棒耶。感覺很好喫。」
佐藤同學彷彿想讓我放心,對我微笑說:
「咦?學生會辦公室?」
「哦~是鬼屋啊?感覺很有趣,我一定要去玩。」
◇◇◇
「目標是青陵祭最優秀獎!」
「不是,我今天是來找望月學長的。」
小律在三人到齊的瞬間轉爲精明的表情,我不禁嚥了咽口水。
我模仿佐藤同學用力點頭。
我奮力撐住回以笑容。
第一次來學生會辦公室,裏面比我想像的還要雜亂,四處堆著文件小山。
「小律班上要幹嘛?」
「那我們立刻去學生會辦公室吧。」
在第六堂課快結束時,我們收到學生會的通知。
全班大聲歡呼。二年一班的攤位,順利決定要做鬼屋了。
關於鬼屋內的機關,大家接連提出意見。佐藤同學聽取大家的意見,美術社的大冢同學把影印紙貼在黑板上畫出草圖,然後寫上註記。他們兩人意外地有默契,超越我想像的順利進行。
大概是全員出門去了,沒看見其他學生會幹部和執行委員。可能因爲我四處張望引起誤會,望月學長先開口警告我:
學生會辦公室位於教室大樓的四樓。在空氣略顯稀薄的走廊上邁進,就可以看見學生會辦公室的牌子,不過根本無須敲門,門大大敞開着。
早早表示想以練習優先的合唱團及管樂社的同學明顯鬆了一口氣。而我也得到放學後可以把時間分配給文藝社的許可。
「什麼嘛,是文藝社啊。」
「你們在交往對吧?」
不知哪點惹得望月學長不快,他皺起眉頭回答:
酸酸甜甜的草莓和香甜化在口中的鮮奶油完美結合,光是想像就讓我的口腔甜蜜起來。
我一時之間愣住了。
小律握緊雙手不停地鏟動。她大概想表現煎可麗餅餅皮的動作,可是看起來像在用煎鏟炒麪。
「我們沒有在交往喔。」
大家都對這過分宏大的目標喝倒采。
從旁打岔、潑冷水的,是剛剛說想要開女僕咖啡廳,坐在前面的吉井同學。
「大家放心,如果是我認識的一年級,不是我的對手。只要我叫他們出石頭,老實的學弟妹們就會出石頭。看,就像這樣。」
「戰慄迷宮是我們應該要打敗的敵人喔。打倒戰慄迷宮!」
佐藤同學接着換了一個近在身邊的目標,於是響起零零落落的掌聲。
青陵祭不只學生會和執行委員會,大家都會變得相當忙碌。因爲不只班級,加上社團和委員會等,各類團體都會設攤或表演。
「一起努力做好鬼屋吧。」
我和阿秋在教室時基本上不太交談,也很注意喊對方的稱呼。頂多只有時間湊巧時會一起去社辦,連中午也是分開行動。
望月學長手拿著文件,露出疑惑的表情。
感覺只要一鬆懈,我的意識就要如氣球般飛到青陵祭當天。可是文藝社現在面臨存亡危機,我得拿起牙籤戳破裝滿氦氣、帶領我前往夢境的氣球纔行。
再怎麼樣都不能來踢館,所以我跟着說:「不好意思打擾了。」
「很不錯耶。是經典口味。」
不過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學生會是青陵祭的主辦單位,爲了順利進行,以及確保學生和參加者的安全,有無數需要確認的事項。
「咦~太遺憾了。」
雖然這樣說,這還只是第一候選。第二候選是密室逃脫,第三候選是執事咖啡廳。如果有太多班級選擇相同主題,就要舉辦猜拳大賽一決雌雄。
關於主題與概念,意外地順利就訂出來了。
第五堂下課時間一到,佐藤同學兩人立刻前往學生會辦公室。如果想辦競爭率高的攤販或企畫,就得在今天之內去跟學生會說前三候選。青陵祭是學生會和青陵祭執行委員會共同主辦的活動,所以作戰總部設在學生會辦公室。
阿秋似乎要加入全都由運動社團成員組成的大道具小組。他的腳狀況好像不錯,最近幾乎不會拖着腳走路了,所以身體方面應該不成問題。
「妳有什麼想法了嗎?」
第二天在大致收拾完畢之後,全校學生會到體育館集合。有個空有「後夜祭」名目,被學生稱爲慰勞會的小活動。
我沒打算找藉口,可是我被素直消除的期間沒辦法思考。說出「明天前想些什麼方法來」卻毫無頭緒來到社辦的我非常丟臉。
