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複製品知曉。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1.5萬 字

隔天早上,我們早起用完早餐後,大家一起去幫忙農務。
收成馬鈴薯和鋤草結束之後,我們原本打算回去富士宮車站,可是多惠子奶奶笑着說我們可以再住一晚。下午還開車帶我們去田貫湖,以及富士山本宮淺間大社。
校外教學第二天,也一轉眼就到傍晚。
當我們回來時,豐爺爺正好出門分享蔬菜給朋友,我們四個人就在起居室裏喝茶休息。
茶水旁邊,放着在麻糬店買來的草大福。我邊深吸艾草清爽的香氣,邊大口品嚐彈牙的大福。
接着,多惠子奶奶一口就像在問明天天氣的語氣開口說:
「小直,還有阿秋,你們要不要一起在這個家中生活?」
這是太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看見我們全身僵硬,多惠子奶奶很抱歉地開口說:
「對不起喔,我昨天稍微聽見你們的對話。」
「啊……」
因爲拉門另一頭很安靜,大家都不在意。然而其實當時,他們兩人還在起居室裏。
多惠子奶奶把小巧又可愛的大福又再切成四等分,十分珍惜地喫。她的表情比昨天還要更加平穩。
帶着微笑的溫柔側臉,緩慢且珍重地開口說:
「可能是我們多事,可是我沒辦法丟下你們不管。阿豐也這樣說。這是因爲我們曾經有小涼才能說出口……畢竟只要活着,凡事都會船到橋頭自然直。」
只要活着。
沒錯,多惠子奶奶彷彿說給自己聽一般重複一次後,露出些微羞澀的微笑。
「我想你們也有各種狀況,對不起喔。不是現在立刻,只是我希望你們別忘記還有這個選項。」
「……多惠子奶奶,謝謝妳。」
我小小聲道謝,阿秋也低下頭。
如果是平常的我,應該會立刻點頭。
「咦?」
要是我和阿秋被多惠子奶奶和豐爺爺收養,在這個家裏生活。
望月學長全身無力地大嘆一口氣。
薄雲拖曳的夕陽天空,染上紅色寂寥色彩的山棱線。
如果能這樣生活,不知道該有多好,不知會有多幸福。我好幾次奢望的日常生活,伴隨些微的真實感在我眼前展開。
雖然這樣說,我也不曾親眼見過阿秋和真田同學同時出現的畫面,反之亦同。
我和阿秋面面相覷。
「……嗯?京都?」
「呃……處理完素直他們的事情之後,我們會再聯絡學長……」
雖然昨晚簡單說明了複製品的機制,光是那樣沒辦法真正理解吧。望月學長沒有複製品,這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阿秋,你要怎麼辦?」
「我可以當作你們很信任我……對吧。」
「我稍微出門去附近,大概三十分鐘後回來。」
阿秋也和我相同,或者可能比我更不安、更恐懼,他只是即使如此也不逃避而已。
還沒聽到來電答鈴響起,素直已經接起電話。她大概一直握着智慧型手機等着。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我也會跟多惠子奶奶還有豐爺爺他們說一聲,你們就趕快去吧。」
「……咦?」
阿秋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一看,皺起眉頭。
下次再被喚醒時,我站在京都土地上。
阿秋看着我的眼睛。聰明的他大概看穿這是違反我真心的抉擇。我點頭表示即使如此也沒有關係,他似乎接受了。
「喂。」
望月學長則是儼然很頭痛般按着頭揮揮手。
我手拿洗衣籃,如一陣風回到起居室,阿秋正在打電話給素直。
「那你們的行李要怎麼辦?」
「因爲不管怎麼樣,你們都沒辦法和另外一個你們一起生活啊。」
除了發生什麼緊急事態之外不作他想。就這樣來看,雖然素直的聲音沒有焦急,有急事應該是真的。應該有什麼事情讓她沒有辦法等到明天晚上回靜岡。
望月學長有點怨恨地交互看着我和阿秋,似乎努力把更多怨言吞下肚裏去。
多惠子奶奶似乎沒有聽見,用相同溫度的微笑走出起居室。呆然目送她離去,我在心中反芻她所說的話。
『我們有點事情想說,可以和真田……和阿秋一起,現在把你們叫來京都嗎?』
「所以,你們一段時間之後就會回來吧?」
「總之先去更衣室把洗衣籃拿過來!這樣一來就可以儘量不摸到了。」
「我不想去。」
「謝謝學長。」
我立刻察覺了。
「我知道學長想說什麼。不付交通費就去京都,這樣不行對吧。」
可是阿秋的反應很冷淡。
「拜託你了。」
我有種從睡夢中醒來的感覺,忍不住回問。
從對話內容聽起來,真田同學似乎也在素直身邊。
學長歪頭。
我們沒有對上眼,各自喫掉剩下的大福。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條路,我們至今完全沒有這個想法。
『你們討論好了嗎?可以嗎?』
「……不,我也去。」
