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往後拖延的冬天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1.1萬 字

「我要回到素直的身體裏。」
若說我沒有預期會聽到這個答案,就會變成一個卑劣的謊言。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傍晚,我接到小直打來的電話。
在自己的房間裏,即使暖氣充分發揮作用,腳邊卻還是很冰冷,我一邊摩擦雙腳趾尖,一邊心神不寧地打開參考書。從小直說要和阿秋及小律出門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種預感。
小直說今年內會給出答案。那或許就是今天。
當小直一臉抱歉地對我說出奇怪的請求時,我便確定這個預感會成真。她拜託我在聖誕節早上穿上她準備好的聖誕老人裝,外面再套上連身裙以及大衣。頭髮則用髮圈綁起,穿上長靴後在玄關喊她出來。又說她應該會在下午某個時間用阿秋的手機打電話給我,希望我馬上接。
腦中浮現複製品的機制,當我喊小直出來時,她會如同從鏡子裏走出來一般,以與我相同的打扮現身。當她消失時,身上的衣服和鞋子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着眉尾下垂地對我說「拜託」的小直,腦海閃過「終活」這個詞彙。彷彿想用輕描淡寫的說法去抵銷其附帶重量的失衡用詞,我頂多只在電視廣告上聽過,不知爲何那卻與眼前的笑容完美重疊。
小直什麼也沒說,我也沒要求她說明。照着她所說的,今天早早起牀整裝完畢,輕輕揮手目送沒帶包包就出門的小直離開。
所以手機突然響起時我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看向畫面,是阿秋的來電。我按照小直的要求按下綠色的接聽圖示,將手機貼在耳朵旁。
下一秒,巨大的噪音和衣物摩擦聲傳入耳中,隱約在那之間聽見「快點消除我」的模糊聲音,卻又彷彿在悲鳴。
我反射性地喊出「消失吧」,電話那頭便傳來砰的一聲重物掉落地面的聲音,雖然嚇了一跳,仍然按下掛斷的圖示。
把手機放回桌上,我的指尖在幾秒間微微發顫。置身於與自己距離遙遠的情感洪流,我被捲入其中,神經因此陷入混亂。小直的聲音無法離開我的腦海,應該是阿秋制止她的沙啞聲音同樣揮之不去。
我壓着額頭,「唉~」用力嘆了一口氣。不能就這樣一直消除小直,因爲她打算在今天這個日子告訴我答案。
回應呼喚而出現的小直一點也不平靜。她在厚重的地毯上坐下,睜大眼睛痛苦地喘氣,肩膀大幅起伏。我不敢直視,裝作在唸書想粉飾太平。但小直肯定全都看穿了吧。
小直稍微冷靜之後對着這樣的我說「我要回到素直的身體裏」。
聽到早已預料到的答案時,我忍不住問出口:
「……這樣……真的好嗎?」
在點頭之前,小直一瞬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她眉頭深鎖,緊咬下脣。在抬起頭的同時,那副表情如同幻影般消失無蹤,不僅如此,她的嘴角還微微上揚。那是比起落淚更令人感到痛心的笑容。
我在地毯上蹲下,輕輕擁抱小直。不久之後,我的身體開始顫抖。
正如我所料,隔天來上學的人似乎不是真田,而是阿秋。
他大概是去社辦了,不是籃球社,而是文藝社社辦。
因此我會思考如果是小直會怎麼做。如果是小直,她會說什麼呢?
