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複製品凝視。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1.8萬 字

小直,可以由妳來決定喔。
妳要以小直的身分活下去,還是……要回到我身體裏。
面對素直這個問題,我原本想立刻回答。
「素直,我…………」
「小直。」
我確實蠕動着嘴脣。但是,接續想說的話沒有化作聲音說出口。
不只說出口的話,阿秋抓住我的手臂打斷我。
「阿秋?」
我突然回過神,看見阿秋慘白的臉孔才終於想起來。想起現在還在校外教學,我人在京都……在渡月橋的河岸邊。
接着遲了一步才發現,我犯下了一個非常大的錯誤。
「……阿秋,對不起。」
我恍惚地喊着他的名字,阿秋則緊緊皺起眉頭。
這也當然。因爲我太過專注,幾秒之前……眼中除了素直以外什麼也看不見。
不僅如此。
阿秋大概已經察覺了。我打算對素直回答什麼,肯定只有同爲複製品的他能明白。
冰冷的風拂過臉上的細毛,感覺全身體溫正在急速下降。我恐懼地把視線從阿秋身上移開,再次看向素直。
「素直,對不起。我現在……」
嘴裏彷彿被某種東西糾纏,無法順利說出下一句話。我難爲情地垂下眉梢,素直搖搖頭要我別在意。
她對我露出彷彿從夢中醒來的眼神。
只有我們兩人共享的熱度,素直大口吸入清新的空氣,企圖暫時趕跑這份熱度。她吐出一口氣之後,努力用平穩的口氣說道:
特地來到遠離教室大樓的特別教室大樓,好處是其他三間廁所都沒有人。在廁所裏自言自語的學生不管怎樣都會引起他人不必要的側目,所以素直纔會特別小心吧。
「我說啊,今年的球類競賽有獎品,如果你們不拿出幹勁,我們會很傷腦筋耶。我當然知道籃球纔是主力項目,所以大家都不怎麼期待足球啦。」
這件事情人人知曉,大家都察覺到了。在知情的基礎上卻不說出口。只是想借由熱情參與眼前的球類競賽,就像要趕往遠處般,跨越與青陵祭記憶相隨的悲傷與寂寞。
佐藤同學打直後背站上講臺,轉轉頭環視全班。她的雙眼閃閃發亮,相當燦爛。
就連現在,綁在我發上的髮圈正飄浮在半空中,照理來說會引起大騷動,可是沒有人看我。或許是因爲即使映入眼簾,大腦也沒辦法正確認知脫離常識的事情吧。
「沒關係。這件事很重要,妳慢慢考慮吧。」
我所碰觸的東西對雙親來說,只有在當下會變得模糊不清。
「這個給妳。」
「我們當然也會誠心誠意盡全力努力啊。」
阿秋和真田同學都不發一語。觀光客歡快的交談聲,彷彿在遙遠世界發生的事情一般,得意洋洋地從充滿縫隙的我們之間穿過。
彷彿要挑戰運動會一般,他頭上綁着紅色一字巾。是特地帶來的嗎?愛搞笑的吉井同學即使在球類競賽中也不打算改變自身態度。
今天是十一月十八日。今年還剩下將近一個半月的時間。
「小直,早安。」
我輕輕搖頭。不可以滿腦子胡思亂想。我今天是爲了替不擅長運動的素直加油,纔要她喚醒我。不可以疏忽最主要的目的。
◇◇◇
「那我們回教室吧。妳千萬別離開我身邊喔。」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二。
「愛川同學是打躲避球嗎?雖然我是踢足球,我會去體育館替妳們加油。」
這天,素直比平常提早十分鐘出門。
「愛川同學,早喲~」
「就像這樣,合作社的麪包全部都價格平實,非常值得感激。從上往下看,培根馬鈴薯熱狗麪包和明太子法國麪包是一百八十圓,鮮奶油菠蘿麪包是一百七十圓,半熟蛋咖哩麪包是一百六十圓,價格介於一百四十圓到一百六十圓的麪包很多。然後絕對不能忘記單日限定三個,被稱爲夢幻商品的BBLLTTT三明治。這可是令人驚訝的四位數……」
換下制服的素直,穿着藍色線條的灰色運動外套,下半身是黑色的體育服短褲。雖然規定比賽中要脫掉運動外套,大部分的女生在比賽以外的時間都會穿着外套。
素直竟然已經能像這樣和班上男生打趣閒聊,幾個月前完全無法想像這個畫面。
而這個樓層,大概與本尊所在的樓層並非完全分開。她口中的「樓層」是指上下交疊的感覺,絕對有彼此重合的部分。複製品可以穿梭於兩個樓層,肯定是複製品就在重疊地點附近不斷飄移的關係。
我看着素直。宛如打算揭穿魔術手法的觀衆,專注盯着她欲言又止的薄脣。
我們一邊偷偷摸摸地對話,一邊掩人耳目地離開廁所。走出走廊之前也不忘右看、左看,接着再右看。
吉井等人一邊搓手謝罪,一邊說道。
在此現身的是原本在前排座位和同學說話的佐藤同學。她似乎聽見吉井同學的不良發言,於是跑了過來。
「素直,妳要繼續享受剩下的校外教學喔。」
「班長,沒人這樣說啦。」
素直穿過人縫在靠窗最後面的位置坐下。我就在她背後,如同不可靠的保鏢般稍微拉開一點距離站着。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隨着時光流逝而日漸淡薄。要是所有事情都永遠鮮明,會讓人活得痛苦,難以展露笑容。如同素直的記憶一樣。
從校外教學回來後,我們嘗試了幾件事情。
快步走在無人的走廊上,我跟在素直身後進入教室,幾乎所有同學都離開自己的座位談笑中。
「哦哦!」以男生爲中心發出驚呼聲。色彩鮮豔的麪包依照價格排列畫在紙上。莫名的精緻感讓我的肚子立刻餓了起來。
然而只有今年的球類競賽特別準備獎品給大家,理由很明顯。
我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默默感到有些驚訝。因爲這是教室裏隨處可能出現、稀鬆平常的對話。
一生一次的校外教學纔剛過一半。同組的佐藤同學和吉井同學,肯定也迫不及待素直和真田同學回去會合。我或許不該繼續留在這裏。
面對探出上半身的吉井同學,素直傻眼以對。
「總之小心別受傷。有什麼狀況要立刻告訴旁邊的老師或體育委員。」
原本在青陵祭的慰勞會上,會請獲得最優秀獎的團體上臺抽獎。這次的獎品,大概是用那筆多出來的預算準備的。
