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複製品探尋。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2.6萬 字

十月四日,星期一。
上星期氣候相當舒適,今天卻熱得彷彿夏天突然跑回來拿遺忘的東西。
聽說預報最高溫達二十八度,體感溫度則早就超過三十度。深藍色西裝外套如曇花一現般消失身影,今天短袖、長袖襯衫及體育服的白色相當顯眼。
在進行青陵祭準備的校舍中,四處傳來說話聲。到處吵吵鬧鬧、汗流浹背、拚命努力,沒有任何一個人留意我。
我仗勢這一點,在走廊的正中央前進,沒有目的地卻快步前行。偶爾碰到攤開藍色防水布工作的團體,我連跳着避開都嫌麻煩,轉而尋找替代道路。
輕輕吐氣閉上眼,回想起三天前的事。
「得去找纔行。」
我想自己應該是再次拾起掉落的傳單後如此說道。
當時被傳單吸引而來的人潮逐漸散去。因爲滿臉感覺被找麻煩的學生會幹部和執行委員陸續現身開始回收傳單。
其中有幾十張,被跟我一樣的其他人撿走。大概是內容並非在攻擊個人,他們判斷不需要強行回收吧,即使我手中拿着傳單也沒被提醒。
留在校舍裏的學生,現在應該正打趣地用智慧型手機聯絡朋友吧。「有人亂撒奇怪的東西耶」、「那是什麼意思啊?」之類的。
不過我完全沒有那種心情。
「得去找纔行,對吧?」
這不是包含決心的一句話。聽見我透露出尋求同意的真心低喃,阿秋輕輕歪頭。
「找出來妳打算怎麼辦?」
「因爲可能有誰……發現我了啊。」
只是說出口,就讓我的額頭冒汗。
我將傳單視爲舉發。
上面說的「駿河青陵高中的分身體」或許是在指我。
「得去調查是誰撒這種傳單。」
「咦~老師,爲什麼只罵我啦。」
我搞錯了。吉井同學不是對我說,只是和同學一起胡鬧傳單的內容而已。
「咦?啊,對不起,我在發呆。」
導師傻眼地穿過座位間走過來,吉井同學稍微哀號了一下。
當我想再次道歉時,佐藤同學眯起單眼雙手合十。
要是撒傳單的人只是懷疑我的真面目而已……我做出詭異的舉動,就正中對方下懷。
「話說吉井啊,你那是漫畫耶。完全就是《航海王》啊。」
阿羅伊奇雅•楊被稱爲「迴歸的人魚公主」,是現代的分身體傳說。
聽說那些傳單似乎是利用電腦教室裏的印表機製作,影印紙也是學校的東西,所以老師簡短地告訴我們別用來惡作劇,如果知道是誰做的,晚一點到辦公室去。
在鈍痛的另一邊,閃爍着白色閃光。結果我沒辦法繼續讀《竹取物語》的後續,晨讀時間就這樣結束了。
「吉井,你別胡鬧,專心看書。」
就這樣再次低頭看着手上的傳單,然後才發現。
但是我無法說出「這樣說也是」,沒辦法說出帶有認同意義的話。
進入十月之後,班會結束後多了一段早晨閱讀的時間。
沒能得到贊同的我,或許露出生氣的表情,可是阿秋表情不變地繼續說:
「而且還是空島篇。」
三天前在傳單騷動之後,我到圖書室借來《竹取物語》,想趁着演話劇的機會再重讀一次。我借的書收錄了原文及白話文翻譯,偶爾還有整面的美麗插圖。
我耐心地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
今天要在鬼屋內用來隔間的紙板上貼黑色的紙,以及製作設置於教室前方和拿在手上的看板。
阿秋很明顯爲了鼓舞我才這樣說,我卻連軟弱點頭都做不到。
「好啦、好~啦。」
「……啊。」
「我跟妳一起去吧?」
我手撐地板站起身,並且離開教室。
「而且這可能不是在說妳,而是在說我。」
「你是分身體對吧。」
阿秋看得比我還遠,他的冷靜沉着真可靠。
短短十五分鐘的閱讀時間,現在對我來說十分寶貴。從今天起就要開始話劇社的練習,還有鬼屋的準備工作,放學後感覺很難有時間悠閒閱讀。
察覺異狀的小組成員全都停下手轉過頭來看我。更正確來說,平常總是一匹狼的愛川素直讓人不敢搭話,所以才用眼神向佐藤同學求救吧。小道具組成員是羣在班上不起眼,很安靜的學生。
我的眼睛酸澀或許也是原因之一。自從今天早上被喚醒後,眼睛深處就有點痛。只要素直過度操勞,身爲複製品的我同樣會眼睛痛。
至少可以將素直說的「暫時」視爲到青陵祭結束爲止沒有問題。我仗恃着這一點,沒把文庫本放在社辦的書櫃上,而是放進書包裏帶着走。雖然還沒習慣看見這本書和課本及筆記本一起沉睡的畫面就是了。
這明明是我無比期待的時光,我的眼睛卻很平淡地從文字上滑過去。
佐藤同學擔心地說:
吉井同學不正經地笑着,把包著書皮的書立在桌上。
「別這樣做比較好。」
老師沒提及傳單的內容,學生之間也因爲隔了一個週末,沒引起太大的討論。
我原本想這樣回,但是又閉上嘴。佐藤同學當然掌握了這類事情吧。她用輕拍肩膀灰塵般的輕柔語氣,通知我現在不成戰力。
「這邊最有趣吧?」
「愛川同學。」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吉井同學要突然說這種話?
完全無法專注。
我這段時間仍然心不在焉,所以來看狀況的佐藤同學纔會喊我吧。
明明知道有人喊我,我卻忘了要回應。
「愛川同學,妳還好嗎?」
我閉上眼。
當我走過轉角時有人喊我。那個人是阿秋。
「安靜。大家都在看書。」
能幹的阿秋發揮很大的力量。用美工刀切割紙板時,會規規矩矩地拿尺規來用的男生,也只有阿秋而已。
要逐一確認是否可以用在廢棄醫院的設定上。其中有玩具針筒、手斷掉的嬰兒人偶、空藥瓶……
我難以忍受,拿書的手微微發抖。
「白癡,很無聊耶。」
「別不說話,快承認。你就是阿羅伊奇雅•楊對吧?」
「欸,妳該不會身體不舒服吧?」
「你別用阿羅伊奇雅•楊反擊。」
今天的我如此不正常嗎?
「我知道了,那我去一趟。」
爲了準備青陵祭,十月幾乎每天的第五、第六堂課都拿來做準備工作。
「小直。」
不想讓人看見我的表情。我有自覺自己現在帶着一張看似放心,又看似無比焦躁的奇怪表情。而這或許就是阿羅伊奇雅的臉。
「這種時候的正確答案就是置之不理,別感到不安或畏懼,只要照常生活就好。不過對傳單毫無興趣也不自然,這部分要稍微下工夫。」
一陣冰冷空氣「咻」地撫摸後背的感覺。
此時才終於喊出聲。站在我身邊的佐藤同學擔心地看着我。
「爲什麼?」
「對不起,有點睡眠不足。」
原本與周遭保持距離的他,最近慢慢會找同班同學說話了。大概是在那場籃球賽之後,不再給人難以接近的印象了吧。
今天早上的班會時間,導師提醒了傳單那件事。
「話說回來啊,其他小組的膠帶好像不夠用了。愛川同學,可以拜託妳到備品倉庫去拿回來嗎?」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我不像人類?