所有人都被新拋出的話題吸引,對話的齒輪再次順暢地轉動起來。
「對不起。我剛剛在發呆,沒有聽到。」
不過偶然加入文藝社這件事,卻讓小直和小律戲劇性重逢。當小直興奮地對我說出這個事實時,我還記得當時因爲情況過於諷刺,讓我忍不住想笑。
一說出這句魔法話語,即將要與我融合的小直的身體瞬間消失。相觸的淡淡熱度消逝之後,我仍蹲在原地失神了一段時間。
我悄無聲息地離開那裏。朝自行車停車場走去,僵硬的手轉開自行車鎖。如同洞穴般昏暗的停車場裏,聲音響亮地傳開。其他年級的男女吵鬧的聲音陣陣迴盪在耳邊。
我感到恐懼。因爲我和小直一分爲二後已經過了九年的歲月。誰也不知道本尊和複製品合而爲一之後會出現什麼變化。不清楚。無論是多偉大的學者都無法保證我的安全。
「怎麼了?」
「阿秋?」
咚的一聲,強風吹動窗框,我抬起遲鈍的視線看向窗外,只見遠方飄來的細雪在月夜下零星地飛舞。不算雨水也不成大雪,這不上不下的狀態與我十分相似。
並不是因爲吉井才錯過說話的時機。明明在腦海中斟酌好幾次要說的內容,然而一站到阿秋面前,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因爲我有話想對阿秋說。更準確地說,有件事非得和他說不可。
「剛剛那件事情,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
我的心情隨之波動。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們這麼開心啊?穿上外套,雙手戴上手套後,彷彿踢開冰冷的柏油路一般踩動自行車。
◇◇◇
因爲感到錯愕,我的回答慢了一拍。我只顧着擔心自己,但小直就連這種時候仍然在擔心我。
「話說回來,好像有很多學校在這個時期去校外教學耶。」
因此我深吸一口氣說道:
如果就這樣結束,在不久的將來以及遙遠的未來,我一定會後悔。
不知道她們方纔在說什麼的我老實道歉:
我認識那個體格健壯的背影,因此嚇了一跳。
我回過神來。
「真田,你看起來很困~下午上課可別睡着喔?」
「喲……早安。」
即使如此,住在海邊的話,不知爲何就會有某些日子像被吸引似的想去看海。
有一個人背對此處佇立在海浪邊際。在抱着約克夏的中年女性,以及似乎正在拍影片的大學生男女的另一側,只有那個人幾乎一動不動,反而特別顯眼。
「素直,沒事喔。」
「沒、沒事啦,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將手放上門把的瞬間,我卻無法動彈。
我不曾深思過理由。是因爲那無邊無際的宏偉會襯托出我的渺小嗎?還是因爲根本不懂我的心情,只是不停靠近又離開的海浪太過無情呢?感覺兩個都對,也都不對。
我對小律也什麼都說不出口,不僅如此,去校外教學帶回來的禮物也還沒交給她。就連現在都無法走進社辦,如石像般僵硬在原地。
海風彷彿要安撫我一般輕撫汗溼的額頭。此時我突然歪歪頭。
我如同被彈開一般走下通往海岸,顏色像墓碑一樣的階梯。有許多渾圓大石頭的海岸並不好走,加上風勢強勁,好幾次差點絆倒。雖然感覺到沙子跑進鞋子裏,但我不能從阿秋身上移開視線。
帶着遷怒的思緒不受控制地傾泄而出,我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心血來潮,將目的地從家改爲用宗海岸。
既勇敢又溫柔,體貼他人的小直。與我天差地遠的複製品。她的呼吸和心跳聲彷彿已經接受幾秒後即將到來的結局,而慢慢變得微弱且沉寂。然而只有我的心跳不合時宜地急促跳動着。
「國外啊,我想出國一次看看。」
她們三人似乎從一年級開始感情就很好,聽說變得要好的契機是發現她們的姓氏正好可以接龍。聽到這個可愛理由時,發現我姓氏中的愛和川並未跟任何人相連,讓我感到些許落寞。雖然這件事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