我和阿秋對眼凝視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他心裏是否和自己有類似的想法。我們不約而同別開視線,望向前方。
雖說如此,佐藤同學原本選擇躲避球。因爲躲避球很受歡迎,她把名額讓給其他同學才變更項目。無論何時,她都要求自己做出符合班長風範的行動。
然而我能碰觸沉默的牆壁。可以自己打開緊閉的房門,也能抓住客廳桌上的筆,或是拿起遙控器。
「對不起,在這種地方叫妳出來。」
就跟鬼魂沒兩樣,也和透明人相同。我認爲現在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同時認爲其實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不想做。
佐藤同學提出的假說,是本尊也在現場時,複製品會移動到不同的樓層。
「話說回來,小直呢?」
坐前排的吉井同學也正在和其他人聊天,但聽到拉椅子的聲響便轉過頭來。
「啊,你們要去幫其他同學加油也行,但千萬別忘記自己的比賽時間喔。」
素直沒有轉動視線地回答。佐藤同學輕輕點頭,看向素直後方。
和朋友們交換惡作劇似的眼神之後,吉井同學對素直豎起大拇指。
不能這樣。像是拒絕對方的好意,我看着素直的眼睛。
素直把化妝包夾在腋下,用手肘頂開廁所的門。
今天是球類競技大賽,學生們要各自利用空教室或體育館前的更衣室。如果都已經滿了,就去廁所換衣服。在第一堂課開始的時候,全校學生要換好體育服在體育館集合。
「我知道了。」
手肘靠在桌上撐住下頷的素直,一大早就用嘆氣聲回應。即使如此,吉井同學仍然開心地笑着,轉個方向反向坐在椅子上。
我回過神抬起頭,班導正站在講臺上。現在是球類競賽開始前的短班會時間。
「……早安。」
今年最後的期末考纔剛結束,所以也包含消愁解悶的意思吧。身爲壘球社的成員,所有運動都很擅長的佐藤同學,以及前籃球社王牌真田同學的存在,都讓班上的情緒更加興奮。
感覺自己和吉井同學對上眼,嚇了我一跳。實際上,只是他飄忽的雙眼看往我這個方向而已。
體育委員的正式全名爲「保健體育委員」。體育相關的課程及活動,都以他們爲中心進行。球類競賽就是他們發揮實力的時機。
即使我試着把手放在素直媽媽的肩膀上,她也毫無反應。
「……嗯。」
我們並肩站在表面不清晰的鏡子前,她把水藍色的髮圈拿給我。
佐藤同學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即使如此,她的體貼仍然令我開心不已。
「是誰啊,隨便大聲嚷嚷預計要輸的吉井?」
素直緩緩地點頭。
順帶一提,素直參加躲避球,佐藤同學參加壘球。真田同學打籃球,吉井同學踢足球。校外教學一起行動的四個人完美拆散。
「沒關係。因爲是我說想看的嘛。」
「謝謝妳。」
「就在我後面。」
「噫,班長。」
不知何時到校,雙手插在口袋中的阿秋也閒得發慌地站在真田同學的座位和置物櫃之間。
如此一來,背部感受到的心浮氣躁也能減緩一些。只要改變髮型,即使只有外表,我和素直也會成爲不同人。即使並肩站在鏡子前,也確實看得出有所不同。
「別擔心啦。因爲我們預計馬上就會輸了。」
完全有種《不可能的任務》的心情。雖說如此,今天的我並非執行伊森•韓特那樣艱難的任務。
素直一邊拉着外套衣襬跟褲子的位置調整,一邊吐息般輕聲向我道歉。她白皙纖細的膝蓋和我的膝蓋幾乎相碰,我近距離注視着她。
「佐藤同學,早安。」
「嗯。」
「這個嘛~我們班的目標是獲得所有優勝,每個人都拿到四張合作社的麪包免費兌換券。因爲沒有價格限制,兌換越貴的麪包越划算。那麼,接下來讓我介紹合作社裏販賣的麪包吧。」
球類競賽的項目,男生是足球和籃球,女生是壘球和躲避球。不管哪個項目都無關乎學年,採取只要輸一次就結束的班級對戰單淘汰賽制。
一年級時的球類競賽還沒有獎品。就算有,頂多也是班導買飲料慰勞同學的程度而已。
先別管沒什麼幹勁的吉井同學一夥兒,在青陵祭中團結一致成功做出鬼屋的二年一班,對球類競賽也燃起了熊熊鬥志。
素直在人煙稀罕的特別教室大樓廁所裏將我喚醒。
「小直,消失吧。」
我收下發圈,看着鏡子並快速將自己的頭髮綁成公主頭。素直在我旁邊用嘴叼着黑色髮圈,把她褐色的直長髮束成馬尾的形狀。
雖然沒有吵架,從那一天起我和阿秋之間出現了鴻溝。手上沒有鐵鍬的我,無法好好填補鴻溝,只能呆立在原地。
理由只有一個。直到消失的瞬間,我都無法和阿秋對上眼。
獎品也是理由之一。全校集會上發表,在各競賽項目獲得優勝的班級,全班都能拿到一張合作社麪包免費兌換券。獎品固然普通,卻令人十分開心。
吉井同學跑回去參與只有男生們的對話後,佐藤同學低調地當場蹲下來。圍在她細腰上運動外套的袖子,軟軟地貼在地面上。
「我一定會在今年之內給妳答案。」
「比賽時間似乎會重疊耶。」
在她說到「那麼」時,身爲副班長,同時也是美術社成員的大冢同學站了起來。爲了讓大家可以看得清楚,他用磁鐵把卷起來的圖畫紙貼在黑板上。
「好的~」懶散的回應此起彼落響起。導師聳聳肩之後點名佐藤同學。
我和素直一起出現在雙親身邊沒有被發現。即使開口說話或發出聲響同樣沒被發覺。
試着把電視頻道轉檯後,正看着喜歡的愛情連續劇看到目不轉睛的媽媽,惡狠狠瞪了爸爸一眼說:「你的大屁股又按到了吧?」蒙受不白之冤的爸爸只能苦笑着說:「抱歉、抱歉。」像這樣道歉。儘管反覆操作可能會變成靈異事件,我並不想胡亂驚嚇他們。
昏暗又狹小的空間。同樣臉孔與打扮的我們隔着坐式馬桶面對面。
這樣算長還是短呢?答案感覺就藏在無力放開我的阿秋手臂上。
正方形的教室裏,三十八個不整齊的後腦勺排排坐着。倘若如樂器般輪流輕輕敲打,肯定能發出美妙的聲音。大家都沒有發現,在同一個教室當中存在沒人能看見的人。
但是其他人似乎無法確切認知到這一點。
「喂,別聊麪包了,先講作戰計劃啦。」