「愛川同學,妳不和真田同學同一個小組可以嗎?」
我很怕黑,素直大概也相同。因爲她睡覺時絕對會留下橘色的小夜燈。
「對呀、對呀。好了,我們大家一起去吧。」
討論四十多分鐘後進入白熱化,最後我們一班決定要做鬼屋。
「那麼兩位學長姐,關於社刊啊……」
「別擔心,大概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發現。」
可是小律毫不畏怯。
「咦?」
「草莓和鮮奶油!」
「那也可以!」
「小律喜歡什麼?」
「有人在嗎──!」
門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打開,然後阿秋現身。大道具組似乎立刻就開會討論,所以他留在班上。
人員分組也很快就決定好。我被分配到負責製作一些小道具和剪紙,只有女生的小組。由於感覺自己無法在製作企畫書和服裝上派上用場,我鬆了一口氣。
然而我們沒有時間談論這檔事。
「草莓啊?從預算上來看,我們可能會用草莓果醬吧。」
有顆頭從文件與檔案小山後面冒出來,是望月學長。
「有喔。有一個。」
我歪頭想着是哪個。
此時小律的眼睛閃閃發亮。
「是話劇社對吧?」
彷彿在故事最後說出兇手的偵探般,她的語氣相當有自信。
「因爲大家都知道,話劇社是需要尋求外援的弱小社團。」
「是個弱小社團還真是不好意思啊。」
聽見學長很不爽的語氣,我這才發現。
「難不成──」
「我就是話劇社唯一的成員,但是那個一年級似乎早就知情了。」
「是的,我知道。知道話劇社的狀況比文藝社還更危險。」
望月學長惡狠狠地瞪着小律,不過最後放鬆全身力量嘆了一口氣。
「算了,無所謂。反正我也快畢業了,就算要廢社也是明年之後的事。只要能在這次的青陵祭上劃下完美句點,我就沒有不滿。」
望月學長只是語氣平淡地說着,然而對小律來說,接下來纔是正題。
「我在此有個提議。話劇社和文藝社在這次的青陵祭上攜手合作如何呢?」
「什麼?」
小律雙手扠腰,對啞口以對的學長露出滿臉笑容。
「我們來寫劇本,然後由話劇社在青陵祭的舞臺上演出。我們會將話劇外傳故事寫成小說,當作文藝社的社刊販售。」
小律就像唱歌般滔滔不絕地接着說:
「當然,我們也會幫忙話劇的部分。只要能拿到表演部門優秀獎,或者拿到最優秀獎,對話劇社來說也是大加分。假如有必要,我們也不惜出借我們家的美女上臺演出。儘管力量微薄,我也會盡最大心力。」
望月學長可能喜歡森學姐。更進一步說,他們果然可能在交往?
「嗯,沒有誤會呢~」
「我覺得很好啊。」
阿秋邊說邊寫上自己的名字。
望月學長的表情和緩下來。不知是不是我多心,雖然他的視線朝下,在他眨眼之時已經換回標準裝備的嚴肅表情了。
成熟的美人。我腦海中浮現森學姐這種氣質的容貌。
空欄逐一被填滿。森、望月、廣中、阿秋,以及小直。
「我當時和她約好,將來有一天再一起扮演公主和王子。」
感覺老奶奶在整個故事的出場畫面相當多……儘管我這樣想,也對難得的邀請點點頭。因爲我也沒特別想演哪個角色。
小律不知爲何向我確認。
「是可以,可是廣中也要寫社刊刊載的小說吧?」
小律自豪地笑着昂首挺胸。認真搞錯的望月學長則很尷尬。
「如果是這樣,可以讓我幫忙準備道具嗎?我們班沒有那麼忙。」
她絕對沒有「惡毒的後母」氣質,可是如果她從小就有現在容貌的片鱗半爪,那麼攬鏡自照的神祕女王,比起純真的白雪公主更符合她的形象。
「劇本呢?再怎麼說應該還沒寫好吧?」
「可是,如果劇本無趣就不用說了。妳已經決定好主題了嗎?」
我們兩人止不住竊笑,望月學長見狀很刻意地嘆氣。
阿秋看見大家的臉色,把辦公室角落的空白白板拉出來,拿起黑色白板筆寫上登場人物的名字。輝夜姬、老爺爺、老奶奶、帝王……
