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複製品遊逛。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1.7萬 字

十月最後一天,最後一個星期日,我的青陵祭終於揭開序幕。
昨天是素直參加,她上午幫忙鬼屋的接待,下午則和別班朋友一起逛攤販的樣子。
最值得驚訝的,大概是素直首次到文藝社教室露臉。她和大爲歡迎她的小律一起當銷售員一陣子。
我跨上自行車,並且意氣風發地出發。兩天都是晴空萬里的秋日晴天,感覺也能期待來客人潮。
我回溯素直昨天的記憶,社刊似乎賣出十九本了。
一本兩百圓,十九本。我被這驚人的數字嚇一跳,可是那是因爲我和去年相比較。想到今天還得賣掉剩下的八十一本,更得振奮精神纔行。
我上午幫忙鬼屋,下午要到文藝社教室賣社刊。下午三點起,短劇《新譯竹取物語》會在體育館舞臺上演。
媽媽昨天看見校內張貼的海報嚇了一跳。因爲她在上面看見自己女兒的名字。
媽媽氣鼓鼓地說:「妳要演話劇,爲什麼沒有告訴我?」不過這句話被素直當耳邊風。媽媽今天好像有要事沒辦法脫身,哭哭啼啼出門去了。
只有自行車停車場仍舊昏暗得跟洞穴沒兩樣,我停好自行車後繞到校門口去。一般民衆從十點開始入場,所以現在外面還沒有人影。
在打掃乾淨的正面大門前,有現代風格的彩色看板迎接來場者,蓬鬆的氣球拱門充滿歡迎氣氛。
一走進操場,便可看見餐飲類的攤販沿着外側白線擺設。此時只有看見幾個學生,還沒升起炊事白煙,然而從畫面上已經感受到強烈的吸引力。要是走進正中央的休息區會四面楚歌,很難脫離這個區域吧。
轉身抬頭看在晴空底下的校舍。
這兩天,學校不再是學校。
四角形方盒中熱鬧非凡,彷彿從外界搬來一座主題樂園,裏面充滿了人、音樂,以及正式說出口會讓人感到害臊的夢想與希望。
只有今天可以一整天穿着整套運動服,可以穿班服,可以變裝,也可以穿玩偶裝。除了禁止穿室外鞋進入室內之外,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做,是個不分身分地位、可以盡情歡樂的一天。
終於走進校舍的我,換上室內鞋朝空教室走去。二年級把相鄰的兩間空教室分別作爲男女生的休息室。大家將東西統一放在這邊,可是因爲沒有櫃子也沒有保險箱,嚴格規定貴重物品得各自保管。
我上半身換上班服。接近奶油色的黃色T恤,胸口處有星星圖樣,背後則印上所有人的綽號。
素直的綽號是將名字寫成平假名,看起來像愛撒嬌的奶貓叫聲。
換好衣服的我把錢包和智慧型手機放進左右的口袋,然後快步走向教室。
「嘴脣好有彈性。」
「呃……」
到了上午十點,開始開放民衆入場。喇叭播放歡樂的背景音樂,鬼屋也同時開始營業。這是因爲其他班級的學生早已大排長龍了。
走進二年一班的教室時,我一定會說早安。今天不管男生還是女生都看過來,笑着回應我早安,我覺得氣氛真棒。
「那麼,第二天也努力加油吧!目標是最優秀獎!」
在全班到齊之後,我們以佐藤同學爲中心開會。大家小心不碰到佈景散落在教室中,鬼怪們認真聽話的模樣十分有趣。
小道具組的女生從空教室走出來,她們的休息時間似乎正好結束。我們擦身而過時,互相說了一句:「辛苦了。」
引導穿着他校制服的女生團體排隊的我,把「隊伍末端」的牌子交給同班同學。似乎已經過了一小時,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黑白基調,蝴蝶結加上蕾絲,以及迷你裙長度……
「愛川同學的皮膚好好喔~」
「妳笑得太誇張了。」
約一個月前只有拍手的我們,也用力握拳舉高手說:「喔──!」
我小口小口喝着水壺裏的茶。不冷也不熱的焙茶,滋潤了我乾涸的喉嚨。接着拿小手帕擦拭喝太快而弄溼的嘴巴。
她們笑着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讓我坐在椅子上。在從後面搬來的桌子上,毫無空隙地擺滿了化妝用品。
「安靜!」
「話說回來,醫院裏有吸血鬼和女僕嗎?」
白色圍裙上也噴上鮮血,整體來說黏糊糊的,相當血腥。
有點強硬的佐藤同學滿意地離去,被獨自留下來的我總之先走回空教室。
閉上眼、把人中拉開、嘟嘴、轉右邊等,我遵循她們的指示動作。只要有空檔就會插幾句閒聊,不過她們兩人幹練的攜手合作相當精采。
「那麼我要交付特別任務給你們。接下來請拿着牌子去發傳單。你們的打扮應該可以好好打廣告。」
完美完成工作的她們一陣風似的離去,留下的佐藤同學滿意地手抵下頷。
有許多人聚集到學校來的今天,只是穿上相同顏色的T恤,感覺就讓我們萌發強烈的同伴意識。
因此,化妝組花上一個月的時間磨練技術,每到午休都會逮住空閒的男生,替他們化出傷口讓他們跑去保健室。儘管被老師狠狠訓了一頓,這也就表示她們化出的妝有多逼真。
她用恐怖的眼神說。我反射性地閉上嘴後,她們便一起展開行動。
還可窺見嘴巴有尖牙冒出來,眼前站着變了個人的吸血鬼阿秋。
「妳都是怎麼保養的啊?」
今天的開頭也狀況絕佳。雖然這樣再好不過,卻因爲隊伍太長而引來執行委員指導。拜託大家儘可能排緊一點,就是我今天的工作。
「怎麼了嗎?」
如果是護士還說得過去,可是女僕和護士完全不同,有湯姆和傑利等級的不同。
