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捏把冷汗的春天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2萬 字

「來當籃球社的經理吧。」
那是剛進入高中的四月,某天放學後發生的事。
三原眼睛閃閃發亮地對我說道,我啞口無言。居然偏偏邀我去當什麼籃球社經理,這玩笑也太惡劣了吧。
「纔不要,絕對沒辦法。」
「咦~又沒關係,很有趣喔。」
「感覺很累,我不想做。」
我和三原是在上高中之後才認識的。是她主動找我說話,我們纔開始有來往,後來我成爲以她爲中心,在班上相當醒目且亮眼團體中的一員。
從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覺得她是很漂亮的女孩。雖然眼神有點銳利,但五官配置均衡。那頭假裝只是自然捲的中長鮑伯髮型也打理得很有光澤。
三原的裙子是全班最短的,和她在同一個團體的女生也追隨她弄短裙子,不需要別人提醒,我也將裙子裁剪到可以看見大腿的長度。
我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幹勁。不擅長唸書和體育,也沒有專長。總是在發呆,偶爾跟着附和幾句,也不會提供能帶動聊天氣氛的話題。大家願意接納一無是處的我待在團體中,只是因爲三原喜歡我的外貌。裙子長又土氣的我沒有絲毫價值。
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想以負面印象被記住的我,原本打算藏在三原這樣的存在背後度過高中生活。三原會來邀請這樣的我加入籃球社,大概是因爲被其他人拒絕了吧。所以纔會輪到我這種人。
「但是一定要參加一個社團啊,你不是還沒決定嗎?」
被說中痛處,使我無話可說。駿河青陵高中簡稱「駿青」,強制規定所有學生都要參加社團。我在團體其他人的邀約下去參觀了好幾個社團,卻仍猶豫不決。更準確地說,沒有任何一個社團吸引我。
三原察覺到我退縮了,便趁勢開始說服我。
「籃球社有很多帥哥。二年級的早瀨學長超帥的喔,你可能也會喜歡上他。」
「我沒興趣。」
「拜託,這是我一生的請求。真的拜託你了。」
由於三原過於拼命地雙手合十拜託我,我最後還是認輸了,輕輕點頭。並未料想到從此之後會被迫聽見好幾次「一生的請求」。
三原喜出望外。原本以爲是幾天後的事,沒想到她直接帶着我前往體育館。
體育館內,男子籃球社和男子、女子排球社分別使用半個場地。嘈雜聲、汗臭味以及大批人羣讓我感到厭煩,馬上就想離開。
再次穿上體育課穿過的運動服,就算是自己的衣服也感到有些抗拒。然而事到如今也不能說不要,我在運動服外面套上運動外套後回到體育館。
「可以啊。前面這個球場是三對二,那邊則是一對一,就像在觀察暫時入社的一年級的實力。畢竟也有今天第一次來籃球社的人。」
「愛川同學!還有班長!今年也多多指教~」
「今天也請你們兩位多多指教。你們可以先去更衣室換衣服嗎?」
「叫我佐藤梢同學就可以了喔,吉井同學。」
和我不同,吉井毫不膽怯,他的聲音裏只有純粹的讚歎。
籃球社去年在高中聯賽地區預賽的決賽中以慘敗作結。原因恐怕不只是對手的實力更強而已,或許是因爲在比賽前夕失去真田這個王牌所造成的心理不安,再加上傳出他和早瀨學長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剩下的社員已經沒辦法專注投入比賽。
初次踏入的教室總有一股冷淡的氣味。
幾個同班同學瞥了我一眼,我反射性地想朝窗邊的位子走過去,不過今天不能這麼做,因爲這裏不是二年一班。
「沒事,沒什麼。」
我覺得能排進全縣前十六名就算是相當有實力了,但面對佐藤爽快的回答,真田只是輕輕點頭說了聲「這樣啊」。與此同時,點綴在他頭頂的花瓣掉落到地上。
「啊,三原學妹。」
駿青會讓學生在一年級的冬天選擇自然組或社會組,因此從二年級升上三年級時不會重新分班,會延續前一年的班級直接升上來。
「有隊員能做到喔。不過比賽中不太會做就是了。」
「這是學長給你的寶貴教訓。真田,一對一最重要的是演技喔。」
「愛川同學,早安~」
「什麼?社團不是明天才開始嗎?」
自從去年校外教學同組以來,我們這四個人湊在一起的機會也慢慢增加了。
我真心如此反問。遭到真田拒絕後換成邀請我,實在有點莫名其妙。
放下投籃姿勢的高年級男學生,背對着我得意洋洋地說道。看來他似乎投籃得分了。
「你們應該也很忙吧?」
從三年一班的教室中隱約傳出熱鬧的談話聲,我從靠近樓梯的後門走進教室。
今天在導師時間之後會舉行開學典禮,接着兩小時的長班會結束後就可以解散了。雖然下午有入學典禮,但在校生中只有學生會和管樂社等一部分學生要參加。
和我完全不同,就在我輕輕吐氣時——
根據真田本人所說,社員們都溫暖地歡迎他回去。其中也有人爲沒辦法阻止他和早瀨學長的衝突而道歉,但真田對那些道歉只是搖了搖頭,反而先向包括顧問老師、教練在內的所有人道歉。
當我對此感到羨慕時,不知爲何吉井的雙眼望向我。
三原發出「呀~」的尖叫,滿臉通紅地抓着我的肩膀不停晃動。
「但你有在個人賽中留下成績吧?」
我還以爲佐藤今年也會自薦,沒想到她有那種想法,真令人意外。真田大概也是這麼想的,歪着頭思考。
「不是吧,你剛纔笑了耶。」
就在我們進行無關緊要的對話時,吉井突然轉過來看向我們。
◇◇◇
三原用力高舉手臂說着「我我我」,似乎是已經習慣這種愛湊熱鬧的反應,學姐並未露出不悅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伴隨着我的嘆息,不知從何處傳來有些沒勁的低語,以及啪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撕裂的聲音。我望向後面的球場,看見球在籃框下方彈跳着越滾越遠。
我心想,跟蠢蛋一樣。在場上奔跑、揮灑汗水、高聲大喊的他們像笨蛋一樣認真,充滿了震攝人心的強烈能量。我之所以感到茫然失措,是因爲覺得僅僅在場外注視着這一切的自己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二十歲。
雖說升上最高年級,也沒什麼巨大的變化。但不知不覺心情變得緊繃起來,讓人感受到高中生活正從開始邁向結束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我升上高三了。
「佐藤,你呢?」
有領導能力的人其實相當有限。像是在長班會時負責主持、與其他班級合作統籌學校活動等,班長的工作相當多樣。似乎還有學生會私下找佐藤商量事情。
簡單自我介紹之後,學姐說道:
「現在是暫時入社的期間,所以還沒開始正式練習。總之先拖地……」
「也太有距離感了吧!」
「學姐,我想要先看比賽。」
「說到底也頂多是全縣前十六名而已啦。」
「那麼我就是左邊最前排吧。」
「抱歉,典禮結束之後籃球社要開會。」
「那愛川同學,要去喫飯嗎?」
我不怎麼感興趣地應和「是喔」。專注於籃球的隊員們的聲音以及三原興奮的聲音,最後都如海浪聲般逐漸遠去……
「因爲這個月底就要開始打高中聯賽的地區預賽了。像是和其他學校的練習賽之類的,有很多事情要討論。」
一邊聽着兩人嬉鬧般的對話,我一邊稍微抬頭看向真田的臉。
「沒有啦,雖然不能說很弱,但我們社團也不是什麼強隊啊。我們的宗旨是輕鬆、開心又健康。參加比賽也像是在創造回憶而已。」