隨着真田變得忙碌,我們兩人說話的機會也減少了,因此我也不清楚阿秋最近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不過這是阿秋自開學典禮以來第一次代替真田來上學,恐怕今後也未必還能像這樣見面。我如同要說給自己聽一般,不停在心中重複這個事實。
他的側臉看起來很疲倦,大概是因爲和他來往滿長一段時間了。或許我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我刻意露出笑容小聲問他,阿秋轉過頭來輕輕點頭。
還以爲他肯定在社辦,我不停眨眼。
我差點忍不住對自己嘆氣,又硬生生吞下肚。要是做出這樣不謹慎的舉動,大家會覺得我很奇怪。
一年級時決定加入文藝社的理由很單純,因爲是靜態社團,社員人數少,整體沒什麼幹勁,也不強迫每天參加社團活動。我對閱讀和寫小說都沒有興趣,只因爲這別有用心的理由而在入社申請表上寫下名字。
……不是小直。
靜岡很少下雪,但刺痛肌膚的冷空氣以及會讓耳朵感到疼痛的冷風,若要稱作暖冬,未免太過冷冽得毫不留情。在沒有暖氣的教室中,吉井和他的朋友們嬉鬧地玩起推擠遊戲,我不得不佩服他們還有這般餘力。
聖誕節之後,我並未對任何人提起我和小直之間的事情。平常充滿好奇心的佐藤也什麼都沒問,真田也是。我想他們大概是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決定不對我的選擇多嘴。
在這種時候才深刻感受到。順着氣氛答腔,在輕鬆的場合也能自然帶過話題之類的,我從根本上就欠缺這些高中女生必備的能力。
靠在我身上的身體逐漸放鬆力量,儘管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輕盈體重卻讓我莫名地想哭泣。
朝着由連通走廊連接的特別教室大樓快步走去,只要經過一樓並排的教職員辦公室和圖書室,便可以抵達空無一人的文藝社社辦前。
把自行車停在路邊,我越過堤防看風景。慢慢眯起眼睛。在白色波浪的彼端,沿着遙遠的水平線,朦朧的紅色光帶猶如彩虹般鋪展開來。
接近煩躁的焦躁湧上胸口,我拼命壓抑情緒。將視線從小野身上移開,看着佐藤等人,仔細聆聽。都是我不好,不該在大家聚在一起時想其他事情。從現在起要好好專注聽大家說話。
抓起書包,拿起黑色牛角扣大衣,我走出教室。
她稍顯慌張地說完之後,又和佐藤她們聊起校外教學的事。
像是從思考的海底浮出水面般抬起頭,只見小野等人正看着我。小野是一名體型圓潤的女孩,眼鏡後方圓滾滾的眼睛很可愛。她比野中和中西健談,但在班上不算是醒目的人物。
他沒喊愛川,也沒喊小直。就跟開學典禮那天相同。
不過回想起來,社辦非常安靜。原來他沒去社辦,而是直接來到海邊了嗎?
我發現令人絕望的事實。與拋下所有依戀找出答案的小直相比,我完全沒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
靜岡大橋上,今天也有大量汽車和機車交錯。感受着囤積在橋上的廢氣,我自暴自棄地站起來踩自行車。從橋上看出去的景色根本不重要。無論是在身後的富士山,還是已經斷流的安倍川都與我無關。只是幾秒也好,希望這陣風可以停歇。如此一來就能早點回到家。
基本上我還隸屬於文藝社,但最後一次走進社辦是在去年青陵祭的時候。
先不論阿秋,小律應該會開朗地歡迎我。明知如此我也無法踏進去,因爲比起阿秋,我更害怕見到小律。
「早安,你是阿秋對吧?」
「……唉,愛川同學,你怎麼想?」
那天的午休時間,我喫着便當。和我並桌的是佐藤,還有在青陵祭的鬼屋中被分到同一組的三個女生。
聽到佐藤這麼說,小野如此回答。
但就在我的心跳猛然一跳之後,佐藤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在我像這樣繃緊神經時,來自遠處位置的對話混雜中午的廣播以及同學們的閒聊聲,傳進我耳中。