……我屏住的呼吸逐漸恢復正常。
也有小組去辦公室找老師交涉,要借用理化教室和音樂教室的黑色布幕。因爲預算有限,能省則省。儘管已經講好交涉遇到困難,就要向佐藤同學傳簡訊發出求救訊號,沒收到聯絡就表示一切順利吧。
「這樣啊。因爲妳從早上臉色就不太好。」
阿秋明確斷言。
坦白我要翹班。雖然我笑着說,阿秋卻皺起眉頭。他或許是擔心傳單那件事吧。
在我看來,大家的膠帶都還很夠用。
「阿羅伊奇雅,討厭啦~」
「因爲這麼做等於主動告訴對方答案。」
小道具組正在確認全班同學提供的道具。
「趁着去拿膠帶時,我順便尋找感覺有辦法幫我們畫海報的人。」
我沒說謊。素直昨晚唸書到深夜,所以眼睛纔會這麼酸澀。
我一低下頭,頭上便傳來熟悉的聲音:
由於擔心弄髒制服,大家都會換穿運動外套或運動服。因爲第四堂課是體育課,教室內充斥着汗臭與止汗劑的氣味,不過有人貼心地打開窗戶。
即使在心中說服自己,也無法掩飾我呼吸急促。我舉高書本遮住臉。
班長佐藤同學似乎很仔細觀察每個同學。她也是因爲這份觀察力,纔會發現我和阿秋的關係吧。
我決定恭敬不如從命。即使勉強自己留在這邊,感覺也只會打亂大家的士氣。
而且話說回來,如果他懷疑特定人物,就不需要採取這樣迂迴的手段。因爲直接逼問本人,或是在傳單寫上名字會更加確實。
我簡單說明事情始末後,又小聲加一句:
我好幾次將她的存在和自己重疊。最後走進海里消失無蹤的神祕女性,讓我感覺與複製品的存在相仿。
鬼屋的準備工作也以佐藤同學爲中心順利地進行中。就跟掃地時間一樣把所有課桌椅集中到最後面,大家坐在地上工作中。
明明是難得的寶貴時間,明明要演這個話劇,明明是閱讀之秋。
素直也相同。就算我把傳單給她看,她也不太在意。
「唔噫,你別拆穿我啊。」
「不對、不對,反過來說你纔是阿羅伊奇雅•楊吧?」
我全身僵硬,無法抬起頭。因爲我感覺坐前面的吉井同學低頭看着這邊。
傳單隻不過是餌。想釣出對這張內容產生危機感而做出詭異舉動的人。阿秋認爲,這是要找出分身體的陷阱。
我以爲纔讀到美麗人兒被取名爲「從竹子中取出的輝夜姬」的場面時,卻發現輝夜姬已經把假火鼠裘丟進火裏,便慌慌張張翻回前面的頁面,然後不停重複以上動作。
「不管那傢伙是不是真的發現妳了,都不應該行動。」
「不用啦,大家都很倚賴你耶。」
大道具組似乎跑到走廊上工作。他看見我離開教室感到奇怪,所以纔會追上來。
在這次青陵祭的準備工作中,我好幾次看見他被女生叫過去。
而且感覺超越了必要常常找他。阿秋不會自己積極找異性說話,不過他既不冷淡,也是個會笑着開玩笑的男生。
我想着這類事情時,眼前的嘴角往上揚。
「喫醋了?」
「纔不是。」
我們稍微相視而笑,接着直接道別。
然而他給我的安寧,只有今天無法長久持續。
我原本還慢慢走,但是越走越快,快到幾乎要跌倒。明明意識着吸氣,呼吸卻變得比平常還粗淺的樣子。
感覺現在也有人躲在陰暗處看我,然後逐一觀察我的一舉一動。
有人看着我,或許正追着我跑。我如同處在隆冬中起雞皮疙瘩,隔着襯衫揉擦手臂。
不管怎麼安撫,雞皮疙瘩都沒有消退,只是不小心產出摩擦熱。
爲什麼?
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要發撒那種傳單?
就算找出分身體……就算找出複製品,那個人打算幹嘛?
或許在我試着思考時,就已經不可爲。或許掉進不知真面目的陷阱中,或許已經被逼入死衚衕。
阿秋所說的「和平常一樣」是怎樣?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現在的我,離那種狀態很遠。
彷彿下意識追尋沒有人的地方,我站在靜悄悄的特別教室大樓中。背後的教室大樓,傳來輪廓模糊的笑聲。
火災警報器的紅燈,用它豔紅充血的單眼瞪着我。
我宛如遭到驅趕般急忙轉過走廊轉角後,便看見美術教室。
「嗯~我很榮幸妳邀請我,可是拜託美術社應該比較好吧?我完全不懂專業。」
室內擺着四座石膏像,彷彿正在迎接客人來訪。我已經不記得同班同學是指着哪個石膏像,把它命名爲賽裏努迪斯了。
感覺和緩的氣氛變了音色,頓時急轉直下。
既然如此,即使失敗也沒關係,開口問問看吧。被拒絕也無可奈何,因爲我很清楚森學姐已經很忙了。
該怎麼說呢?不過話說回來,不是望月學長說,而是由我來說真的可以嗎?學長可能有什麼原因,正在等待開口的時機。
「森學姐,可以請妳幫忙畫社刊封面嗎?」
「咦?我?文藝社社刊?」
她的指尖慈愛地撫摸兩人的輪廓,我這才終於理解解開謎底的感覺。
「不管什麼故事都需要壞人角色嘛。要是沒有壞心眼後母,白雪公主就不會在森林裏迷路遇見小矮人。假如沒有毒蘋果,白雪公主會繼續和小矮人們過着平靜的生活,然後不會遇見王子路過。如此一來,故事將永遠不會有進展。」
沉默片刻,沒得到答案。
森學姐蹲下身,由下而上探看我的臉。
是哪個班級上課時間畫的吧。十張左右的圖畫紙被擺在並排的兩張桌子上。
這是張畫下「歡迎回來」的畫作。他們對着孫女說:「肚子餓了吧?我們來喫晚餐吧。」所以他們的笑容纔會看起來比夕陽溫暖。
那是畫出一整片玉米田夕陽風景的畫。
「我希望由畫出這幅畫的學姐來畫。」
在《奔跑吧!梅洛斯》中登場的賽裏努迪斯,是個很重視友情的男人。要是被留下來當作死刑犯的替身,對此生氣也是理所當然,他卻用無言的擁抱送梅洛斯離開。
望月學長沒細說嗎?儘管我感到疑問,還是說明了話劇社和文藝社要共同演話劇的事情,結果森學姐嚇一跳,並且露出很開心的表情。
「好美。」
我不懂太困難的事情,不認爲自己有看穿藝術的審美觀。
即使如此,我也打從心底這麼想。
「這張畫是我畫的。在上美術課的時候。」
從密實拉上的窗簾底下,只看見陽光從底下伸出來的長腳。
「《竹取物語》的畫。」
「呃……」
森學姐睜大眼,然後指着自己的臉問。
《奔跑吧!梅洛斯》的作者太宰治,和朋友壇一雄在靜岡的熱海喝酒,可是他付不出酒錢,就把壇當作人質一樣留在這邊回東京去,遲遲沒回熱海的他竟然在和井伏鱒二下將棋。這是個太過荒唐,還被拿來當作《奔跑吧!梅洛斯》題材的小故事。
「這樣啊。那是社刊的主題?」
我用力抿脣。如果不這麼做,「我回來了」這四個字就會氣勢兇猛地脫口而出。
光帶受到互相交疊出的橘色所包圍,看着這邊的兩位老人家是夫妻吧。兩人沾滿塵土的手上,各自抓着碩大的玉米。
「對不起,嚇到妳了嗎?」
小律沒有指定「應該誰來畫、要畫出什麼感覺的畫」。我在腦中註記,得和小律確認可以交給對方決定嗎?
「有個針對高年級學生舉辦的繪畫比賽,現在正在挑選參賽畫作當中。」
不過肯定在笑。他們兩人的動作,轉過頭來看這邊的脖子角度,透露出眼睛看不見的柔和笑容。
森學姐咬着下脣,大概不想讓人看見她的表情而轉過頭。
「謝謝妳。」
森學姐就站在那裏,西裝外套鬆鬆地包裹着她的細腰。
我好猶豫,然而學姐在等我回答。
我喊出聲音後越覺得空虛。
那不是沒要上課的人去的地方,我馬上就想掉頭,但是我揹負小律交給我的重要任務。
每當我說出一句話,學姐的表情就越來越嚴肅。
學姐調侃我的笑容瞬間消散。
是誰最先將她塑造成妖精的呢?果然是望月學長嗎?因爲知道她這份靜謐,纔會如此喊她吧。
「這樣啊。那妳要演輝夜姬嘍?」
「難得有這種委託,而且我之前也說了會幫忙對吧?總之我就試試看嘍。」

時間瞬間靜止。
總覺得我們在雞同鴨講。
或許會變成這樣。在我不知所措時,學姐先噴笑。
會變成這麼一回事嗎?