「等我們一下,我之後再回電。」
我無聲地如此控訴,可是阿秋的黑色眼珠中沒有一絲迷惘的神色。
某人的智慧型手機鈴響起,嚇得我身體一顫。
「……沒有辦法回來。如果被叫去京都,去了就回不來,是單行道。」
「是愛川打來的。」
「……不是,等等等等等等。」
我從旁朝話筒回答,素直靜靜吸了一口氣。
不知爲何,多惠子奶奶留下的那句話再次在我耳邊響起。
果然,阿秋乾脆至極地說。
他爲什麼能這樣作出決斷呢?我們明明懷抱相同的不安,阿秋難道不會躊躇嗎?雖然感到不甘心,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並非如此。
阿秋先這樣婉拒,然後暫時掛斷通話。
「我想要回應秋也的召喚,所以我會自己一個人去喔。」
該怎麼說呢?剛剛那句話讓我感覺到強烈的不對勁感。彷彿絕對沒辦法做到這件事情,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如此之類的……
「妳真的懂嗎?我是男的耶。把學妹身上的衣服還有內衣等……這樣會有很多與道德相關的問題吧?」
「阿秋,你無所謂嗎?讓其他男生拿你女朋友的內衣耶?根據狀況,即使是意外,那個……就是……我可能會摸到耶。」
我想留在這裏。想要裝作不知道對我不利的事情活下去。多惠子奶奶也說了我們可以住在這裏。
「這樣啊。」
「不是,完全不對。我不是想站在鐵道公司員工的立場說話。」
我和阿秋頻頻點頭。
「就是這樣,望月學長,我們接下來要去京都。」
但是我不想去京都。
一旁的望月學長叼着小叉子愣住,大概是因爲這個聲音……正確來說是機械合成的聲音和我的聲音十分相似。就算知道本尊和複製品的事情,我也非常理解他嚇一跳的心情。
首先,我目瞪口呆地不自覺低呼。我的視線不是看着站在正面的素直,而是更前方遼闊的風景。
「我知道了!」
就能一直過着今天這般平穩的每一天,下田耕種,偶爾大家一起去哪裏玩,喫飯,道晚安後鑽進被窩,迫不及待明天到來。這樣的日常生活會理所當然地持續下去。
「可以請望月學長帶回靜岡嗎……」
『小直,消失吧。』
「小直,要怎麼辦?」
大概非常敬佩我們的毫無計劃性,學長無言以對。可是他用力搔搔頭,態度粗魯地丟下一句:
從智慧型電話另一頭傳來的,無庸置疑是素直的聲音。雖然聽不清楚她背後的人說什麼,可以聽見吵吵鬧鬧很多人的聲音。
阿秋也看準時機低頭拜託學長。
那麼是怎樣?我輕輕歪頭,望月學長的臉頰微微泛紅。
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然而我如此明確地回答。
大概是我呆愣了一下,望月學長接着轉頭看向阿秋。
因爲不管怎麼樣,你們都沒辦法和另外一個你們一起生活啊……
『……是我。』
「我?扛三人份行李?」
跟小孩子一樣耍任性的我完全不同。
我支支吾吾地說:「呃……」
睜開眼的瞬間。
阿秋按下熒幕上的按鍵後,立刻開擴音。
他應該也聽見電話內容纔對,可是仍舊一頭霧水的感覺。我決定從頭開始說明。
那麼我也得作好覺悟纔行。因爲我其實明白,如果不好好面對,將來有天會後悔。
此時,多惠子奶奶把手撐在和室椅的扶手上起身,感覺相當沉痛地小聲說:
『你還在富士宮嗎?小直也和你在一起嗎?』
即使如此,我仍然期待着一縷希望開口詢問:
望月學長對着空盤雙手合十,阿秋對他說:
「因爲是望月學長啊。」
「嗯,可以喔。」
望月學長睜大眼,發出狀況外的聲音。
「我和阿秋現在要去京都。我想這邊只會留下我和阿秋身上穿的衣服,以及我們的行李。如果學長可以幫我們把衣服放進洗衣籃中,我們會很感謝。」
◇◇◇
「嗯,因爲是望月學長啊。」
素直?
面對本尊的召喚竟然說不想去,我沒資格當複製品。如果這個有考試,我會被蓋上不及格的烙印。
阿秋看我。見我不打算說話後,他只回了一句:「在。」
悠然流過嵯峨野與嵐山間的桂川,橫越河上的是渡月橋。我現在站立的地點,是可以遠眺渡月橋以及整片楓紅山林的桂川河岸。
從這邊也能清楚看見以夕陽爲背景,走過渡月橋的人羣。身穿和服的外國人,追在奔跑兄弟後方的母親,以及拍手興奮吵鬧的校外教學學生。
悠哉騎自行車的男孩,他們家大概就住附近。橋上有公車和自小客車來回行走。雖然是嵐山具代表性的觀光景點,渡月橋對當地民衆來說也是生活道路。
欣賞這個景色的我,彷彿這會兒纔回想起來般輕輕發抖。在人煙稀罕的河岸上,大概沒有阻擋狂風的手段,盆地京都超越想像的冷,冬天正式到來的氣息比靜岡更加濃郁。
「會冷?」
彷彿讓給絕景般往後退一步的素直歪頭。會冷的理由不只外界的溫度,也因爲素直現在的打扮。
眼前的素直,宛如雪兔般可愛。她身穿漂亮山茶花花紋的白色和服,搭配優雅的深藍色腰帶。正因爲和服的花紋簡單,更襯托出她絕美的容顏以及外貌。
光澤亮麗的長髮在側邊編成辮子之後往後腦勺挽起。我回憶她幾小時前的記憶,她似乎去租借和服的店穿和服並做妝發造型。