爲了劍道社的節目,準備演示劍道表演的佐藤同學身穿道服,看起來英姿煥發,而且好帥氣。我透過素直精神不濟的睡眼,得以看見她的雄姿。
「別計較小細節啦。」
「媽媽,要尿尿~」
意思完全不同。而且我想對他說他的買多一橫,不過吉井同學本人不在這裏。
我一次也沒看見阿秋。大道具組會有幾個人待在裏面幫忙鬼屋內的節目,與此同時如果有道具壞掉,就會立刻修補,阿秋也是其中一人。
「我超期待的耶。」
然而不用說,我們的傷口是假的。這是化妝組使出渾身解數化出來的妝。
「啊,找到了,愛川同學~」
「鬼屋這邊人手已經夠了,所以我想請妳幫忙發傳單。發完之後妳可以直接去文藝社沒關係,可以拜託妳嗎?」
「唔哇,天啊,超級可愛。」
「唔哇,剛剛裏面傳來尖叫聲了。」
這樣說起來,他在第一次開會時,非常積極地表示自己想開女僕咖啡廳,大概現在還念念不忘。
「大家好厲害,真的好會化妝。」
明明不久前還在認真地幫忙整隊,或是修補大道具,爲什麼我們會變身成吸血鬼和女僕呢?實在太異想天開,因此只能笑了。
佐藤同學經過我身邊時拍拍我的肩膀。
話劇結束後,我們之間的連繫也會自然地消逝。到了明年,森學姐他們會在櫻花飛舞的季節畢業,我們的人生應該不會再有交集。
我轉過頭去看,兩個抱着化妝箱的同班同學走進來。
發生意料外的狀況了嗎?可是又沒有那種感覺。
我還沒回答完,她就把手上的東西推到我身上。
這個廉價版的吸血鬼,正好介於「帥氣與搞笑」的精準界線上。冷靜下來會覺得他很帥氣,可是校慶這種場合太歡樂,令人無法冷靜。
「一想到我們現在要弄髒這個女僕,就讓人好興奮喔。」
「咦!」
每個人手上都各自拿着條狀的資料,我手上當然也有。上面印着每個人兩天的顧攤時間和休息時間,是大冢同學準備好分發給大家的。對健忘的學生來說跟生命線沒兩樣,吉井同學甚至還拿膠帶纏在手腕上。他還糾纏阿秋想替他纏膠帶,阿秋極度不願意。
四處傳來對話聲。我聽着斷斷續續的對話,同時揚聲請排隊者往前縮短距離。由於只是重複這個舉動,一點也不困難。
儘管嘴上這樣說,阿秋也在笑。
「沒有痘疤耶,超強的~」
「愛川同學,妳換好衣服了嗎?」
「把爆米花收起來吧。」
「絕對很恐怖,我們別玩了啦。」
在我離開休息室時,應該負責接待的佐藤同學開口呼喚我,雙手抱着一團布。
我定睛觀察比自己放東西時膨脹兩倍數量的書包羣,找到素直的書包。
佐藤同學滿不在乎地說:
當我把東西攤開在休息用的椅子上時,才發現那是極具特徵的服裝。
「得救了!那麼這是發傳單用的服裝,五分鐘之後負責化妝的人會過來。」
鬼屋本身便是吸客力極高的企畫,而我們一班因爲有美術社的大冢同學製作出臨場感十足的海報,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昨天上午就已經盛況空前了。
白色襯衫,內裏紅布、外面黑布的斗篷,四處沾染血漿。
我承受可稱暴風雨的狂攻猛擊後,照了照鏡子便腳步虛浮地走出教室。
「因爲是國外的醫院,應該有吧?」
昨天阿秋負責下午的顧鬼屋,今天則和我相同,只有負責上午兩小時。
我穿上黑色連身裙,外面套上有蕾絲邊的純白圍裙。腰際的白色緞帶可以拆下來,所以我用來代替髮圈綁頭髮。
阿秋和佐藤同學站在走廊上。
「愛川同學,早安。今天拜託妳幫忙整隊喔。」
「設定爲『服侍德古拉伯爵的女僕』,完美地整合了世界觀,真是太好了。這也都是多虧有唐吉啊!」
「愛川同學,怎麼樣啊?」
「這樣啊,我知──」
「愛川同學,辛苦了。我跟妳換班。」
唐吉買來的!說起要帶去地府(注:女僕和地府的同音雙關語冷笑話)的禮物,就是這個了! From吉井
五天前,在美術教室那檔事發生之後,我、阿秋和森學姐在表面上沒有任何變化。我們在話劇練習中近距離對看,並且交互說着臺詞。小心注意沒任何變化度過,正是出現巨大變化的證據。
「好、好了。」
我捧腹大笑。
此時當我想要喘口氣時,有人輕輕敲了敲門。
「請問這是……」
在會議最後,佐藤同學握拳上舉。
可能會成爲明年新生的國中生團體、帶着興奮孩子的親子檔、老夫妻,還有大學生年紀的情侶,各種團體從我眼前經過。
這真的能說是整合了嗎?
「還要等幾分鐘啊?」
化妝組的同學看起來相當自豪。實際上她們的技術極爲高超,如果從遠看,或是在昏暗處看到,或許會真的誤以爲受傷了。
聽她這樣重新說,我突然驚覺。
「吸血鬼應該也會來捐血。」
「哈哈哈哈。」
她們的發言好恐怖,我的背直冒冷汗。
順帶一提,我額頭正中央有個大傷口,衝勢十足噴出來的鮮血弄髒了臉頰和下頷。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女僕裝。
「女僕裝?」
雖然我手足無措,由於關係到青陵祭,隊長佐藤同學的託付絕對不可違抗。我確認背後的窗簾確實拉上後,慢慢脫下衣服。
「至少是來輸血的吧?」
總覺得心情變得沉重,所以我想現在不該思考這些。
「沒有吧?」
一張紙條從裙襬飄落地面,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着這段文字:
在鬼屋裏,不用多言也知道,負責嚇人的妝容十分重要。畫上擬真的傷口和血跡之後,可以讓鬼屋的品質跳升好幾倍,可以媲美大家口中的顫慄迷宮。