「妳調查得真詳細耶。我太小看妳了,文藝社社長。」
望月學長對此在腦海中是如何權衡呢?他頂着難以言喻的表情一段時間後,放棄掙扎般地開口:
「啊,我想要參加戰鬥,所以想演其中一個求婚者。」
雖然我非常錯愕,望月學長似乎認爲有考慮價值,手抵着下頷。
「這、這個嘛……」
一瞬間,辦公室充滿沉默。
「公主與王子確實可以對應《竹取物語》中輝夜姬和帝王的角色。雖然是場悲戀。」
阿秋是故意這樣寫的吧。望月學長似乎認爲那是綽號,所以沒特別在意的樣子。
這也是國中國語課本的內容之一,素直班上的其中一個課堂作業,就是要把課文背下來。那段時間班上同學只要見到面,就會一臉苦瓜地彼此開始背誦「昔者」等內容。
「哦?請問是哪個角色?」
「我瞭解了,那麼這兩個角色就交給兩位了。」
「雖然我有很多意見想說……聽起來好像很有趣。」
「我和森是青梅竹馬,我們幼兒園的時候演過白雪公主的話劇。儘管當時森很想演白雪公主,卻被分配到不受歡迎的後母角色。」
望月學長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後看着我。我完全搞不懂他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只能回以僵硬的笑容。
學長眯起眼睛說:
「等等,是《竹取物語》沒錯吧?」
「啊──關於這點,我想要指定部分角色。」
小律的一天或許長達六十小時,晚一點得確認纔行。
「那麼打鐵趁熱,我們馬上來分配角色吧。」
「對了,你們還有班上的攤位要忙吧?大道具和服裝置準備等,基本上可以交給我。」
「森很認真唸書,加上學生會的工作很忙,所以我之前問她都被拒絕了。我們一起演的戲,頂多只有之前的森凜凜而已。」
在我思考時,阿秋先自告奮勇。小律直直盯着阿秋看。
「就照這個路線試試看吧。」
「要是照往例,明年二月也有公演,可是再怎麼說那個時期的難度更高。所以說……這次是真真正正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小律已經想好要演什麼了。
接着開始說起希望讓學姐飾演輝夜姬的理由。
他們兩人畢業後的發展肯定不同。所以,要是錯過這次青陵祭,就沒下次了。
望月學長點點頭。
《竹取物語》中不醒目的角色是誰呢?頂多只在最後出場的月之使者嗎?
小律當場又叫又跳。看見她滿臉笑容,連我也跟着開心起來。
「OK。愛川和真田呢?」
「是的。我聽說話劇社在六月的演劇研究大會上,演出過這出戏。」
我都不知道運動類社團之外的社團也會舉辦這類大賽。正當我欽佩感嘆時,望月學長苦笑着說:
「喂。」
說到這裏,望月學長露出「被算計了」的表情。
「纔沒有呢~小直學姐,對吧?」
「很遺憾,但是這裏已經有片段了。」
「哦……」
不過這個約定好棒,簡直可說跟童話故事一般。
「別露出那種竊笑的表情。你們肯定誤會什麼了吧?」
我對第一次聽見的名詞感到不解,小律便替我說明:
小律如魚得水,說明簡單易懂又合理。而且她大膽改編《竹取物語》,故事聽起來相當有趣。
一日,於竹林,見一竹光華明彩。老翁詫怪,趨之以視,見其筒中,有光出矣。更復察斯,則有美人,身長三寸,居於其中。
「拜託,請讓我們扮演輝夜姬和帝王。」
「除此之外的部分幾乎遵照原著,學長覺得怎麼樣?」
望月學長在全校集會上扮演哪個角色啊?不用問也很明白不是王子。
「太棒了。」
昔者,有竹取翁者,每入野山,取竹造物,以謀生立世。諱,贊岐造麿。
「要用『輝夜姬』,也就是《竹取物語》啊?算中規中矩吧。」
「……這個提議還不錯。我們以往都使用既有劇本,要是你們能夠提供,就已經單純幫大忙了,有美女上臺演出也能創造話題。」
望月學長似乎認爲這則故事有知名度,所以觀衆也容易接受。