五官深邃的石膏像正下方,有隻蠅虎正跳來跳去。我的視線追着牠跑,發現教室後方有不同的景色。
然而讓我感覺「現在立刻想回去這裏」的鄉愁感充斥我的心胸。這不是我的感情,是作者痛切的心思將看畫的我也捲入其中,動搖我的心緒。
森學姐就這樣看着,平靜地繼續說:
她笑得身體不停顫抖,就像氣氛頓時變得熱鬧起來。
「妳該不會在追求我吧?」
「我祖父母的家在富士宮。這張畫裏畫的,是家前面的農田。面帶笑容的這兩個人,是我的……」
森學姐明顯透露出拒絕的氛圍,我很委婉地加以說明:
既然如此,並排在桌上的都是候選作品吧。也能理解爲什麼張張都是好畫。
無論何時來,美術教室都有一股竄進鼻腔深處,刺鼻油畫顏料的氣味。這是經年累月慢慢滲入牆壁、地板,乃至於整個空間的氣味。
「妳看起來是這樣嗎?」
「所以他們兩人才會都笑得這麼愉快吧。」
「是我的爺爺和奶奶。」
能遇見足以撥動心絃的畫,這種機會肯定不多。
「望月學長說,希望能讓學姐飾演輝夜姬,讓他演帝王。他說要一起演公主和王子是你們在幼兒園時定下的約定,也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要是錯過這個瞬間,我將來會後悔。我有這種感覺。
「與其說是社刊,正確來說是話劇主題。」
學姐連劇目都不清楚,當然不可能知道角色分配。
「非常感謝妳!」
試着轉動門把,門沒有鎖,可能是老師忘了鎖。
感覺將學姐的嘆息蒐集起來,會變成沙丁魚和鯖魚擠成一團的卷積雲。
我一肯定,學姐便傷腦筋地摸了摸後腦勺。
大概是夕陽太刺眼,他們的表情被深深壓低的帽子所掩蓋,我看不見他們有什麼表情。
我點頭回應後,森學姐的嘴角柔柔彎曲,而我也跟着微笑。
「話劇?咦?我們在說文藝社的事情吧?你們要演戲嗎?」
「是的。」
我拜託學姐,希望她可以幫忙畫封面,所以沒辦法含糊其辭。
我深感興趣地從最旁邊逐一看起,最左邊的一張畫吸引了我的注意。
雖然純屬偶然,來美術教室看看或許是正確答案。我邊這樣想邊從小窗戶朝裏面看,室內空蕩蕩的空無一人。
我認爲自己會相信她不會拋下我,會等着她回來。不過會一度感到不安,在晚上以淚洗面也說不定。
「輝夜姬,是森學姐。」
視線相交說出口的,是確認重要事項的真摯提問:
但是這樣或許正好。我決定在這邊轉換心情,接着去備品倉庫後再回教室。
我感到疑惑,同時爲了慎重起見加以說明:
「唉。」森學姐脫口而出的沉重嘆息動搖美術教室的空氣。
我這次真的啞口無言。
有許多美麗的水彩畫;還有以風景畫爲中心,從熟悉的操場及學校看見的富士山,其中也有看似安倍川河堤,以及用宗港風景的畫。
「順帶一提,是要畫什麼樣的畫呢?」
我覺得在這個時間點遇到森學姐是命中註定。儘管化作言語後感到誇大,甚至是陳腐。
可是這樣很奇怪。因爲她的名字明明就排在第一個。
「……呃,等等,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是我?」
「阿隼爲什麼要做這種多餘的事情……」
我覺得自己越是開口,就會讓學姐越不開心,所以還沒過一分鐘,我就沉默了。
說到一半停下來的嘴脣輕輕地發抖。
我用力一鞠躬。好開心。因爲感受到森學姐對接下委託的態度相當積極。
我無法回答。不是在文藝社教室,而是在塵埃飛舞、光線昏暗的美術教室見到的森學姐,蘊含着宛如失焦舊照片一般的危險感。
我明明不曾造訪這風景的地點,明明不知道他們兩人的名字。
「是的。」
因爲學姐站在他們的視線前方。
森學姐站到我身邊,用指腹輕輕撫摸帶着水分、凹凸不平的畫紙表面。
如果小律是梅洛斯,而我是賽裏努迪斯。
不可能讓人聽見的低語得到回應,於是我慌慌張張轉過頭。
「一個人也沒有。」
「我也不是被迫演後母角色。之所以自願扮演,是因爲沒有人想要演,照那樣下去每個人都演白雪公主,戲就演不下去。」
他人生氣的表情好恐怖。心臟像在全身上下移動,我的耳朵和手腕怦通跳動得我好痛。
她聽起來像在自言自語,所以我既沒辦法應和,也沒辦法否定。
「反正都要演,比起輝夜姬,我更想要演壞人。」
森學姐很明顯不太想演出話劇。
我努力擠出聲音說:
「那麼,我去找望月學長說說看。」
話說回來,我們決定角色那時,森學姐根本不在場。我聽到他們的約定後擅自贊成,可是沒辦法強迫不情願的人接受。
大概是我露出極爲不安的表情,森學姐擺動頭髮稍微笑了笑。
「妳放心,我會好好做決定的事情。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學生會長耶。」
她補充一句:「雖然是前任啦。」語氣還帶點嘲弄。「第六堂課似乎有一年級要用這間教室,我們趁現在離開吧。」
我目送學姐離開美術教室。果然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
放學後的集合地點在校門口。
我遙望校舍正門,努力暖身中。
我穿運動外套和運動褲,胸口還有寫上名字和座號的名牌。學校的灰色運動服,可以靠條紋顏色判別學年。
學年顏色從入學起的三年都不會改變,今年三年級是紅色,二年級是藍色,一年級是綠色。室內鞋和運動鞋上面也都有條紋。
和制服不同,運動服的評價不太好,常聽見學生說運動服很醜。不過我個人覺得跟小老鼠一樣有點可愛,吱~
我和小律站在一起轉動肩膀並伸展身體。因爲身穿制服的學生從旁經過,他們的視線令我覺得害臊,總之我努力暖身,裝作不在意。
穿着運動服和運動褲的阿秋預定用快走參加。他平常體育課時也都會休息。
「我差不多有辦法跑步了耶。」
「阿秋,嚴禁勉強自己。」
「我知道啦。」
偶爾會用在學年集會上的多功能教室空間寬敞,中間沒有柱子,地上鋪滿淺藍色的地毯磚。從走廊往裏頭看一覽無遺,然而離天空最近的四樓沒有其他學生的身影。
「妳在說什麼,走嘍。」
小律一邊和望月學長交換意見,一邊認真地在劇本上寫筆記。她忘記慢跑疲倦充滿熱情的側臉好耀眼。
直書形式和平常的小說原稿相同,可是並非手寫文字。小律爲了讓大家好讀,似乎用電腦來寫劇本。
「雖然如此,也不能太過口語。要是讓人感覺在胡鬧,也會影響觀賞態度,這邊要稍微調整。」
學長平常說話也讓我有相同的感覺,他的發音正確且口齒清晰,是容易聽明白的聲音。
可是與他的發言相反,望月學長的額頭冒出難以撫平的皺褶。
「雖然觀衆沒追求到那種程度,時間還有將近一個月,我會把你們訓練得有一定程度,你們這羣白蘿蔔作好覺悟。」
我慌張地用指尖劃過水藍色的線,從上而下撫摸第一句臺詞。
「首先,大家先稍微看過劇本,第二次以自己出場的場面爲中心再讀一次,邊拿熒光筆把自己的臺詞畫起來。」
我也着迷地閱讀劇本。這不是平常閱讀的小說形式,除了人物臺詞以外,只註記了人物的動作與狀態,因此可以流暢地讀下去。儘管比小說單純,每句臺詞、每個場面的表現,都很有小律的風格。
