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複製品歡笑。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8663 字

下午冷風停歇,氣溫也慢慢上升。
陰暗處稍冷,但走在柔和日光照射下的道路,全身暖洋洋的。我深深感覺天氣晴朗真是太好了。
上完洗手間後,我們決定以還沒去過的區域爲中心遊玩。
首先前往從遠處看去也相當醒目,高達十公尺以上的木造遊樂設施。
其名爲立體迷宮「諒你出不去」。是體驗型遊樂設施之一,在設置許多機關的迷宮中以終點爲目標前進。蒐集迷宮的三個印章後,敲響位於頂樓五樓的鐘是最終目標。
「諒你出不去」有兩條路線。聽說路線的難易度沒有不同。
小律聽完說明後和我對上眼。
「我和望月學長一組。來比賽誰先走出迷宮吧。」
「小律,我接下這個戰帖。」
既然是比賽就不能輸。我充滿幹勁。
在入口接下集章用的紙,照工作人員指示拿鉛筆寫上起始時間。一開始還遠遠看到小律他們幾次,進行得非常順利,但是……立刻碰到了難題。
「阿秋,這邊過不去!」
「這邊也是。」
「找不到印章在哪。」
「嗯~總覺得附近很可疑。」
「這、這扇門打不開!爲什麼爲什麼?」
「壞掉了……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吧?」
「又是死路!」
不愧爲立體迷宮,「諒你出不去」裏設置了各式各樣的機關。
我們吵鬧地好不容易抵達三樓時,頭上響起噹噹的清脆鐘聲。是設置在終點處的鐘。
走一步算一步的約會難以置信地開心,我從頭到尾笑不停。中途還笑到肚子痛,真的笑個不停。
馬上就要下午三點半,夢幻的時間即將步入尾聲。
阿秋的手指也停下動作。我們的臉近到可以細數彼此睫毛有幾根。
「我想考汽車駕照。開車果然很方便。」
慘叫聲之後,就沒看見他們兩人了。
「與其說是雪,更像是雪花。」
我拿起借來的智慧型手機,把鏡頭朝向從車廂看見的天空和景色。站起來會搖晃車廂很危險,所以我注意着不讓屁股離開座位。
接下來只需要走一旁的樓梯下樓就好。從開始到結束正好花了二十分鐘,小律他們大概是十二分鐘吧。
收錄宮澤賢治作品〈山梨〉的《大提琴手高修》,這本書中收錄的故事我纔看到一半。
喫下灑滿砂糖的吉拿棒,品嚐名聲甚高的麋鹿拿鐵,體力恢復後繼續玩下個設施。
手指碰觸冰冷的窗戶,我微笑。
「景色很美,我想拍下來。」
「因爲是最後一個搭乘才喜歡。肯定是這樣。」
雖然地面沒被白雪覆蓋,今天應該也可以稱爲白色聖誕節。如此這般,從天而降的禮物特別不同。
我不知該如何回話,假裝清喉嚨地打太極。
雪花如跳舞般片片飛舞四散。我伸出雙手,輕輕接下冰冷的白雪顆粒。
我原本打算認同,但發現阿秋的聲音莫名陰沉。
我們久違地攤開地圖,爬上前往摩天輪的坡道。我們還沒去過那區。
「你在校外教學旅行之後,就不願意和我對上眼。也幾乎不對我笑。所以今天在你身邊……看你笑得那麼愉快,我好開心。儘管一開始沒辦法走到你身旁,我選擇穿聖誕老人裝選對了呢。雖然超級害羞。」
第一個把點點降落的白雪稱爲雪花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呢?唯一知道的是,那個人心中綻放了一朵花呢。
即使我回想起來笑出聲,阿秋的表情依舊沒有動靜。
「再怎樣都沒有吧……大概。」
複製品大概拿不到駕照。但是,我想坐阿秋開的車。想坐在副駕駛座,在旁守護他進步的駕駛技術。
「什麼事?」
「那邊也可以看見『諒你出不去』耶。」
他說不上很會開車,幾乎所有轉彎都轉不好而撞牆。每次撞到,我和阿秋的上半身都會往前傾。
今天這一日的碎片就在眼下閃閃發亮,我們互相用食指指着。那邊也有。這邊也有。快看、快看,你快看嘛。
「但我覺得這比真正的車子還難駕駛。」
