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沒有她的暑假。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2682 字

自從迎接暑假之後。
好幾次都想着秒針「滴答、滴答」規律刻畫時間的聲音,可以變得更快一點就好了。
輕輕闔上讀完的文庫本靠在椅背上,接着交握僵硬的雙手往天花板伸展。用力按壓眼頭,接着「哈」的一聲吐出溫熱的氣息。
真田過去沒有閱讀習慣,但是已經完全養出打開書本的慣性了。比起滑智慧型手機,比起看電視,比起聽廣播,比起睡覺,他更想要看書。
因爲在手指翻動頁面時,可以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中。其他事情則會出現無法計算的空隙。出現不均等的空隙,讓人不禁思考起多餘的事情。
沒有用處的智慧型手機被棄置在枕頭旁。
「要是有問她的聯絡方式就好了。」
真田搔搔頭。他失策了,忘記文藝社在暑假期間不會有活動。他們沒有共通的朋友,所以完全想不到任何取得聯繫的手段。
漫長的暑假剛看完的第三本書是宮澤賢治的短篇集。
標題故事是《銀河鐵道之夜》,喬凡尼和坎帕內拉展開一段環繞銀河的神奇鐵路之旅,是一個有點悲傷又美麗,敘述與好朋友別離的故事。
我想要說我知道坎帕內拉的去向因爲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的喉嚨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在此之前明明都和意識切分開來,但是在讀到這段文字的瞬間,她的臉龐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
回想起加入文藝社隔天的事情。
「欸,關於昨天的電風扇的事情啊。」
即使真田如此開口,等了一會兒也沒得到回應。
等了整整五秒之後再次開口,這一次他決定要確實喊出名字。
「愛川,可以打擾一下嗎?」
正在滑智慧型手機的側臉嚇得動了一下,一臉疲憊地抬起頭來。
「什麼?」
在她不悅吐氣的同時,細眉微微地朝額心攏緊。真田有點傻眼地看着她大眼不耐煩眯起來的表情。
不知誰家窗戶上吊掛的風鈴演奏起「鈴、鈴」的廉價聲音,彷彿垂掛在香油錢箱上方搖晃的鈴鐺把願望傳達給神明一般。
「昨天的電風扇是什麼事?」
「所以纔會這樣吧。」
自己已經隱約察覺了。就算對那個撐着下巴、一臉無趣地眺望着操場的側臉說話也沒有意義。
可是在文藝社社辦裏見到的素直,給人一種朦朧的感覺。不知所措微笑的表情也讓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儘管如此,纔想着她竟然用力關上教職員辦公室的門想要遮斷聚集在離開籃球隊的真田身上的好奇視線,她接着就露出來到遊樂園的表情,腳步輕快地步行在圖書室的角落……
然而不管許願幾次都沒有實現,暑假結束之後她也沒有回來。
抱着走投無路的心情如此低語,同時往牀鋪倒下。
走出教室,無處可去的電風扇就待在後門旁邊。就算電風扇觀察狀況般抬頭看着真田,他也只能吐出不冷不熱的嘆息。
「到底幹嘛。」
「小直學姐不會每天都來喔。」
感覺看見綁着公主頭的少女,仍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樣子。
回想起兩人一起去動物園的那天,她低語着「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閃耀淡粉色光澤的嘴脣。也想起自己想要碰觸她泫然欲泣扭曲僵硬的臉頰,以及擁抱淚珠的長睫毛。
真田不知道愛川素直是文藝社的社員。真田認識的素直不是在教室裏沒勁地玩弄自己的頭髮,就是在敞開的體育館雙開門前,上半身幾乎要貼在門上觀賞籃球隊的練習。