「加進動作不錯耶。假如設計成推開前一個人來搶鋒頭,也能表現出個性。」
黑白世界明確染上色彩。
「那把劇目改成《飯糰滾啊滾》吧。」
總共有四張A3紙,只在右上角用訂書針固定,相當簡單。
總之先以跑完三圈,將近兩公里的距離爲目標。
「看起來不錯。後天讀本時,我會拿碼錶來。」
衝出校門後,室內派的小律倒了下去。我看見阿秋拉她起來。雖然有點擔心,有阿秋跟在身邊應該沒問題。
不愧是話劇社──就在我感到欽佩之時,阿秋稍微清喉嚨調整狀態。
「要是整張畫都是老鼠也無所謂,我很樂意。」
花時間伸展之後,大家橫排成一列開始發聲練習。因爲我們等距離散開,就算張開雙手也碰不到阿秋和小律。
束起的頭髮規律地擺盪,打在背上彷彿催促着我。
小律喃喃一句:
「文藝社,讓你們久等了。」
或許是察覺我的呼吸仍有餘裕,望月學長改變話題說:
「哇啊~嚇我一大跳,竟然有個如此可愛的小嬰兒從發光的竹子裏跑出來。」
小律的笑容僵在臉上,望月學長則不在意地暖身。
可是我還滿擅長長跑。雖然素質不喜歡運動,她的運動神經絕對不差。只要不搞錯步調,她能夠毫無困難地跑完這個距離。
我算怕生的人,一想到要和不認識的學長姐們見面就感到緊張,但是現在不能憂慮兩天後的事情說喪氣話。
「還有這邊,求婚者一起登臺的場面。雖然我理解妳的表現意圖,體育館裏只有一個聚光燈。」
「是這樣喔?呃……那麼,就讓演員主動站到燈光下逐一自我介紹呢?」
他道謝的語氣很自然,感覺不到有言外之意,側臉也很平靜。我原本還想要抱怨他事情安排得很差勁,卻沒了力氣。
「別太勉強自己喔。還只是第一天而已。」
「……遵命。」
由於望月學長拿出整套筆來,我用水藍色的筆,阿秋則拿橘色的筆在自己的臺詞和動作旁畫線。
我的臺詞總共有十五句。我看向旁邊,阿秋似乎有將近三十句。
阿秋對着變身囉嗦老媽子的我擺擺手。
彷彿被這句話推着跑,我和小律衝出校門。
「我回來了。老太婆,妳快來看,我在竹子裏發現這個孩子。」
「咦?啊,不用謝。」
我豎起耳朵聽,他們好像正在討論表現方法。
就算無法錦上添花,也起碼不能造成困擾。
「再來就是爲了不讓觀衆想睡覺,整體來說我不希望語氣太嚴肅。」
可是在日落時分看河邊,彈開水面往前遊的水黽肯定是紅色的。如果附近有水藻或小蝦載浮載沉,小蝦看起來肯定也不是粉紅色,而是紅色的。柿子樹栗子樹KaKiKuKeKo。
小律邊伸展阿基里斯腱邊說,我則含糊一笑。
接下來終於來到讀本了。
「森預定一小時後來會合,其他人則是後天會來露臉。」
但是我無法反駁。我的演技也沒好到可以嘲笑阿秋。反而可以說,比起支支吾吾的老翁,破音又喫螺絲的老嫗更讓人不忍卒睹。
大家都專注看着劇本,所以教室短時間內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難得可以演出小律撰寫劇本的《竹取物語》。
「瞭解。」
我在沒統整好思緒之際跑完三圈,邊調整氣息邊朝特殊教室大樓四樓前進。小律爬樓梯時也累得半死。儘管她很努力,還是跑一圈半就放棄了。
我們四個人圍成圈坐下來。旁白部分,這次暫時請飾演帝王的望月學長兼任。正確來說,不在現場的角色部分全都由望月學長來唸。
可是那或許與憤怒有所不同。若是如此──
「到時就交給小直大師了,請妳豁出去吧。」
竹林吹過一陣冷風。
水黽紅紅AIUEO,水藻小蝦也在裏面遊。
然而那只是我的錯覺。
故事從第一頁下半頁面開始,一張紙等於兩張A4紙,正反面加起來總共印了四張。
望月學長毫不留情地批評,我的臉瞬間噴火。要不是地板上鋪着厚重的地毯,我大概就徒手挖洞了。
這是老嫗看到老翁帶着小嬰兒回家嚇到的場面。臺詞不長也不饒舌困難,我卻覺得運動外套底下的上半身僵硬起來。
他的實力究竟如何。
在我們兩人呵呵呵不停忍笑時,望月學長輕敲劇本。
「根本不是稍微吧?至少今天跑一圈就好了啦。」
「不太確定她願不願意幫忙畫耶。」
「連白蘿蔔自己也沒看過這麼白蘿蔔的演員吧(注:日文中將演技拙劣的演員稱爲「大根役者」,「大根」即爲白蘿蔔之意)」
「長度怎麼樣?我在家裏基本上有邊念邊測時間。」
繞行學校一週的路線約爲六百公尺。
我雙手拿着劇本偷偷看望月學長的臉。
我們異口同聲一起念出,交給我們的紙上印有的五十音歌曲。
第一頁大大寫上《新譯竹取物語(暫定)》,廣中律子着;接着列舉登場人物的名字。雖然外行人的我沒資格說,我覺得有確切做出劇本形式的感覺,小律果然很厲害。
可是阿秋說過,我平常都扮演素直。正如他所說,我從小到大扮演素直累積了獨一無二的時間與經驗。
「沒錯。大概先繞着外圍跑三圈。」
我側眼瞪他,一邊轉動手腕和腳踝。腳上穿着體育課用的運動鞋。最近體育課上排球,所以我還特地去叫醒在鞋櫃裏打呵欠的鞋子。
附近沒看見森學姐,也沒看見要幫忙演話劇的朋友們。
呼吸逐漸冷靜。我想自己大概做得到。
發聲練習結束後,小律把劇本分給大家。她說自己得到赤井老師的許可,利用午休時間去影印。
我到中途還感覺很有希望,但是見到學姐臨走之前的樣子,無法保證她絕對願意幫忙。
旁邊的我也突然緊張起來。正如旁白所述,《竹取物語》由老翁登場的場面揭開序幕,在舞臺上第一個講出臺詞的人是阿秋。
森學姐是不是已經不生氣了呢?
別這樣說。我會笑破肚皮。
「那麼,要從稍微慢跑開始對吧?」
「根本是第二根白蘿蔔。」
我隨意坐下,暫時把劇本放在地毯上。就在我爲了單手好拿,把紙張對摺時,望月學長開口:
「愛川,馬上就輪到妳的臺詞了。」
「唉、唉呀,老頭子,你說什麼?怎麼有這麼可愛的女孩。」
就在我們胡鬧時,望月學長來了。
貶低我的本人開口替我這麼圓場。
望月學長一聲令下,我們四個人躺下圈成一個大圓。大概是日照從擺動窗簾的大窗戶照射進來,臉頰旁的地毯散發強烈濃郁的太陽氣味。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地方住着一位被稱爲採竹翁的老人。他砍竹子回家做成籃子或篩網,以販賣這些物品維生。他的名字叫做贊岐造。」
「這麼說起來,妳對森說這件事了吧?謝謝妳啊。」
「噁嘔嘔,累死了!」
導演和編劇立刻就在離我們稍遠的位置開始討論起來。
水黽會變紅嗎?平常看起來是黑色的耶。
不過話說回來,她當時生氣了嗎?儘管她語氣強硬,也散發出刺痛人的氛圍。
他的體育服似乎有點大,整體來說鬆垮垮的。大概是身高沒長到家長的預期吧,不過我死也不會把這個說出口。
和我並排的望月學長如此說。
「話說回來,真期待森學姐畫的畫耶。能讓小直學姐一見鍾情,實力究竟多強啊?」
一想像有斯巴達教育,就讓我發抖。連耳朵都紅透的我只能不自在地點頭,阿秋也乖乖跟着應允。
「算了,這是高中校慶。老實說,觀衆大概也沒追求到那種程度。」
「請學長多多指教。」
「有幹勁就好。」
感覺學長有「可別空忙」的言外之意,是我過度解讀嗎?