「好像可以?但如此一來,接下來該怎麼稱呼班長才好啊。」
「到時候我會推薦大冢同學,然後把事情導向用猜拳決定。」
然而三原無論看到多麼耀眼的景象都毫不退縮,與擔任經理的學姐聊得很開心。
「不需要說這種話。」
把簡單的說明當成耳邊風,我將視線轉過去。前方的球場上有五個人躍動身體在場內來回奔跑。兩個互相傳球的人是高年級生,拼命阻止他們的想必是一年級新生。
真田發現我的視線之後微微歪頭。
「……請再來一次。」
但也沒辦法這麼做,三原一邊揮手,一邊朝看似是籃球社經理的女性走去。
我輕笑出聲。真田的黑髮上有一片櫻花花瓣。大概是經過正門前的櫻花大道時沾上的。
不過光是連開學典禮這天都約好要開會,就能看出他們今年很早就開始認真練習了。
「爲什麼?」
當我在不熟悉的地方將書包放在有些許刮痕的桌上時,伴隨着咚咚作響的吵鬧腳步聲,兩名學生朝我們走來。是吉井和真田。
「咦~好想看、好想看。」
我作了這樣的夢。
受到邀約的真田在臉前比出手刀手勢道歉:
「好啊,如果你輸了,就確定要入社嘍。」
似乎是已經事先說好了,三原和這個人彼此認識。
「就是那個人,他就是早瀨學長。你看到他剛剛的投籃了嗎?不覺得很帥嗎?」
「咦?你今年不當班長嗎?」
如此回答的真田已經正式迴歸籃球社了。
學校這種地方基本上得過團體生活,在這裏獨自一人就像是在四處宣傳自己沒有朋友,無論何時都會很痛苦。但只要擺出不痛不癢的表情,便意外地可以撐過去。這種事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佐藤刻意地聳聳肩,直直回望吉井。
「哇~好強,咦?會灌籃之類的嗎?」
雖然我覺得繪畫能力和適不適合當班長無關,但決定不進一步吐槽。從過去到現在的相處中,我已經瞭解吉井這個男人不太會深入思考事情。
也難怪吉井會感到驚訝。就連我也在想就算有社團活動,應該也是從明天開始吧。但真田神色不改地說明:
根本不需要看座位順序,姓愛川這種姓氏的話,早就已經習慣座號是一號了。
「早安。」
「哇~總覺得你們兩個都好厲害。」
真田試探性地將話題拋給劍道社的佐藤。原以爲同爲運動社團的她能互相理解,沒想到佐藤擺擺手說道:
對猜拳似乎有絕對自信的佐藤握起拳頭,眼睛閃閃發亮。大概是感受到殺氣,在另一頭座位上的大冢,背部突然抖了一下。
「座位表貼在黑板上。總之就是按照五十音的順序,從左邊開始坐起。」
「不服輸這一點很棒,你果然很適合打籃球。」
她擁有俐落的短髮,凜然挺直的背脊。或許因爲今天是開學典禮,她沒把針織衫綁在腰上,而是規矩地穿着西裝外套。
「基本上不打算當。我根本不適合。」
「學姐,我們來體驗入社,請多多指教。」
「在你的隔壁排,從前面數來第三個。真田坐在我後面。還滿近的,但開學典禮之後大概會換位子吧。」
「大冢啊~嗯,那傢伙很會畫畫嘛。」
由於歷年選擇社會組的學生比較多,所以一班到三班是社會組,四班和五班是自然組。一年級時曾經混在一起的同學大多數和我一樣選擇社會組,但大家像是事先安排好一般被分到二班和三班。我沒力氣交新朋友,所以早已決定獨來獨往。
「咦……?」
被擺了一道的一年級男生,擁有宛如用木炭塗抹般漆黑的頭髮。他用運動服的袖口隨意擦拭臉頰上的汗水,眼神銳利地盯着眼前的學長。接着以清晰且充滿鬥志的語氣說道:
「嗯?」
「什麼?」
「就算不主動自薦,感覺也會有人推薦你。」
穿過嬉鬧的學生向我打招呼的人是佐藤。
「對了。真田,開學典禮之後一起去喫飯吧,我也找了其他幾個人。」
「你等一下照鏡子就知道了。」
在我無法介入兩人的對話之際,吉井一臉佩服地說道:
「哎呀,吉井同學,我當班長可是去年的事了耶。」
而且我現在姑且不算一個人。
格局、黑板及桌子的材質,應該都和去年生活過的教室沒有任何不同,卻冷冰冰地看着我,彷彿正在評價我。
「咦?好狠喔。」
吉井假哭的樣子真煩人。就像這樣周遭的同學也跟着聊得起勁,不過在老師走進教室後便只能依依不捨地中斷閒聊。
◇◇◇
作爲最高年級生的生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每天上課、唸書,在如此反覆之中,突然一看月曆,才發現已經進入五月了。
從四月到六月這段期間,學校舉辦的活動並不多,比較重要的大概是這個月下旬的期中考,以及下個月中旬的運動會。
就我個人來說,在此期間也報考了漢檢和英檢。雖然也有單純想測試自己實力的意圖,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想充實活動報告書的內容。
我預計參加的綜合型選拔……也就是所謂的AO入學考試,和一般入學考試不同,除了學科測驗之外,也很重視書面資料審查和麪試結果。班導在面談時說過要儘可能充實書面資料的內容比較好,因此我今年還擔任了美化委員。
在我爲準備期中考而努力唸書的同時,隸屬運動社團的真田他們也一樣忙碌。不僅是放學後,連早上和中午也全力以赴投入練習的模樣,在我眼裏顯得格外耀眼。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在第六節課下課鐘響後,我稍微伸了個懶腰。
期中考的答案卷在今天上課時全部發還了。或許因爲是升上新年級之後的第一次大考,感覺各科的平均分數都上升了。
「愛川同學,要不要互相看看成績?」
在放學前的班會開始前,坐在我後面的佐藤對我如此說道。她的手上握着薄薄的個人成績單。
互相看個人成績單是教室裏常見的光景。雖然我已經很久沒做這種事了,但也沒有理由拒絕,便點頭回應「好啊」。
接過佐藤的個人成績單之後大致過目,正如我所料,成績優秀的佐藤各科分數都很高,特別是現代文拿到九十七分,是全年級第三名。
相較之下,我的分數整體來說大多隻有平均水準,但這次英文成績有顯著進步。八十二分,在一百九十六人中排名第三十七名。輸給佐藤一點,但以我來說已經算是很出色了。
「哇,你的英文分數好高。愛川同學,你原本就很擅長嗎?」
佐藤一邊佩服地說道,一邊把個人成績單還給我。
「也沒有啦,但這次可能發揮得還不錯。」
我儘量不表現出喜悅。說到底我的分數還是輸給佐藤。
此時,正在觀察教室內狀況的佐藤開朗地「哦!」了一聲。
隔天,星期六。
「不了,佐藤你要去就去吧?」
看着如此專注的真田,我心想——有過來真是太好了。雖然自己也感到有點好笑,一開始明明不打算來看的。
伴隨電車「喀當喀當」的聲音與傳到身體的振動,悠閒的時光緩緩流逝。
和周圍的人相同,真田穿着黑色短袖上衣,下半身則是深藍色的短褲,所以大概是在球衣外又套了一件衣服。雖然比賽還沒開始,但他的表情看起來還算放鬆。
話說回來,在不久前的全校集會上,校長似乎說過希望以籃球社爲首的運動社團能夠有所突破。我零星聽說過幾場比賽的消息,沒想到不知不覺間他們竟然已經晉級到準決賽了。
加油?我連想都沒想過,不由得瞪大眼睛。
事到如今我纔開始感到不安,心想——籃球比賽真的是在這裏舉行嗎?即使如此,正好有人從裏面走出來,我便趁着交錯之際進入體育館。
即使知道他聽不見,我仍然試着小聲呼喚他的名字。真田果然並未抬起頭,認真的眼神看起來沒有分心的跡象。
在她的視線前方是小野、野中以及中西三人組的身影。
正當我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時,左側傳來熟悉的聲音。
那時的我會以什麼樣的表情看着現在的我呢?