並未得到預期中的反應,我強裝出來的笑容在幾秒內瓦解。不是這樣的,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小野一瞬間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而愣了一下,接着搖搖頭,同時擺了擺手說道:
「小直,消失吧。」
冬日的風從下方吹向臉龐,如同找碴般冰冷,自行車一點也沒往前進。細碎的頭髮隨心所欲地亂成一團遮擋視線,使我更加不耐煩。頭隱隱作痛。連續被好幾個紅綠燈擋下來。頭好痛。我終於無法忍受,幹吞了頭痛藥。
「這是我要問的話。你應該不是想投海吧?」
我沒有自信能像小直一樣分辨出他們兩個人,老實說只是隱隱約約如此感覺。如果硬要說,眉宇間透出一絲不安的是真田,顯得沉穩冷靜的則是阿秋。
說到底,打從一開始就弄錯了。就算給小直融合以外的選項,她也不可能選擇那一邊。因爲無論何時,小直總是爲了我壓抑自己。
當踏上被海水打溼的深色沙灘時,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氣息,回過頭的阿秋一瞬間瞪大雙眼。然而表情的變化立刻消失,甚至讓人以爲看錯了。
果然應該快一點喊住阿秋纔對。
此時,小直用手輕拍被恐懼籠罩的我的後背。難以置信她上一秒仍然在哭泣,用平穩且溫和的語調繼續說道:
從離開學校的時間推算,應該已經將近下午五點,但天色仍然明亮。在淡藍澄澈的天空中,一道飛機雲如同將那片淡色天幕撕裂一般斜斜劃過。
「啊~嗯。」
看準話題結束的時機,我提高聲調詢問身邊的小野:
見我始終沒有回答,小野不禁歪頭。塑膠筷前端夾着的小番茄掉進內容物已經所剩無幾的便當盒中。
我的視線稍微望過去,真田一邊大口吃着鹹麪包,一邊有氣無力地回答其他男生。
我試探地問道。阿秋似乎因此想到我在擔心什麼。
我做好覺悟站起身,朝阿秋的座位走過去。
到達沿海的道路時,防風林及鳳凰木在強風中劇烈搖晃。周遭散落轉爲褐色的松葉和落葉,使人的心情變得更加淒冷。
真田沒有退出籃球社,而是被當成長期請假,由於他在球類大賽中相當活躍,參加社團活動的頻率也變高了,大概預計近期就會回到籃球社。
結果那天一轉眼就到了放學時間,當我收拾好書包站起身時,教室裏已經不見阿秋的身影。
必須做出選擇的人是我。
一月十七日,星期一。短暫的寒假已經結束,從上週起恢復上學。
阿秋大概難以判斷眼前的我是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還未能對他說明任何事。
小野、野中和中西。我與分別隸屬手藝社、茶道社和美術社的她們因爲青陵祭結緣,最近包含佐藤在內,我們五個人時不時會聊天,偶爾也會像這樣一起喫便當。
就在我躊躇要繼續說下去時,來到學校的吉井向我們道早安。阿秋的視線乾脆地從我身上移開,開始和吉井交談。
「愛川同學,真田,早安~」
明顯是佐藤看不下去而伸出援手,我用眼神向她道謝,她微微揚起嘴角對我點點頭。
「如果是私立學校,目的地也可能是國外之類的呢。」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我討厭大海。
感覺氣氛一瞬間凝結。
「你接下來的人生會有非常多開心的事情。」
「啊,我朋友也說他們學校下週要去。」
他尷尬地搔了搔臉頰,垂下視線。或許是因爲任由風持續吹拂,阿秋的眼中帶着水光,臉頰毫無血色。
「怎麼可能。我只是在看海而已。」
「這樣啊……可以打擾一下嗎?我有話想對你說。」
阿秋彷彿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這麼說,靜靜點頭。
大幅起伏的海浪濺起白色泡沫,逼近我們的腳邊。我們避開海水向後退,兩人中間空出一個人的距離,在乾燥的沙灘上蹲下。
片刻間,只有耳朵深處迴盪的風聲和海浪聲在彼此之間流動。