低垂圍着毛茸茸皮毛的脖子,我當然也是相同打扮。難怪手腳這麼冰冷。
只穿分趾襪和草鞋的腳莫名感覺熟悉。我回想起日夜練習話劇的時光,同時搖搖頭。
「還~好。我想等一下就會習慣了。」
裏面有穿內搭衣,而且肚子和背上似乎都有貼上暖暖包,防寒對策做得很完善。
素直點點頭說:「這樣啊。」在她後面,我也看見真田同學和阿秋。
他們兩人也穿着和服。偏灰色調的深褐色和服乍看之下不起眼,但是搭配上金褐色腰帶後色彩鮮豔,給人穿慣和服的感覺;穩重的黑色羽織看起來好溫暖。
我很客氣地注視真田同學。注視這個和阿秋不只是長得相像,理所當然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
阿秋至今從未被消除過一次,持續生活到現在。他先前曾開玩笑說:「我被消除之後再次出現,可能會變成大胖子。」不過見他外表幾乎沒有差異,讓我放下心來。要是阿秋突然變胖,儘管不至於連百年之戀都會冷卻,至少我會有所動搖。
可是先別說體型或是剪短的指甲,最明顯產生的變化是頭髮長度。
真田同學最近去剪頭髮了吧。雖然髮型幾乎沒變,阿秋的瀏海稍微變短了點。不知消失到哪裏去的幾公釐瀏海,我真想要再多摸一下。
只不過像這樣並排在一起,一目瞭然可知誰是阿秋、誰是真田同學。
真田同學有點畏畏縮縮且惴惴不安的感覺。他只是不停偷覷素直和阿秋,幾乎看也不看我一眼。
「接下來,我不會再把討厭的事情和辛苦的事情,全部推給妳了。基本上,我打算用這次的事情來證明……就這樣。」
他語尾顫抖着沙啞。手指?這聲音的不對勁感讓我抬起頭。
因爲真的是這樣嘛。
她左手提着一個白色底,帶有三崩花紋,設計很簡單的口金包。她從家裏出發時沒有帶這個出門,是跟和服一起租借的。
素直手撐地面慢慢起身,我專注看着打直腰桿站着的她。
總之我先接下素直遞過來的智慧型手機。
逞強地看着前方對我說:「我要出發了。」她這麼說是爲了告訴我,她不會逃避,會努力,要我好好看着她。
我原本這麼打算,但是阿秋的聲音把我從彷彿作夢的感覺中拉回現實。
我知道校外教學出發前一個星期,素直在家裏考了模擬考。班導通知大家,雖然不強制,想要升學的學生請各自參加考試。
智慧型手機畫面上大大顯示寫着「確認成績」的冰冷按鍵。都到這個地步了,只要動動指尖就可以看見素直的模擬考成績。
「我在校外教學前參加的共通模擬考成績出來了。」
「……也不是值得自豪的成績。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要是從客觀判斷,大概很難說全部都是好結果。右邊判定欄位上的英文字母,沒有一個A或S的文字。
「真田還沒好嗎?」
「正如妳所見,我玩得很開心。」
對自己的人生。
因爲我,是這樣的妳的複製品啊。
對一身美麗和服裝扮的素直,對比任何人漂亮的素直輕聲問:
「可以讓我第一個看嗎?」
我在心中角落期待她會一如往常回我:「很無聊。」
她考了英語、數學和國語三科,各科滿分皆是一百分。素直耗費珍貴的一整個星期日,透過網路應考。
對不起、對不起。伴隨着如同星光灑落的這些話一起,我接受她的擁抱。
我爲什麼無法祝福她呢?爲什麼不替她加油呢?爲什麼從來不曾說過「路上小心」、「加油喔」呢?
「對不起。到今天爲止,真的好多、好多對不起。」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後,聽到這段話的素直噘起嘴巴。
把那句話的後續,把自己的真心話說出口的素直,臉頰因爲緊張而染紅。
她眺望着河面,夕陽光輝穿透她後腦勺的頭髮閃耀金黃光芒。
額頭冒汗,喉頭在發抖。她的聲音非常難以聽清楚。
素直似乎自顧自地認同了什麼。
素直結結巴巴地一句接着一句說。真田同學會啞口無言,或許是驚訝他自己被形容爲朋友了吧。
我不清楚這段短暫對話的意義,把視線拉回到素直身上。
「妳還記得青陵祭隔週我對妳說過的話嗎?」
「我還不想讓妳知道……所以沒有自己對答案,也還沒有親眼確認結果。」
素直彷彿想要表示她不信任我,不過最後就像放棄計較般改變話題。
素直和媽媽討論過後得到允許,做好不熟悉的申請手續也繳交了考試費用。
素直到底想要做什麼?才聽她說要我暫時代替她去上學,接着就對我說接下來她會自己每天去上學。
從旁邊看,素直小小的側臉交錯出現放心與失望這樣複雜的表情。即使如此,當她發現我的視線時,仍舊昂首挺胸擺出一副「怎樣樣?」的樣子。
素直有點遲疑地伸出手,我則接下她伸出的雙手。
大概是模仿她吧,真田隔着一段距離一臉困惑地蹲下來。阿秋也在他旁邊坐下,我也默默聽話。
「素直,妳好努力呢。」
我不可能忘記。素直對着哭累的我說的那句話。
「如何啊?我只要努力,也是能辦到的對吧?」
「……嗯。」
「素直,旅行愉快嗎?」
然而,爲什麼讓我來?