《竹取物語》是由這段知名序文起頭的故事。儘管無人知曉作者是誰,普遍認爲這則故事寫於平安時代。
「輝夜姬由森來飾演,而我要演帝王。」
這時候,望月學長難以啓齒地開口:
這個提議不僅雙方都能得利,而且可以互相補足彼此的弱點。
「小直,妳要不要演老奶奶?」
在我呆傻之時,小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妳是連這點也算進去,才選擇《竹取物語》啊?」
「謝啦。」
「演劇研究大會是什麼?」
光憑這段話還沒辦法判斷出,兩人之間是否存有情愫。
「咦咦!」
「是的,我想要用『輝夜姬』。」
學長眼神銳利地看着小律。
「不過嘛,劇中會有超能力對戰的場面就是了。」
「我要演老爺爺。」
嬌小可愛的女孩,出現在發光的竹子中。她越長越美麗,全城男子皆傾心於她,然而她的真實身分是來自月亮的公主。
「啊~很適合耶。」
雖然望月學長眼角抽搐,小律又更強力地解說:
我的眼睛閃閃發亮,小律在我身邊跟着應和:
才這樣想他就轉過頭,而且用就像在問明天天氣如何的口氣問我:
「拜託妳啦,美女。」
完全沒思考的我驚訝得睜大眼。
「真的嗎?」
「社長是小直學姐,我是參謀。」
「表演時間最長只有十五分鐘對吧?我認爲要讓五個求婚者都有表現,用血戰來呈現最恰當。彼此拿火鼠裘與蓬萊玉枝等東西對戰,但是戰鬥中逐漸出現破綻,接着揭穿『原來如此,他們拿的都是假東西』的真相。讓五個人互打大敗後一起退場,也可以節省時間。」
望月學長端正坐姿,朝我們深深一鞠躬。
「我可以在家裏寫。」
沒有特別反對的理由。當我回應這麼後,小律也用力點頭。
「還少了四個求婚者和月之使者。我去問問平常都會來幫忙的人,服裝就拿六月演《羽衣傳說》做的衣服來用。」
阿秋手腳迅速地把兩人的名字寫在白板上。
小律「咚咚」輕敲自己的額頭。她的動作真夠帥氣。
我至今完全沒有演話劇的經驗,所以想要避開醒目的角色。
「小直學姐,要怎麼辦?」
「每年靜岡市各地區加盟學校的話劇社會齊聚一堂舉辦比賽,只要在評審中獲勝就能參加縣大賽、關東大賽。」
「唔嗯……順帶一提,劇本有辦法在下星期一準備好嗎?」
「我會完成給你看……但是,細節部分可以後面再調整嗎?」
「大致劇情不會改變就沒問題,不過儘可能別改太多臺詞,否則演員會混亂。」
「我明白了。」
小律姿勢端正地敬禮。望月學長在此轉過來看我和阿秋。
「關於練習,總之希望可以一週三次,在一、三、五的放學後集結。大家也都各自有事,所以請儘可能參加。」
全員一起點頭。
「穿運動服類的衣服在校門口前集合,然後每次都要從稍微慢跑、伸展操和發聲練習開始,接着照劇本對念幾次之後再加上實際的動作。特別教室大樓四樓的多功能教室是話劇社的練習空間,我們就在那邊練習。」
話劇社沒有給人慢跑的印象,但是望月學長理所當然地說,我完全沒有插嘴的餘地。
「我和森還有學生會的工作,或許很難每次參加,不過我身爲負責人會盡可能露臉。」
此時外出的青陵祭執行委員陸陸續續回來。雖然沒看見森學姐,好像看到其他學生會幹部也在其中。
因爲大致都說完了,我們決定離開學生會辦公室。
一走出走廊,我立刻就對小律說:
「小律,妳真厲害!」
望月學長會感到些許不甘心也很理所當然。小律自始至終都掌控步調,完美地談妥這件事情。當時主導權完全握在小律手中。
然而不知爲何,今天的最大功臣眼神遊移。
「不,其實幾乎全都是阿秋學長的功勞。」
出乎意料外的一句話讓我停下腳步,遲了一會兒後,兩人也停下來。
「阿秋的?什麼意思?」
阿秋開口代替沉默的小律解釋:
小律從口袋拿出學生手冊,恭恭敬敬地遞給我。我收下後打開後面的頁面,拿原子筆迅速畫畫。
我心滿意足,阿秋探過頭來看我的手邊。
「小老鼠啊?畫得不錯耶。」