既沒有運動經驗,也不感興趣,所以那是我不熟悉的場館。
佐藤露出混雜困惑與擔憂的複雜神情,受到佐藤的注視,總覺得心底深處的想法會被看穿,因此感到有些害怕。
我越過吉井,快步跑向身旁的欄杆。從那裏往下看,真田就在前方的球場上。
「接下來就是去現場了。」
「咦?」
連珠炮似的提問之後,吉井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睡眼惺忪地洗完臉,在厚片吐司上塗抹奶油,慢吞吞地咀嚼。
我倒是知道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體育館。位於袋井,是一座用於舉辦演唱會、展覽,以及進行各種運動等,用途非常廣泛的體育館。
像是要鼓舞自己一樣說出口,然後再次更換衣服。之所以穿制服,是因爲我記得之前去看棒球社的地區大賽時,大家都穿着制服。
大家似乎和我一樣要去看高中聯賽,前後都有不少人。特別多的是家庭和學生,偶爾還能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到學校的名字。看到目的地相同的人羣,總覺得令人安心。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一起看比賽?還有班上其他同學。」
我將手機鬧鐘設置成每五分鐘響一次,關掉第三個鬧鐘後才慢慢起牀。
我拿出藏在枕頭下的手機開始搜尋。靜岡、籃球、高中聯賽預賽等,我將想到的關鍵字一個接一個試着輸入。
眺望綠色和白色形成的鮮明對比,我朝行人專用道走去。無論是自動步道還是纜車都在維修中,看起來無法使用。只要爬上長長的樓梯,接着再走過連接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的天橋就到了。橋上的視野很好,藍天中飄浮着好幾朵形狀像是被撕碎的雲。
準備好後,我走出家門。天空晴朗無雲,一片湛藍延展開來,讓人感受到夏天即將到來的氣息。伴隨着「轟——」的聲響,一架飛機從頭頂飛過。即使室內比賽不會直接受到天氣影響,仍然覺得比下雨好太多了。真田肯定也正看着同一片天空前往比賽會場吧。
寬敞的大廳裏,人影零散地散落在各處,正面的牆上有館內平面圖,但和演唱會不同,並沒有指定座位。
「……隨便穿的。」
「說起來,真田,是明天吧?」
「女生的比賽剛結束,男生的準決賽馬上要開始了。現在是練習時間。」
「對。明天下午是準決賽,如果贏了,後天就是決賽。」
吉井與我保持一點距離抓住欄杆,簡潔地爲我說明。
我一邊回想那些往事,一邊短暫沉浸在回憶中。
◇◇◇
我們朝西側的看臺席走去,當吉井拉開雙重門內側那扇門的瞬間,伴隨冰冷的空氣,一股聲浪湧向我的耳朵。
在道路旁設置的足球門造型紀念碑前,一羣孩子正在玩守門員遊戲。我一邊側眼看着那幕景象,一邊繼續往前走,當看到標示行人入口的看板而抬起目光時,左側便是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體育館,右手邊則聳立着小笠山。
「好耶,進球了!」
不小心說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回答,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武道館?東京的?」
「那個,愛川同學……」
其實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很在意,因爲這和球類大賽不同,不是輸了也無所謂的比賽。必須獲勝纔行,否則既無法晉級決賽,連高中聯賽的正賽都沒辦法參加。對於去年因受傷而沒能參加決賽的真田來說,這場比賽想必更具意義。
「嗯,對。」
「這日程安排也太辛苦了吧。」
「OKOK。」
「不是不是,是從藤枝車站步行一下就到的靜岡縣武道館。不只劍道,也會舉行籃球或排球的比賽喔。」
此處設計成中央空出空間,南北兩側各有用白線畫出的球場。兩場準決賽似乎會同步舉行。四間學校各自進行練習,將近四十顆籃球在場內來回穿梭,使得空間相當嘈雜。
我沒有立場拒絕,因此決定乖乖接受吉井的好意。畢竟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我連該坐哪裏都不知道。
「真田。」
接下來只要沿着從巴士轉運站延伸出去的道路行走,便能抵達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帶有平緩坡度的人行道十分寬敞,反倒是偶爾來往的車輛顯得有些侷促。演唱會結束時,這條寬敞的道路甚至會擁擠到令人難以置信,車站還會實施進站管制。
我下了電車,搭手扶梯上樓,通過驗票閘門朝南口走去。
「啊~就是一天要打兩場比賽的那種賽制啊。」
「咦?劍道社的比賽也在週末嗎?」
佐藤正要說些什麼時,那個名字就像要蓋過她的聲音似的闖進我的耳中。
走到此處之後,人潮越來越密集。或許體育場那邊也正在舉辦什麼活動。
「嗯~不一定吧。像籃球比賽確實可能需要入場費。如果沒有和劍道社的高中聯賽撞期的話,我其實挺想去看看的。」
「小野同學她們好像也在互相看成績呢。要過去插一腳嗎?」
此時,剛剛還走在前面的學生們毫不猶豫地進入體育館的入口。我之所以退縮地停下腳步,是因爲那裏沒有設置特別的標示或看板。
「嚇我一跳。你也來了啊,一個人?」
睡眠時間至少七小時,一餐的第一口要先喫沙拉。我總是深信不知從何處零碎聽來的知識並加以實踐,有時也會遇到有人一臉好意地說「那些已經過時了」。我們明明追求正確答案、高效率以及更好的生活,卻同時理所當然地帶着一種輕率——去相信不知何方神聖所說的不明所以的話。
查看縣籃球協會以及高中體育聯盟的網站之後,確認沒搞錯舉辦日期和地點。
「據說幾年前不是淘汰賽制,而是循環賽,所以那時更辛苦。」
「這樣啊……」
我跟在隨口答應的吉井後面繼續前進。
「嗯。今年個人賽和團體賽的成績都不好,所以只是大家一起去看比賽而已。劍道是在武道館舉行,籃球應該是在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吧?」
只是被當作「羣體中的一員」這種符號的我。平淡無奇的我。
我歪頭感到困惑,佐藤笑着擺了擺手。
填滿寬敞體育館內部的是好幾顆籃球拍打地面的強勁聲響,以及籃球鞋底「吱吱」的摩擦聲。還有許多人互相叫喊的聲音。明明應該是雜亂無章的,卻又帶有統一感的衆多聲音,彷彿突如其來地出現在面前。
通往都市的電車總是很擁擠,但反方向基本上都還算空。剛在座位的中央一帶坐下,電車便開始行駛。
收拾好餐盤後去刷牙,換上居家服。以前經常一整天穿着睡衣,不過有位醫生在電視節目上說過,想要切換大腦的狀態,服裝其實相當重要。