但是我並不知道素直深藏在心底的真正心情。無法正確讀取素直重視的目標,藏在心底的重要心意。
素直瞥了一眼真田同學後說:
「英語四十四分,數學五十二分,國語是六十二分喔。」
我錯判素直,小看素直,誤判她的決心了。
「欸,妳那樣是在誇獎我嗎?」
而接受這個笨拙告白的我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同時還笑着。難以忍耐而苦笑着說:「那是怎樣。」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只能沉默以對。
我想要繞到素直背後的雙手手指,從指尖到手腕部分逐漸變得透明,已經能看見另一頭冬季乾枯的草地。
素直想要往前踏出一步,絕對不是想要報復我,也絕不是想找我麻煩。
用力皺起眉頭,用力得幾乎教人心痛的素直繼續說:
真田同學露出困惑的表情。
「……對不起,小直。對不起。」
素直不擅長唸書。她能考取這樣的成績需要相當的努力。
作好要用唯一一個她活下去的覺悟了。
「素直,妳太難懂了。」
不過我知道。
素直揮動和服的衣袖給我看。
和我面對面的素直雙眼溼潤。我想我們現在,應該帶着相同的表情。
我用嘆氣般的聲音點點頭。其實光是點頭都覺得很麻煩。
不用往下滑,一眼就能確認三科的成績。
她都這樣說了,我沒有看以外的選項。
「超級、超級難懂的啊,素直。」
我確實是素直的複製品。
素直害臊地點點頭,我也遲了一會兒想把雙手繞到她的背後。
儘管躊躇,我還是點下按鍵。「啪」的一聲畫面轉白。
不只這個十一月,從九月下旬左右開始,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情。
她怎麼會如此笨拙,爲什麼這麼麻煩?然而這樣的素直,讓我感到無比憐愛。
我之所以感到有點痛苦,或許是胸前的綁繩綁太緊了。
「咦?」
「各別是幾分?」
我身體邊往前傾邊搖頭。
困惑的我看素直。她明明意識到我的視線,皺起細眉的她只是看着桂川水流。
素直若無其事地在河岸旁的階梯坐下來。
「……嗯。」
當然是啊。
「考試的日子,身體不舒服的日子,每天,永遠。接下來我會努力不逃避,我會……自己用力努力,我下定決心了。」
「……嗯。」
一看,我的手指變得透明。
「我儘自己現在的全力參加了模擬考。嘗試鼓勵沒辦法來上學的朋友說,有我在所以別擔心。平常一天不缺席去上學,也盡情享受校外教學,這兩天去逛了很多地方……因爲我想着,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這樣做。」
就算詢問理由,她也什麼都不說。我總是被任性妄爲、隨心所欲的本尊耍得團團轉。
「突然把妳叫過來是有原因的。有個東西想讓妳看。」
我果然還是完全不瞭解素直。
沒有對無言的我展現煩躁,素直慢慢開口詢問:
每次開口,我都快哭出來了。
素直……素直,素直啊……
「總之先坐下吧?」
不管其他人怎樣看不起素直,只有我知道她有多厲害。我沒有錯過她確實想要做出成果的努力碎片。
我代替她去上學約一個月的時間,素直躲在自己房裏埋頭唸書。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會問我,每次解錯題都會把筆記本弄皺,然後重複解同一個問題好幾次。
「算了,無所謂啦。」
這是類似所謂遷怒的感情,但是我不管遷怒還是憤怒,都無法剋制想對素直髮泄。
我好好確認沒有看錯之後,把成績說出口:
過了一會兒,素直低頭嘆氣說:
「小直,妳的手指……」
我終於回應一句話:
「纔沒有這回事喔。」
「因爲素直平常沒有好好上課,總是在看窗外,或者在玩自己的頭髮。短短時間內可以把成績拉到這個程度,妳真的、真的好厲害。」
素直無力地「呼」的一聲嘆了一口氣。
今天的素直,感覺和平常有些不同。大概是對此感到不知所措,我沒辦法好好找出素直穿和服之前的記憶。
「可以喔。」
素直沒有發現我厭煩的心情,白皙指尖操作手上的智慧型手機。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毫無緊張感小聲地問,但是沒有人回答我。每個人都無法理解這現象的意義。
但是,我也相同。連驚聲尖叫都做不到。只是邊想着這是怎麼回事,邊看自己的身體轉眼間消失。
毫無與之抗衡的手段,我就像融化在空氣中,變得不切實際。
或許因爲一點也不現實,這是相當美的畫面。就在我看得癡傻時,我的手指、手腕、手臂、肩膀……
「小直!」
阿秋大喊我的名字,抓住我即將消失的雙肩。
用力把我往後拉,強硬地將我從素直身上扯下來。阿秋也跟着我倒在草地上,這股衝擊終於讓我回過神來。
我的身體剛剛……就快要消失了?
我幾乎要裂開般睜大眼,然後舉起雙手。我做不到。侵蝕停在我的肩膀沒繼續往下。縱然不上不下停住了,消失的雙手沒有恢復。
「什……咦?啊、啊啊…………」
「小直,沒事的。小直!」
我無法起身異常驚慌,如瀕死的魚一般嘴巴一張一闔,阿秋的手摸着我的肩膀。
「小直,沒事。沒事的,妳冷靜下來。」
阿秋應該也一頭霧水。從他哽咽的聲音顯而易見。
即使如此,他溫熱的臂膀環抱我的肩膀。阿秋手的觸感,在黑暗大海中、在昨晚的寢室裏告訴我「只要有這雙手,我就沒問題」的手拚命將我留在此處。
我的喉嚨短促呻吟。閉上的眼皮間流出淚水,同時在眼睛深處用力將模糊不清的自己拉近。把即將裂成碎片的自己拉近、留在身邊。
好好呼吸。吸入氧氣,然後吐出二氧化碳。做這樣理所當然的行爲。如果不有意識地去做,已經沒辦法好好做到了。
「……小直。」
在那之後經過數秒,或者經過幾分鐘。
爲什麼路過的所有人,沒有一個人看我跟阿秋呢?