難得聽小律說喪氣話,我忘記眨眼地專注聽她說話。
啊啊,原來是說這個。
「小直畫家,還請用這個。」
嗯嗯,畫得真棒。
阿秋看看露出沒用表情的我又看看小律。
那是在我誕生之前的事情。
「我要做大道具也很忙。」
他毫不遲疑地如此說,而我也好開心。
因爲我纔剛發誓自己會努力,事到如今不可能收回,而且我也想要完成一件社長該做的事情。
往斜上方看,一開始還以爲是白鳥。
幾十張A4紙,或者近百張吧。從右往左大幅度晃動,而且乘着風往下掉。
事前共享資訊的這兩人,故意瞞着我這件事。
素直冷淡地說着「纔沒那回事,很普通吧」的聲音有點開心很可愛。這是很重要的記憶,所以我清楚記得那一天。
「是貓咪!」
我越想越沮喪,小律便一臉抱歉地苦笑。
和我同樣沒有演戲經驗的阿秋一派輕鬆地說。
阿秋手插口袋,然後從窗戶眺望操場。比起運動社團的練習聲,努力準備青陵祭的聲音更加清晰。
重新戴上擦拭乾淨的眼鏡,燃燒鬥志閃閃發亮的小律好耀眼。
「請妳尋找可以幫忙畫《竹取物語》宣傳海報的人。」
努力的學妹比平常更加努力,我身爲社長,身爲她的朋友,應該還能做更多事情。
我聽到這裏,發現一件重要的事。
比我想像的來得更快。
他低頭看我的頭。我綁頭髮的髮圈,今天是水藍色的。
「阿秋也扮演着真田秋也同學呢。」
上方傳來騷動,發生什麼異狀了。望着窗外日暮的阿秋眯起眼睛,手指着什麼。
「但是將來有天會做到,不對,別說將來有天,明年的青陵祭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輕鬆賣出一百本。不對,是絕對要賣給大家看!」
「這樣說或許也是呢。」
「那是什麼?」
猜想到阿秋想問什麼的小律搶先一步回絕,阿秋轉頭看着我。
「因爲我接下來會很忙碌。」
「纔沒那回事。我還滿擅長畫畫的喲。」
這點最爲不安。
掩飾害臊地扭扭捏捏說:
「妳今天也扮演着愛川素直對吧?」
沒想到還特地阻止他告訴我,會不會太嚴重了啊?
小律發出「嘿嘿嘿」的笑聲。看她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然而被她交辦重要任務的我開始不安起來。
被他瞧不起就傷腦筋了。
小律說她立刻就要去市立圖書館,我們目送她到鞋櫃區後,我不禁低語:
「只要看見公主頭,我就會鬆一口氣。」
「順帶一提,這張海報也會變成社刊的封面,我們拜託赤井老師印彩色封面吧。」
「找畫家?」
阿秋靜靜睜大眼笑了出來。
幼兒園、小學、國中或高中,在名爲學校的盒子中,充滿不合理以及任性。長大成人之後該學會控制的情緒起伏,我們卻被其玩弄在股掌之上生活。
她慢慢拿下眼鏡,用素色眼鏡布擦拭。有抗藍光功能的厚重鏡片,看在我眼中就像藍色透亮地發光。
儘管這樣想,仍然無法消除不安。
我就這麼不值得依靠嗎?不,回想這兩天,我好像非常不可靠耶。
「我來找嗎?我自己一個?」
他肯定願意幫我纔對。我這麼想,攀住救命稻草般抬頭看他,他卻搖搖粗壯的脖子。
「這樣啊。真開心。」
空無一物的我,僅擁有兩個。
我偶爾會想,真田同學是什麼樣的人。他是用什麼樣的表情笑着,用什麼樣的溫度說話的人呢?不曾對話過的同班同學面容,在我腦海中只有模糊的印象。
說起擅長畫畫的人,應該是美術社的人了吧。就算我沒有頭緒,也得想辦法纔行。
「慘烈?」
我連換穿學生皮鞋也忘記,穿着室內鞋跑出操場。其他似乎還有好幾個和我同樣跑出來的學生。
不過我大概沒辦法放棄這個髮型,正如我不想再次放開他的手一樣。
「其實暫時都會由我來上學。」
「我先說了,我真的不會畫畫,小直學姐也很慘烈。」
阿秋的臉頰淡淡染紅。儘管秋天日落的時間早,我知道這個顏色來自他的心中。
小律彷彿對我的話感動,眼睛泛出水光。
小律「呼」地用力吐一口氣。
「嗯?」