我半張着嘴,從上而下打量他。
我這一個月來隱隱約約察覺到,佐藤同學相當大而化之。
男女兩人單獨一起逛校慶,再怎麼不情願也很引人注目,立刻會傳出謠言。
可是,假如有變裝當盾牌,大家會關注打扮本身,旁人也會認爲是在替鬼屋打廣告,沒有人會在意變裝的兩人之間的關係。
也可能只是佐藤同學雞婆,不過我決定順從她的好意。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和阿秋兩個人一起享受第一次的青陵祭。
我拎起裙子並稍微歪頭。
「你不想跟滿身是血的女僕逛校慶嗎?」
站在我對面的阿秋輕輕示意:
「那妳呢?願意和吸血鬼一起逛校慶嗎?」
「超級歡迎。」
我用燦爛笑容回答。不管吸血鬼、科學怪人還是繃帶男,只要裏面是阿秋就好,無論是什麼都超棒。
佐藤同學此時彷彿想到好點子,豎起食指說:
「對了,機會難得,兩位首先就去挑戰被詛咒的廢棄醫院吧。」
「咦!」
我嚇了一跳,然而她推着我們,強迫我們在走廊上移動。
目的地明顯是二年一班教室。路過行人被變裝,正確說來是魄力十足的妝容吸引,視線聚集在我們身上還無所謂。
「我不太喜歡黑暗的地方。」
「只是不喜歡,不是不敢對吧?」
「呃,真的沒關係。」
「沒關係就太~好了。」
「不對,真~的沒事。」
「沒~事就太好了。」
阿秋傻眼。由於他張開嘴巴,可以清楚看見他沒有尖牙的下排牙齒。黑暗中,他的白牙特別醒目。
「噗滋」一聲,聲音突然中斷,接下來聽見「啪唰啪唰啪唰」,鳥羣激動地拍動翅膀的聲音。明明是醫院耶。
「心、心……」
「就、就是說啊。」
啊啊,怎麼這麼難表達啦。
我隔着女僕裝搓揉自己起雞皮疙瘩的上手臂,泫然欲泣地主張:
「喂,你好毒。話說回來,女僕和吸血鬼還真贊耶。女僕果然是種浪漫!」
身穿病人服、渾身是血的患者突然從牀上跳起來。對方痛苦地手腳抽動,接着纔想起肚子上還插着手術刀而靜下來。
我的臉色大概已經超越蒼白呈現土色。要是這裏有醫生,應該已經下達醫師禁令,然而非常遺憾,被詛咒的廢棄醫院裏沒有活着的醫生。
「一點、也、不好。」
「愛川同學會怕這種東西還真意外耶。」
「有兩張嗎?」
電腦畫面在此完成自己的任務轉暗。
「……心臟停止了啦,怎麼辦。」
我從剛剛就沒聽見怦通跳不停的心跳聲。
「爲什麼?」
「嗚噫噫噫噫噫!」
「沒有停,還在跳啦。」
「那麼,總之我們就先去折返地點拿病歷表吧。如果沒拿到病歷表,就不算過關。」
因爲真的好恐怖。
我動作生硬地搖搖頭。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個,我說的沒關係和沒事是不用參加也沒關係的意思。正確來說就是不想參加。」
「我、我知道了,謝……」
「別說繼續,我們根本一步都還沒前進耶。」
「你可別到處說喔。」
「吉井,你太快了啦。」
「剛剛那個是大冢,還挺厲害的耶。應該也要請他來幫忙我們的話劇纔對。」
「要牽手嗎?」
「也就是說,換我當護花使者也沒問題嘍?」
用黑布幕掩蓋的教室內相當昏暗。儘管四處有無法稱上光源的電燈泡亮光,還是伸手不見五指。
該不會繼我之後,阿秋的心臟也停了吧?比起慌張的我,吉井同學不知爲何看起來更加慌張。
「真田,別擔心,我什麼也沒瞧見。好的,兩位請繼續。」
「……愛川現在只是很混亂而已。」
根本不管他的衣服會被我抓皺,只是緊緊揪住,同時只能祈禱千萬不是蜘蛛絲織的。
「哎呀~我聽到你的聲音就卯起勁來了。如何啊,我稀世罕見的演技。」
「那你摸摸看啊!」
「總之我們走吧。只要往前走,就遲早會結束。」
如此這般,我還能保持冷靜也只到這裏。
像孩子般拉着我的手搖擺,往左往右晃呀晃。
連阿秋也聲音緊繃起來。怎麼辦,心臟真的停了嗎?
我差點要昏倒,就是這麼恐怖。
因爲過度驚嚇,我連自己在叫喊什麼也無法理解。
『踏入被詛咒廢棄醫院的人們啊,假如想從這裏生還,就得往前去拿回你們的病歷表。倘若辦不到,你們將永遠困在這個醫院裏……』
黑色塑膠條代替門簾掛在門前,撫過我的臉頰。當我意識到時,我和阿秋已經走進鬼屋,不對,是走進被詛咒的廢棄醫院裏了。
「嗚、嗚嗚,阿、阿秋,你在嗎?」
「在啦。我的手牽着妳啊。」
「拜託你。」
「那麼,我們走吧。」
「什麼不行?」
他明顯在安撫我,我能安心都是因爲感受到阿秋的從容。只要有阿秋拉着我前行,我就不會孤身一人。如果是這樣,應該就能越過難關。
我的額頭直冒冷汗,身體因無法置信的事態不停發抖。
雖然我走投無路地如此思考,在鬼屋裏當然找不到答案。
「我會怕!」
我顫抖着聲音擠出回應,可是接下來辛苦了。
「普普通通。」
「我在喔。」
「不、不、不行、不行啦。」
「這、這可能、有困難。」
阿秋好像一點也不害怕這驚悚的空間。他這份堅強很可靠,可是說老實話,現在比起阿秋,我更想要病歷表。
「我怕得不得了,沒辦法繼續前進,我要棄權!」

滿身鮮血的住院患者,期待着什麼般看我們。
「嗯……嗯。」
儘管他的氣息略有動靜,卻沒有甩開我的右手。
阿秋相當欽佩地點點頭。或許是眼睛逐漸習慣黑暗,我開始可以看見他的模樣。
能依靠的果然不是病歷表,而是身邊的阿秋。
我完全沒聽進兩人在說什麼。
纔剛出生的小鹿肯定也走得比我還穩健。小鹿明明纔剛出生,爲什麼那麼厲害呢?