「好漂亮喔。」
「沾到了。」
Pal Pal的大型摩天輪,轉一圈約十一分鐘。巨大花朵般的車輪邊,等距吊掛五彩繽紛的車廂。
澈底紅了臉的我,扭扭捏捏地提議:
「要、要不要去搭摩天輪?」
「從這個高度有辦法找到小律他們嗎?」
我幾秒之後才發現這個銳利是緊張。
彷彿變回小孩子般,興奮地彼此說着。我們明明不曾經歷過幼兒園小朋友的時代。
在我們幾乎繞完整個園區時,全身被恰到好處的疲憊感籠罩。Pal Pal建在崛江城的遺址上,所以坡道很多。
和手拿購物袋的一家大小擦身而過。每次擦身而過,他們討論哪個遊樂設施好玩的聲音便乘風傳進耳中。我努力忍耐着差點跟着應和的自己。
「……首先,等你開好卡丁車再說吧。」
「你的駕駛技術讓人不安耶。」
我裝傻,故意悠哉地回應。
他無處可去的指頭,珍惜地握住我的手指。
「……我可能最喜歡摩天輪。」
我不打算模糊焦點,說自己只是心血來潮。因爲阿秋不會接受這種說詞。
阿秋想替我拿掉沾在鼻頭上的雪花。
不用說,她在模仿望月學長在球類競賽上的動作。當時不在場的小律也知道這件事,表示在低年級學生中已經成爲話題了。
在我視線往下望時,地上的景色也逐漸遠離。從雲霄飛車傳來的尖叫聲,也拖着長長尾音越來越遠。
「那兩人會不會太快了?」
「爲什麼要一年?」
阿秋深吸一口氣。
滿嘴藉口的阿秋,在那之後也陷入苦戰。
總之我們先等了一分鐘,接着同時驚覺。
「去洗手間嗎?」
而且那天,我一張小熊貓的照片也沒拍。因爲我說把牠烙印在眼中已經足夠。
「好痛喔!」
我記得天氣預報說不會下雨。一邊這麼想一邊抬頭,有東西從天上翩翩飛舞降落地面。
我嘲笑他,他則用認真的表情回答我:
「阿秋,你很仔細觀察我耶。」
「等我有自信可以在一般道路上開車之後。」
在那之後我們根本忘了看地圖。在園內散步,逐一挑戰眼前的遊樂設施。持有一日券的我們,遊樂設施都可以搭乘。
確實鎖上門的車廂不停上升。遠離地面,連園內的廣播聲也變得遙遠。
我嚇得抬頭往上看,正巧和對方對上眼。在五樓的果然是小律他們。
「因爲是妳。」
「是呢。」
「沒看見廣中他們耶。」
「該不會有祕密捷徑或隱藏通道之類的吧。」
不過在阿秋的指尖碰到之前,雪花肯定就融化了吧。因爲距離太近嚇我一跳,我的體溫急遽上升。
搭過的遊樂設施,走過的道路。每看到一家曾經去過的店,開心得不得了的時光就會清晰在心中浮現。現在也是,在地面上不會結束的夢,如同旋轉木馬和摩天輪般,持續轉個不停。
除此之外,阿秋大概還感受到非常多不自然的地方。我沒有帶包包,買了吉拿棒和麋鹿拿鐵之後,就把身上的錢花光了。
「你看,那是我們一開始搭乘的雲霄飛車。」
「……嗯,去搭吧。」
越來越靠近已停止下雪的藍天。再過一小時,天也要黑了。
紅着一張臉的學長,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用力打她的頭,發出響亮好聽的「砰」的一聲。
被拋下的我和阿秋啞口無言。
停下拍照,我把身體轉回正面。坐對面的阿秋眼神如尖刃小刀般銳利。
「阿秋,下雪了!」
「爲什麼?」
最多人排隊的是卡丁車,這在其他遊樂園難以想像。阿秋坐駕駛座。他幾乎不踩剎車,用力踩踏油門。
「抵達終點!」
嘴上這樣說,但我沒有睜大眼去找。因爲我覺得如果有偶然發現的幸運已經足夠了。
阿秋邊說邊從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
在遊樂園玩了一天的最後,總覺得讓人好想搭摩天輪。體會今天一整天的我,似乎能理解這份心情了。
「小直,我有事情想問妳。」
在男性工作人員開朗的歡送下,我們走進車廂。
「阿秋,借我智慧型手機。」
冰冷的東西碰到我的額頭。
我把臉頰貼在車窗上。
不需要去廣播尋找迷路小孩。我和阿秋重振精神,決定兩個人一起玩遊樂設施。