約莫十分鐘便抵達用宗車站,從用宗站到離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最近的愛野站大約四十分鐘,可以搭一班電車直達。從車站走到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倘若路上不擁擠,步行十五分鐘左右就能抵達。
我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將視線投向教室中央。或許是連日練習導致有點睡眠不足,在和朋友聊天的真田正強忍着哈欠。
「可以嗎?」
「爲什麼穿制服?」
或許把在意的事說出口就是不幸的開始。我的專注力澈底渙散,在那之後完全無法專心念書。
雙手合十後,沒有說「我喫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輕聲的低語。
「吉井……」
「愛川同學,你會去幫真田同學加油嗎?」
我沿着長長的連通天橋走到底。愛野站是爲了鄰近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而新建的車站,車站建築座落在橋上,電車行駛的軌道旁有新幹線的軌道通過。根據時段不同,新幹線有時還會從正下方呼嘯而過。
「真田差不多開始比賽了嗎?」
我睜大眼睛問道:
下到一樓,姑且打開冰箱看看,還有晚餐的剩菜,我把肉燥加熱之後配着白飯一起喫。用雞肉做的肉燥油脂較少,口感很清爽。
我姑且有帶題本出門,但在電車裏看字會暈車。處於既不能睡覺,也無法做任何事的微妙狀態,於是我和其他乘客一樣,恍神地看着手機打發時間。
升上高三之後,我偶爾也會和小野她們聊天、一起喫便當。但果然還是經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反而覺得以前和三原她們待在一起時,在角落發呆的時光還比較輕鬆。
我不禁嘆氣,乾脆下定決心去看比賽,說不定還比較好。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幾隻鴿子靜靜地俯視着這邊,我小心不和它們對上視線,搭上長長的手扶梯朝地面下降。
媽媽去工作了,爸爸出門釣魚。而我則是預計要複習期中考,畢竟光靠上課時的講解,還是有些題目沒能完全掌握解法。
看來佐藤也同樣在偷聽他們的對話,接着向我開口詢問:
「那種地方不是需要門票嗎?不是相關人士就不能進去之類的……」
這座橋連接體育場前的迎賓廣場,比賽舉行的地點不是可以容納五萬人的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體育場,而是在那前方的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體育館。
我嚇得轉過頭去,一個面帶悠哉表情的男生用力揮手朝我走過來。
正當我睏意漸起,開始半夢半醒時,車內響起『下一站是愛野站』的廣播,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車窗外是一片剛插秧的田園風景。
唸書的進度還算順利,我忽然看向時鐘,才發現已經超過十二點了。
因爲他正用小毛巾擦手,似乎是剛從洗手間出來。身穿亮綠色的連帽上衣,搭配鬆垮垮的寬褲,打扮隨性。
「喂~愛川同學。」
駿青的隊員分成兩排,一邊兩人互相傳球,一邊練習帶球上籃。彷彿打從一開始便決定好該怎麼移動一般,他們流暢地出手之後又回到隊伍最末端。擦得光可鑑人的地板上,清楚倒映出選手們來回奔跑的身影。
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鹽檸檬口味的水森活,乖乖坐在長椅上等電車,羣山的濃密綠意隨風沙沙作響地搖動。在我出神地望着這片熟悉且毫無變化的景色時,背後的二號月臺開往濱松的電車進站了。
不過考生的時間有限,所以將其視爲無可奈何,坦然接受也是很重要的。思考着無關緊要的事情,我乖乖坐到書桌前。拿出期中考的答案卷,首先從最不擅長的現代國文開始……
我大多都是在三原的邀約下去看偶像的演唱會。她之前曾經再三強調,就算是看臺席,還是離舞臺很近這一點非常棒。
真田睽違已久來到學校的時候,他說「謝謝你把我拉出來」。
實際上我並未做什麼了不起的事。無論是能持續來上學,還是迴歸籃球社,全都是靠他自己的意志與努力。這件事和我毫無關聯。
不過正因如此,我才應該見證今天這場比賽。真田那份心無旁騖的努力,還有一年前的他未能完成的事。身爲把他拉出來的人,我必須看到最後纔行。
「愛川同學,要在這邊看嗎?」
吉井小心地問道。在我沉浸於思考之時,他似乎一直靜靜地等待我。
換作平常,他應該會立刻大呼小叫纔對……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搖搖頭說道:
「沒有,我們去座位吧。是西側的看臺席對吧?」
「沒錯沒錯,東側是對手學校的加油席。」
吉井邊用手指着邊邁開腳步。短短的通道右側有鞋櫃和樓梯,似乎是通往一樓的樓梯,但我們用不到。
我跟着吉井前進,同時環視周遭。
小笠山綜合運動公園體育館最多可容納一萬人,今天只開放二樓的看臺席。散落在各處的觀衆人數大概不到一千人。高中生的縣大賽,而且還只是準決賽,或許就是這樣吧。
看臺席前方掛着各校的布條,在沒能進入正式出賽名單的隊員那一區,能看見像是家長的人和學生會成員。前方聚集着相關人士,後方則是一般觀衆,再更後面還零星坐着幾個似乎已經比完賽的他校學生。
正如吉井所說,對面是對手學校的加油席。明顯那邊的觀衆人數衆多,加油聲也更大。或許是間實力堅強的強校。
「喂~你們。」
走上看臺席第八排的階梯時,吉井出聲喊道。並排坐在淡綠色座位上的平頭男生和微胖男生沒發現有人在叫他們,不知道在小聲嘀咕些什麼。
「那些傢伙真是的。要是在和我們交手前就輸了,我可不會放過他們喔?」
「根據吾輩的計算,駿青陷入苦戰的機率爲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對這種莫名帶有戲劇感的對話感到不解,我不禁微微歪頭。
吉井走近之後用力坐到座位上時,兩人才終於轉過頭來。
「哦,吉井。你終於回來了。」
那是一種像是全身瞬間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然而,真田他們也不會只是被壓着打。
「……咦?是賣鰻魚派的那個春華堂?」
「你們別這樣。別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
用力屈膝壓低身體之後,一口氣踏步切入——
總覺得被他們用奇怪的方式體貼了,但這樣很好記,我決定採用他們的說法。