不知從何處傳來「咻咻咻」的微寒風聲,是從縫隙吹進來的風嗎?明明是醫院耶。
「心?」
我躲在阿秋背後,抓住吸血鬼的斗篷,整個人僵硬。
「兩位特別優待券的顧客入場~」
「棄權啦!」
我低着頭走不敢直視,然而如此一來,視野也會遭到封閉而湧上最根本的恐懼,讓我沒辦法好好移動雙腳。
我立刻拉起他的手,然後用力握緊。他的大手好溫暖。
我終於大喊出來。
「小直,妳還好嗎?」
我大叫後想要折返回入口,阿秋拍拍我的肩膀。
「真的在嗎?」
「愛川,差不多該繼續走了。愛川?」
不過,要是就連小鹿都被丟進廢棄醫院裏,牠的小腿肯定也會抖個不停。
「嗚嘎啊啊啊!」
我慌慌張張地看過去,發現放在櫃檯的電腦在發亮。那裏發出混雜噪音,宛如貼地而行的低沉聲音。
我臉頰緊繃地點頭,他口氣輕鬆地繼續說:
「嗯,妳自己看。」
阿秋不解地歪頭。
可是這個瞬間,阿秋的表情看起來僵住了。
儘管違反規則,事前告訴我會有什麼狀況的阿秋太溫柔了。我感激自己出色的男友,久違地抬起頭。
「打擊!」
「我知道啦。會破壞她的形象嘛。」
我拖着腳步前進,速度比烏龜更慢。途中阿秋在我耳邊低語:
阿秋眨了眨眼。
在我要說什麼之前,阿秋拉着我的手往前走。雖然力道比剛剛還要用力,這強大的力量在醫院裏閃閃發亮。
這是班上的大家同心協力完成,也是我深有感情的佈景。
我幾乎邊哭邊回答。
吉井同學大喊後乖乖躺回牀上。他大概是要等待下一個獵物吧。
我如驚弓之鳥看着他手指的牆壁,上面用鮮血有禮地寫着「這是無法棄權的廢棄醫院,還請加油」。
「請饒了我。」
雖然這樣說,我也不可能在看見把桌子並起來弄成的牀鋪上沾滿鮮血的狀況後展露笑容,也不可能看見擺滿詭異瓶子的藥品櫃後得意地說:「從左邊數來第二個瓶子的標籤是我撕的喔。」
「小直,轉過轉角後會到下一區,扮演住院患者的吉井躺在牀上。走到他前面之後,他會起來嚇人,妳要注意喔。距離敵人還有五秒。」
或許是發現到我的動作,吉井同學睜大雙眼。
「小直,我拿到病歷表了。」
我慢慢地睜開眼確認,大量印刷的病歷表上面當然沒有我們的名字,可是我覺得薄薄的一張紙是強大的護身符。
不過我們終於拿到病歷表了,這也就表示這邊是折返點。
我無法置信恐懼的時間竟然還有一半……
「阿秋,大家該不會在我不在的時候把牆壁敲破了吧?」
「二年二班在隔壁賣鯛魚燒喔。」
雖然很可疑,他們似乎沒有違法改建。
「只剩一點點了,加油。」
黑暗中,阿秋的聲音和手的觸感爲我打氣。藉由持續和他說話,可以轉移我的注意力。
「離開這裏之後,我們去喫鯛魚燒吧。」
「嗯。雖然很可憐,我要從頭開始喫。」
「就是這個氣勢。」
就在此時──
彷彿要奪走我微不足道的氣勢,冷風從女僕裝和背中間竄過去。
「嗚噫呀!」
後面傳來竊笑聲,很像小孩子的聲音。
我猛然回頭,垂掛的白色布簾正輕輕搖擺,聲音的主人似乎往那邊跑走了。我拉過牽着的手緊緊依偎。
「你、你去打倒鬼啦!快點!」
「彆強人所難啊。」
「喔啊噫!」
接着一股溫熱暖風撫過我的額頭。
淚水還沒幹的眼睛慢慢泛出淚光。我流於感情盡己所能痛罵阿秋,他絕對會對這樣自私的我……
「你爲什麼在笑!」
「小直,妳好棒。」
完全算不上圓場。
視野被吹亂的頭髮遮掩,是不是被柳樹附身了啊?明明是醫院耶。
「你要拋下我嗎?」
「沒關係。不如說,妳看看吧。」
從廢棄醫院生還的現在,我只覺得被部分同班同學看見哭臉太丟臉,恐懼什麼的完全無所謂了。
「可是你的腳……」
聽到外界喧囂的同時,響起佐藤同學迎接我們的聲音。
佐藤同學似乎因此心情大好。是否該開心我第一次對班上作出大貢獻呢?我的心情非常無所適從。
時間來到十二點五分,看着滿身是血的我出現在社辦,小律咯咯笑個不停。
我明明這麼害怕,他到底什麼意思嘛。
「叫那麼大聲喉嚨還不會沙啞,練習有成果了呢。」
「嗯──」我含糊地回應。被誇獎「不是用喉嚨,而是用肚子嚇一大跳好棒喔」,根本開心不起來。
在這樣愚蠢的互動之後,我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總之想要快點出去。拋下背叛者阿秋,只有我一個也要逃出恐怖的廢棄醫院。
「冷靜點了嗎?」
「真的嗎?」
阿秋終於笑到彎腰。都聽見「哈哈哈哈哈」了,是非常直截了當的大爆笑。
「有夠假。」
「OK!」
「好了,站起來。就說沒事啦。」
「我不玩了啦!」
由於正好錯開休息時間的樣子,教室裏面空無一人。阿秋把我放下來。
我語帶哭腔問他,他大聲回答。
她離開後,我手貼胸口試着說:
「那麼這些就拜託你們啦。話劇也要加油喔。」
「妳太可愛,不小心。」
我將手放上他的肩膀,身體往前趴到他的背上。
方法只有一個。
我就說我不玩了啊。就說我不行了啊。就說完全不是沒問題了啊。
「我發現,只要身邊有比自己還要害怕的人,就會變得不怎麼害怕耶。也就是說,多虧有小直。」
「哼!」我哼響溼潤的鼻子。這還真是太好了。
「真不好意思,我是膽小鬼。」
整隊的同學拚命喊着,不過可以看見隊伍綿延到樓梯那邊去,感覺再過不久就會有執行委員跑過來。
海報上面明示我們也會演出《新譯竹取物語》,所以很多人都知道。聽說也傳出文藝社和話劇社面臨廢社危機的謠言,以佐藤同學爲首,還有買社刊支持我們的同學們,實在太令人感激了。
突如其來的坦誠讓我睜大眼睛。
「最近已經不太痛了。」
休息一陣子之後,佐藤同學來找我們。她一手拿着一疊傳單,一手拿着牌子。
「感覺真抱歉。」
「要怎麼樣,妳的心情才能好起來?」
「嗯嗯,稍微冷靜了。」
完全無法置信。阿秋的情緒從頭到尾都給我一種,跟在社辦裏看書差不多的感覺。
他竟然在笑。
好沒用,好恐怖,好丟臉,太恐怖了,淚水還是鼻水停不下來。
「唉呀,真遺憾。」
原本在笑的佐藤同學,看見哭成淚人兒的我後表情一變。
阿秋站起身把雙手繞到我的膝蓋後面。雖然裙襬往上跑了,我不可能抱怨這種小事。
「是啊。」
「怎麼了?」
認真地對我道歉了。
望月學長交代我們,有時間就要做發聲練習。