到今天爲止,我幾乎不曾與阿秋兩人單獨交談。朋友、同班同學,無論想試着套用哪種稱呼,我和阿秋之間都存在着巨大的隔閡。就像隔着附近散落的漂流木一樣,彼此也不打算跨越。
我吸入空氣,在第三次呼吸時才終於發出聲音。

「關於小直……」
即使不把目光轉過去,也知道阿秋正看着我。
「她還在我的身體裏。」
阿秋立刻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雖然他的動作並不粗魯,卻讓我感到非常痛。原因大概源自我心中的罪惡感及愧疚感。
「你果然還沒吸收小直。」
我幾乎要從他殷切睜大的黑色眼眸中別開視線,點了點頭。
「……這樣啊,太好了。」
阿秋馬上放開手,雙手捂住臉用力吐出一口氣。他微微顫抖,細微的低語滲進拍打上岸的海浪聲中。
「太好了……」
那是一種感覺要被壓垮,既像悲鳴,也像慟哭的聲音。
小直並未對我說過詳情,但不用問也知道她和阿秋之間發生過什麼事,然而阿秋受到的傷害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大。
對於我朋友的名字,媽媽總是大概只記得兩個左右,而且資訊幾乎不會更新。不知道單純是她太不上心,還是全天下的媽媽都是這樣。
「這樣啊。說起來,美佳她們打算怎麼辦?」
她平常明明不怎麼幹涉我,今天卻追根究柢問個不停。
媽媽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語氣自然地問道:
「那根本不是值得道謝的事情。」
「你今天好早回來。」
喉頭一緊,發出的聲音比想像中更加悲痛。感覺自己彷彿扮演着被害者,又更加感到坐立不安。
因此我輕聲問道:
大概是說完之後覺得好笑,阿秋微微露出苦笑。但我沒辦法回以笑容。
「這樣啊……謝謝你。」
在廚房洗完手之後,我將袋子裏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擺在中島上。媽媽俐落地將它們收進冰箱中。燙卷的長髮綁在耳下的位置,每次移動都會如小河流一般輕柔地搖曳。
但以我的立場而言,既無法關心他,也無法鼓勵他。
「對了。素直,你有想喫什麼嗎?」
「愛川,謝謝你。」
這個選擇不是爲了小直,更不是爲了阿秋。
媽媽在藥妝店擔任藥劑師,工作是排班制,因此沒有固定休息日。由於人手不足,即使是休假,有時也照樣會被找回去工作。她應該幾乎沒請過特休。
只要成爲朋友後便永遠都是朋友。這種事情只是幻想,過去也曾經是高中生的媽媽應該也知道纔對,卻似乎完全相信女兒所生活的世界裏沒有忽視,也沒有霸凌,是個無條件溫柔的地方。
阿秋說了「只剩一口氣」。不只是小直,我也持續折磨着賭上微小希望的阿秋。
「咦?」
「我原本分不太清楚。因爲放完寒假見到你時,我覺得兩個人都不是。既不是小直,也不是愛川。」
「又踩扁了。」
媽媽即使比我晚回家,只要是我有去上學的日子,也一定會對我說「歡迎回來」。
一開始我還以爲聽錯了。
「所以才說說來話長啊。」
我別開視線,望向遠方的海面。數十隻海鷗像是在座位坐下般停留在整齊並排的消波塊上。從這個距離看去,就算有烏鴉混雜其中,看起來都像是同一種鳥。明明只要靠近一看,就會發現其實完全不一樣。
「還沒決定。」
阿秋根本不該道謝。我明明說過小直可以選擇要以小直的身份活下去,還是要回到我的身體裏,我卻把小直給出的回答暫時擱置了。
阿秋好像還想說些什麼。我再次背對他邁出步伐。將因爲海風變得稍微黏膩的頭髮勾到耳後,輕聲嘆息。
媽媽綁頭髮用的是毫無裝飾的黑色橡皮筋。她以前曾經抱怨過,用髮圈的話會被觀念老派的顧客投訴。
「只說說來話長誰聽得懂啊。」
洗手間前擺着好幾個超市塑膠袋,難得的特休卻花在購物上,還真有媽媽的風格。
如此承認之後,阿秋不知爲何有些無奈地吐了一口氣,但他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因爲……一開始的我就是小直。不是現在的我。我想變回那個溫柔、開朗又直率的自己。所以我會努力。必須更加努力,改變自己纔行。」