「對不起,我遲到了。」
在我們劇本讀到一半時,身穿制服的森學姐跑了進來。
她邊道歉邊坐進圓圈裏。望月學長看了她一眼,同時也沒停下旁白。
森學姐從小律手中接下劇本,準確打開對應頁面。看到劇本的瞬間,她氣勢軟弱地說出臺詞:
「爺爺,我無意結婚。我想和爺爺、奶奶在這個家裏生活一輩子,這樣不行嗎?」
不只痛切控訴的聲音,還有痛苦緊攏的眉間,以及不停發顫的雙脣。即使如此仍舊凜然,試圖傳達出自己的想法而睜大的雙眼。
優雅靜坐,身穿十二重單衣的輝夜姬確實就在這裏。
不只我一個人看呆了,望月學長也驚訝得屏息。
因爲旁白沉默,讀本也就此中斷。我無法掩飾興奮地對坐在我對面的森學姐攀談:
「森學姐,妳有演戲的經驗嗎?」
「咦?」
我的疑問大概出乎她的意料,學姐明顯手足無措。
「沒有那種經驗喔。但是,呃……硬要說的話,就是白雪公主的後母和森凜凜吧。」
「不,妳比起當時進步很多。」
望月學長小聲說。森學姐則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微笑。
接着立刻再次開始讀本後,出現了一個最令人意外,發揮才華的人。
無須隱瞞,那個人就是我們家的小律。
簡單自我介紹之後,他們俐落又順暢地迅速決定好該決定的事情。選擇每個場面的背景音樂和舞臺燈光等,基本上考量望月學長和小律提議的內容後,再搓合彼此的意見。我幫忙聽音樂,偶爾在他們詢問時提供自己的意見。
每項物品都是不分軒輊的傳說級寶物,假如有人能找到寶物,就會嫁給那位男子。輝夜姬提出的難題,更讓他們燃起熊熊鬥志。
飾演四位求婚者的人以及旁白,加上負責音效和燈光的人總共七個人,人數龐大。
「唉,輝夜姬啊,妳爲什麼突然要回月亮去啊?」
旁白預定會用麥克風說話,但是我們不同。我們得靠自己的聲音讓觀衆聽見。
十月十二日,星期二。
望月學長說着,在此大拍一掌說:
「那我們走吧。」
「這間學校裏有分身體。」
放學後前往文藝社時,社辦門鎖着,今天似乎還沒有人來。
漆黑的眼睛。好久沒這樣近距離注視彼此,我心跳加速。
我半張着嘴呆愣。這樣一來,我好像沒辦法說話了耶。
中納言石上麻呂足要尋找燕子安貝。
我想了許多方案,但是全部放棄。
我在舞臺上有對手戲的頂多只有老翁和輝夜姬,小律則有和其他求婚者的戰鬥場面。有限時間裏要確認臺詞的間隔和彼此的動作相當辛苦,但是學長們似乎相當喜歡個性開朗的小律。隨着一次又一次練習,五個求婚者也越來越有默契。
聽說這些人常常來幫忙話劇社公演,其中還有從一年級就參加的人。大家氣氛和睦,也很親切對待新加入的文藝社成員。
我沒辦法跟她確認海報的進度,也不清楚她畫出什麼樣的畫。在美術教室裏發生那件事後,我有種不好意思和她單獨說話的感覺。
從我背後經過的望月學長,聲音銳利地說道。
望月學長不只很會指導呼吸法與發聲法,演技指導也很出色。
我對着社辦門嘆氣。特別教室大樓很安靜,所以正適合思考。
望月學長環視四散的另外三人。
有摺痕的影印紙從失措的我手中滑落,阿秋先撿起紙張。
然而,結果沒有一個人找到寶物,只能放棄對輝夜姬的遐想。從輝夜姬打敗五位風靡一世貴公子的模樣,可以感受到她的聰穎與堅強。實際上這段場面比起之後與帝王之間的交流更受人歡迎。
學長宛如節拍器般正確地打節奏。
我原本要說「對不起」。因爲我以爲阿秋打算對現在還在意傳單的我說教。
從背後追趕而來的恐懼,一天比一天淡薄,現在反而更感疑惑。
小律應該在班上。因爲我沒在班上看見阿秋,才自己一個來耶。
視線看往窗外,染上紅霞的天空,比從地面上看更加靠近。
我慌慌張張地躺下,在陌生的天花板注視下,手隔着運動外套輕輕擺在肚子上。
一個聲音在極近距離響起。
一吸氣,肚子就像抱着蜂蜜桶一樣膨脹起來;一吐氣,就會變成消風的氣球。
「這個嘛,剩下的時間正剛好,大家一起來試試看吧。大家躺在地上,把掌心放在下腹部。不要移動手的位置,就這樣感受腹部上下移動。腹部呼吸,開始。」
阿秋沒忘記我曾經說過想要去水族館。這微不足道的事情,使我胸口一緊。
學長姐中有已經拿到推薦入學或找到工作等,已經決定好畢業後出路的人,也有忙着準備明年的共通考試或是正在找工作等相當忙碌的人。即使如此,他們仍然伸出援手,大概是他們想幫忙望月學長吧。
雖然沒有一步登天,我和阿秋的演技也一天比一天好。大概是白蘿蔔開始長毛的程度,茁壯成長中。
「輝夜姬,還請包在我阿倍右大臣身上。我絕對會拿到火鼠裘,送到這個家裏來。絕對會將我火熱燃燒更甚熱炎的心意展現在妳面前!」
阿秋笑皺一張臉,我也跟着他笑。
「對,現在就去。」
除此之外,我的腦海一隅老是閃爍着那個傳單上的文字。
◇◇◇
「唉。」
以那天爲起點,每天眼花撩亂地忙碌起來。
接着重複很多、很多次。
「哇哇!」
石作皇子要尋找佛鉢。
該去辦公室拿鑰匙嗎?還是該去圖書室看看呢?
我決定站到大窗戶旁邊念臺詞,眼角看見阿秋在演機器人默劇。那該不會是把小嬰兒抱起來的動作吧?
「用肚子發聲。演員都是從肚子發聲。就算妳用喉嚨發聲,也沒辦法傳到後面位置。人類的身體會吸收聲音,所以不管呼吸還是發音,最重要的都在肚子。」
明明只是反覆呼吸而已,站起身時肚子突然餓了起來。彷彿將多餘的東西推向遠方,我的身體好輕盈。
我回這句話時,圖書室的門打開,三名不認識的學生走了出來。
「小直。」
「只要習慣腹式呼吸就可以緩解全身緊繃,也能讓聲音更加響亮。這麼做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大家嘗試有意識地在日常生活中也這麼做。」
文句跟我第一次看見時相同。
配合望月學長的號令,我慢慢站起身。
大伴大納言要尋找龍首之玉。
能練習話劇的日子超乎我想像的有限。
青陵祭的準備工作很重要,然而當然不能忘記上課。期中考之後,期末考隨時做好準備等着我們。
他沒有當作沒看見。這件事與他約我去約會同等開心,甚至錯覺接過手的平凡紙張帶着的熱度。
距離傳單發撒那天至今將近兩個星期,現在已經沒人提及這件事。我偷偷警戒着對方會不會對這種狀況不耐煩,可能會接着散播第二張、第三張傳單,然而完全沒消沒息。
「很好。」
◇◇◇
「我們去約會吧。」
我們決定拿剩下的時間來練習各自的臺詞。因爲老嫗的臺詞本來就少,要背起來並不難,問題只在演技上面。
身體彷彿盪漾于波浪間逐漸放鬆。
即使我把意識專注在話劇上,只要稍不留心,就會想起傳單。
車持皇子要尋找蓬萊的玉樹枝。
「啊,不是啦,那是……」
森學姐一星期會露面一兩次,也曾經匆匆忙忙地只能參加練習十分鐘。
「愛川,別用喉嚨發聲。」
正如望月學長預告的一樣,第一個星期三和來幫忙話劇社的人見面了。
Smart Aquarium Shizuoka──從靜岡車站走地下道,就能抵達松坂屋靜岡店。這個小小的水族館就位於七樓。
星期二和星期四放學後,我不是幫忙班上的工作,就是在社辦讀小律的小說。或者如果時間能配合,我也會和阿秋一起讀劇本。
完全不是。
吸一口氣。總之現在得練習纔行。
不,或許也不意外。小律平常就愛用戲劇性臺詞或舉動,她活力充沛地演出充滿自信的富有右大臣。
「我剛剛查的。這裏在市區,所以現在也能去。」
「……約會?」
話劇社可以使用體育館舞臺的時間,被分配在青陵祭的第二天。所有人一起練習的時間只有一、三、五,本來有十二次,不過其中也包含定裝和體育館排演的時間,所以實際上次數更少。
阿倍右大臣要尋找火鼠裘。
發撒這張傳單的人,到底想對誰說什麼呢?