在各個球場之間,鋪着像在體育館舉辦的典禮上會看到的綠色地墊。整齊排列在地墊上的摺疊椅幾乎全部空着,有些掛着毛巾,椅腳旁則並排放着水壺。駿青這一側的椅子上唯一坐着的顧問,我記得應該是教日本史的老師。
「不可能,竟然超出吾輩的計算……!」
「嗯,騙你的啦。」
我的視野正中央映入真田體格結實的身影,在以中場線爲界,互相對峙的深藍色與白色球衣中,真田踏進中央的圓圈。
然而分數差距仍在逐漸拉開。原因還是那名留學生選手的影響力過大。他在籃框下無人能敵,不僅自己的得分能力強,當隊友沒有進球時也會立刻搶下籃板球。
周圍響起輕輕的掌聲,我也跟着模仿,略帶拘謹地看向球場。之所以這樣,是因爲對方球隊裏有一名看起來像外國留學生的選手。
「女神這種說法也太老派了吧。」
他們不斷說出「好猛」、「也太誇張了吧~」這種沒什麼內容的感嘆,其中還夾雜一些聽起來很專業的用語。
A解說之後,B雙手抱胸補充說明。雖然完全沒有對上視線,但他們兩人好像都是在替我說明。
「這下如果沒辦法在王牌對決中獲勝,就沒勝算了啊。」
之後基本上還是雙方互相得分。但籃板球總是被對方搶走,導致駿青這邊的得分機會較少。分差因此又一點一點地拉開了。
「纔不是。我問過真田了。」
「吉井,我可沒聽說駿青的女神會降臨啊。」
即使從遠處看,他的身高也是鶴立雞羣,恐怕超過兩百公分吧。
「對,吻仔魚派也很好喫的春華堂。」
幾分鐘的休息時間很快就結束了,蜂鳴聲再度響起。我心想——希望能讓他們多休息一下,但走進球場的真田,眼神看起來卻在閃閃發亮。那並不是因爲高掛在天花板上的燈光,感覺是某種存在於真田內心的東西使他的雙眼散發光輝。
但這次不同,只有一個人絲毫沒有落後地跟上了那個動作。
「春天的春,華麗的華,春華。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還以爲是女生呢。」
吉井說了毫無意義的謊話。
「喂,等等,這不是愛川同學嗎?」
這種時候無論事實爲何,否定或肯定都令人有所顧忌。正當我猶豫該如何是好時,吉井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對方四號的舉手防守也做得很好。」
在這段時間,有人會到球場內拖地。我突然想起以前教我和三原球隊經理工作的學姐。
真田像是穿梭在空氣的縫隙之間,用忽快忽慢的節奏運球衝過球場。籃框附近有兩名對方選手,但真田利用變向運球閃過第一個人,接着在空中扭身避開第二個人的阻擋,將球輕飄飄地一挑,成功上籃得分。
確實是使用相同的漢字,但這個理由相當驚人。是因爲太喜愛家鄉了嗎?
「唔!」
兩人幾乎同時僵住,大概是因爲注意到我的存在了吧。吉井用輕鬆的語氣對兩人說明:
「哎呀~俊男美女很登對呢。」
看見愣住的我,兩人面面相覷。
「嗯。那邊還要兩分鐘之後。」
就在此時,吉井的朋友們拍手說道:
球場上仍在進行比賽前的練習。駿青的選手排成一列依序跳起,把球投向籃板使其反彈之後重新排回隊伍最後方。樓下的他們和我們彷彿住在不同的世界。
比賽立刻重新開始。或許是因爲一開局雙方就像打招呼一般交互進球得分,球場內的氣氛似乎更加高漲了。
吉井的朋友們詢問我。雖然還有點不自在,但他們不是透過吉井,而是直接對我說話,我靜靜地看着他們的臉。一個是平頭,另一個有點胖……
那是令人驚訝的精彩盲傳。無人防守的隊友輕鬆進球,現場響起格外巨大的歡呼聲。
跳得比任何人都高。
雖然真田他們拼命防守,但到目前爲止,除了對方自己的失誤之外,無法阻止他得分。我心驚膽戰地觀看比賽,就在分差來到八分時,響起吹喇叭一般的蜂鳴聲。第一節的十分鐘結束了。
我輕輕點頭。他們花了數秒才解除僵硬,隨後抓住吉井的肩膀,小聲地竊竊私語。
明明是在竊竊私語,卻被當事人聽見這種對話,這點大概就是他們不討喜的原因吧。我一邊多管閒事地想着,一邊在吉井的右邊坐下。
就算對方是吉井,不記得同班同學的名字也算失禮。我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從吉井的另一側投來幾道藏不住好奇心的視線。我裝作沒發現,重新看向球場。
一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使局勢出現變化的契機是真田的一次精彩表現。
對方球隊投籃得分,進入第二節後半時,真田接到球后並未改變視線以及頭的方向,直接把球傳給背後的隊友。
「好猛!」
「Haruka」這個讀音的名字在男女生中都很常聽見,但他的漢字卻很罕見。我也是從小就經常被說名字很奇怪,所以只是單純感興趣。
「真田能阻止那個留學生的機率是百分之零點零五……」
另一方面,駿青的隊員包含真田在內,只有幾個大約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的男生。就算是外行的我也知道,在這個籃框位於高處的運動中,身高是很明確的優勢。
「剛剛那個運球太猛了。」
搶到籃板球的隊員立刻把球傳給真田。
「對方是我們去年在決賽遇到的學校,也是常年進入高中聯賽的強校。去年的成績也是全國前十六。所以對駿青來說,今天算是復仇賽。」
「哎呀,小春,你很清楚嘛。」
「是這樣嗎?我好像現在才知道。」
「哦~原來是這樣啊。愛川同學是在跟真田交往嗎?」
彷彿劃破寂靜般,「嗶——」一聲,哨聲響起。
兩人輕鬆地互相大笑。
「你也快點加入,一起來扮演『來視察對手學校的強校』……」
換句話說,算是宿敵啊。連我也開始緊張起來,吞下湧上來的唾液。
「擋下來了!」
「我就知道。我是朋友A,這個肉肉的人是朋友B。」
「真田的位置是大前鋒,不過我想他會去對位那個留學生吧。」
之所以對這句話感到意外,是因爲實在很難想像真田和吉井熱烈談論戀愛話題的畫面。該不會是在校外教學的晚上提到這個話題了吧。和佐藤同房的我累得早早就睡着了。
「有什麼由來嗎?」
對方選手也不服輸地迅速從場外發球。快速地接連傳球,將球送到在籃框下等待的留學生選手手中。這是在這場比賽裏已經看過很多次的發展。
「吉井……」
「……你們好。」
沉默至此的吉井開始假哭。
正對面的加油席上有二十人左右的啦啦隊,俐落地將黃色的綵球左右揮動。在她們旁邊還有隊員將紅色大聲公舉在嘴前,熱情地唱着應援曲。
第二節由駿青持球進攻。
「那傢伙進入狀態了!」
剛纔那一球絕非偶然。真田在第一節時就和隊友配合,多次跳起來進行阻攻。所以對方選手必須跳得比平常更高,體力因此被額外消耗。所以這次投籃沒能命中,是源於真田「絕對要阻擋對方」的執着。
兩人不知爲何莫名地興奮,彼此「哈哈哈」大笑起來。
我過了一會兒纔想起原因。籃框上方裝有黑色的計時器,數字會在攻守交換的瞬間從二十四開始逐漸倒數,籃球有一條規則——如果不能在規定的秒數之內完成投籃,就必須攻守交換。