擁有銳利觀察能力的小律和腳踏實地的望月學長,他們能用最短路線抵達終點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也太快了,我們現在還在三樓耶。
「我也很喜歡。」
「是早上預告過的那個。」
「爲什麼今天拿智慧型手機拍風景?」
在冰冷空氣沉澱於車廂底部前,我坐直上半身改變話題。
「……我啊,也很仔細觀察你喔。」
「等我拿到駕照一年後,我會讓妳坐我的車。」
「妳爲什麼把還沒看完的書還回圖書室?」
確定輸了之後,便不再莫名焦急,一邊找蓋章處,一邊確實地攻略迷宮。
叢林小老鼠、急流溜滑梯、空中秋千,還有射擊遊戲。旋轉木馬竟然有兩層樓,我猶豫好久不知該騎哪匹馬纔好。
好不容易集完印章,抵達五樓之後,抱着滿滿成就感敲響鐘聲。
我的表情閃閃發亮,跳起來指着天空說:
去日本平動物園時,我買了來回票。但是,今天我買了沒有印上去程和回程字樣的單程車票。
小律一發現我,立刻伸出拳頭,對我華麗地眨眼。
「爲什麼今天只買了單程車票?」
「阿秋,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沒頭沒尾地提問,阿秋分毫不差地掌握了意思。
「秋也還沒辦法討論這個問題。從京都回來之後,幾乎沒和他說話。總之,我想他現在光是去上學就耗盡全身心力。」
「這樣啊。說得也是。」
這也無可奈何。真田同學現在偶爾會讓阿秋代替他去學校。和素直不同,他仍然需要複製品。
沒錯,和素直不同。
「……小直呢?」
「我────」
在決心動搖之前,我看着他的眼睛。
這是被阿秋抓住手臂那時吞下肚,那天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要回到素直的身體裏。」
這是隨處可見的故事。
主角和虛假的自己合爲一體,故事迎接完美結局。對主角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那天,明明是我阻止接受自己要消失的阿秋。
我們兩人面對面,寒冷得幾乎教人恐懼的沉默橫臥在彼此之間。
當車廂接近頂端時,阿秋率先打破寂靜。
「妳不是選我,而是選愛川啊?」
阿秋毫無感情地淡淡低喃,他的臉和全身都因爲背光帶着陰影。
我想在全部看不見之前伸出手阻止。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即使如此──
「小直,是妳對我說的吧。」
毫無感情的低語打在我的耳朵上。
阿秋的嘴角,傾瀉出吐氣般虛弱的聲音。打在我的臉頰上,輕柔地消失無蹤。
「那個,全都是託阿秋的福喔。認識你之前,我很空洞,什麼也沒有。是你在很多種意義上填滿了我。」
我的手在腿上無力握拳,並且低下頭。
車廂因爲我站起身子而晃動。
所以此刻,我必須好好說出口。
「……對不起,我不知道。」
「在這裏的是素直的心情。很溫柔、很溫暖、很重要的東西。因爲我知道……要還給她纔行。我不可以拿走。拿着這份感情,我和阿秋在一起變幸福,這種話我說不出口啊……」
只要現在的關係沒有改變,素直肯定會繼續向我確認。
即使他什麼也沒說,我也明白。其實他也和我有着非常類似的心情。
「那樣下去,素直會一直很痛苦。素直會身心具疲到崩潰……」
我好想知道。
這是真正的最後了。會成爲我的遺言。所以我想展露笑容,用上所有詞彙,把全部的心情說出來。
讓我,變成我。
「對不起,我選擇素直。」
阿秋理解電話對象是誰後,扭曲的臉孔映入眼簾,我尖聲大喊:
「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每個都不同吧?夏天去的動物園和冬天去的動物園完全不同,天氣、時段或小熊貓的心情等,也會因爲一起去的人而不同。」
他的表情從很早之前就已經扭曲成一團。