從旁邊傳入耳中的聲音讓我身體一抖。
「嗯,我想也是。」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停眨眼。真田同學代表大家開口:
聽他們三人雞同鴨講的對話後,我終於發現。
我從緊繃的喉頭擠出聲音詢問:
「愛川同學,她在那裏嗎?」
彷彿照鏡子一般,在真田同學幫忙下起身的素直非常錯愕。
如同翻閱故事書頁般試圖努力讀取。長得很像百奇的千本鳥居、男生對素直的告白、淚溼的視線、玉米濃湯罐……
我就在不理解這句話的情況中,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素直頂着疑惑表情輕輕點頭。佐藤同學則就像在尋找東西般東張西望之後,轉而面向真田同學。
我的雙手出現了。我握拳又開掌,交互看着粉紅色指甲,也可以自由張闔。我眨了好幾次眼重覆確認,沒有任何一處變得透明。
我藉助阿秋的幫忙慢慢起身,全身冒出討厭的冷汗。河岸旁的空氣非常冰冷,讓我清楚知道這不是惡夢。
「咦?你把他叫到哪裏了?因爲我哪裏都……」
我祈禱着緩緩點頭,可是佐藤同學仍舊看着不對的方向。她接下來對虛空所說的話,和我回想起來的差不多。
「但是,推薦我看《奔跑吧,梅洛斯》的文藝社小直同學應該曾經讀過吧。如何呢?」
素直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感覺歪着頭。
可是佐藤同學相當冷靜。面對折着手指逐一擺在面前的疑問,沒有人能開口插話。
「看得見喔。」
「至於我想表達什麼,就是看見分身體的目擊者,都不會同時看見本尊。雖然世界上也有例外,事到如今也無法判斷那是真是假。」
「在這裏。我看得見,妳確實在這裏。」
「不對,因爲不是聽本人說,說不可能或許過頭了。可是以現狀爲基礎,應該有更容易理解的解釋吧……當時的森媽媽,或許根本沒看見涼學姐。」
「你們說在和早瀨學長的籃球對戰之後,你們四個透過電話通話了。愛川同學和真田同學在家裏,小直同學和阿秋同學在體育館中。但是你們彼此都只是聽見『疑似當事者的聲音』……並沒有實際看見電話另一頭的人是誰吧?」
「但是,如果在場的只有一個人,就不清楚當時被目擊的是哪個吧?過幾天和本尊確認之後,纔會發現哪裏不對勁。」
「……什麼意思?」
接下來啊,涼未和分身妹妹不能一起生活。不過爸爸會負起責任把她帶到奶奶家去,所以妳放心等着,陪在媽媽身邊,聽懂了嗎?
她無法立刻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孩子在說什麼?究竟在這麼拚命地說什麼呢?
「我不存在。」
「我在這裏對吧?」
「對不起,拜託愛川同學和真田同學在醒目的地方把複製品叫出來的人是我。我對他們保密理由,所以請別責怪他們兩人。」
第二個我──德國人所謂的Doppelgaenger幸好沒讓我自己瞧見。可是當上美國電影明星的K君夫人曾在帝國劇場的走廊看見第二個我。(我還記得K君夫人突然對我說:「前陣子沒機會和你招呼問候。」讓我一頭霧水。)除此之外,已故的某位獨腳翻譯家也曾經在銀座的某間香菸店裏看見第二個我。
「既然如此,等等喔,真田昨天說的前學生會長那件事情又如何?」
踏着小石子路靠近的,是腳踏靴子的佐藤同學。她的短髮用鮮豔的花朵髮飾點綴,身上和服大朵的梅花是華麗的深紫色,更加襯托出她本人凜然的印象。
而在作品中,曾經提過以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內容:
手上牽着小手的觸感,不知在何時消失了。原本在身邊的女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兒看着空氣說話。
突然有個不知名的陌生臉孔往下看,我的心臟漏跳一拍。
我和素直不曾同時存在於外人目光之下,至今和她幾乎僅限於在自己的房間內見面。素直極爲小心注意,不讓家人或其他人看見我和她同時出現。
這孩子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她看見不應該看見的東西。母親邊哭邊打電話給丈夫,讓丈夫從公司回家。
聽到她這樣說,佐藤同學也毫不動搖。
素直的所見所聞,全新得知並說出口的推論。宛如雪崩般的記憶洪流差點吞噬我,我拚命地穩住腳步。
不過那時也相同,小律並沒有親眼看見我和素直站在一起。
阿秋點了好幾次頭,幾乎讓我擔心起他會不會脖子痛。
「真田同學呢?」
佐藤同學冷靜地點出我至今甚至不覺得有疑問的部分。
聽到阿秋呼喊的我,睜開不知被汗水還是淚水潤溼的眼,戰戰兢兢地確認。
涼未,怎麼了?分身妹妹是誰?當她這麼一問,女兒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她現在也在媽媽身邊吧?和我長得一樣的女生,不就在那邊嗎?