這樣說起來,我好像曾經看到過一次媽媽拿回來的廣告傳單。
「不是」什麼呢?我連這也不清楚就開始找藉口,阿秋蹲着仰頭看我。
重重交疊的雲層看起來很舒服地手牽手與富士山嬉戲,根本不把我的辛苦當一回事。
「我也想要約會。」
負責旁白和音效的是女生,其他都是男生,而且全員都是三年級。想讓一齣戲順利上演,所需的人數比我想像得還多。
「小直,那個啊……」
阿秋順着摺痕仔細地把傳單折起來,然後把它還給我。
白蘿蔔老翁和老嫗、受人喜愛的神祕輝夜姬、演技精湛的帝王,以及燃燒鬥志的右大臣。這五人組終於跑完最後一頁了。
連續的時間過得很快。對沒有夜晚的我來說,或許又更快。不管早上、中午還是傍晚,都如流星般的速度飛逝,好幾次都讓我幾乎暈眩。
「辛苦大家了。今天的練習到此結束!」
感覺連傳單的存在本身都只是我的錯覺。不過書包的內側口袋裏,還擺着折得小小的傳單。每次打開,就像看見寫上五十音文字、如召喚錢仙的紙張般的緊張感襲擊我。
吸飽氣再吐氣,偶爾會變得很痛苦,可是身體逐漸適應、習慣這種呼吸,就這樣慢慢感覺這種呼吸才最自然。
焦急與疑問似乎全掛在我臉上,望月學長敲了敲自己的下腹部。
其他三年級學生也展露無懈可擊的演技,不過森學姐果然鶴立雞羣。她光是站在那邊,好幾次都讓我感覺煞風景的多功能教室變身成老翁奢華的宅邸。
明明不是考試期間,我卻能每天上學。這還是我誕生以來頭一遭,至今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但是我沒有餘裕停下來思考。
「好,慢慢站起來──」
讀完劇本後,社團活動時間也只剩一點。雖然正值青陵祭的準備期間,沒事前提出申請也不能在校舍留太晚。
「好的,慢慢從嘴巴吐氣……一、二、三、四、五,用力從鼻子吸氣……一、二、三、四、五。再來一次,一、二、三……」
沒錯,小律從五個求婚者當中選擇演出阿倍右大臣。理由似乎是「火鼠裘很帥氣」。
「這裏好漂亮。」
他把手探進口袋,拿出的智慧型手機畫面上顯示水族館的官方網站。
和擔心「可能被聽到了」而慌張無措的我不同,阿秋總覺得輕鬆自在。他用視線催促着我快點,就跟期待遠足的小學生沒兩樣。
很遺憾,今天得把自行車拋棄在停車場了。如果只到車站也就算了,從靜岡車站到我家太遠了。
明天早上要搭電車或公車上學,也得確實告訴素直纔行。
我們從學校前的公車站搭上公車。
儘管公車座位很硬,胸口也不計較地雀躍着。每當遇到紅燈,或是在十字路口左轉時,不知爲何都想發笑。
爲什麼的答案顯而易見。這是我第一次去水族館,也是第一次放學後約會,而且約會這件事本身也睽違已久,所以現在就算只是筷子掉到地上,肯定也會讓我笑出來。
我按耐不住,從裙子底下伸出的腿前後擺動着。
真希望快點點亮下車鈴。
「妳跟小學生一樣。」
阿秋邊笑邊說惹怒我了。那明明就是在講剛剛的阿秋。
「像個小學生還真是不好意思耶。」
我故意鼓脹臉頰,從身邊的他身上別開視線。坐在三排前,拿柺杖的老婆婆偶然闖進我的視野中。
望月學長先前給了我很多建議,其中一個就是「觀察和自己的角色年齡相近或相同職業的人」。
在那之後只要看見推助步器的老奶奶,我都會用不讓人起疑的程度仔細觀察。
只不過學長也說了,不需要誇大人人都能想像出來的老人舉止。如果牽強地彎腰駝背或講話很慢,在舞臺上反而會顯得很刻意。
世上有形形色色的老奶奶。照顧輝夜姬的老嫗無病無痛,身體肯定相當健朗。
我要在舞臺上演出什麼樣的老奶奶呢?
大概發現我的視線正看着誰,阿秋開口:
「《竹取物語》中的老奶奶啊……」
「嗯?」
「我想都沒有。」
我雙手各拿一張問阿秋,他指着右邊說「這張」。我正好對左邊卡片上滑稽的插畫很感興趣,太剛好了。
阿秋在此直直地注視着我。
「被看見又沒關係。」
我看見寄居蟹後面有什麼。定睛凝視後,發現那是玻璃折射後扭曲身形的阿秋。
看折成三折的簡介,館內有觀賞、連結、發現等配合各自主題設計的五大區域。遊客需要照順序逛下去,印章也擺設在各個區域中。
「妳和海鰻同時張嘴、閉嘴的樣子都倒映在玻璃上了。」
阿秋突然咯咯笑起來。
買集章手冊還贈送兩張明信片。
「剛剛那是柄真寄居蟹的聲音嗎?」
館內的空氣比地下道冰涼,有潮溼的感覺。沒有游泳池的氯氣氣味,淡淡的水氣穿過我的髮間。
「接下來就要去。」
「你的肉很結實,所以聲音不錯呢。」
黃色尾鰭的鋸尾副革單棘魨,似乎僞裝成有毒的瓦氏尖鼻魨。假裝身上有毒嚇退其他生物,藉此保護自己。
他握住我擺在座位上的手,公車抵達終點站靜岡車站北口。
「是紅色蜥蜴耶,好可愛。」
就算那是隻有空蕩蕩水槽並排的水族館,能和阿秋一起填滿那些空白,就讓我很開心。
「對對對,森巴那位。」
答對了。被他一瞪,我哈哈大笑起來。
「好期待海豚秀喔。」
「他們也去水族館了嗎?」
付入場費的同時也在腦中計算,還剩下十八萬九千五百九十圓。
「謝、謝謝你。」
接着重新振作精神,蹲在圓形水槽前觀看。
「松健森巴那位?」
阿秋看着水槽的眼中,有隻魚正在優遊。是棘魨還是尖鼻魨呢?
「你早點說啊。」
阿秋用另一隻手搔搔臉頰。
不停往上爬升中,我仰首往上看,幾乎都要讓自己往後倒了。簡陋的天花板妝點着藍色與水藍色的燈泡,躍動的燈飾彷彿螢烏賊優遊的大海。
我轉過頭,咧嘴竊笑的阿秋手指着自己的嘴巴。
我和阿秋在投影機映射在地板上的水中悠閒地優遊。不是蛙式也不是自由式,而是直立游泳。
「海獅秀或海象秀之類的。」
就在我們聊天時,勤勞的手扶梯把我們帶到七樓。
但是因爲令人覺得害臊,這件事還是保密吧。
「那麼,小直也比愛川大嗎?」
把東西收好後,我們在入口處剪票入場。現場沒看見其他遊客。
不過正如阿秋所說。
「雖然是老奶奶,我覺得她年輕的時候應該常常和老爺爺去約會,不是隻有洗衣服和採竹子。」
「瓦氏尖鼻魨不會對鋸尾副革單棘魨發怒對吧?其他人也不會動不動就對鋸尾副革單棘魨說:『雖然很像,你不是瓦氏尖鼻魨。』」
白蘿蔔一號厚臉皮地如此堅持,我握住他的手。
阿秋拉着我的手扶住我。多虧有他,我纔不會在約會一開始就丟臉地跌倒。
兩隻橫躺的海鰻似乎根本不把着迷地看着牠們的我放在眼裏,逕自發呆。在透明的水中,牠們黃褐色的身影相當清楚。
一張一闔,動個不停的嘴看起來很悠哉。
松樹盆栽裏,有一個牽着馬的松健人偶。我感受到全心全意的歡迎,然後立刻開始愉快起來。
「要!」
發現兇惡版鰻魚的海鰻,我在水槽前彎身。
「啊,是海鰻耶。」
就算是青陵祭的準備期間,還是會有學生到車站附近玩,或是正好在回家路上。
「妳故意的吧?」
「你要哪張?」
「好痛!」
我們最先從「觀賞」區開始,這邊有崁進牆壁裏的小水槽,以及直接立在地面上的圓形水槽。
一個人的入場費是一千四百日圓,不足與身上有三千圓的我爲敵。
「小直,妳的臉變得跟海鰻一樣。」
我們朝售票小姐所在的櫃檯走去。儘管放開他的手讓我不安,爲了要拿錢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努力這麼說服自己。
雖然沒有孩子,也不能過上奢侈生活,但是他們一起活着。所以從發光的竹子中發現小孩子時,他們既沒感到詭異,還把她當作上天的恩賜,悉心扶養長大。
即使我站起身小聲怒吼,阿秋也只是打趣地笑着。變成海鰻的我用雙手遮住臉,努力把想要一張一闔的嘴巴恢復原狀。
就算破十九萬了,也還完全不成問題。
我最近又開始跟以前一樣打掃浴室或折衣服。因爲想着五十圓存款多多益善。
「就是蜥蜴啦~」
我着迷地盯着看,結果差點在手扶梯盡頭跌倒。
櫃檯小姐告訴我們。我紅着一張臉,儘可能擺出嚴肅的表情點頭。
我好不容易纔忍住尖叫的衝動。就算沒有其他人,水族館也和圖書室相同,是需要保持安靜的地方。
「給我飯飯~」
從我後面看水槽的阿秋小聲說:
長久以來,他們兩人肯定過着相互依偎的生活。而且理所當然,幾十年前的兩人還不是老翁和老嫗,而是男與女,男孩與女孩。
有紅色身體,名叫柄真寄居蟹的生物看着這邊。和海鰻相反,牠似乎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
「這個聽說是松平健設計的水槽喔。」
「我想應該沒有海豚。這邊是松坂屋。」
說我跟海中流氓一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阿秋比真田同學高又屁股大?」
「這是蜥蜴嗎?」
「阿秋,你肚子餓了嗎?」
我們從地下的JR連通口走進松坂屋。我搭上手扶梯,語氣興奮地對前方的男孩說:
我睜大眼。
「阿秋,可能會被人看見。」
「不是我,是柄真寄居蟹。」
我們兩人買了一本集章手冊,簡單設計的封面畫着擺出裝模作樣姿勢的角色。
他們並非一直手上拿着採竹的道具和待洗衣物,肯定也在有空時出去約會,然後牽起彼此空出的手。
咦咦咦!