「阿秋,謝謝你喜歡我。謝謝你和我去動物園、祭典、電影院、水族館、校慶、溫泉、牧場,還有遊樂園。謝謝你把我從大海中帶回來。和我成爲情侶……真的很感謝。」
「我先說,我已經把聖誕老人裝脫掉了。」
「……爲什麼?」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素直明明已經從電話那頭的緊張氣氛中察覺我當下無法逃脫的處境,卻還是努力佯裝出表面上的平靜。
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人。
在我們抵達頂點的同時,「叩咚」一聲,世界劇烈搖晃。
「一直、一直……比任何人都還要喜歡喔,阿秋。」
阿秋纔剛說過。
阿秋無力搖頭,但我無法答應他。
車廂不停上升,幾乎到了任何人的手都碰不到的地方。
流出的淚水,不停歇地滑過下頷滴落。阿秋沒有擦拭溼潤的臉頰,擠出聲音說:
我不看風景也沒關係。只是用嘴脣追溯回憶,就讓胸口漲滿溫暖的情緒。
「既然如此,就對我說。跟那時相同。」
我側耳傾聽着難以聽清楚的聲音,不想錯過一字一句。
「我很喜歡你喔。」
不清楚自己在笑還是在哭,我的臉部肌肉僵硬,阿秋看着我,他的氣息冷若冰霜。
這是幾乎要吐血的聲音。
但是,我沒感覺到悲壯。
「現在的真田同學還需要阿秋吧?我覺得不能因爲我們的狀況,強硬催促真田同學。」
無法去上學的真田同學放手的、微不足道的勇氣。
並非受到誰的逼迫。我沒有被自己的命運耍得團團轉,也沒有哀嘆自己的命運。
下個瞬間,我出現在素直房間。
我抬頭一看,素直坐在書桌前面對參考書。
「別說了……我不想聽。」
嘗試模仿他的口頭禪,即使沒特別意識也會揚起嘴角。
胸口竄過一陣被木樁刺穿的痛楚。我用力咬脣,甚至滲血。
全都依自身意志作出決定……而我能作出決定的理由,就是眼前的他。
「……爲什麼?」
「對我說和妳一起變成泡泡,和妳一起消失。如果那樣,我會……」
我心想,果然如阿秋所說。如果他沒哭,這個吻肯定有完全不同的滋味。觸感、溫度,就連氣味也完全不同吧。
素直和真田同學的步行速度不同。他纔剛起身,稍微可以邁出腳步,我無法使勁推他。
如果可以就這樣和阿秋一起到任何地方,不知該有多好。
我不小心對她說出自己什麼也沒拿走。我裝作一副被害者姿態,對她說:「我到底做錯什麼?」事到如今纔對那天遲鈍的自己感到火大,我的心情沉重。
『小直,消失吧。』
不只那天,和阿秋共度的每段時光我都不曾遺忘。
即使手再怎麼不穩,撥號給顯示在畫面上的電話也很容易。
阿秋的身體顫抖。無法坐在身旁支持他,我非常不甘心。
「…………!」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點頭同意他的懇求。
我的眼頭泛熱。相反地,脖子後側冷得讓人打顫。身體的不協調讓我無法好好呼吸,我緊緊揪住自己的胸口。
「因爲……這是最後了。」
如果他用責備和輕蔑的感覺對我說,或許能讓我更輕鬆地呼吸。
我微笑說出的這段話,阿秋卻用帶刺的聲音否定:
那時,還有那時候,素直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看見那樣的素直,會讓我想抱住她的大腿道歉。
我裝出來的笑容,從邊角開始扭曲。
但遲早會迎接回到地面的時刻。雲霄飛車和旋轉木馬也一樣。不管有多夢幻,這裏是遊樂園,打從一開始早已訂下所有的遊樂設施都會結束。
彷彿剛做完激烈的運動,我眼睛睜大,急促呼吸。根本無力起身,我當場跌坐在地。
素直的聲音,在阿秋的手碰到我之前,將我從車廂內消除了。
「完全不一樣。」
只是本尊替代品的複製品。阿秋教會這樣的我好多事情。對普通人而言是理所當然且隨處可見,他用充斥這些意義的風景填滿了空蕩蕩的我。
爲了不後悔。爲了沒有躊躇。爲了不感到恐懼。該怎麼樣才能傳達給他理解呢?