吉井同學難得正經吐槽,教室頓時充滿開朗的笑聲。
因爲沒有充足的練習時間,佐藤同學大概想告訴大家,與其積極以獲得優勝爲目標,更希望大家可以用樂在其中的態度贏得比賽吧。
接下來就是繃緊神經,確認作戰計劃的時間。
這次參加各球類項目的隊伍各有隊長。以隊長爲中心,簡單確認事前已經建立的作戰計劃。
最後由佐藤同學作總結。
「總之拿出全部實力吧。然後大家一起享用勝利的麪包。加油!那麼,馬上移動到體育館吧!」
彷彿被佐藤同學高舉的拳頭拉着走,班上同學一個接一個地起身。
素直移動椅子起身,只動嘴脣對我小聲說:
「小心不要撞到其他人喔。」
「嗯,我會注意。」
即使對方無法認知到我,被人撞到身體會讓我感到疼痛,被用力衝撞也會跌坐在地。素直擔心我會發生這類狀況。
接着爲了預防混亂,今天的我緊黏着素直,阿秋緊黏着真田同學行動。素直他們在走廊上整隊後往體育館走,我遲了一點纔跟上去。
在體育館前的鞋櫃把室內鞋換成體育館鞋,全校學生在體育館內整隊。將近六百名學生大多身穿運動服和運動外套,不過也有班級上半身換穿班服T恤。老師們也統一穿上輕便的服裝。
開賽典禮從上午九點開始。爲了開賽致詞,學生會長上臺站在舞臺上的麥克風前,用還有點不習慣的緊張聲音感謝今天氣候宜人,以及主要做準備的體育委員與志工同學們。
我不記得同爲二年級,新任學生會長男同學的名字。儘管很抱歉,感覺很多學生都是如此。
接下來由體育委員逐一說明各項比賽的規則與違規行爲。
氣氛在發表對戰表時迎來最高潮。投影在大熒幕上的對戰表頂端,王冠符號閃耀着燦爛光芒。
每學年各五班,三學年總計十五班爲奇數,所以各項目只有一隊能拿到種子資格。隨機選出的四隊幸運隊伍並不包含二年一班。也就是說,我們班每個項目都得贏得四場比賽才能優勝。
二年一班躲避球的第一戰是第二場比賽。
而沒有藉助別人力量站起身的素直,並沒有看我。她似乎只是專注看着自己胸口附近。
我心裏想着一點也不好。阿秋剛剛被球打到了。
呼喊他的名字。
比賽結束的哨音響起,一場十二分鐘的比賽結束了。就算不用特地去數,從內場的人數來看也能確定是三年五班獲勝。
「好厲害!」
「一年五班不就是最可能優勝的隊伍之一嗎?」
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砰」的一聲,幾乎與之同時聽到巨大的聲響。
對戰對手是一年五班,小律的班級。我原本以爲對手是一年級會出現輕鬆獲勝的氣氛,沒想到以佐藤同學爲中心發出哀號:
「錯覺吧。」
我只能用力緊閉雙眼,全身不停發抖。但我的身體沒有任何一處感受到預料中的衝擊。
丟下無法站在體育館正中央的我不管,比賽進行中。還以爲會跟剛纔一樣由高年級一路領先,沒想到二年一班被一年五班壓着打。
在水龍頭流水聲的後方,有學生門也沒敲就衝了進來。好像是正在比壘球的一年級學生說身體不適。
那之後在體育委員和老師們的引導下,學生們依參賽項目分屬體育館和操場。籃球和躲避球留在體育館,足球和壘球則在操場比賽。
在這之中,素直握拳往臉上胡亂擦拭。因爲鼻血就快從下頷滴落,她纔會緊急應對。她的動作太過隨意,看起來跟小貓洗臉沒兩樣。
比賽開始不久就被打出場的小律,在外場擔心地看着素直的背影。
黑色圓影不停轉動。而球落下的地點,正好是素直所在的位置。
其中一人手拿紙張,對着麥克風用緊張的聲音廣播。
沒有悠哉慶祝勝利的時間,選手們立刻被趕出球場外。因爲穿插三分鐘的休息時間後,第二場比賽就要展開。
素直專心地朝前方伸出雙手。
「……嗯。」
使用兩面球場,門口這一側是籃球,裏面那一側是躲避球,比賽已經作好準備。由於中間設有綠色防球網,不用擔心球會飛到另一個球場。體育委員忙碌地在大多數隨意行動的學生之間四處穿梭。
我也想起身。因爲我想對素直說一聲加油。但素直沒發現我,擺動她高高束起的馬尾,匆匆忙忙地跑進球場內。
是鼻血。
好奇怪。我慎重地睜開一隻眼,視野正中央熟悉的雙眸正看着我。
在單方面展開虐殺的球場當中,素直還留在內場。她千鈞一髮地閃過無拘無束飛來的球。上下聳動的肩膀表現出她有多麼疲憊。
雖然運動服袖子也沾上血跡,素直一瞬間露出嫌惡的表情,仍舊抬起頭清楚說出:「我沒事。」
阿秋的身體擋在縮成一團的我的上方。
我太過驚訝而完全喊不出聲音,只知道再不到一秒,灌飽氣的球就會直接朝自己的臉部襲來。
「剛剛球有撞到什麼嗎?」
比預定時間的十點還早,第一場比賽已經開打。
我轉眼看過去且忍不住大喊,素直仰躺倒在堅硬的地板上。
我屏息守護戰況。小小的加油聲被掩沒在體育館的喧囂聲中。
用手指捏住兩側鼻翼,然後低着頭。遵照老師的指示一段時間之後,素直的鼻血完全止住了。
「看錯了吧。」這麼一句話,便把這狀況隨意帶過。「沒有人在那邊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像這樣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素直加油。素直別輸了。
又有一班女生的肩膀被球打到,不過球出乎意料地高高彈起。
二年一班的女孩們一邊尖叫,一邊在白線內側失措逃竄。
我尋找阿秋的身影,發現他坐在擁擠二樓座位區的邊角,似乎正在觀看籃球的第一場比賽。
我抱膝坐在貼上各色膠帶的地板上,交互觀看籃球和躲避球的比賽。兩場都是一年級對戰三年級,所以幾乎都是我不認識的學生。
我遲了一步才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阿秋的手跟背,從剛剛飛過來的球手中保護我。
「……嗯。鼻骨沒有斷掉,太好了。」
給同伴的呼聲、加油聲與輕聲鼓掌;短哨聲與長哨聲。各種聲音充斥體育館,相互交錯影響並亂成一團,幾乎聽不清楚誰在說些什麼。
阿秋的臉好近,伸手可及。我壓抑着想碰觸他的心情說:
彷彿以這句話爲訊號,時間開始動起來。一位體育委員……三年級女生跑到素直身邊,將白色毛巾遞給她。儘管素直似乎有點猶豫,大概是覺得比弄髒地板來得好,便乖乖用毛巾捂住半張臉。
「素直……!」
兩隊在球場上集結後分爲內場和外場,尖銳哨音宣告第二場比賽開始。
就在此時,「咻」的一聲,傳來銳利的風切聲。
「當然會有吧?躲避球也有縣大賽啦!」
「不用謝。」
時間一瞬間停止。
變短的瀏海。比黑夜更深沉的黑色眼珠,以及微微的汗水味。
「我說了沒事啦。」
在充滿消毒水味的房間裏。
我確認這點之後,跑出體育館。
五班的作戰計劃似乎相當簡單。總之就是把球接下來後傳給她,確實把對手打出場,如此重複着。
每個項目包含季軍賽在內,總共要進行十五場比賽。想按照預定時間比完,就得俐落地推進行程纔行。
「謝謝你保護我。」
比賽若無其事地重新展開,拋下全身僵硬的我們不管。
素直的眼睛直視着對手隊伍的女孩。
掉下來的球完美地收進她的手中。因爲在碰地前把球接起來,被打到的同學沒有出局。
「老師,求救!」
比賽中的外場傳來嘀咕聲。
看她的臉色就知道,素直大概是爲了要躲她的球,結果不小心跌倒了。
除了鼻血以外什麼也不是。
我原本煩惱該去哪裏觀賽,煩惱到最後決定不去二樓的加油席,而是留在一樓。雖然得小心不撞到其他學生,我留在萬一素直髮生狀況,能迅速應對的位置。
但是這個策略太單純,反而找不到攻克的方法。即使運氣好拿到球,把對方一人打出場,也會馬上遭受反擊,被打出外場兩人。
我一邊注意不要撞到其他人,跑到素直身旁。
阿秋的薄脣又繼續想說什麼,但我沒辦法正確讀取,因爲我聽到「哇!」的小聲驚叫。
『躲避球的第一場比賽由一年三班對戰三年五班。籃球的第一場比賽由一年四班對戰三年二……對不起,是三年三班。參賽選手請儘速進入球場準備。參加第一場、第二場比賽以外的學生,請移動至二樓。啊,籃球選手請記得穿上號碼布。』
大概受到素直的美技鼓舞,驚惶失措的一班稍微冷靜下來了。就算對手再強大,球場中都只有一顆球,只要隊友互相幫忙就好。大家終於想起這單純的原則了吧。
這是因爲五班擁有壓倒性的醒目存在。那個人的身高應該輕鬆超過一百七十公分。從外表來看肩膀既寬闊又強壯,只有她一個人丟球的方法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那個超高速球是怎樣啦!被打中應該會馬上身亡吧!」
「很痛吧?對不起。」
球邊發出彈跳聲迅速滾開。阿秋單手撐在牆上,微微皺起臉。
素直在她的攙扶下走出體育館。
「躲避球縣大賽?」
「…………阿秋?」
「素直,加油……」
我獨自一人把下頷整個埋進運動外套衣領內看着素直。
「素直!」
簡直是人間地獄。彷彿狩獵嬌弱的兔子,彷彿扭轉小嬰兒的手臂,內場人數不停減少。
「比起鼻子,妳流血的痕跡更嚴重耶。去那邊洗臉和洗手吧。」
我忍不住站起身大爲歡欣。「接得好!」一邊對此起彼落的贊聲感到害羞,素直把球傳給外場同學。
「阿秋。」
爲什麼看不見?爲什麼完全沒有人發現?明明沒有任何人有錯,卻讓我想尖聲大叫責備。
觀賞第一場比賽的團體拍拍屁股站起身。其中包含脫下了運動外套的素直。
雖然沒有小學那樣明顯,兩歲的差距果然影響很大,兩場比賽都是三年級領先。一年級不服輸地緊咬着,但差距只是不停拉大。
「那個一年級的,是小學時在躲避球縣大賽中拿到優勝的佐藤。」
不用想也知道她們要去哪。那就是保健室。
黑色網狀花紋的籃球激烈在地板上彈跳的聲音。白色橡膠制的躲避球打到身體掉在地板上的聲音。
但這麼做也沒有意義,只是徒增空虛。所以知道真相的我,只有我,在積滿灰塵的體育館角落祈禱着別消失,珍重地呼喊。
我道謝的聲音顫抖着。阿秋把身體拉離我身邊之後,手摸着後頸別開視線。
「哇,從第一戰就這麼喫力……」
當我回過神時,球已經近在眼前。
◇◇◇
接過新毛巾的素直從圓椅子上起身,用室內的洗手檯洗臉。從鼻子到下頷的血跡一下就洗掉了,但沾在貓手的血液花了一段時間才清除。
聽到保健室老師這麼說,我鬆了一口氣。
在足以冰凍體育館空氣的沉默當中,一年五班最強的女孩原本激動的紅臉變得慘白。
每個人皆無言地睜大雙眼,我也呆滯着。對於驚人的突發狀況,不僅躲避球賽,連一旁的籃球賽也跟着停止。只有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的學生不停地四處張望。
「……素直。」
每年都一定有學生受傷或身體不適,所以要仔細暖身。在比方纔空曠許多的體育館內,素直跟着體育委員的動作用力轉動雙手。我也在木雕的校歌匾額守護之下做出相同動作。因爲只是呆站一旁觀看也很無聊。
打算跟上去的我轉頭看了一眼。
從她的鼻孔中滑下一道紅線,彷彿將她美麗的容顏一分爲二。
「我去看看狀況,有問題再來操場找我。」
老師這麼說完便慌慌張張地離開保健室。今天保健室老師也忙得暈頭轉向吧。
擦乾溼濡的臉和手之後,素直對被老師丟下的體育委員學姐說:
「我沒事,學姐可以回去工作了。」
雖然語氣冷淡,體育委員還有其他堆積如山的工作。當比賽裁判、計分,還得掌控時間。不如說素直的主動開口,讓學姐露出些許感激的表情。
「這樣啊?那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好的,非常感謝學姐。」
素直一鞠躬,學姐便輕輕點頭,離開了保健室。
在其他人都離開的保健室中,素直在眼前的牀邊坐下,雙腳前後擺動。
「我剛剛說話的方法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心想,她該不會在自言自語吧?不過素直的眼睛直直地往上看着我。
「別擔心,我想學姐應該覺得妳幫大忙了。」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話說回來,臉朝地面撞下去超糗的。實在糟透了……」