真田並非想得到感謝。原本就是自己主動說出家裏有沒用到的電風扇。
可是即使律子如此說明,也無法就此想開來。每天彷彿有硬物想強行通過喉嚨,卻無法吞嚥下去而在口中無所適從。
那之後就沒再見面。臨別之前她明明還笑着說:「路上小心。」
生平第一次。
手搔臉頰。這是真田不知所措時的習慣動作。他在夢中碰到困擾的狀況時,也會在睡夢中搔臉頰,所以他的指甲總是修剪得很整齊。被殭屍攻擊時,家人坐飛天汽車離開時,果然被鯊魚攻擊時。
不對,並不是這樣。
「拜託,暑假這種東西快結束吧。」
「沒有來啊。」
感覺再也無法與綁公主頭的某人再見面。
一閉上眼睛便淡淡浮現腦海。
赤井老師去名古屋旅行帶回來的伴手禮,放在社辦裏的青蛙甜饅頭就快要過期了。
「跟每日特餐沒兩樣的女人。」
握在手心的手好溫暖,跟孩子一樣小又柔弱不可靠。感覺一用力就會捏壞,肩膀和上手臂跟笨蛋一樣努力想要放鬆力量。大量的手汗肯定也被她發現了。
真田今天早上請家長開車替他把電風扇搬到學校來,所以纔想要借社辦的鑰匙。他也想着如果可以多少說些纔剛開始看的《心》的感想就好了,正隨手在腦海中統整出言語,所以有種錯愕的掃興和遭到背叛的感覺。
他今後應該也會爲了這些時候維持短指甲。不是因爲籃球隊員需要保持指尖的細膩感觸才把指甲剪短,絕對不是。
但是昨天的素直軟聲道謝,彷彿對着神明祈禱般恭敬地低頭致謝。
律子一臉萬事通的表情如此說。律子明明是學妹,此時的語調彷彿叮囑孩子的母親一般,因此讓人感到很不自在。
我怕得不得了。
頓時回神。素直的聲音明顯帶着不耐。
名爲愛川素直的少女有來學校上課,可是她的髮型不是公主頭。回想起那天的約定,他怎麼樣都不敢找她說話。
不知何時發現自己一到學校上課,就會祈禱般的看着窗邊的位置。
她非常珍惜地,忍住眼淚地說着這樣誇張的話。
她爲什麼會擺出如此攻擊性的態度呢?爲什麼要用宛如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呢?因爲完全無法理解,真田的困惑又更深了。
我想要說我知道坎帕內拉的去向因爲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的喉嚨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愛川素直這個女生,與真田不同意義地惹人注目。他不想在班上引起不必要的關注,便說着「對不起,沒什麼事」,道歉後走出教室。
真田試着重複剛剛提到的事情,但是她的反應很冷淡。
時至此時才發現自己被書中這段話影響的理由。目送喬凡尼朝城市跑去的背影,感覺自己被拋下是因爲無法認同喬凡尼與坎帕內拉分離。
沒有約定的夏日祭典和煙火大會,全都因爲下雨停止舉辦就好了。海邊出現大量水母,禁止游泳就好了。
好像只要追上去,就會如海市蜃樓般消逝,所以只能從遠處注視着。
整齊向上擺動的睫毛和往前嘟起的下脣,都跟充滿警戒心的猛獸沒兩樣。
又說出同樣一句話,自己也覺得好笑,可是笑容逐漸消失在嘴角。
她今天心情大概非常不好。真田知道女生有心情不好的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句諺語如泡泡般浮現他的腦海,然而宛如要消滅這個泡泡一般,他想起昨天的她。
突然感覺文藝社社辦變得好寬敞。
長髮滑順地從她頭型好看的後腦勺朝肩膀散落,真田才終於發現她的身材穠纖合度。回想起部分籃球隊員因爲太在意她的視線,結果射籃頻頻落空被痛罵的事情,真田浮現難以言喻的情緒。儘管真田自己不管有沒有她在一旁,都毫不在意地射籃得分。
「所以說,關於昨天講到的電風扇的事情。」
當時的自己,曾經很傻眼地如此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