「森凜凜會長的事情啊……其實我聽聞到這件事情時,感到有點奇怪。自己手上牽着一個孩子,又出現另一個長相一模一樣的孩子,因此陷入混亂,甚至還病倒了……真的會有這種事情嗎?」
真田同學「呼~」的一聲吐出一口氣,彷彿在表示終於有人問他了。
「沒看見?」
「欸,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沒人看這邊?小直剛剛差點要消失了耶……」
仔細觀察,她的視線前方出現自己握着什麼東西的右手。只留下殘留小手溫度的右手。
我轉動沉重的腦袋,試着站在森媽媽的立場上思考。有個女兒叫涼未的母親。想像着她,我自然而然地把她和素直的媽媽交疊。
我皺起眉頭。有什麼不對勁。
警告安全帶未系的刺耳聲音。剛剛還空無一物的副駕駛座上,出現了一位和女兒一模一樣的女孩。
同卵雙胞胎光站在一起就會吸引衆人目光。倘若是相同臉孔、相同身形,而且身穿相同服飾,就更應該會惹人矚目。
丈夫上車發動車子之後,沒多久便聽到警示音。
佐藤同學面對完全錯誤的方向繼續說:
素直和我至今從未被任何人看見我們兩人同時出現的場面。借用佐藤同學的說法,沒有人同時觀察到我們。
大概察覺到這個話題,佐藤同學雙手合十迅速說:
「……爲什麼?」
「……那是……」
我感覺佐藤同學直視的眼神好恐怖。
我一邊祈禱着聲音不要發抖,再次重複一次:
被這道眼神射穿的素直和真田同學會有多緊張呢?不僅因爲身穿不習慣的和服,他們兩人的上半身看起來緊繃僵硬。
臉上冒出冷汗的素直挑釁般,目光銳利地看着佐藤同學。
九月中旬,我和阿秋一起去電影院。同一時刻,素直和小律一起去喫飯。
佐藤同學面對素直。
素直和阿秋同時轉過來。真田同學和佐藤同學仍然沒有反應。
「……?」
佐藤同學沒有聽見我的低喃聲。
佐藤同學這句話和記憶產生共鳴。不是我的,而是素直校外教學中的記憶。
即使如此仍然無法信任。沒有證據證明,我的雙眼現在不是透明。
不存在。看不見。
對不起喔,分身妹妹。我還是要跟媽媽一起去幼兒園。我會乖乖參加短劇發表會扮演繼母,所以分身妹妹可以在家裏等我嗎?
「在。我確實把他叫過來了,可是從剛剛開始,愛川好像也沒看見,所以我超混亂。」
「要去短劇發表會的那個早上,五歲的森凜凜學姐從後面追上去後如此說──」
然而無論是誰都開心地聊着天走過,我的恐懼沒有發生。
《齒輪》是芥川龍之介晚年的作品,被認爲芥川以自己爲雛型撰寫的主角「我」,爲了要出席朋友的結婚典禮而外出,聽人說起穿雨衣的鬼的傳聞。在那之後,「我」多次目擊穿雨衣的男人,聽到姐夫因爲身上雨衣被扯住而被輾死的事情後,開始害怕起來,這個該不會暗示着「我」自己的死……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是事情嗎?正因爲本尊不可能在那邊,大家纔不會吵吵鬧鬧地說有分身啊。」
儘管丈夫感到困惑,仍舊假裝相信邊哭邊主張意見的女兒。就在這邊呀。確實有另外一個人呀。他邊點頭邊帶領看不見的什麼坐上副駕駛座,接着爲了讓哭不停的孩子能聽懂,還仔細說明。
不論是對涼未學姐來說,還是對涼學姐來說,都是五歲時發生的事情。發生前後應該也很混亂,她們並沒有正確掌握事情全貌;又或許是擅自斷定母親只是裝作沒看見。
「複製品上學時,愛川同學和真田同學真的在家裏嗎?」
或許是身穿和服的素直太美,好多人頻頻回頭看,可是沒有一個人感到怪異。
他肯定正在比較我和素直,要被人發現了。
「母親看見兩個女兒陷入混亂,父親把其中一個女孩寄放到祖父母家裏去。既然如此,那表示雙親同時認知到她們兩人存在吧?」
「此刻,在真田同學、佐藤同學以及其他人的世界中……我和阿秋不存在對吧?」
素直紅着一張臉如此主張,彷彿袒護着我。
「……這幾乎全是想像,可是我想應該沒錯。」
仔細想想,爲什麼素直會在渡月橋附近這人潮衆多的地方把我們叫出來呢?比如說飯店房間或卡拉OK包廂等,應該有更多安全的選項。
「……沒有。」
「明明我自己以前也曾經有過複製品……不對,應該說正因爲我曾經有過,我對複製品的存在半信半疑。」
「我……看得見我……嗎?」
涼未學姐的母親,連看都不想看涼學姐,把她當作怪物。涼學姐如此解讀,可是那或許是誤會,單純只是涼未學姐母親的眼睛沒辦法同時認知涼未學姐和涼學姐而已。
這句話讓素直的表情嚴肅起來。
「幻想朋友或多重人格障礙等,或許有許多名詞可以來形容現在的愛川同學和真田同學,可是我覺得都不太對。」
「有第三者看見你們兩個嗎?有人在旁觀察到嗎?因爲白天不能被認識的人看見,你們兩個應該完全沒外出吧?」
身體因爲恐懼發抖。女兒瘋了。
「愛川同學,妳讀過芥川龍之介的《齒輪》嗎?」
佐藤同學表情認真地點頭。素直大概覺得被瞧不起,所以有點不開心。
如果只是連珠炮淨說些想說的話也就算了。
呆站在原地的我,耳朵捕捉到吵鬧的聲音。仰首一看,河岸上的散步路線上有非常多觀光客在行走。