如字面所示,素直皺起小臉。
「還會痛嗎?」
「也不是這樣啦。」
她的回應有點尖銳。站在這樣的素直面前,我沮喪地輕語:
「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擔心素直,所以想在一旁守護她參加比賽。這份心情是真的。
然而當素直流鼻血時,我什麼事也做不到。
阿秋有事找我,所以纔會移動到我附近。球正好在他找我說話之前飛來,所以他纔會伸手保護我。
但是……她的努力偶爾會讓我看得很痛心。我覺得素直努力過頭,很可能會被壓垮。
我想每個人都是如此。去哪裏都找不到每分每秒只有溫柔的人。「那時那樣說就好了」,或是「這樣做就好了」。人類這種生物,就是在失敗與後悔中活下去,到死不停重複,最後成就出「人生」這個名字,我從非常多書中學習到這一點。
「好、好……不痛。沒那麼痛啦。」
睽違幾年了呢?已經多久沒和素直一起這樣笑了。回想起根本不在乎本尊還是複製品之類,只是沉迷着互相相連的那段日子。
「我並沒有希望妳從朝我飛過來的球手中保護我。話說回來,就算妳運動神經不錯,也做不到這件事吧?」
擺回嚴肅表情的素直,用力抹去滲出的淚水。
現在回想起來,我到底覺得自己能做什麼?幾乎可說是透明的自己到底……
我至今一直有所誤解,素直其實沒有不擅長運動或唸書。只是因爲複製品的我面對所有事情都太努力去做……一開始可能是因爲這樣,造成的單純差距吧。
「對不起。明明不需要重新把妳叫出來,我太胡來了。」
不過我之前都會隱瞞身體感受到的傷痛。因爲我覺得不這樣做,會讓素直擔心。而且要是她到傷口好之前都不找我,也會讓我感到無聊。
「嗯,稍微不痛了。」
在即使如此仍想爭辯什麼的我面前,素直咧嘴笑了出來。
「素直,我替妳施展魔法。」
沒事喔。完全不需要擔心喔。像這樣搭配掌心的熱度一起告訴她。
「真是的,怎麼回事啦!」
看到素直的表情,直覺警告我得阻止她。然而很遺憾,我還來不及遮住素直的嘴,她就已經把話說出口了。
儘管鼻樑有點怪怪的,最多也就這樣。
「哈哈哈哈。」
我對此感到畏懼,覺得現在的素直猶如站在懸崖邊一般危險。
「……咦?」
「誰教妳是我的複製品,起碼要讓妳品嚐和我相同的痛楚啊。」
我想現在立刻和阿秋面對面談談,可是雙腳不願遵從這股自然的心情變動。彷彿被釘在地板上,我的腳一丁點兒也不願意移動。
空氣急速冰凍。素直從正面否定了兩人久違互相歡笑的時間。
「別說這個了,快點!」
我走到一臉困惑的素直身邊,撫摸她小小的頭。
我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語塞。
明明應該是那樣。
最近的素直好努力。
「小直,消失吧。」
我當時沒有注意那麼多,可是往我飛來的那顆球,大概是曾經在縣大賽中獲得優勝的那個女生丟的。其他學生無法輕而易舉丟出那種兇惡的球。
我大爲慌張地把面紙堵在鼻子下方。太好了,總算趕上了。
素直雙手捂住鼻子轉過頭去,堵在掌心的聲音輕柔不清楚。
運動和唸書都會因爲決心而大幅左右過程與結果。只要對自己的能力綁上「自己不可能辦到,不可能做到」的枷鎖,大腦和身體就理所當然無法發揮全部能力。
「……咦?」
可是完全沒有鼻血流下來。感到怪異的我,往水龍頭前方的鏡子看。
一想到可能是這件事造成的反作用,我就沒辦法隨便斥責素直,但我不管,順應心情連聲抱怨:
一秒後,我再度被素直叫出來。我反射性在半空中抓住快要掉到地上的髮圈。
眼前仍是一臉不懷好意笑着的素直。
但是感覺不管我說什麼,素直自我解釋完之後,都會變成不同的意思。因此,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而且啊,這個應該要摸會痛的地方吧?」
就是這樣。就算她當成過年禮品送給我,我也開心不起來。
或者,只要我把從她身上搶來的溫柔還給她……
我撫摸柔順的頭髮好幾次,不停重複着咒語。
……不對。不是這樣。
小學低年級時,大家都常常受傷,從小傷到大傷都有。雖然素直不曾受過骨折那種重傷,手指折到、膝蓋擦傷,或是撞出腫包等,根本是家常便飯。
我故意擺出鬧彆扭的表情。原以爲素直會笑得更大聲。以爲她會毫無歉意地說:「抱歉、抱歉。」然後笑得更誇張。
「素直,衛生紙、衛生紙!」
我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事情。素直在比賽中看見那顆打到我之前,先被什麼東西彈開的球。
縱然顫抖着手拿開面紙,還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看來以爲流鼻血只是我的錯覺。
當她全身充滿幹勁,勇往直前的期間還沒問題。但是在連連遭逢失敗、發生什麼決定性的事件時,她或許又會不願意再面對他人,或是又會不敢與人深交。
「嗯。阿秋幫我擋開那顆球了。」
「妳想我摸妳的鼻子?」
「……欸,很丟臉耶。」
小時候的素直或許其實想和我分享折磨自己的痛苦。她或許是想聽我說「真的好痛喔」、「這樣好痛苦」吧。
不過仍然不改感到不舒服的事實。因爲自己一秒前還沒任何問題的鼻子,變成纔剛流過鼻血的樣子。
素直不知道我沉浸於深思當中,抬眼改變話題。
無論是念書、運動,還是人際關係。素直現在正逐一解開拘束自己的枷鎖。
「痛痛全部飛走~」
素直盡情觀賞我的醜態之後,開心大笑到眼角甚至泛淚。看見她天真無邪的臉,我也不由得跟着她一起笑了出來。
素直歪歪頭。看來睽違已久施展的魔法效果不太顯著。
今天的球類競賽也是。參加躲避球賽的素直朝着前方動着身體,俐落地移動。能夠接住往上彈的球,以及受傷之前能留在內場,都是她努力的成果。
我原本想點頭說「對」,脖子卻停止動作。
「小直?怎麼了嗎?」
哇啊!
就跟一起分享泡芙,喜悅會加倍一樣。分享攻擊身體的痛楚肯定也會變成一半。當我說謊說自己完全不痛時,素直的心裏是否感到相當失望呢?