時常有人說我和媽媽很像,先不論內在,我也認爲外表確實如此。天生的褐發,呈現淡色的大眼睛,直挺的鼻樑加上小巧的嘴。比同齡的任何媽媽都漂亮,我們一起出門時還會被誤認爲年紀相差很多的姐妹。
「這是爲了找到那個答案所需的時間對吧?」
「小直打算消失。她已經決定要這麼做,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動搖。然而你卻沒有真的消滅她。」
阿秋眼中淡淡的夕陽光輝像是不知所措般搖曳着。
媽媽似乎不太能接受我的答案,但她重新打起精神繼續動手收拾。大概是不想因爲小事和我起爭執吧。
「…………」
我想用手把被踩得扭曲變形、形狀難看的鞋後跟恢復原狀,但怎麼樣都無法復原。
「小直這樣說過。所以我也會等待,這一點請你相信我。」
「歡迎回來。」
晚風拂過我和阿秋的臉頰。
「愛川。」
「咦,是這樣嗎?那其他朋友呢?」
阿秋的語調比以往更加強勢,緊繃的神情甚至有點恐怖。
我如此總結後便低下頭。
我的舌尖產生髮苦的錯覺。已經好久沒聽到「三原美佳」這個名字了。
「…………」
面對這樣的懇求,回應我的是出乎意料沉穩的聲音。
「你是在扮演溫柔、開朗……又直率的小直嗎?」
「對。」
差點像平常一樣隨口含糊地回一句「回來了」,接着又慌忙改口。我得改進的缺點堆積如山。
「嗯,說來話長。」
「素直。」
「回……我回來了。」
回頭一看,媽媽從洗手間探出頭。一對上視線,她便露出微笑。
「沒有,對我這種人來說也不需要。」
我歪了歪頭,微微一笑。爲了避免讓阿秋感到不愉快,臉上浮現令人厭煩,符合我風格的自嘲笑容。
我們家並不是家庭關係不好。但自從小直出現後,我也逐漸和父母拉開了距離。會避開家人相聚的時間,喫完晚餐便立刻回房間,也不會主動分享在學校發生的事。父母之所以採取放任主義,說到底是因爲我根本沒有表現出允許他人干涉的破綻。
「我以爲那是因爲你們兩人合而爲一了,但我又想相信並非如此……所以,說是在期待或許比較正確。」
「因爲蔬菜在特賣,很便宜啊。」
「我認爲不能因爲我們的狀況,就強行催促你。」
「因爲累積了不少特休,下午就請了半天假。」
「你遇到困難時有可以依靠的人嗎?」
我宛如全身浸泡在冷水中般顫抖,四肢已經失去知覺。
「我和三原分班之後就不常說話了。」
「你該不會是因爲這樣才裝成小直吧?」
「你很想見小直吧。」
「……咦?」
無論他說什麼,我都不能就此屈服。若小直在身旁,我便會死性不改地繼續依賴小直。即使這會折磨小直與阿秋,只有現在不行。
「所以對不起。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困惑的我和阿秋對上視線。然而他沉穩的聲音並未被海風或海浪聲掩蓋,這一次也以相同的形式傳入我的耳中。
「買太多了吧。」
阿秋說了「果然」。他在和我對話之前便已經察覺我沒有吸收小直。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是我多慮了。阿秋大概是在這裏等待小直。不只是今天,只要是允許自由行動的日子,他想必每天都會過來。或許對他們兩人而言,這片海岸就是如此重要的地方。
我輕輕點頭。阿秋和真田一樣不會修飾言辭,因此明確地傳達了他的意思。
「早點回家喔。天色差不多要變暗了,真田也會擔心你吧。」
我率先拿起兩個看起來很重的袋子朝廚房走去。跟在後面的媽媽說了聲「謝謝~」同時打開燈。
「我和小直有差這麼多嗎?」
即使如此,應該不是沒聽見。他遠望大海的視線比起言語更能說明一切。他的眼中有強烈的光芒,令我無法正面直視。
我膽怯地抬起頭,阿秋勉強擠出一抹微笑。因此讓我鼻子一酸。
「沒錯。但一點都不像吧,我自己也明白。」
「是我,是我自顧自地任意擺佈她。我也不知道是否還會再喊小直出來。或許會就這樣放着,再也不呼喚她。也有可能再度呼喚小直,並且決定這次要澈底吸收她。所以你對我道謝我會很傷腦筋。別這樣。」