我抱着膝蓋嗚嗚咽咽地啜泣,阿秋朝我伸出手。
「那個……我好像……站不起來了。」
「我修正,跟羽毛一樣輕喔。」
「不用幫忙其他事情沒關係嗎?」
她收走被我捏得皺成一團的病歷表。
可是我在此時注意到,接着冷汗直流。
「過分!差勁!大笨蛋!」
雖然有點愧疚,我還是決定依賴他。
「怎麼可能呢。」
「……接下來,我想要有個不會害怕的約會。」
啪的一聲,我輕拍他的頭。
「很重嗎?」
阿秋看着氣得全身發抖的我,捂住嘴巴悶聲說:
我感覺自己變成無尾熊寶寶,緊緊攀在阿秋健壯的身體上。他的肌肉結實,鍛鍊得很棒,我明白是運動員纔會有的身體。
佐藤同學的拇指指着教室外。
「要不要當作紀念,把病歷表帶走?」
我擠出全部力氣,想抓住他的手。要是被他丟棄在這片黑暗中就完了,我再也沒辦法回到外面的世界去。
當我們唸完五十音之歌后,阿秋誇獎我。
我跟着往外看,立刻知道她想說什麼。因爲走廊上排起長長的人龍。
連依賴的手也放開,我當場蹲下。
阿秋轉過身,順順斗篷後當場單膝跪地。我不懂他突然這麼做的意思,開口問他:「怎麼了嗎?」
好刺眼。眼睛深處痛了起來,使我緊閉雙眼幾秒。
我把頭靠在他強壯的背上,他的短黑髮刺在我的臉頰上。阿秋的後頸有鹹鹹的氣味。
我似乎腳軟了。
「歡迎兩位回來~」
「我背妳。」
「如何啊,玩得開心嗎?」
阿秋也陪我一起,我們張大嘴巴清楚發聲。我們的聲音無法傳到吵鬧的校舍任何一處,正因爲如此,可以認真地練習。
「不需要。」
我從書包拿出面紙,然後先擤鼻水。接着用粉撲拍打的方式,拿面紙輕拍淚溼的臉頰。
一蓮託生,命運共同體。我用這般悲傷的心情抬頭看,難以置信的是,阿秋竟然笑得全身顫抖。
「對不起,我一直忍耐到現在,可是真的不行了。」
銷售員小律坐在自己愛用的摺疊椅上,橫排擺着長桌,在上面堆着社刊。
我抱着膝蓋罵不停,然而他笑得更大聲,還笑到喘不過氣。
阿秋搔搔頭。
我維持被阿秋揹着的狀態逃進空教室。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吸血鬼的斗篷就是奈勒斯的毛毯。
阿秋舉起牌子,然後打開空教室的門。
「水黽紅紅AIUEO,水藻小蝦也在裏面遊。」
她朝我遞出乾淨的手帕。那是有酷企鵝布貼的手帕。
「鬼屋啊,其實我也有點害怕啦。」
「小律,辛苦妳了。」
一笑出來,恐懼瞬間變淡。
我張開眼,領悟到詭異的風與竊竊私語聲,都無法敵過日光照耀下的世界。
從窗戶射進來的日光,在走廊上創造出溫暖的光明大道。我把約會的藉口珍惜地抱在胸前,跟在他後面走出教室。
阿秋表示他要帶腳軟的我前往出口。
他把一半傳單交給我。
◇◇◇
說剩下一半好像假的一樣,視野突然變得遼闊。
要是沾上化妝品感覺會洗不掉,所以我搖搖頭,不過還是很感謝她的貼心。
「愛川同學的尖叫聲太驚心動魄,大家都想知道多恐怖而使得隊伍越變越長。我們可能真的能拿到最優秀獎耶。」
「辛苦了。話說妳的裝扮好驚人!」
狹小的社辦牆壁上,貼着兩張話劇海報。那是寫上《新譯竹取物語》公演日、演員,以及工作人員名單的海報。
寫在上面的公演日期就是今天。儘管公演時間就在三小時後,我還沒有真實感。明明已經練習無數次,也在體育館彩排過了。
我突然發現,我以爲青陵祭的準備時間會一直持續下去。我對於永遠會準備鬼屋用的小道具,以及永遠會在多功能教室裏作揚聲練習產生錯覺。
十月的我,是個不遜於任何人,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
十一月的我,又會變得如何呢?
「這不是女僕嗎?雖然渾身是血,該不會是爲了阿秋學長吧?」
小律仰頭看我,我笑着回答:
「不是啦,是吉井同學的禮物。」
「啊~那個笨蛋學長啊。」
雖然這個稱呼很過分,我卻無法否認。
「順帶一提,阿秋打扮成吸血鬼喔。」
似乎光是想像就感到有趣,小律不禁「噗哈」一聲發出噴笑。
「他應該等一下就會過來了。」
去玩密室逃脫遊戲、套圈圈,喫了鯛魚燒、肉卷飯糰,泡在冰水裏抓寶特瓶,還順便發完傳單的我們暫時解散,阿秋現在回教室一趟還牌子。
我先過來這邊,是爲了拿慰勞品來給上午擔任銷售員的小律。
「然後是這個,請用。」
「哇,謝謝小直學姐。」
小律很開心地朝塑膠袋裏看,接着睜大眼睛。
「這該不會是我們班的可麗餅吧?」
「很好喫喔。」
我用力拍打揉得稍微變軟的肩膀替她打氣。
我回問的同時也發現,裝社刊的紙箱數量變少了。
鋪上深黃綠色地墊、整齊排滿摺疊椅的這個場所,看起來和平常測試折返跑的體育館不是同一個設施。
我在心中分別稱呼兩人爲涼未學姐和森學姐。和小律相同,森學姐是演輝夜姬的學姐。
我很想在小律煎可麗餅時上門,可是得要交換顧攤,所以有難度。
「文藝社不會消失,我今後也會一直是妳的朋友。」
「沒有流啦。」
阿秋大概也想補充水分,他打開瓶蓋。
當我們沉浸在歡笑的餘韻中時,小律小聲低語:
我們一手拿着寶礦力走到附近的洗手檯,拿卸妝棉擦拭血漿。沒辦法卸乾淨的,就用洗面乳洗掉,而且上完洗手間之後才前往體育館。
阿秋邊搓揉下頷邊點頭。
「森學姐,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氣?」
小律滿臉笑容地回答:
望月學長和森學姐已經在休息室中,小律也在。
幾位沒看見身影、負責幕後工作的學長姐們,已經進到音響和燈光室中待命。話劇社、文藝社以及話劇社幫手們全擠進舞臺旁的休息室裏,因此顯得很狹窄。
平常總是有話直說的小律,難得見她欲言又止。
聲音比他坦白自己怕鬼屋時還有真實感。
手拿化妝用品的望月學長,讓我想起化妝組的兩位同學。
「接下來還得繼續努力就是了。重點在話劇結束後。」
看見全身是血的女僕遠遠朝他們揮手,他們應該會逃跑吧。
望月學長和森學姐是青梅竹馬,所以他們的媽媽也認識吧。我看出森學姐聽到這句話後用力抖了一下。
小律氣勢勇猛地掃光食物,最後還灌下寶礦力收尾。她似乎餓壞了。