「那麼,請讓我馬上拜託妳。」
「我沒問題嗎……」
也就是說,變得更加重大了耶。
「因爲變成借用《竹取物語》的知名度了。」
「我自己來說也有點怪,但是我知道這個作戰計劃的勝算很高,我也有自信能說服望月學長。不過在前一刻突然煩惱,這樣真的可以嗎……因爲我也有點不甘心。」
「如果是這樣,先告訴我也沒關係吧。」
「不甘心?」
他露出想摸我的眼神,而我也想被他的手碰觸。
怎麼這樣。
「阿、阿秋呢?」
「嗯、嗯。」
「是的!所以我首先要盡全力寫劇本。雖然沒寫過話劇劇本,得從頭開始學起纔行,總之我接下來要先去一趟南部圖書館找指南。」
「我昨天回家之後問了籃球社的人,然後其中有人知道望月學長是話劇社的。他告訴我話劇社的狀況,以及他們六月演出的戲劇內容。聽說他們演出的劇本,也是拿專業編劇寫的劇本。」
儘管彼此都不曾明確說出口,大概阿秋也相同。
「並非如此是什麼意思?」
因爲即使老翁和月之使者看見輝夜姬望月垂淚的場面感到不安,也不會吵吵鬧鬧地說「她可能被別人取代了」、「她可能有複製品存在」。會有這種懷疑,反而才奇怪。
到底從哪個角度看會覺得這是老鼠?完全不同。有湯姆與傑利這麼不同。
「我只是把消息彙整之後告訴廣中而已,想出具體辦法的人是她。」
「關於這點是有原因的。是我阻止阿秋學長說的。」
有種只有我被排擠在外的感覺。
聽說在學校的圖書室裏沒找到相關書籍,小律熱烈宣言的模樣讓我也跟着握緊雙拳。
或許大人也相同吧。
「昨天小直學姐說了吧?說我寫的小說很有趣,那讓我非常、非常開心……可是現在的我,沒有自信寫出可以讓一百個人願意看的原創小說。」
扮演素直,扮演秋也的我們。
「小律,我什麼都願意做,會一起努力,所以請千萬別客氣。」
可是我的畫會讓人把貓咪和老鼠搞錯,我果然沒有繪畫天分。
今後也不想見他。要是他在面前,我肯定會說出絕不能說出口的自私要求。
「那麼,這個作戰也是阿秋計劃的?」
我知道阿秋想說什麼,但是我沒有太多正在演戲的自覺。
這應該是責任相當重大的工作吧?
空氣突然出現晃動。
「小直學姐……」
「這也是一個,但是我完全沒演過戲耶。」
然而不是。往地面灑落的是無數的紙張。
「也並非如此吧?」
可是這裏不是社辦。佐藤同學說出口的話在我腦海角落響起,所以沒辦法,我只好自己撫摸後腦勺。
我視線望向身邊的側臉,和他四目相交。
「小律,就是這股氣勢。」
不只是輝夜姬,每個人都有情緒起伏,有時溫和、有時冷淡、有時反應很強烈、有時發呆,以及有時可能很纏人。昨天還很要好的朋友,今天突然冷漠以待,然後放學後又突然開朗地來約你一起回家。有時可能突然說出無心之話,有時也可能相反。
幼兒園時,素直在話劇發表會上扮演公主。儘管扮演公主的總共有五個人,在那之中素直出色得彷彿聚光燈全打在她身上一樣,媽媽很開心地如此說着。
不管我綁什麼樣的髮型,阿秋都不會再錯認我了吧。
是從哪裏撒下來的呢?應該不是從屋頂纔對。幾年前鄰近學校發生墜樓意外之後,屋頂就被封鎖了。
仰頭看面向操場的教室大樓後,大概是正值青陵祭的準備期間,很多扇窗戶都開着。
幾個發現異狀的人,從三年級教室並排的三樓探出頭來。
學生會辦公室所在的四樓走廊也有人。那間辦公室裏有許多文件,所以是有人搬文件時不小心弄掉的嗎?
就在我如此思考時,一張紙掉在我腳邊。我一撿起來,立刻發現上面寫着什麼。
怦通──不好的感覺震撼我的心臟。
我睜大眼,然後目不轉睛地看着紙張。
寫在紙上的短文,無比平淡地回看我。
「小直?」
阿秋追上我,但是我無法回應他的聲音。
紙張從我顫抖的手中滑落。所有紙張上,都用單調的明朝體印上相同一段文字。
這個學校裏有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