阿秋坐在二樓看籃球比賽。我們距離那麼遠,他不可能一瞬間來到一樓的我身旁。
「原來是這樣……被同一個女生丟的球砸到,好像有點那個。」
比揮動魔杖更加迅速的魔法咒語。
「以前的素直明明不會做這種事情。」
那時我突然想到,眼睛看不到頭痛或肚子痛。那麼煩躁到讓人想哭,就算說明「有這麼痛」,也沒辦法讓身邊的人理解。
「好過分、好過分,太過分了啦!……嗚!」
我避免讓素直看見自己的表情,站在鏡子前一邊綁頭髮一邊回答:
好想告訴她「不是這麼一回事」,素直沒有做錯任何事。
痛痛飛走了。如果飛走後直接消失會感到寂寞,那就從素直身上移動到我身上吧。我會全部接納。
那個像液體的東西和鐵鏽味摻雜在一起,感覺往下朝出口流淌……我慌慌張張地伸出一隻手。
「……我不在意喔。」
素直慢吞吞站起身,從桌上的面紙盒中隨意抽出兩張面紙。無法動彈的我彷彿強盜般從她手中搶了過來。
只要素直受傷後把我叫出來,我當然會被更新成有相同傷口的狀態。
「確實……好像有點那個。」
「都因爲妳大呼小叫,太激動了啦。」
「那麼,感覺怎樣?不痛了嗎?」
我一邊笑,一邊感受幾乎落淚的喜悅。
但是失去溫柔的素直,變得比任何人嚴苛對待溫柔。她如同面對遊戲選項般,只追求沒有含糊空間,百分百完美的溫柔。就像不容許這之外的選項。
素直藉由描摹自己過去的輪廓,想重現喪失的溫柔,這件事難以想像地困難。素直每次面對他人,都會拚命煩惱該怎麼說話,纔不會傷害對方。
「素直好過分。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她口中的「好點子」非常明顯。素直把她的疼痛分給我了。
我倏然壓住鼻子,裏頭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流了出來。
或許是不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情,素直眼神兇惡地瞪我。不用說,我當然也有點害臊。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溫柔的人就算有點壞心也沒關係。開玩笑也沒關係。胡鬧也行。偶爾心情不好的時候,遷怒別人也無妨。
「話說回來,妳剛剛還好嗎?」
「但是──」

「……說得也是。溫柔的女生纔不會做這種事呢。」
「嗯……?」
「不想。」
「阿秋一直在妳附近嗎?」
我無法回答,只好清清喉嚨。
素直對我聳聳肩。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素直小學的時候,我就像這樣對每件事施展魔法。和媽媽吵架時,還有跳箱失敗撞出瘀青時。爲了安慰大眼中積滿淚水,無比沮喪的素直。
他在那之後也甩開尷尬想開口說話。但是我的注意力全被跌倒的素直吸引,就這樣把阿秋丟在體育館裏了。
即使如此,大概也有安慰效果吧,素直喊着嘿咻站起身。發現我的視線後,她一邊伸懶腰一邊說:
「待在這裏也沒事可做。去替其他比賽加油吧。」
「壘球?」
「嗯。然後也交錯看看籃球比賽吧。」
離開保健室,我們倆走在走廊上。
和充滿熱氣與汗水氣味的體育館不同,走廊每個角落傳來冬天冷淡的氣味。
遠處傳來球彈跳的聲音。可以聽見操場上的歡聲。雖然也很好奇操場上的狀況,總之素直先往體育館走去。
我們班的比賽似乎早已結束,不同班級正在場上對戰。
發現素直回來的躲避球隊友喊着「愛川同學~」跑來。是同爲鬼屋小道具組的三人。
「對不起,剛剛幫不上忙。」
「妳的傷還好嗎?這是妳的運動外套。」
「而且我們還輸掉了……」
大家大失所望地垂頭喪氣。
「我的傷勢沒有大礙。但是請忘掉我跌倒的事情……好丟臉。」
素直穿上運動外套的同時,稍微羞紅了臉。看她皺起眉頭,應該是真的覺得很丟臉。
看見她這張表情的三人用力搖頭。
「一點也不丟臉喔。美少女就算流鼻血,也還是超級美。」
「真的是這樣耶。連鼻血也好美。」
「那樣美麗的鼻血很少見。」
「妳們這些話完全沒安慰到我。」
比賽順利進行,終於來到第六場比賽。雖然對手是三年級,身材健壯的真田同學在寬敞的球場上也相當醒目。
最近素直每件事都會找我確認。確認自己做得對不對,或者是否正確。似乎只要奪走她溫柔的我掛保證,就可以讓她放心。
「爲什麼真田和佐藤的運動神經都那麼好啊。」
她說完之後,我一時無法立刻反應她指的是哪件事。
「交給我吧。劍道和壘球的協調性可是超級好的!」
不是真田同學,而是素直自己鬆了一口氣微笑。我的胸口彷彿吞下鉛塊一般,充滿窒息的感覺。
跟中間橋樑沒兩樣的佐藤同學不在場,這是她們第一次直接邀請素直。素直稍微猶豫之後搖搖頭。
接着彷彿下定決心一般,最右邊的女生開口:
真田同學一枝獨秀,肉體如魚得水般在球場上自由躍動。原以爲這波攻勢會持續下去,但是在比賽開始五分鐘時,響起宣告美夢結束的哨聲。
素直一吐槽,三人便互看彼此,然後呵呵笑了出來。
「……嗯,有點。」
「真田同學會回去籃球社嗎?」
用「輕柔地朝籃框送出球」才能正確傳達這個畫面的輕柔帶球上籃。
即使這樣,我也沒資格說什麼。說到底他聽不見我的聲音,而且不甚瞭解真田同學的我,也沒權利插嘴。
真田同學走出球場,和其他學生交換。
「唉呀,反正輸了也沒差吧?」
素直感謝同學告訴她之後先行走出體育館,然後上樓朝二樓座位移動。
「接下來去操場吧。」
我也在旁邊的位置上坐下。雖然我覺得他應該在真田同學身邊,乍看之下沒看到阿秋在哪裏。
對手連忙跑回去防守。然而他們追不上真田同學的速度,胡亂伸出的手只是打在空氣上,不被容許碰到球。
「只要當成復健不就好了嗎?就算輸了,也不會有任何人抱怨喔。」
看得正入迷的觀衆席上,感到遺憾的抱怨聲此起彼落。
「這樣啊。我們班的比賽是下一場喔。是第六場比賽。」
在比賽開始兩分鐘後,迎來了大轉折。