朋友A和B又用像在演戲的語氣說話。我忍不住瞪了他們一眼,他們立刻點頭哈腰說着「對不起」。
吉井說着「那邊」,視線望向另一側球場。比賽有時會停止和中斷,因此進行的速度似乎也不一樣。
我看了一下手機,下午三點七分。
球發出「砰」一聲劇烈聲響,用力地彈飛出球場。
「小春……是誰啊?」
主裁判拋起的球並未被真田碰到,而是由那名留學生選手的大手碰到了。
「比賽差不多要開始了嗎?」
吉井春華……在腦中試着描繪出這莫名美麗的字形,接着歪歪頭。
就在我們聊着這些蠢話時,駿青和對手學校所有人都結束練習,離開球場了。先發球員脫掉T恤露出球衣。正在喝水的真田身上的球衣,印着校名和二十號的數字。那並不是像體育課中使用的號碼背心那般單薄又不可靠的材質。
駿青這邊也在喊着聽不清楚的口號,但由於隊員人數差距過大,總覺得不太可靠。吉井等人也起鬨似的大喊「真田快上」、「幹掉他們」之類的加油聲,而被家長帶來的小孩子們則隨意地在通道上到處亂跑。
「我碰到愛川同學,就順便邀請她了。」
選手們並排站在觀衆席前面,禮貌地鞠躬。不只是對己方的觀衆席,也向對手的觀衆席鞠躬。
比賽開局先由對方球隊拿下兩分。記分板上的紅色數字殘酷地迅速切換,但根本沒有時間沮喪,球馬上飛在空中,比賽隨即重新開始。
「順帶一提,愛川同學,你知道我們的名字嗎?」
平頭男生像是在調侃般,戳了戳吉井的肩膀。
「你看啊。吉井的名字不是叫春華嗎?」
吉井等人也對真田的表現發出「哦——」的驚呼。
隨着選手的動作,對方球隊的加油席也像是在助勢一般開始鼓掌,讓我不禁感到背後一陣發麻,寒毛直豎。一旦周圍響起巨大的歡呼聲,連我的情緒也會被一起拉至高處。
在這樣的氛圍中,五位先發球員鞠個躬之後走進球場。
「唉嘿嘿,我是B。請多多指教~」
所有人都走出球場,大家又是擦汗,又是補充水分。先發球員坐在摺疊椅上,候補球員則全部站着。他們圍成一圈,似乎正在進行作戰會議。
連觀衆席上的我都能感受到這一點。明明只是單純在看比賽,卻像是被熱氣影響一般開始頭暈目眩,將出汗的手緊緊握成拳頭。
真田用單手將尚未抵達最高點的留學生的投籃拍開進行阻攻。
「是這樣啊……」
「……不記得。」
「根據我媽的說法,似乎是取自春華堂。」
A露齒而笑,B則渾身顫抖。就連他們那種像在演戲的誇張情緒,如今也只是讓我更加興奮。
「太好了!真田!」
我的臉頰發熱,順手就抓住剛好位在手邊的東西,開心地不停拉扯。過了一會兒,纔想起「這是什麼啊」而轉頭一看,才發現那是吉井的手臂。
我慌張地向被我隨意拉扯、搖晃肩膀的吉井道歉。
「對、對不起。」
「不會,這是獎勵,所以沒關係啦。」
正當我對一本正經地說出奇怪的話的吉井感到不解時,他表情不變地繼續說道:
「你看起來……像是覺得非常耀眼地看着比賽呢。」
「什麼?」
「沒有啦,因爲愛川同學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樣閃閃發亮。」
聽他這麼一說,我突然對自己明明不懂籃球卻興奮成這樣感到很害羞。但吉井看起來不像在調侃我,感覺只是直率地將想到的話說出口而已。
將視線轉回球場上,我低聲呢喃:
「可能是因爲……我沒有能像那樣全心投入的事情吧。」
歡呼聲再度響起。只是錯過一次鼓掌,心中的悸動也變得麻木。彷彿已經忘掉幾分鐘前的興奮與感動。眼前不停展開的激戰像是發生在遙遠世界的事情,胸口隱隱作痛。
以前也曾經發生過相同的事。那是在參加籃球社體驗入社的時候。當我看着那些滿身大汗,緊咬牙關,日以繼夜拼命練習的人時。
「可以全心投入的事情,即使犧牲其他事物也想追求的目標……我沒有那樣的東西。我什麼也沒有。所以無論如何都會覺得他們很耀眼。」
站在冰冷乾枯處的我像個局外人凝視着那個無法觸及的世界。
我到底喜歡什麼?想以什麼爲目標呢?
究竟可以成爲什麼樣的人?
「哎呀,體育本來就是顯而易見的青春啦。」
「真田,你真的這麼想嗎?」
「那樣的話,我也能記住了。」
我轉換心情繼續觀賽。
我望向那個身影,毫不猶豫地喊出他的名字。
「無論是在家裏唸書也好,專注投入興趣也罷,其實各自都有閃耀之處吧。只是因爲不好理解,也不容易被看見,所以大多數的人不會給予讚賞而已。」
我沒辦法立刻回話。
「不是你的錯,該怎麼說……總覺得開心和不甘心全都混在一起了。」
那些空虛的安慰如鯁在喉,使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接着說道:
此時,蜂鳴聲響起。第二節結束了。最後一個投球也被真田成功防守,對手學校因此錯失拉開差距的關鍵分數。由於我方三分球的命中率比較高,因此還無法預測勝負。
我想找到那樣東西。也認爲非得找到不可。爲了面對小直,爲了這次一定要得到答案。但現在的我就連該怎麼做也……
選手們排成一列鞠躬致意後,互相握手、拍打肩膀。那裏比起懊悔或喜悅,首先浮現的是一種讚賞彼此奮戰表現的坦然清爽感。
就這樣持續前進之後,抵達一個稍微開闊的地方。我之所以嚇了一跳,是因爲看見一道背影孤獨地站在緊急逃生口前。
觀衆席上陸陸續續起身的人顯得格外醒目。大概是因爲今天的比賽已經全部結束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俯視球場,忽然睜大眼睛。
前往剛剛看到的通往下方體育館的樓梯。旁邊還有「請更換體育館用鞋」的提醒告示。在大概是非相關人員不得使用的樓梯前,我毫不猶豫地脫下學生皮鞋,腳上穿着黑色襪子走下樓梯。
「……咦?」
「我很開心能站上一年前沒辦法站上去的球場。但輸球又讓我很不甘心……所以一個人在這裏思考。」
A和B愣了幾秒之後才慌張地說道:
吉井沒有看着我。他的視線投注在球場上,但不知爲何,我卻感覺自己正在被他正面注視着。
我稍微猶豫之後向左轉。只穿着襪子在寬敞的走廊上奔跑,總覺得心情有些不安,但即使姿勢不好看,我仍持續邁步向前。
駿青的選手們轉向觀衆席低頭致意,我們毫不吝嗇地獻上鼓掌。
我快步經過角落,從前方那扇開着的門走出去。門的另一側連接着一條寬敞且乾淨的走廊。這大概是設有選手更衣室之類的區域。
但小學的時候,我很討厭別人對我說「真可惜」。當我拼盡全力,只差一步卻沒能達成目標時,班導師和同學們總會紛紛說着「好可惜」。
旁邊的球場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分出勝負,籃球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吱」聲突然中斷,令人感到寂寞,心裏也空蕩蕩的。原本應該充斥在球場內的熱氣,彷彿從某處的破洞泄出一般消失不見。
不過吉井將雙手枕在後腦杓,又繼續說道:
「纔沒這種事……」
高中男生,而且還是在同班的女同學面前哭出來,可是相當嚴重的事情。或許我就是說出了這般不得了的話。