我享用草莓果醬加鮮奶油的可麗餅,心情完全變好。我給阿秋喫了一口,結果對他來說似乎太甜,使他睜大眼睛。
阿秋聽到我這樣說,開朗地笑道:
小律露齒而笑。
走進體育館之後,我們朝舞臺旁的休息室走去。因爲不停有人進進出出,移動的人影並不醒目。
好像是阿秋太用力,門牙撞到瓶口了。他瞪着寶特瓶宛如在看着殺父仇人,不過不是透明瓶子突然長出尖牙來。
小律不再稱呼森學姐爲「森凜凜學姐」。我簡單對她說過我和森學姐之間發生的事情。
話說回來,文藝社社辦的地點相當不好。和教室大樓不同,特別教室大樓的一樓只有我們擺攤,所以來場者不容易看見我們,也很少有人會偶然經過。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他,只見他小跳步般的躡足回來,露出小學生惡作劇的笑容低聲對森學姐說:
「哇哈,可麗餅超甜,炸雞塊好喫,章魚燒很棒。只有卡路里的味道簡直可謂暴力,太讚了!」
化完妝後,就是等待上臺的時間。前一個團體表演完、穿插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後,話劇社的表演即將拉開序幕。
在那之前只能聽着鏗鏗鏘鏘砰砰聲,心臟怦通跳着在休息室的角落等待。
我在廢棄醫院一度停止的心臟,彷彿熱舞般跳動着。
我看見他顯得不安的粗眉,稍微笑了笑,同時也恢復了活力。看見別人比自己還要驚惶失措,自己就會變得平靜,這道理似乎是真的。
「可能流血了。」
由於話劇表演沒有攝影機,演員站上舞臺需要在臉和手腳化上特殊妝容。因爲舞臺和觀衆有段距離,假如沒有上妝或是隻化日常淡妝,據說整體看起來很平板,會使得觀衆對臉沒有印象。
「儘管如此,從剛剛開始就完全沒有客人,可能遇到危機了。」
之後傳來從來沒聽過,「喀」的一聲。
打開門走出更衣室後,阿秋就在附近的牆邊等我。
小律等五人求婚者們正在進行最後一次討論。望月學長偶爾會起身伸展身體,或是從舞臺邊看觀衆席,靜不下來。學長和我不同更接近興奮,或是該說亢奮得渾身發抖的感覺。
我打開喝到一半的寶特瓶。睽違幾分鐘的寶礦力,感覺特別濃郁,就像要燒灼心胸。
此時爲了加深動作與表情的印象,要塗上名爲「多蘭」的深色粉底強調。再根據角色凸顯眉毛、眼睛與鼻樑,所以在舞臺上以外的地方看時,臉給人的印象太強烈,會覺得化妝化壞了。
「真的嗎?」
小律似乎發現可麗餅的內餡。她用隨時都要高歌一曲的表情,有節奏地撕開包裝紙。
◇◇◇
我解開白色緞帶,然後撩起頭髮讓它們呼吸,鎖在髮間的攤販煙霧便瞬間散出。我目送引人食指大動的煙霧從天窗逃走,同時拿頭巾重新束起頭髮。長髮或許差不多要開始懷念起髮圈了。
整體看起來就像要下田的老奶奶。這是素直絕對不穿的服裝,可是我很喜歡。
橘色與白色,小律拿着剛剛還裝滿炸雞塊的條紋紙杯站起身。我還在想她打算去哪裏,她很專注地從窗戶眺望外面。
不管是青陵祭還是迪士尼樂園,休息區和洗手間都是最受歡迎的地點。因爲沒有空椅子,不知該在哪裏飲食的人才會移動到這邊來。
「小律,禁止說喪氣話。」
「可以走了嗎?」
高聲貫穿鼓膜。發出鏗鏘鏗鏘的聲響喧囂的吉他聲,伴隨着激烈的鼓聲,會場前半部的氣氛大爲熱絡。
爲了慰勞上午獨自顧攤的學妹,我站到她背後替她按摩。小律的肩頸總是很僵硬,我很擔心想當作家的她全身接下來會不會變得更加僵硬不堪。
「唔……說得也是,對不起。」
「嗯、嗯……」
他相當在意自己的牙齒。
穿上草鞋後,就做好萬全準備了。
「如果文藝社就這樣沒了,那個,今後也……」
這是最初也是最後,一口氣拉高銷量的機會。就算說全部賭在約三小時後開演的話劇上也不爲過。
「確實如此。」我這麼說着,同時也有點着急。
「好!」
「森,我媽和妳媽一起來了耶。」
「妳看,那邊有看起來很清純的國中男生團體耶。妳要不要朝那邊揮揮手看看?」
從社辦可以看見操場,邊緣可以見到三三兩兩手拿寶特瓶或竹籤的人影。
「比我想像得還要好,加上昨天總共賣出三十三本。除了森學姐畫的海報效果絕佳之外,也有許多學長姐的朋友們來捧場。還有我爸媽也來挖苦我了。」
「小直學姐,妳過來這邊。」
我呵呵笑。
打開左邊角落的置物櫃後,記憶中那個軟綿綿的紙袋在等着我。上面用我的字寫着「話劇社,小直」。雖說是爲了方便,自稱話劇社讓我感到很新鮮。
「那麼,狀況如何?」
「哦,你們來啦。」
「真的嗎?」
「萬歲!是香蕉巧克力鮮奶油!」
「要是真的消失了,我們就去找空教室吧。」
我和阿秋兩人跟小律換班之後,擔任了一陣子銷售員。儘管對吸血鬼搭配女僕的奇怪組合感到困惑,還是有幾個人買下社刊。
「嗯?」
雖然小律自信滿滿也相當努力,她心底深處其實很不安。
到了下午一點五十分,赤井老師也現身了。在文藝社所有人離席的期間,由赤井老師來幫我們賣社刊。劍道社表演已經結束的今天可以得到老師全面的協助,讓我們相當放心。
「是會消失還是不會消失啦!」
我輕輕甩動手腳且握握拳頭,動作沒有不妥。把眼球轉動到極限,從褐色瀏海前端一路看到指尖和腳趾尖。
我腳踩穿不慣的草鞋前進抬頭看,五光十色的燈光射照,彷彿要把卡在天花板的排球也吸到舞臺上。
僅穿着內衣褲套上分趾襪之後,我纔拿起衣服。老翁和老嫗要穿着改良式袢纏(注:一種日本傳統短外套,通常以厚實的棉布製成,並且於內部填塞棉花以提供保暖效果。通常有寬鬆的袖子,以及有一條繫繩固定在前方),我穿淺紫色,阿秋穿黃綠色,衣服顏色都很樸素。
「我也是。」
「嗯~目前的銷售狀況也不算不好啦。」
「好厲害,感覺不錯呢。」
休息室裏的空氣沉悶,待在這邊大概只會鬱悶。
「小直學姐,我說個假設性的問題喔。」
森學姐幫我化妝,望月學長則幫阿秋化。扮演老人時,一般來說都會在臉上化上皺紋,不過這次省略沒做,也沒有拿噴劑把頭髮染白。但是就個人來說,我兩個都想挑戰看看。
換上服裝後,我產生自覺。說話特別慢是因爲,如果像在舞臺上那樣清楚發聲,感覺我心臟的幫浦功能會壞掉。