把體育館鞋子換成室內鞋,接着再換穿成體育課用的運動鞋後走出戶外。
「你很緊張?」
重心擺在右邊,視線直視前方。
佐藤同學也發現素直混在加油觀衆當中,回到本壘後笑着揮手。儘管素直也揮手回應,還是立刻轉頭看向後方。
雖然對朋友們的活躍感到喜悅,還是讓她回想起自己在第一場比賽中狠摔一交的場面。
確認微帶髒污的記分板之後,雖然二班沒有得分,似乎前進到三壘了。與之相對,一班只有一個人站在一壘上,邁向勝利的道路滿布荊棘。
投手手臂如風車般轉了一整圈後丟出球。佐藤同學等球來到最近的距離,接着迅速且優美地揮動球棒,棒心擊中了球。
「真不爽。」
穿越球場的真田同學,左腳用力往下踩後往上跳。
他跳起來的瞬間,我也看見了這個未來。
我點點頭回應不太確定的素直。
老實說,這邊和籃球或躲避球相比,整體氣氛不太自在。大概是很多人只在上課時打過幾次壘球,根本連規則都不太理解吧。不只動作不流利,好多人都露出「這樣正確嗎?」的不安表情。我也只有在體育課本上學到的知識而已。
「沒那回事喔。我覺得真田同學應該鬆了一口氣。」
早瀨學長已經離開學校。三年級也在夏天的全國聯賽結束後退社,所以不需要擔心早瀨學長的跟班威脅他。
帶有些微恍惚的呢喃聲,從素直口中傾瀉而出。
素直雙眉間的皺褶更加深邃了。
「沒事。你呢?」
對方也不想就這樣單方面捱打,讓前籃球社的成員上場,可是仍然無法阻止真田同學。不管是進攻還是防守,真田同學的實力都高過大家不只三顆頭。
接着從觀衆羣的一角,傳來學妹們的熱情尖叫聲。佐藤同學一邊跑壘,一邊揮手回應。這樣說來,她之前曾經提過自己很受學妹們的歡迎。
看見真田同學在比賽中的活躍,似乎判斷他沒問題了。素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則慌慌張張地跟了上去。
操場上正在進行足球和壘球的比賽。
壘球很快就進入第二輪比賽的樣子。我記得二班應該拿到了種子隊資格,所以這大概是第八場比賽。
素直滿不在乎地說。
「……有差吧?」
佐藤同學朝天空大喊,我們班和觀衆們便一同大爲興奮,沒有人不識情趣地在旁吐槽:「纔不是放煙火咧。」
真田同學稍微放鬆表情後返回座位。
我看着自己的腳。是白色且不知髒污的體育館鞋子。
「……是這樣嗎?」
宛如物品破碎般響起「砰」的一聲。實際上球沒有破裂,而是朝右外野飛去,輕輕鬆鬆越過全壘打線。
「反正沒人看見。」
「……真田真的好會打籃球呢。」
對方投手看着球前進的方向露出苦澀的表情。我記得她是壘球社成員。雖然對方應該有手下留情,被劍道社的人打出全壘打,還是讓她不甘心吧。
這大概和他預想、期待聽到的話不同,與身邊衆人的鼓舞處於光譜兩端。正因爲如此,這個或許是鼓起全部勇氣決定再度打籃球的他,打從心底最想聽到的話。
真田同學的表情僵硬得不只是「有點」。他的上半身看起來也不自然地緊繃。
「真田。」
在那之後,比賽以二年一班守住大量領先比數的形式獲勝,確定晉級下一輪比賽。
「所以我說不用太努力啦。」
第四場比賽結束,參賽學生交換上場。喇叭中傳來的廣播聲,比一開始口齒清晰,聽得更清楚了。真田同學等人拿起攤開在觀衆席上的紅色號碼布,一羣人往一樓移動。
時機恰巧,二年一班正在比賽當中,對手是隔壁的二年二班。
比賽規定籃球社成員以及有經驗的人,一場只能出賽五分鐘。
「我是不是太冷淡了?說話方法之類的。」
叫了第二聲之後,真田同學才發現。他一邊說:「對不起,讓一下。」靈活地從其他同學前面穿過來。
「愛川,妳的鼻子沒事吧?」
我如此一想之後,雙脣抿成一線。失去勇氣的真田同學也仿效着素直,描摹過去的自我風格嗎?想着「受傷前的自己,五月之前的自己應該會這樣做」,接着勉強自己選擇打籃球嗎?若是如此……
球類競賽中的壘球比賽採用特殊規則,在三人出局後攻守交換;如果兩隊都沒有得分,就會用進壘數決定勝負。
偷偷做壞事令人心跳加速,還有點興奮。我穿着體育館鞋子,直接走出學生會長口中的晴朗藍天底下。
她馬上找到真田同學。籃球組的人全部坐在一起。
搶到籃板球的隊友把球傳給真田同學。那個瞬間就像按下什麼開關,「啾」的一聲轉動腳步的真田同學比任何一個人都還要迅速。
真田聽得目瞪口呆。
「放煙火嘍──!」
我只煩惱了幾秒。
素直曾在朋友的邀約下,體驗過籃球社的球隊經理工作。儘管因爲工作太辛苦她跟不上而拒絕當經理,在那之後也好幾次去看球隊練球。只不過她對籃球毫無興趣,並不是認真的。
「總之我會先發上場。只能出賽五分鐘就是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說要加油啦。」
歡聲雷動。成功進籃的真田同學就在這之中靦腆微笑,宛如終於想起該如何呼吸的表情。
垂下肩膀的素直微微動嘴。
「因爲這只是球類競賽。我們躲避球也一下就輸了。」
靠近校舍這一側,使用廣大的操場正在進行足球比賽。觀衆散落各處觀賽,但是素直沒有加入其中,繞過操場外側要去看另外一頭的壘球比賽。
素直目送他離開後,在稍遠處坐下。從這邊可以一覽比賽實況。
「咦?」
比賽開始後,真田同學的動作看起來毫不出色。在簡單的傳球上失誤,也沒發現隊友的呼聲等。
素直不是在閃躲,而是什麼也沒從真田同學那裏聽說。而我也知道那一點,所以沒辦法問得更多。
在掌聲中,真田同學和隊友們互相擁抱。嚴守時間的體育委員在這種時候就不會急着要大家退場。和早瀨學長一對一比賽以來的這場賽事,給大家留下了籃球社王牌完全復活的印象。
這也當然。真田同學已經超過半年沒在學校裏打籃球了,他的心臟肯定正在劇烈地激動亂跳。
「全壘打……壘球也是說全壘打嗎?」
「謝謝。我會加油。」
「佐藤學姐!」
真田同學傷腦筋地搔搔臉頰。雖然他和阿秋長得一模一樣,和阿秋聲音相同,舉止也和阿秋一樣,我有時會覺得他是完全不同人。這點和素直說話時特別明顯。