不對,我必須承認自己早就已經發現了。所以比刀尖刺上我的喉頭更早一步,我自己說出口:
不對,不是這樣。果然很奇怪。
妳或許就是爲了這件事,那天才會從空無一物的地方誕生。
今年八月,涼未學姐的母親來到富士宮對涼學姐這樣說。
如今回想起來,這句迂迴說詞有什麼不太自然的地方。創造出涼學姐的人,確實應該就是涼未學姐沒錯。
然而對母親來說並非除此。
面對自己眼睛看不見的生物,人類不會將其稱爲人。
「……這是我的想法。本尊可以認知自己的複製品再自然不過,反之亦然。複製品彼此能互相認知,應該是因爲他們存在的樓層本身相同。當本尊不在場時,複製品會暫時移動樓層,可以借用本尊的肉體……我是這麼想的。」
本尊和複製品,不會同時被外人認知──佐藤作出如此結論。對於她的話,我應該會承受相對應的衝擊。
可是我心中有某處感到塵埃落定。
多惠子奶奶從兒子口中聽到詳細狀況,一開始就清楚這個機制。多惠子奶奶很清楚,素直和我沒辦法一起活下去,絕對不可能,所以才提議我要不要住她家。
在我被早瀨學長推下軌道時也相同。之所以沒有留下血跡和屍體,也是因爲我暫時向素直借用的肉體在那個瞬間,回到用宗的自己房裏了。
只要他人無法觀察到此一事實,就不會真的死亡。即使實際感受死亡的我承受了難以忍受的劇痛。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甚至理所當然到無須思考,我纔會別開眼。
打從一開始,這世界上就只誕生了一個愛川素直。
這個世界、人們所認知的愛川素直,當然只有一個人。
「…………」
我張開嘴又閉上嘴,無法說出有意義的話語。就算我說出什麼話,也只有素直和阿秋能聽見。
眼睛看地面,傾斜角度幾乎不自然的松樹樹影,胡亂延伸的他人影子,好幾個影子在我腳邊交疊,歡樂的說話聲乘着風響徹周遭。
不管我多努力定睛凝視,其中都沒有我和阿秋的影子。
愛照顧人的溫蒂不管多麼努力做裁縫,都不可能成爲彼得潘。這裏沒有肉體,就不可能有影子。
在充滿沉重沉默的河岸邊,有腳步聲接近。
「在我身上,素直。就在這裏喔,素直。」
阿秋可以來有早瀨學長的學校上學,因爲他是有勇氣的真田同學。
複製品奪走了本尊心中的感情後誕生。因爲以此爲原動力行動,才能作出和本尊完全不同的行動。
而徘徊生死關頭的阿羅伊奇雅澈底忘記想自殺的想法以及複製品的存在。「迴歸的人魚公主」這則現代分身體傳說就此成立。
素直拚了命想要重繪出,比任何人都溫柔那時的輪廓。這樣的她現在就在此。
爲了能再次喚出複製品,暫時收納無法辦到這一點。
「……咦?」
她不是把選擇推給我,也不是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我搖搖頭說:「不會。」素直沒有錯。解開復製品機制的佐藤同學當然也沒有錯。
「別廢話了,快跟我來!」
比閃閃發亮的桂川水面更閃耀的光線看着我。
既然沒辦法用相同方法拿回溫柔,那麼該怎麼做纔好呢?
我誕生那天。
「咦?爲什麼?難、難不成,真田,你要搶先我對愛川同學告白嗎?」
吸一口氣,接着吐出來。
阿羅伊奇雅的複製品能把本尊推入海中,因爲她是想要死的阿羅伊奇雅。
如果借用涼學姐的說詞,一點一滴扭曲的,反而是創造出我們的本尊。
「小直,妳選擇自己想要的選項就好了喲。」
「吉井同學……」
強風吹拂渡月橋。
正如同〈山月記〉中的李徵逐漸忘記自己是人類一般。
「吉井,你跟我到那邊去一下。」
我以爲自己什麼也沒有拿,如此相信着。我沒有任何僅屬於我的東西,因爲我頑固地如此深信。
我在心中問。是不是忘記不知道丟在哪裏的複製品了呢?

在場只剩下四個人。
用髮夾牢牢固定腦後的頭髮一動也不動,可是從被吹亂的瀏海間,我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她。
我們很扭曲,打從一開始就和本尊有決定性的不同。涼學姐察覺的不對勁說對了,不過也不完全正確。
只要明白之後,事情就真的極爲簡單。
如果眼前河中發光的白色石頭是素直的溫柔……那麼我就是把那塊石頭吞進肚子裏直接上岸了。
素直呼喊我。
……不想要在喜歡的男孩面前,扮演壞心眼且惹人厭的繼母。既然沒辦法扮演可愛的公主,起碼得好好演出自己的角色,不可以讓他感到傻眼,得演繼母纔行。
不過那是天大的誤會。
素直邊哭邊求救,喊着誰來救救我。
只要被素直擁抱,如此一來我就能被素直吸收。
吉井同學滑稽喊着:「討厭啦!」並且跳來跳去。由於誰都沒有笑出聲,他只好噘起嘴跟着離開河岸的佐藤同學走。
素直大眼中泛出悲傷的光芒。
素直和佐藤同學與真田同學兩人聊過之後得知的事情以及發現的事情。非常神奇的,那些與我和阿秋昨晚聽完望月學長說的話之後產生的想法有所重複。
「怎麼啦?你們三人幹嘛一臉怪表情,發生什麼事情了?」
……和朋友吵架後鬧倔強。儘管很想道歉,要是道歉了,對方不接受怎麼辦?害怕面對這件事情,結果沒辦法走出房間。
還是你和我同爲從一個感情中誕生的複製品呢?