我一刻都不曾忘記。今天也鮮明地記得那天的事。
但是,我──
他很擔心拚命努力的真田同學,感到不安,比任何人都害怕真田同學被逼到崩潰的那天來臨。
就算沒辦法跟庫朗繃一樣「卡布卡布」地笑,即使如此。
我掛着僵硬的微笑往後退一步。操作拿在手上的阿秋的智慧型手機。
因爲阿秋的心中也有。
在第一次鈴響結束前,對方接起電話。在畫面另外一頭的人說話之前,我先單方面要求:
「要去好多好多次纔會知道。不要只去過一次,就當作自己什麼都瞭解……別說妳幸福或滿足之類的。別說那種像要結束一切的話!」
「不論是在這之前,還是今天,就跟作夢一樣開心又特別。和你在一起時,不在一起時,我都很幸福喔。好幸福,心胸漲滿感動到我好想哭。全部都是你給我的。所以我沒事。」
第一次碰觸的脣柔軟溼潤,有鹹鹹大海的味道。
只有一次也好,我想碰觸阿秋的嘴脣。想和阿秋有一個吻在脣上,而不是鼻子上的情人之間的吻。即使明白這只是我的任性妄爲。

我鄭重說道,很煩惱該如何說出口才能傳達給他。
但毫無裝飾的話語最接近我的真心。
「雖然不知道,我的正確答案是這個……我是這麼認爲的。」
耳朵聽見自動鉛筆筆尖消磨的「沙沙」聲響。
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真心話喊我小直呢?
「因爲奪走了素直的溫柔還若無其事地活下去……我做不到。」
我碰觸阿秋的嘴脣。
欸。
他反射性伸出手。
「現在立刻消除我!」
感情尚未追趕上。從中心澈底冰冷的我,無法好好進入被暖氣溫暖的身體裏。
「不。我不會說……我說不出口。」
「快點消除我。」
「阿秋。素直啊,總是……很痛苦。她會好幾次、好幾次向我確認。剛剛那句話有沒有說錯、態度是不是太冷淡。我……不忍心看她那樣。」
在我眼前,阿秋的臉頰緊繃得幾乎要哭出來。
我斷斷續續地努力擠出聲音。
我意識着,讓自己露出笑容。
側眼看着我的素直,身上穿着卡其色的條紋連身裙。但是她沒有和今早一樣用髮圈綁起頭髮。
「妳說我是爲了遇見妳,所以纔會誕生。」
「不可以。」阿秋聲音沙啞地控訴。不可以。住手啊。
我平息呼吸之後纔回答:
「我知道。素直,謝謝妳。」
每次被素直喚醒時,我都會以素直當下的打扮憑空出現。從頭到腳。如果用今天來說,從綁頭髮的髮圈,到腳上的靴子全部相同。就連穿在連身裙底下的聖誕老人裝也能重現。
不過,口袋中的物品以及手上拿的東西大概不被視爲素直的一部分,我沒辦法複製。所以我帶到濱松的,只有幾張紙鈔和硬幣。
那些錢也用完了,所以當我消失後,只有阿秋的智慧型手機留在車廂內。
和小律一起鎖在寄物櫃中的衣服,現在已經全部消失了。寄物櫃鑰匙在小律手上,所以沒問題。
飛走的鳥兒不留痕跡。這是我請素直幫忙,加以實踐之後的結果。
桌上的智慧型手機,彷彿責備我一般震動。
起身查看熒幕畫面後,果然是阿秋來電。
我從素直身旁伸出手,按下畫面上的紅色掛斷鍵。即使如此,他又再次來電。雖然感受到罪惡感,我只能關機。
我把變安靜的智慧型手機還給素直。
「這樣真的好嗎?」
「……嗯。」
就算點頭,我也不知道那種道別方法是不是真的好。
但是我別無他法。我彷彿要如此說服自己,用力深呼吸。
吸飽一口氣之後,才輕輕開口:
「對不起,我太晚回覆了。我要回到妳的身體裏。」
素直大概已經預料到今天會得到答案,也預料到答案內容了。
她停下筆,轉動有輪子的椅子轉過頭,眼中沒有驚訝,而是浮現關心我的神色。
「……這樣……真的好嗎?」
佐藤同學也曾說過。將分裂至今的兩人融合,肯定會出現什麼變化。人格、記憶、認知……只要其中一者產生變化,就不再是原本的素直。
素直的手環上我的脖子。