雖然他把帽檐壓得很低,但盯着手機的身影看起來就是他本人。畢竟是校友,就算來替學弟們加油也不奇怪……
光是問出口就讓胸口深處被緊緊揪住,痛苦得幾乎難以承受。
連自己也能感覺到因爲做了不習慣的事而漲紅的臉頰,一瞬間轉爲蒼白。
「……是這樣嗎?」
體育館內除了真田以外的人我都不瞭解。但我認爲無論其他人有多努力,真田都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有如流星的光芒在黑色的眼眸中閃動,隨即沿着臉頰滑落。
在自然地爆發「哇!」的一片歡呼聲中,吉井的聲音帶着清晰的輪廓。
但早瀨學長在和阿秋一對一的對決落敗後,沒多久就從駿青轉學了。我並不知道他之後的去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些什麼。
所以——
其他選手都在整理行李,唯獨真田不在那裏。
真田不見了。
「對、對不起,我可能說了奇怪的話。」
「……咦?」
「不過我覺得啊,那也不一定是唯一正確的答案。」
我驚訝地望向吉井。
「…………」
吉井揚起嘴角。球場上的真田跳投進球了。
然而,漫長的…………真的非常漫長的蜂鳴聲無情地響起,比賽就此結束。
「今天的比賽。如果站在球場的不是我而是阿秋,是不是就能贏了。」
沒錯。只要這麼簡單就夠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注視着前方,此時發生一個變化。
「……愛川?」
看來他對我在體育館這件事並未感到太驚訝。大概是因爲吉井他們吵吵鬧鬧的,他從遠處就已經注意到了吧。
「看起來真的非常耀眼。在那個寬廣的球場上,真田是最帥氣的人。」
「……思考什麼?」
那一瞬間看見的側臉顯得相當冷淡,看起來並不像是抱持着要去惡意干擾表現活躍的真田那種不正當的想法。或許只是我想這樣相信而已。
我搖搖頭。一眼就能看出真田在勉強自己露出笑容,我想對他說「沒有這回事。即使輸了,也是一場精彩的比賽」。
我生硬地回應。我幾乎從未有過像這樣不顧後果,憑着衝動就往前衝的經驗。即使問起原因也令人傷腦筋。
A如此告訴我,我交代了一聲後便起身離席。
「沒什麼……」
「所以愛川同學其實應該也有吧。只是你沒發現而已。」
「那種事情不重要吧。」
雖然很在意早瀨學長,總之還是決定先回到座位。差不多快到比賽重新開始的時間了。
吉井過於輕描淡寫地附和,讓我忍不住想嘆氣。
然而我已經用我的方法全力以赴了,因此每當聽到「只差一點了耶」、「還是不行呢」這樣的評價時,就會感覺自己的努力遭到否定。彷彿被認定「現在的你沒有任何價值」,令人痛苦。
我只是將心中的感受毫不修飾地說出口:
「不是的。我果然還是覺得自己能出賽真是太好了。如果不是這樣,無論是喜悅、不甘心,還是想要贏球的心情,都不再是屬於我的了。」
大會營運室、警察休息室以及選手更衣室。真田回到更衣室了嗎?我隱約覺得似乎不是那樣,所以又再往走廊深處走去。
「要交換場地了,所以第三節大約十分鐘之後開始。」
比賽結果是七十分比五十七分,駿河青陵高中落敗。
真田吸吸鼻子。他的聲音仍嚴重顫抖,但在慢慢吐出一口溫熱的氣息後,他用清楚明確的聲音繼續說道:
吉井如此問我,我不自然地搖搖頭。雖然想先確認早瀨學長坐在哪裏,但即使定睛凝視正對面的座位,也並未找到他的身影。
一切都明顯地閃閃發亮,看起來非常耀眼。甚至令人更深刻地認知到自己的渺小。
接下來的第三、第四節,真田他們仍然沒有放棄,緊咬着比分不放。
如果是小直,她會怎麼做呢?會說着「真可惜呢」鼓勵對方嗎?
真田轉過頭來,出乎意料地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我稍微去一下。」
我心想,唯獨不希望他說出這句話。真田沒有察覺到我這種自私的情緒,只是搖搖頭。
我小聲低語,垂下視線。
愧疚和着急讓我的聲音變了調。看見我驚慌失措,真田像是慢了一拍才發現自己哭了,用袖口擦了擦臉。他看着浸溼的布料,更加感到不可思議。
真田秋也哭了。
我丟下這句話後便開始奔跑。
「吾吾吾輩也是鈴木!」
和朋友吵架時,不想去上學時,我們便能呼喚出不是自己的自己,並且依賴他們。可以用幾乎像是犯規的方法從眼前的現實中逃離。
那個人是早瀨學長?
真田輕輕苦笑。
兩個人都叫鈴木。在鈴木滿街跑的靜岡,這種事很常見。
「愛川同學,怎麼了嗎?」
「我、我叫鈴木。」
和比賽前相同,球衣外面套着T恤。真田看了我一眼,接着看向我的腳邊。
「像奧運或是世界盃,還有像現在這樣舉行的高中聯賽。都充滿了能帶給觀衆力量和勇氣的完美無缺的正向能量嘛。」
走下設有扶手的樓梯後,前方連接着剛纔還在俯視的體育館。當自己的腳踏上木質地板時,不只是腳底,連背脊也竄過一陣涼意。雖然心想若是被人發現了該怎麼辦,但多虧穿着制服,因此並未被視作可疑人物。
「這樣啊……今天謝謝你來。雖然我們輸了。」
……得去找他纔行。明明他並未找我過去,不知爲何卻強烈地如此認爲。
雖然館內有幾間廁所,但比較寬敞的應該是在入口附近。於是我沿着來時路折返,順道去了女生廁所,看見一個坐在大廳沙發上的背影而睜大眼睛。
學長緩緩起身,走向東側看臺席。我反射性地想躲起來,但他看起來並未發現我。
我緊緊抓住制服下襬,低下頭。這種時候連一句體貼的話都說不出口的自己令人厭惡。

在我抬頭望去的前方,真田微微張着嘴愣住了。
「愛川,你是怎麼進來的?」
「啊,對了,告訴我你們兩個的名字。」
如此說完,我自己也輕輕點頭。
「你很厲害喔。」
這是隻有擁有複製品的我們才能享有的特權。
「真田!」
起身離開座位,正準備走下通道,在此之前又回過頭。
「謝謝支持!」
「所以……沒有像早瀨學長那次一樣把事情推給阿秋,真是太好了。」
我瞪大眼睛。真田有發現嗎?和以前不同,他已經能不再結巴地說出那個名字了。
「唉,可以聊一下早瀨學長的事嗎?」
真田沉默下來。眼神認真地俯視我。見他沒有拒絕,我輕輕吐了口氣後說道:
「阿秋……和早瀨學長打一對一時不是說過嗎?說在暫時入社的時候,學長教他『演技很重要』。那其實就是那個意思吧?」
「…………」
「阿秋是在高二的六月出現的,但你到籃球社暫時入社卻是在高一的四月。明明是一年多前的事情,阿秋卻牢牢記得。那是因爲早瀨學長教你的事早就深深刻在你的記憶中了……對吧?」
我回想起來了。體驗當球隊經理的那一天,我曾親眼看見早瀨學長和真田一起打籃球的畫面。
很難想像剛受傷後的真田會主動提起往事。如此一來,就代表阿秋讀取了真田的記憶。他之所以能一字不差地記住早瀨學長說過的話,是因爲那段記憶對真田來說無可取代。
真田一直很仰慕早瀨學長。也將他教過自己的事重視地牢記在心裏。
阿秋是在知道這些的前提下,刻意沒有將詳細情況告訴小直吧。把早瀨學長塑造成單純的壞人,事情就會很好理解。對阿秋來說那樣反而更方便。