「欸,素直,就在這裏喔。」
我們不是從本尊變化而來。
「對不起,我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
「素直弄丟的溫柔,我知道上哪裏去了。」
而是我。該道歉的不是素直。
「我想,只要素直將我吸收,就能拿回我奪走的東西。」
「與其說奪走……我想應該比較接近自己擅自推到妳身上吧。」
「……幹嘛?」
「小直,可以由妳來決定喔。妳要以小直的身分活下去,還是……要回到我身體裏。」
……被男友拋棄了。想要結束這一無是處的人生。想要投身眼前的大海中化作泡沫消失。真想要快點死掉。
那是夏日從日本平動物園回來那天發生的事情。
我原以爲素直的表情會僵硬緊繃,但是她的表情燦爛明亮,無比安穩地在夕陽中微笑。
遠離真田同學呆站原地的素直一臉慘白。
只能想出一個方法。就在剛剛,我才親身體認了可能爲線索的體驗。
阿羅伊奇雅的狀況不同。因爲她的複製品抱着想死的心情,誕生後不久便獨自消失在大海中。
我輕輕放開素直的手。轉頭看去,在夜晚即將逼近、夢幻氛圍的橋上,只剩下影子的人們來回穿梭。
只有素直還記得,自己的綽號被人搶走了。
說到底,無論是野獸還是人類,本來就是其他東西吧。一開始還記得是什麼,後來就逐漸忘記,最後深信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是現在的模樣吧?
吞下去的石頭無法輕易取出,沒辦法還出來。
現在的素直怎麼會這麼美,這麼耀眼呢?
湧上來的心緒令我窒息。無法言語的心情滿溢而出,我快要溺斃了。我一度緊咬雙脣,努力調整呼吸。
「欸,素直。」
或許需要花時間,但是一分爲二的靈魂可以逐漸合而爲一。這是把我奪走的溫柔還給素直,讓一切恢復原狀的步驟。
被逼入絕境之後,素直把自己的一部分分離出來。以扭曲的形式實現真切傾訴的願望,這就是複製品的真面目。
我呼喊他的名字。不過正如我所預料,他完全不看筋疲力盡的我一眼。
知曉一切的我作好覺悟。無論何時,命令都是素直的權利。而在得知許多事情之後的現在,就更不用說了。
而是尊重我的意志,想要交給我決定。
素直對我說:「還給我啊。」無所適從的聲音顫抖着。
用曾經專屬於她的名字喊我,然後接着說:
我刻意揚起嘴角,用開朗的聲音呼喊:
不過失去的東西無法拿回來。挖空的洞噴血,別說能堵住了,傷口只是不停擴大。
素直逐漸忘記溫柔,真田同學逐漸忘記勇氣。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曾擁有過一般,慢慢失去。
涼學姐有辦法飾演竹取公主,因爲她是有表現力的涼未學姐。
曾經在心中的重要感情消失了。
到底在這之中有多少人記得呢?有多少人能充滿自信地說「我從頭到腳,和剛出生時的自己一模一樣」呢?
我輕輕執起素直的手。
本尊和複製品不會同時被他人認知,重要的不只有這一點。
「小直。」
……學校裏有暴力對待自己的學長,讓人怕得不敢去上學,躲在自己房間角落策劃復仇。即使如此,自己也沒辦法去打學長,更別說直接對峙了。
縱然沒有確切證據,我確定那就是正確答案。甚至認爲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我的喉頭顫抖。
每次把我喚醒時,我就會共享素直最新的記憶。
這種時候,不是憑空創造,而是分離出自己的一部分。不是感到麻煩的自己,而是隻把內側那個小小的,無比想要出去玩的自己分離出來。
我能夠向小律道歉,因爲我是溫柔的素直。
皺起眉頭來的佐藤同學,拉拉身穿花俏大紅和服的吉井同學衣角。
她的手很冰冷,可是我想着太好了。就算別人看不見,我還是能碰觸素直,還是可以和她分享溫暖。
……明明想幫朋友,卻第一個想着要明哲保身。不想要跟朋友一樣被大家忌憚,被大家排擠。但是沒辦法拯救朋友的自己好沒用,對於這點感到更加討厭。
佐藤同學的複製品能夠幫助同學,因爲她是重情重義的佐藤同學。
聽見素直自嘲的低語,我輕輕搖頭。素直也眯起眼睛注視渡月橋。
她的表情逐漸讓我與一起喫一個泡芙時的素直交疊。她看着嘴角沾上奶油餡的我無奈地笑着,伸手幫我抹去。現在的素直和小時候的她有相同溫度。
人常常會有完全相反的兩種情緒。舉例來說,儘管和同學約好要一起出去玩,早上醒來時感到好麻煩。一旦這份情緒擴大,就會聽見惡魔低語說:「臨時取消吧。」
我奪走素直原本擁有的溫暖溫柔而誕生,阿秋也奪走真田同學心中少少的勇氣。
「……我啊,感覺逐漸忘記溫柔了,所以又更加羨慕妳。妳對每個人都很率真、很溫柔。既然如此,那就讓小直成爲愛川素直就好了啊,我好幾次都這樣想。然後就開始頭痛、肚子痛,完全沒辦法努力,逐漸習慣沒用的自己。」
「該道歉的是我纔對,素直。」
「我真的從素直身上奪走了很重要的東西呢。奪走妳的名字,奪走妳的溫柔。」
我用雙手拉過她的掌心貼在我的胸口正中央。儘管素直嚇得縮了一下身子,她沒有把手抽回去。
素直沒有催促我,只是等待,所以我不需要着急。
而且我自己心中的答案,打從一開始只有一個。
我看着素直的眼睛回答:
「素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