不過坐在後面的我看見了。森學姐的呼吸越變越急促。
體育館內正好輪到樂團表演中,陌生的男生們正站在舞臺上。他們態度大方,讓我感覺應該是三年級。
「這個嘛……」我把手貼在胸口,然後靦腆一笑。
「事不宜遲,趕快來化妝吧。」
我確認休息室牆上的掛鐘。在執行委員的努力下,時間幾乎與預定時程表沒有誤差,上一團的表演時間應該還有將近十分鐘。
儘管很不安,我仍然露出最努力的親切笑容。因爲有點距離,我模仿船上的人朝港邊揮手那樣用力揮手。
爲了讓大家換衣服,體育館的更衣室也開放了。表演話劇、音樂劇以及演奏會的團體,大家都在這裏換上最重要的服裝。
要是擔任主角的她緊張起來,感覺會很糟糕。
沒有任何確切證據的我們相視而笑。只要能笑出來,就沒什麼好怕。大多數的事情都不如鬼屋恐怖。
或許是光線昏暗的關係,望月學長似乎沒有發現。更正確來說,或許是即將上臺的興奮感,以及還沒得到告白回應的狀態,使得他原本敏銳的目光變得遲鈍。
賣出三本了耶。吉井同學還有唐吉,謝謝你們。
「我開始緊張起來了。」
「阿秋,走吧。」
既然如此,包含休息時間在內,還有十五分鐘以上的寬裕。我輕聲對森學姐說:
我如此提議後,森學姐似乎嚇了一跳,不過她仍舊白着一張臉點點頭。她首肯的模樣看起來很沮喪。
發現我們交談的阿秋,繃着一張臉走過來。
他瞥了呆滯的學姐一眼後,在我耳邊說:
「我不能讓妳們兩人獨處。」
「你操心過度了。」
「小直。」
他輕輕瞪着我表示「別岔開話題」。那個眼神毫無魄力,只能感受到擔心。
「要是發生什麼事,我會立刻用智慧型手機聯絡你。」
即使如此,阿秋仍舊一臉不同意,不過看見我也不退讓之後,他嘆了一口氣。
我當作他同意了,自然地碰觸學姐的手,接着嚇了一跳。因爲學姐的手比亡者更加冰冷。雖然我的手也很冰,依然完全無法相比。
我掩飾無措,同時扶着學姐走出休息室。而阿秋應該會幫忙對望月學長說明。
我們一邊在體育館角落步行,一邊投以視線。我不知道坐在摺疊椅上的哪個人是森學姐的母親。
大家都一臉笑容看着舞臺,偶爾拍拍手或跟着一起唱副歌。這是充滿校慶氣氛,看不出任何缺點的燦爛光景。
只是從體育館踏出一步走到外面,就好像稍微遠離演唱會會場。我煩惱着該怎麼辦,探頭看了更衣室。
接在話劇社後面的下一個團體還沒來,我率先走進無人的更衣室中。
森學姐大概很擔心鮮豔的紅色衣襬,站着把背靠在拉門上。
呆站在她正面的我,猶豫該不該離開更衣室。
「對不起,都快上臺了還這樣。」
在我說話前,學姐先對我道歉。
「……爲什麼媽媽會來這裏呢。我明明希望她可以陪在涼未身邊。望月的媽媽大概還是那樣強硬吧。」
我們沉默地注視彼此一段時間。
學姐露出更加殘酷的笑容,然後血淚控訴:
我想起自己告訴學姐,她要扮演輝夜姬時的反應。想起她怒吼望月學長的聲音,想起考試分數,想起她獨自在學生會辦公室裏喫的便當滋味。
「一開始就知道了喔。因爲拆散我和涼未的就是那個人。」
我不想再聽下去,學姐卻毫不在意地張嘴。她彎曲的身體擋住門口,所以我無處可逃。
一開始,我不懂她在嘆氣的同時吐出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欸,很奇怪對吧?我們爲什麼有辦法這麼努力啊?」
我的眼瞼止不住抽動,背脊顫慄。
我說出這句話,她就用看奇妙生物的眼神看着我。
祖父母就是水彩畫上的那兩人吧。
媽媽因爲愛女素直參加話劇演出很想來看,所以纔會那樣遺憾。她絕對不是想看長得像的人演出的戲。
接下來的內容接近抱怨,然而內容讓我感到疑惑。
可是素直沒辦法對小律道歉。無法道歉的素直創造出我。受她拜託的我,理所當然地前往公民館,接着對年紀小的朋友,擺出難以啓齒的模樣道歉。
「其實我應該也不想要做纔對。應該可以說出『我纔不要演後母,長得相同的妳去演不就得了』,然後拒絕她。可是那麼做對我來說纔是當然。打從心底深信得由我來做纔行……妳應該也心裏有底吧。」
「涼未啊,變成植物人了。」
我被打得措手不及,因此嚇一大跳。
「可以告訴我,妳的故事嗎?」
學姐持續說着:「很奇怪吧?我們很奇怪吧?」
並非一點一滴,有什麼逐漸出現改變。
學姐看着我露出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拜託妳幫幫那孩子。
「好啊,我告訴妳。這故事一點也不有趣,如果妳不介意。」
我們從一開始。
「愛川學妹的分身,其實妳也有自覺吧?當我們稀鬆平常地想着『爲了本尊』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扭曲了。」
「我誕生在五歲的時候。在幼兒園話劇發表會之前被誕生出來,然後涼未拜託我,希望我代替她去演壞心後母。我聽從她的要求,和媽媽一起去幼兒園。」
「自從我以森涼未的身分回來之後,我很努力喔。扮演涼未,扮演森凜凜,扮演學生會長,扮演輝夜姬……我自認爲很努力了。」
我將她在美術教室裏對我拋出的疑問,與自己的經驗對比。
她用力搔頭,梳好的髮型都亂了。即使如此,舞臺用的濃妝也絲毫沒有剝落,這點讓我感到無比殘酷。
「……咦?」
有嗎?看見我輕輕歪頭,學姐放鬆力氣般笑了出來。
學姐沒有特別誇耀,只是單純陳述事實。
「這樣啊。」森學姐沙啞地低語。
我或許用憐憫,以及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吧。
我感同身受,然後咬緊牙根。
「一次也沒有嗎?」
愛川素直不想做的事。愛川素直辦不到的事。我能做的事。
聲音太過開朗,所以有種發生在異世界的事情闖入的詭異感覺。
「然而我也只是爭取不成樣的時間而已,這樣根本沒辦法真正幫上涼未。遇見妳,我還以爲我抓住一絲希望……可是還是不行。用複製品的性命,根本救不了本尊。」
明亮的雙眼終於冒出淚水,染溼和服衣領,而我只是默默看着。
爲什麼可以這樣犧牲自己呢?爲什麼能拚命爲了本尊粉身碎骨呢?