「小直果然很溫柔。遠比我還要溫柔……」
果然得好好告訴阿秋纔行。我將手心貼在胸口,說出並未對任何人透露過的目的。
我原本打算就此結束對話,但他立刻喊住我。我轉過頭,晚一步站起身的阿秋痛苦地皺起眉頭,看起來彷彿是在擔心我。
「話說回來,素直,你高中畢業之後打算怎麼辦?」
繼續待在這裏會打擾他吧。我站起身,輕輕拍掉裙子上附着的沙粒。
從明天開始得注意纔行,我一邊嘆氣一邊將脫下來的學生皮鞋擺好,發現旁邊多出一雙不屬於我的黑色運動鞋。
「也就是說,你是用像平常一樣的方法消除小直對吧?」
我只能輕微顫抖雙脣。
小直也好,阿秋也罷。複製品都無比溫柔,令人無可奈何。因此願意配合本尊的狀況,即使是不合理的命令也會聽從。
「我心中某個角落已經做好或許再也見不到她的覺悟了。但我們還是連繫着,與其說是隻剩一口氣……不如說是比蜘蛛絲更細的微小連結。」
再次跨上自行車,踩動踏板往前騎。將自行車牽進自家玄關後,剛脫下學生皮鞋就發現一個失誤。
既然如此,我必須更加努力纔行。如果不這麼做,我……
「我想變回小直。」
只是說出口,內心深處就竄過一陣彷彿被緊緊勒住的痛楚。
媽媽和以前相同,不會因爲是重要的話題就特地鋪陳相應的場合與氣氛,而是直接說出口。這種輕鬆的態度雖然讓人感到自在,但偶爾也會產生極度的不安。就像我明明拜託她千萬別放手,她卻早已讓我獨自騎着自行車前進時那般。
阿秋露出困擾的表情,陷入沉默。我在他開口說話之前,吞了口唾液強行潤澤乾澀的喉嚨後才發出聲音。
阿秋慢吞吞地抬起頭,露出比起先前看起來稍微容易呼吸的神情。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對焦,彷彿在慎選詞句般沉默片刻後才說道:
阿秋沒有回答。
「漢堡排……」
沒多想就說出口後,隨即感到有些害羞。爲什麼像蛋包飯、炸蝦之類的東西,一說出口就會聽起來特別孩子氣呢?
但媽媽露出有點開心的表情。
「不錯耶。我有買絞肉,也有洋蔥……你會比較想喫燉煮的嗎?」
「不用,一般用煎的那種就好。」
「OK。」
媽媽很擅長做菜。不需要上網查食譜就能烹煮出各式各樣的菜餚,雖然不是適合發在社羣上那種時髦又費工的料理,但她端上餐桌的飯菜全都很好喫。
聊着聊着,便將袋子清空了。我心想已經完成一件事,正準備離開廚房時,卻突然打消念頭。
因爲如果是小直,這種時候一定會……
「要不要我幫忙?」
「哎呀,真的嗎?」
媽媽露出笑容。我鬆了一口氣,幸好有說出口。
當我穿上圍裙回到廚房時,中島上已經備齊製作漢堡排和其他配菜所需的材料。主菜是漢堡排,其餘的大概是法式清湯和醃漬蕈菇。
「素直,你可以幫我切幾個蔬菜嗎?媽媽來洗米,今天應該可以用快煮吧。」
媽媽手腳俐落的程度根本不是我能相比的,我還在做一件事的同時,她就能做完三、四件事。不過就算着急也無濟於事,因此只能一件一件慢慢完成媽媽交代的工作。
連指甲內側也清洗乾淨之後,我站在砧板前。一開始就切洋蔥需要勇氣,所以決定從其他蔬菜開始切起。
作爲配菜的紅蘿蔔切成半月形,馬鈴薯切成楔形,青花菜則適當切成好入口的大小。每當在腦中默唸各種切法時,就會感覺像是在上家政課的烹飪實習,大概是因爲我幾乎沒有在家裏做菜的經驗。
正準備剝皮而拿起的洋蔥觸感冰冰涼涼的。聽說事先冰過的話,可以抑制刺激眼睛的成分。
媽媽一邊往鍋子里加水,一邊呵呵笑着說道:
「小直來幫忙做菜,不知道睽違幾年了呢。」
「啊,洋蔥刺激到眼睛了。」
「沒有啊。」
從小身邊的人就稱呼我爲「小直」。然而那越發令人感到痛苦,大概小三還是小四時,我語氣強硬地說「不要再叫我小直了」。似乎是將我的發言視爲叛逆期的一部分,媽媽和爸爸都依我的希望開始叫我「素直」。
媽媽慌張地要從廚房跑出來,我伸出一隻手製止她。
「就算變差了,也只有一點吧。」
「有沒有燙傷?還好嗎?」
漢堡排煎得滋滋作響的聲音替我遮掩了嘆氣聲,並未讓媽媽聽見。
這個人有發現嗎?