我不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爲什麼會惡化到那種地步。那是當事人才知道的事情,而身爲其中一方的真田至今依然絕口不提。
因此原本以爲真田不會理會我的提問。
然而他在一陣沉默之後,微微低頭應了一聲「嗯」並點點頭。
「你說得沒錯。我是因爲早瀨學長誇獎我,纔想和學長一起進軍全國。所以事情變成那樣之後,很多事都無所謂了。變得有些自暴自棄。」
真田那雙黑沉沉的眼眸,有時會令我感到害怕。因爲總覺得那雙眼睛的深處通往某個無比黑暗的地方,而真田就困在其中。
但真田抬起低垂的臉,繼續說道:
「復仇什麼的,我並不是認真想那麼做。其實……只是想好好問清楚『爲什麼』。只是這樣而已。」
正因爲被自己相信的人背叛,真田纔會被逼到那種地步,變得殘破不堪。連上學的力氣都沒有,也不再和任何人見面,把自己關在家裏。
「……我剛剛看到他了。早瀨學長也有來看比賽。」
吉井動了一下身體,他那微卷的頭髮也隨之在肩膀上輕輕晃動。吉井的頭髮以男生來說算是偏長的。
「這樣啊……如果我有勇氣的話,或許早就跑去找早瀨學長了吧。但是和阿秋不同,我沒有勇氣。」
對於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我歪了歪頭。
附近不見他們的身影,但應該是和吉井約好在某個地方集合吧。
「你的瀏海上沾到一點小灰塵。」
「愛川,等一下。」
和真田分開之後,我沿着來時的路快步走回去。每當和脖子上掛着識別證的大人擦身而過時,都會有些心驚膽顫,但最後並沒有任何人叫住我,順利回到看臺席。
真田突然停止說話。我順着他的視線轉過頭,只見隔壁球場剛打完比賽的選手們正三三兩兩地走過來,看來是要回更衣室。
「反過來說,還有別人嗎?」
「你是在說我嗎?」
「真田……」
我小聲地對一臉滿意的真田道謝。不知爲何,總覺得怎麼看都不夠帥氣。
「不過,我認爲那種說法不只適用在我身上。」
「並不算沒關係。學長們在高中聯賽預賽就引退了。不過我們有說到冬天也想大家一起打籃球……」
到了隔週。吉井把頭髮剪短了。
這麼說來,小直應該有和阿秋接吻過吧。我突然想起這種事情。
我像是要把剛纔的感動討回來似的拋出銳利的視線,真田見狀慌忙補充道:
說到底,我其實從未談過戀愛。
「是這樣嗎?」
「回報恩情?」
「並沒有那麼悲觀啦。正因爲和以前的自己不同,打籃球的風格也有了一些改變。」
我抬頭看着真田,微微眯起眼睛。他不僅沒有否定現在的自己,還在接受自己的軟弱之後繼續前進。那副模樣耀眼得令人有些不甘心。我原本以爲是自己在牽着仍蹲在黑暗中動彈不得的他,不知不覺間卻已經被他超越了。
「那麼,真田……你是因爲失去勇氣,反而變得更強了嗎?」
直到最後都猶豫着到底該不該說出來。不過看着現在的真田,我認爲不該隱瞞這件事。
「對耶,愛川你對體育這些事不怎麼了解吧。」
那兩個人的關係明明相當親密,但我和真田之間卻完全沒有那種氛圍。我自己從未對真田抱持類似戀愛的情感。用「朋友」或「同伴」這類的詞語反而更接近我們之間的關係。
他別有深意地注視着我,我不禁皺起眉頭。
「抱歉,我沒事。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幫我跟兩個鈴木道謝。」
他上氣不接下氣,看來似乎是因爲擔心而跑來找我。有點對不起他。
在收到幾道充滿好奇心的視線之後,我才終於回想起自己所處的狀況。
這麼一說,在今天的比賽中,真田確實是冷靜地俯瞰整個球場在行動。正因爲有那樣的視角,他才得以在阻止對方選手得分時展現活躍的表現。
「若真是如此,那我可能是最強的耶!」
所以我並未多想就回答:
我回過頭。吉井用力注視着我,難得露出認真的神情。
「愛川同學,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
「還以爲你在哪裏迷路了。」
他故作誇張地聳聳肩,讓人有點火大。
我連忙搖頭。
「以前的我總是靠速度和力量強行突破。但現在不同了。我會觀察對方選手的破綻或配合上的不備之處……盤算該怎麼行動才能發揮自己和隊友的優勢。我開始會用這樣的方式思考。」
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從通道跑過來的人是吉井。
我如此說完便轉身背對他,下一秒便被叫住了。
穿好學生皮鞋後,俯瞰球場與觀衆席。球場上還有一些人,但大部分的觀衆似乎已經回去了。
「總之先專注於明天的銅牌戰吧。只要打進前三名就能參加東海綜合體育大會,而且半年後還有冬季杯。」
「唉。」
「哈哈!」
「短頭髮的男生。」
這是個相當突然的提問,但我並未感到不知所措。雖然上高中之後次數變少了,不過以前也曾經聽過好幾次相同的問題。
看見他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我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他自一年前就停止轉動的時鐘,正在逐漸開始運行。倘若指針開始前進,便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了。因爲真田成長的速度很快,不是稍微努力一下就能追上的。
「……咦?」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再不回去感覺會被罵。」
真田像是喫了一驚般睜大眼睛,隨後低聲說道:
「不不不,這種事你要早點說啊。那麼意思是今天就算輸了也沒關係嗎?」
充滿男子氣概的健壯手臂朝愣住的我筆直伸過來。當聞到不屬於自己的汗水氣味時,在那一瞬間,心臟宛如被輕飄飄地提起。
雖然那句話的真意令人在意,但真田似乎沒打算多說,語氣開朗地轉換了話題。
我用有些認真的語氣說道,真田忍不住笑了出來。
彷彿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驕傲,真田露齒而笑。
「……謝謝。」
正當我背對安靜下來的體育館,打算直接回家時——
「你頭上有東西。」
吉井隨口應了一聲「這樣啊」。那只是一段稀鬆平常,毫無特別之處的簡短對話。至少當下的我是這麼想的。
「吉井……」
「愛川同學~找到你了。」
這種時候,我其實已經決定好答案了。我會說出和提問的男生完全相反的特徵當作自己的喜好。只要這麼說,大多數情況下對方就會判斷「沒希望了」而自行放棄。
「咦?」
對於出乎意料的發言,我睜大眼睛,真田則搔了搔臉頰。
「嗯,我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還是想回報阿秋對我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