這件事讓人難以置信。我忍不住插嘴後,學姐反問我:「妳呢?」
「不過腦袋就無法矇混過去了。妳聽見學生會辦公室的對話了吧?我和涼未不同是個笨蛋,只有國中畢業還能在高三的考試拿到五分,不覺得可以誇獎我嗎?」
帶有自嘲的微笑,也刺痛着聽她說話的我。
然而這樣會出現矛盾。十三年來一直以另外一個身分活到現在的她,爲什麼現在會以森涼未的身分來上學呢?
我現在才真實感覺,我對眼前這個人一無所知。
不過學姐也用相同的眼神看着我。彷彿攬鏡對照,她的眼中浮現與我相同的情緒。
「然而涼未追了出來,那個人……媽媽看着我們陷入混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牽着手,眼前又出現另一個同樣一張臉的孩子嘛。明明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只有一個小孩。」
淚溼的視線射穿我。
從誕生到這個世界的瞬間,素直和我就有決定性的不同。
「那是距今十三年前的事。在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涼未一面。」
那該不會是……
這當然是應該提出的疑問,可是我很躊躇。
我沒辦法好好回應她尋求我認同的笑容。
「是不是常常有人說妳好事?」
她和我與阿秋兩人完全不同。眼前的複製品無法和本尊見面,在完全不同的環境中,以人類的身分活到現在。
「涼未學姐的媽媽知道妳的事情嗎?」
妳那天或許就是爲了這個,纔會憑空誕生。
即使同爲複製品,我們身處的狀況也不盡相同。認識阿秋之後我應該相當清楚纔對,但是我沒推量過學姐的心思,至今從不曾試圖思考過。
「事故發生在暑假期間,或許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即使沒回應同學的聯絡,也只要道歉說自己全心全意專注在唸書就好;只要說太煩了,所以把頭髮剪掉,也能矇混過去。就算是對現在的涼未一無所知的我,也能強硬地把許多事情矇混過去。」
她爲什麼要憐憫、同情我呢?
學姐說了「涼未身邊」。
爲了素直去爬山,跑馬拉松,也去跑折返跑。她不想做的事情、覺得麻煩的事情,全都代爲承擔。
《竹取物語》尚未揭開序幕。
假如只是那樣,我或許會感到羨慕。因爲眼前一臉陰沉的人,早就已經得到我望眼欲穿的生活。
「媽媽病倒了。儘管爸爸也很混亂,他說不能殺了誕生的生命。他們拆散我和涼未,把我送到富士宮的祖父母家中。他們是爸爸的父母。」
「現在也相同。我最後一次見到涼未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喔?然而我還是隻爲涼未而活。爲了能讓涼未活過來。只要爲了涼未,我什麼都能做。」
「我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會被素直喚醒。十月一直都是由我代替素直來上學……不過昨天是素直本人。」
儘管學姐在笑,我卻笑不出來。
阿秋也是如此。真田同學從五月之後就再也沒來過學校。這大概是因爲他依然對上學抱有恐懼。
「妳看,是不是很奇怪?我們只有外形與真品精妙神似……可是心靈已經扭曲成怪異的形狀了。這樣就跟有自我意志的魁儡沒兩樣啊。」
學姐不只在扮演替身的痛苦中掙扎。
回想起來,學姐那天就像被逼入絕境。她奮不顧身拚命的模樣無以名狀,讓我感到很恐懼,可是其中肯定有什麼理由。
學姐看着遠方,然後開口說:
然而阿秋答應本尊的請託,毫不畏卻地來上學。或許他心底深處感到恐懼,可是他至今從來沒請過一天假。
這是她身爲森涼未複製品的故事。
而這個複製品絕對可以超越任何人,完美演出森涼未無法演出的話劇。
沒有任何人支持着她,應該不只有心靈被消磨而已。
體育館內傳來歡呼聲,已經快沒時間了。
「涼未不想演後母所以創造出我。可是很奇怪吧?爲什麼涼未創造出來的我,可以爲了演後母而離開家門呢?爲什麼能抬頭挺胸說出『包在我身上』呢?」
這些對她來說,肯定都是殘酷至極的生活。她得在眼前衆多人前,扮演只知道五歲前記憶的本尊。
那是非常無聊的爭執。我現在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吵架的原因是什麼,就是那樣無聊的爭執。
看起來宛如羞紅一張臉的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名演員。
「她暑假時出意外撞到頭,隔天開始就持續沉睡。剛開始住在醫院,可是八月底轉爲在家療養。那個人……媽媽來富士宮,也是在八月底的時候。她根本不想看見我,把我當作怪物看待,不過她當時看着我說──」
學姐沒有絲毫幸福的臉恍惚地笑了笑。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話劇就要開始了。」
「妳知道嗎?在日本就算沒有戶籍,在義務教育的範圍內還是能去上學,所以我有念小學和國中。雖然沒辦法念高中,家裏還有爺爺和奶奶,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能唸書,所以這樣就足夠了。」
更爲響亮的歡呼與掌聲從體育館內部傳來。
拜託妳,假扮涼未去上學。再這樣下去,那孩子的出席天數會不夠。她爲了應屆考上大學而努力,再這樣下去那孩子的努力會變成一場空。
可是,我判斷錯誤了。
全部都是爲了本尊。
她拉開拉門朝我招招手。我看見這幅模樣,產生一股奇妙的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