瓦氏尖鼻魨的背鰭和尾鰭比較小,而鋸尾副革單棘魨都很大。
圓圓的眼睛就像在訴說什麼。在說什麼呢?感覺是單純且真摯的願望。
走在前面的阿秋不在意地說,似乎打從心底如此認爲。不過無法甩開手的我也是共犯就是了。
「在魚的世界中,或許不在意是複製品還是本尊吧。」
「這是草莓箭毒蛙。牠的名字叫做奧斯卡,是負責水族館導覽的角色喔。」
不知從何處傳來高昂的聲音。難不成──
藍色四方形的世界,一個接着一個地現身在我們面前。
車站地下道的空氣總是有點冰涼。
阿秋指着貼在櫃檯的介紹問。

我的──正確來說是素直房裏的褐色信封中,還剩下大約十九萬圓。
「咦!」
「哇!」
「企鵝、海獺、水獺、海狗!」
迎賓區的水槽裏有一棵宏偉的松樹躍然而出,似乎是以被登錄爲世界文化遺產的三保松原爲原型。
「也有集章手冊耶,要買嗎?」
「不用客氣。」
我戒慎恐懼地確認來回交錯的人潮中是否有熟悉的臉孔或制服,同時阿秋握着我的手。
「哇啊……」
「我完全沒想過這件事。」
我用力拍了拍他的屁股,不對,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我和素直,阿秋和真田同學。
我拉着故意裝作疼痛的阿秋走向下一個水槽。
「哇,你看,這種魚叫做黑色幽靈魚(注:線翎電鰻。亞馬遜雨林中一些部落相信,死去人們的靈魂會寄宿在這些魚中,因此如此稱呼)耶。」
「這什麼啊,第一次看到。」
正如其「黑色幽靈魚」之名,牠們是全身漆黑,尾鰭上有白色斑紋的魚。
細長身形看上去很不安定,黑色魚鰭緩緩搖擺的模樣彷彿正在跳舞的貴婦。雖然背景不是鹿鳴館,而是漂流木啦。
黑色幽靈魚的視力不好,所以藉由放電來判別周遭景色,據說發現同伴時還會改變電波頻率。
要是我的身體也會放電,我可以靠這個力量找到其他複製品嗎?如果能辦到,我要怎麼向對方搭話呢?
我模模糊糊思考着這種事,順着參觀方向前進。
長着小鬍子的側斑兵鯰、雜色兵鯰、不喫竹子的波鰭兵鯰(注:水族市面上稱爲熊貓鼠)。不是鯰魚的我們兩人在海中散步。
沒有鯊魚和魟魚優遊其中,可以覆蓋整個視野的大型水槽,小巧精緻的水族館只在此時像是世界的正中央。
我好想過着在透明美麗的水世界中,被水草糾纏、和鋸尾副革單棘魨握手,以及在貝殼牀鋪上入眠的生活。
清澈的水替我排除所有危險,感覺沒有任何痛苦。
不過,我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魚類爲了生存下足工夫,即使在水槽中也拚命努力着。
或許會對一天就能游完的小小世界感到厭煩,然後晚上哭着想要回大海、想要見家人。或許水槽中豐潤的水,就是如此由每一滴淚珠聚集而成。
準備朝下一區前進時,有人輕輕拉住我的手。
轉過頭仰首,阿秋就站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身穿深藍色西裝外套的我們,因爲燈光昏暗而難以看清彼此。
「小直不是輝夜姬真是太好了。」
「因爲我是白蘿蔔?」
阿秋搖搖頭。他不願意配合我的裝傻。
「繼成爲泡沫之後,如果妳接下來想回月亮,我就傷腦筋了。」
假如多說一句話,恐怕會惹得素直不開心,所以我一句話也沒說。
阿秋若無其事地接續原本的話題。儘管有點踉蹌,我仍努力配合他的步調。
書桌上,電話子機橫越在題本和筆記本上面,大概是她從一樓拿上來的。
然而只有阿秋,我片刻都不想遺忘。
原本打算跟着阿秋走的我,突然「啊」的一聲驚呼。
素直吐氣撩起頭髮。我覺得這是她要結束對話的訊號。
我提着購物袋爬上樓梯,便聽到素直房裏傳來說話聲。
仔細一看,在前面悄悄移動桌子的三人,確實全都是小道具組的成員。話雖如此,她們原本就是平常一起行動的好朋友。
「哦。」素直低吟一聲。不是從嘴巴,而是從喉嚨深處發聲。
要說就要趁現在。我握緊書包提帶擠出勇氣。
「素直?」
「去商店看看吧。」
「如果妳說謊,可要吞下河豚喔。」
「因爲我今天去水族館了。」
大概是回想起這件事吧,素直小聲咂嘴。
不過下一次被喚醒的瞬間,我和她共享的記憶就會更新到最新版本,我也會知道素直打電話的對象以及電話內容。
「什麼?」
感覺時間極爲緩慢地流逝,可是一看時鐘已過下午五點,我們似乎在水族館裏逛一小時以上了。
我皺起眉頭說:
宛如聽到奇妙的單字,素直睜大眼。
「怎麼了嗎?」
「呃……有日本平動物園、祭典,以及CENOVA的電影院。今天去了松坂屋的水族館。啊,祭典是學校附近神社的祭典。小律給我們傳單,然後我們放學後繞過去逛。」
「不是吞下一千根針嗎?」
阿秋以手指抵着下頷發出「唔呣」的低吟。
「唉。」
她看着我手上的購物袋,接着沒和我對上眼地繼續提問:
「素直,我今天把自行車放在學校了,所以明天要搭電車和公車去上學。」
感覺小時候也曾經和誰這樣勾手指。
滿心顧着看魚,完全忘記收在書包裏的集章手冊了。
這點我片段都不會忘記。我邊折手指邊細數和他至今的回憶。
「只能再逛一圈了。」
「阿秋,糟了啦,我們完全沒有蓋章!」
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答案?素直想要的答案。不會弄糟同學關係的答案。
「我會忘掉。忘掉和誰講電話。」
◇◇◇
「嗯──這樣一來,反而會更印象深刻了耶。」
「我已經不會再做那種事了喲。」
這天從一大早就開始下雨,被冰冷的秋雨鋒面掌控的一周天氣預報變成一片藍。
「咦?但是……」
「……沒什麼。」
「水族館?」
素直沒發現我回來了。要待在走廊上等她也可以,可是快到媽媽回家的時間了。
「也只能那樣了。」
「你們進展到哪步了?」
晃動的影子與影子交疊。阿秋露出爲難,像是走進絕境中的表情。
素直用眼神詢問我理由。
小指和小指互相勾住,我們約定好了。
這次絕對要買禮物給小律還有學長姐們,爲日本平動物園沒買雪恥。
邊說「我回來了」邊脫下悶熱的學生皮鞋,還沒看見媽媽的鞋子。綠松色自行車也不在家的玄關顯得寂寥。
佐藤同學用不輸周遭吵鬧喧譁聲以及午休廣播的音量說。
「嗯、嗯。」
我們在那之後又繞了一圈水族館,結果沒時間悠閒地挑禮物。要是我太晚回家,會讓素直不安,雖然買了給小律和學長姐們的禮物,卻沒時間挑我們自己的。
「阿、阿秋。」
打開門。
我明明希望他回答,他卻摸自己的後腦勺,然後拉遠自己的身體。
「我只是在和朋友講話而已。」
我試着輕輕敲門,模糊傳出來的聲音立刻停止。
她不容我反駁地說着,我只能點頭。
途中完全忘了,滿心享受約會的關係,聽起來很像在找藉口。正如我所預料,素直沒有被我矇騙過去。
隔天的午休時間。
甚至還大嘆一口疲憊大人會嘆的氣。
「可以喔。我們勾手指吧。」
「好主意耶。」
「不是跟上次一樣翹課去的,是放學後纔去。該怎麼說呢,要作爲話劇參考的感覺。」
我的背不由分說地抵上牆壁。男孩的喉結在我眼前「咕嘟」動了一下,那是吞下湧出唾液的動作。阿秋正在緊張。
我明明滿臉笑容告訴她,素直卻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總覺得真不公平。」
果然不需要貝殼。取而代之,要是可以在他害臊地微笑時,在如山丘隆起般的臉頰上沉睡,我應該會無比滿足。
素直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往上翹。長毛地毯很溫暖,可是用腳趾尖玩弄地毯的素直沒被撫平心緒。
坐在窗邊座位上解開布巾蝴蝶結的我,就這樣愣住了。因爲佐藤同學出現在我身邊如此問我。
「對不起,吵到妳了。」
「素直,妳還好嗎?身體不舒服嗎?」
我曾經想就這樣逐漸遺忘。在比海洋更寬廣的腦海中,有記憶會如沙子從縫隙遺落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我不是人魚公主,更沒想過成爲輝夜姬。
我陷入遲疑。這還是第一次。
「沒事,什麼也沒有……妳去洗澡吧。」
我明明什麼也沒問,素直卻冷淡地拋下一句話後轉過頭去。心情不平靜的素直似乎沒有對我說「歡迎回來」的從容。
「怎麼了嗎?」
「妳和真田……阿秋,在交往對吧。」
「呃……」
原本下彎的雙脣扭曲,眉間出現皺褶,嘴角還在抽搐。
我卻想不起來是和誰這麼做。是素直和誰勾手嗎?不對,或許是我。
這天的我睽違已久洗了個澡,而且用了海藍色泡澡球的泡澡劑。這是水族館的顏色。
「反正我差不多要掛了。」
我一喊她的名字,素直便單手捂住臉。這樣完全看不見她的表情了。
「沒、有、但、是。」
「那很痛吧?所以吞河豚就好。」
「我回來了。」
她正在和某人講電話,而且好像在笑。就算聽不清楚說話內容,隔着門也能感受到歡樂的氣氛。
「和誰?」
◇◇◇
他對我伸出左手。
「對耶,水族館的商店!」
素直印象深刻的事情,也是複製品的我印象深刻的事。人的記憶很複雜,強烈意識着想忘記,反而會造成相反結果。和考完試的瞬間,就從腦袋中蒸發的公式不同。
腳步聲靠近,眼前的房門打了開來。
我牽起他的手,用燦爛至極的笑容點點頭。
兩個都很痛。而且河豚也不想被人類一口吞下吧?