「可能會吧。」
即使自己的比賽已經結束,到閉幕典禮前都不能回家。素直一邊和自由來去兩個會場的學生們擦肩而過,一邊走到鞋櫃旁。
「我們三個接下來要去操場,愛川同學也一起來嗎?」
強而有力的運球聲,體育館的地板回應真田同學發出聲響。
我不知道哪裏有不爽的要素,不停眨眼。素直接着用小孩鬧彆扭的聲音說:
我一看,只見她的臉頰鼓得跟松鼠一樣。
勉強創造出比賽緊張感的,是壘球社的成員,每一隊都由有經驗的人擔任投手。如果班上沒有有經驗的人,好像也可以找外援。總之只要能投球,就起碼能讓比賽成立。
如她所宣言,她把用舊的球棒當劍道的竹刀握在手上。周遭響起噪音說:「這種握法真的沒問題嗎?」但是佐藤同學毫不在意,擺好右打者的姿勢。
素直抬頭看他,口氣平淡地說:
「我想稍微看一下籃球賽再去。」
「嗯,也是這樣說。」
在兩人出局的危機場面中,佐藤同學站上打擊位置。她滿臉笑容,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樂在其中。光靠她充滿從容與自信的表情,就能窺見她有多不服輸。
這樣的素直可愛得讓我差點笑出來,但是我努力擺出嚴肅的表情。
「就是說啊。」
「對吧?」
得到我認同的素直心情好轉。
在那之後,我彷彿纔想起來,開始觀察壘球和足球的觀衆。和體育館內相比,大家自由地散落各處看比賽。真要說起來,感覺壘球是女生觀衆比較多,而足球則是男生觀衆比較多。
「要去找小道具組的同學嗎?」
我記得她們三人說要來操場。經我詢問,素直點點頭。我也跟着一起四處張望,不過遲遲找不到人。
「果然沒辦法在這之中找到人……差不多要到午休時間了吧。」
搓揉肚子的素直一臉自己想休息的模樣。跑來跑去似乎讓她累了。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我凝視着在校舍正中央往下看的時鐘。
「距離十二點還有一小時左右喔。」
「還這麼久喔。」
「啊──!」
在此被一個吵吵鬧鬧的聲音喊住。素直一臉「吵死了」的表情,但是她沒有裝作沒聽見,仍然停下腳步。
轉頭看去,便看見一臉黏人小狗狗表情的吉井同學。他踢着足球靠近我們,真的好像小狗狗。汪汪。
「愛川同學,妳來替我加油啊!謝謝妳!」
「我只是來看壘球比賽而已。」
「是喔~我超開心的耶~!」
吉井同學沒有因爲素直冷淡的反應受挫,還非常開心。
然而,他根本還在比賽中。望月學長以滑鏟的方式,從他過於鬆懈的腳邊搶走球。
望月學長一臉厭煩地想逃跑,但是吉井同學死纏爛打地追了上去。
「全班同學,對不起。我們想要的免費麪包券,已經拿不到了……」
「哇,好厲害。」
那麼愛川素直肯定就不會創造出複製品吧。
「……如果我能像他那樣悠哉就好了。」
吉井同學,謝謝你。我在心中向他道謝,然後不解地歪頭。和同班同學分享勝利喜悅的望月學長,不知爲何看向我們這邊。
灑水器灑水的操場角落捲起塵埃。不足以變成沙塵暴,只有煙塵小小喧鬧地飛舞。唯獨我一個人看着這無趣的風景。
吉井同學等人仰躺在地面上,絕望地捂住臉。如果只看這一幕,會誤以爲兩者展開了互不相讓的激烈比賽。現實明明是我們班慘敗。
「嗶嗶──」無情的長哨音在此時響起。
幸好這邊是觀衆聚集的地方,好像沒人認爲這是給素直的粉絲福利。不知是否該說自作自受,每次有什麼活動都會被人告白的望月學長,今天大概也會被人找出去吧。
「學生會的學長,你剛剛那是怎樣?竟然對學妹拋媚眼。」
至於吉井同學,在比賽結束後也糾纏着望月學長不放。
「咦?剛剛那個太卑鄙了吧?要算危險動作立刻退場吧?」
旁邊好幾個女孩子互相竊竊私語:「剛剛那個粉絲福利是給我的嗎?」「纔不是,他是在看我啦。」「我和他對上眼了,怎麼辦?」「望月同學……」充斥這一類的話。感覺周邊一帶的溫度一口氣上升了。
二年一班首戰敗北。而且確認比數之後,還是以四比零的大幅差距輸掉。
我才這麼想,他就朝我們直直伸出拳頭,輕輕眨眼。
在他成功射門、取得勝利而興高采烈之時,正好看見熟悉的我,所以才心情愉悅地給我一點特別的福利吧。學長意外地有着孩子氣的一面。
「剛剛那是怎樣。」
一吸氣就聞到鐵鏽味,疼痛的鼻子深處一陣痠麻。
一陣風吹起,吹亂了素直束起來的秀髮。
「可惡。根本重演杜哈慘劇。」
素直看見這副模樣後嘀咕一句:
素直受傷的自尊心,似乎因爲吉井同學恢復了。
望月學長在高三男生中算嬌小,但是動作相當敏捷。他們用默契十足的合作穿過我們班不怎麼有用的防守,闖進我方陣營,最後輕輕鬆鬆朝球門右邊角落射門成功。
「那個哪算危險動作。好,我們走!」
動作俐落果然不同凡響。望月學長在着迷戲劇之前或許是個足球少年。
觀衆們稍微笑了出來。而身爲同班同學,此刻本該是沮喪的場面,可是素直看起來有點開心。
望月學長不把吉井的抱怨當一回事,呼喊同伴們颯爽離去。
問題在於,他給特別福利的對象不是我,而是素直。他本人大概也遲了一步才發現這件事,微微吐出舌頭。從嘴的動作來看,他似乎在說:「糟糕,搞錯人了。」
不認識望月學長的素直,感到怪異地皺起眉頭。
沒錯,二年一班足球組對戰的對手是望月學長的三年二班。我記得這是第七場比賽,所以足球賽的時程應該略爲落後了。
「我放心了。吉井果然還是吉井。」
有時我會想,如果──
如果素直是更加樂觀面對事情的女孩。如果素直是再少點溫柔的女孩……
「我已經不是學生會了,也沒有拋媚眼。」
「吉井真的很蠢耶。」
我不禁鼓掌。雖然是敵人,他這個射球非常漂亮。
吉井輕而易舉被搶走球之後嚇了一跳。「吉井──!你在幹嘛──!」立刻傳來隊友這樣的怒罵聲。
白皙後頸如幻影般變得看不見,帶着無從隱藏欣羨的低語隨風聲消逝。所以我沒有回問,也沒有說出心中所想的任何一句話。
我無法否定,因此只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