「好燙!」
「哇,對不起。」
「咦?素直你是說舌頭的嗎?」
原本和媽媽使用相同說法的我,爲了疏遠小直而刻意改變了許多事情。
如今已經沒有人會叫我小直。同班同學都是用姓氏稱呼彼此。曾經最喜歡的小名已經不屬於我了。
雖然媽媽像是緩頰般說道,但我和小直的學習力有天壤之別是事實。小直所有科目的成績都很好,而我的英文卻低於平均,英文以外的科目也只是勉強超過平均的程度。
「說什麼最近,我考模擬考已經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
「來,試試味道。」
來自藤枝的媽媽會說喙舌,而來自濱松的爸爸則會說舌頭。
雖然沒有被洋蔥刺激到,但我想重整尷尬的氣氛。
「討厭~時間也過得太快了吧。」
其實我曾經猶豫過好幾次,即使如此也不曾說出口。
我小聲說了聲「沒關係」便搖搖頭,開始切剝好皮的洋蔥。
「考試準備得怎麼樣?」
雖然背對着我做菜的媽媽嘴上發出悲鳴般的聲音,卻隱約流露出輕快的笑意。我肯定不管到了幾歲都沒辦法這樣笑。
我不禁停下手上的動作,發現我不自然僵住的媽媽嚇得捂住嘴巴。
「我去另一邊洗眼睛。」
媽媽拋出話題。因爲直接問我未來的出路也得不到明確的回答,才迂迴地換了個問法。爲了不被媽媽發現心裏這般自以爲是的解讀,我用認真的語調回答:
發現女兒的內在始終缺失了一部分。
我心想,真沒意義。不過只是改變某樣東西的說法,根本不會增加我維持自身的強度。明明那單薄的存在意義並不會因此得到強化。
「成績變差了,所以基本上每天都在唸書。」
爲了不讓媽媽發現只是在找藉口,我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無意義地讓清水流瀉之後再回到廚房時,料理的進度已經前進不少。
我一邊越過中島接下玻璃杯,一邊如此回答。正當我專注地飲用冷水時,在煎漢堡排的聲響中,帶着疑惑的聲音從另一頭傳過來。
「我沒事,只是舌頭有點刺痛。」
「而且你最近還自己申請模擬考,很積極地在努力,很棒啊。雖然都說夏天是備考的關鍵期,但你早就開始準備了呢。」
「對啊,我從以前就是說舌頭啊。」
並沒有特別的意圖。和我不同,小直經常幫媽媽做家事賺零用錢。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事情,媽媽纔會不小心喊出口。
我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輕聲呢喃:
裝了清湯的小碟子輕輕放在中島上。媽媽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始煮湯,說起來,從剛剛便一直聽見咕嘟咕嘟的燉煮聲。
「哎呀,這可不得了。」
「有什麼我可以替你出主意的事嗎?不管是學業還是朋友的事情,什麼都可以。」
我伸手拿起小碟子,將其一口氣喝光。喉嚨在液體通過之後立刻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正如我對阿秋所說的,我不需要煩惱時能依靠的人,也不該擁有。這一點今天也依舊相同,因此我用平穩的聲音回應:
無事可做的我在桌子旁坐下。作爲雙薪家庭,父母都很忙碌,四人座的餐桌沒辦法每天都坐滿。曾經因此感到寂寞的日子,如今已成爲遙遠的往事。
媽媽將漢堡排翻面,沒看向我便說道:
媽媽正忙着搓揉放進碗中的食材,我尚未切完的洋蔥似乎也被切細混在裏面了。我有點失望,但這種想法太任性了,所以說不出口。
「對不起,太久沒叫你小直了。」
媽媽以熟練的手法將揉出黏性的食材分成三等分,分別是我和媽媽的,比較大的則是爸爸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