被伴隨嚴重倦怠感的睡意攻擊,我緩緩張口:
僅此一次的人生中,只有一次。用這個身體實現被夾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快要被壓垮的本尊的願望,接着被吸收後消失。這應該纔是原本正確的使用方法。
肯定還有很多小細節,素直都刻意改變自己。
和在渡月橋那時發生的現象相同。只要素直繼續抱着我,我最後就會消失。如同只在波浪與波浪間曇花一現,微不足道的泡沫一般……回到素直身體裏。
今後,這孩子也會用自己如湖水般藍色的雙眼,觀看在她眼前展開的景色。
纖細,甚至令人感到柔弱的苗條身體。明明應該借用了相同的身體,但被素直緊緊擁抱時,我無可自抑地如此感覺。
「素直,沒事喔。」
拚命想和我保持距離的素直。心中挖出空洞的素直。可憐的素直。
我還有其他什麼忘記說呢?我試圖思考,可是思緒統整不起來。
即將消失的身體,連搔癢也感受不到。
只有這點讓我遺憾,我的指尖變得透明。以手指起始,手腕、手臂、肩膀消失,彷彿與其呼應,我的全身開始失去力氣。
「當然也會有很多痛苦的事情,但妳肯定沒問題。有佐藤同學和小律……家裏有爸爸和媽媽。妳不孤單。」
我只能含糊不清地感受素直的記憶,大概因爲我是拋棄式道具吧。複製品並不能一次又一次地不停重複,當作方便替身來使用。
「隨時都可以喔。」
我輕輕地,支撐般的把手環到素直背後時,發現不對勁。
素直身體的顫抖變大。
睡意如薄繭般覆蓋全身,我的存在逐漸融化。
我用固定頻率拍着素直的背鼓勵她。
「對不起。現在不是我該害怕的時候。」
如此一來,現在在這裏的素直會上哪去呢?素直肯定在腦海閃過各種想像時感到恐懼。
「……那是什麼?預言?」
我朝素直張開雙手,作好擁抱她的準備。
「已經可以了喔,素直。可以繼續當不是喜歡百吉,而是喜歡百力滋的素直。」
素直的身體在輕輕顫抖。
彷彿要摩擦我的臉頰,素直的臉靠過來輕聲說了什麼。
「素直,妳好溫暖。」
素直稍微躊躇了一會兒,但她最後從椅子上起身,在我面前蹲下。
因爲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素直幸福。
我不曾相信過的神明,不會聽進我的願望。就連織女和聖誕老人也辦不到。
而我不管怎麼樣,都無法和她一起看了。
宛如沉進夢中的虛脫感,讓我口齒不清。祈禱能好好傳達出來,我靠在素直身上。
「不是。不是預言也不是占卜,這是我的……願望吧。」
即使如此,我仍然只能祈禱。
害怕什麼?就算不問,我也知曉。
我的意識靜靜地,被吞噬進空無一物的地方。
「不需要硬把Shitabera說成Shitabero也沒關係喔……」
「總覺得好害羞。」
倒不如說,我覺得太晚了。複製品原本只爲了實現一個願望而存在。
一開始有點不太自在,不停扭動身體。素直的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
已經深入骨髓的用詞沒那麼容易改變。而且素直十分黏媽媽,會開始和爸爸一樣把舌頭說成Shitabero,大概是有意識地改變用詞。
「 」
「……是這樣嗎?我們溫度相同吧?」
「素直……?」
和阿秋在祭典中喫刨冰時,聽到方言的事情覺得很不可思議。
深呼吸,作好覺悟般的說:
我想實際上確實如此。這裏沒有充斥摩天輪車廂中無窮無盡的寒冷。
「那麼,我要來嘍。」
「妳接下來的人生,會有非常多開心的事情。」
我衷心祈禱,希望可以多解開一個束縛她的枷鎖。
毫不迷惘點頭的我,在冬天厚重的地毯上坐下。
「還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