感覺封面的奧斯卡露出悲傷的表情。或許是傻眼我們未免忘得太快。
我笑着回答明明是想讓他放心,他的臉卻朝我靠近。
「最近啊,小道具組會邊喫飯邊開會,有效利用午休時間。」
「愛川同學,要不要一起喫便當?」
拒絕可能會弄僵關係,而且好久沒和別人一起喫便當,我也產生想這樣做的心情。
「那麼,好。」
我拿起便當和水壺,跟在佐藤同學後面走。
把附近幾張桌子合併組成的餐桌,如同沙上閣樓。可以感覺氣氛有點緊張。除了坐在多出來的主位上的我之外,原因別無其他。
而遊走各個團體的佐藤同學,動作輕巧地打開便當盒。那是和我一樣的兩層便當。大概是因爲參加運動社團,分量比我還要多。
大家也跟着佐藤同學把便當盒拿出來,我也這樣做。自從要解開蝴蝶結的手指無處可去後,我就一直緊抓着打結處。
我每天都很期待媽媽準備的便當。
冷凍食品的炸腰內肉排、在竹輪裏玩捉迷藏的起司和小黃瓜、用鹽昆布攪拌的毛豆,以及過馬路提袋(注:日本靜岡縣特有,將「過馬路中」交通號誌印在布包上的黃色提袋)顏色的煎雞蛋卷。白飯上的粉紅色鱈魚子香松,粒粒分明地躍動着。
過馬路提袋是隻有靜岡縣纔會使用的手提袋。小學六年,它忠心地負責沒辦法收進書包裏的東西。
素直在畢業典禮隔天就丟掉了。我則很喜歡那個隨着使用而黃色逐漸褪去的過馬路提袋,對它難以忘懷。
「愛川同學的便當看起來好好喫。」
佐藤同學說完,其他三人也說着「嗯嗯」,點頭表示認同。
「謝謝誇獎。大家的也看起來很好喫。」
不只色彩豐富。毛豆用顏色鮮豔的食物籤像烤雞串一樣串起來;蘋果不是削成小兔子,而是削成葉子形狀等。可以看見每戶人家的常識,覺得很有趣。
佐藤同學說完「我要開動了」拿起筷子,立刻就開始喫了起來,然後將食物塞滿嘴巴。
用餐中的話題正如剛纔聽到的,是以鬼屋爲中心。小道具已經備齊了,所以下午要來做用在背景上的剪紙。
只要明確認定爲校慶討論,就能讓對話如上油般順利進行。因爲中午的廣播會介紹各班與各社團推出的東西,這點也幫忙接續了話題。
午休時間開始五分鐘左右後,去買午餐的人陸陸續續回來。
阿秋也是其中一人。他手上拿着炒麪麪包、波蘿麪包、淋上番茄醬的熱狗麪包,另一手則拿着應該是從販賣機買來的蔬果汁。
阿秋最近會確實發出聲音了。開門聲、拉椅子的聲音、隨意把麪包放在桌上的聲音。已經看不見彷彿想成爲鬼魂,屏息生活的樣子。
「愛川同學,妳是文藝社對吧?」
「真田同學啊,還挺不錯的耶。」
看見佐藤同學朝我揮手,都會讓我有點鬆一口氣。因爲這樣讓我感覺到,至少身爲班長的她確實看見我。
「其他人呢?」
「這樣啊。」
「在那邊。她們正在激動地討論著這裏有『劍心』的完全版。」
「我也是看了那個之後纔開始練劍道。」
「妳要去哪裏?」
我想着這種事情,同時轉過視線好奇另外三人是否還在看漫畫,接着感到疑惑。
我看向佐藤同學手指的方向,便看到她們三人並肩坐在入口附近的沙發區,專注地看着一本漫畫。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因爲我回想起六月的圖書室。
「嗯,和吉井天差地遠。」
「我可以和妳一起去嗎?」
可是我不能說。這種狀況下根本不可能說出來。
「嗯。」
咦?
佐藤同學拿起眼前的書,眼神帶着欣羨地說。
接着大家一起回過神來捂住嘴巴。每個人都不想要承受周遭不必要的關注。
「怎麼辦,我們的鬼屋很暗,可能會被親耶。」
「呀──!」的尖叫聲響起。雖然是壓抑過的尖叫,這次確實直達教室天花板。
和鬼屋相同,水族館也很昏暗。昏暗、寧靜,而且沒有人。
當我故作自然地看着兩人時,悄悄說話的聲音打在我耳上。
「嗯。真田幫忙修好了,真的幫了大忙喲。」
「國文課本上的故事或詩詞,有讓妳印象深刻的嗎?」
「這樣啊。」
我連忙拉回脖子的角度,佐藤同學這句話便像拋磚引玉般,大家面面相覷後開始悄聲討論起來。
「……我這個人啊,基本上很邊緣喔。」
「嗯、嗯,對不起。」
佐藤同學把眼睛眯成一條線看着我。我裝作不在意,想把綠茶倒進保溫瓶的杯子裏,卻不小心手滑了。
素直既可愛又漂亮。所以,大家或許認爲她有豐富的男性交往經驗吧。
這樣說來,阿秋昨天在話劇練習途中離席。原來是智慧型手機收到求救訊號的關係啊。
「怎麼了嗎?妳的臉好紅耶。」
「愛川同學,妳沒事吧?」
佐藤同學害臊一笑,朝其他書架走去。
即使如此,大概是好奇心更勝一籌,坐在左邊的女生小聲問:
爲什麼這種事要問我呢?
「就是這樣喔。」
吉井同學跑去找阿秋說話。
「真田,你有好東西耶。分一個給我吧。」
「咦!」

老師在體育課時隨便說一句「兩人一組喔」,總是讓我感到傷腦筋。我都要聚精會神尋找,是否有和我相同困擾的同學。
當我在心中如此斷言時,腦袋突然冒出一件事。
「不過偶爾,真的很偶爾,妳看起來很寂寞。這是我錯覺吧。」
「是《奔跑吧!梅洛斯》。」
「妳有什麼推薦的書嗎?如果沒有像這樣的機會,我根本不看書。」
「愛川同學就算一個人獨處,也完全沒有悲慘的感覺呢。」
佐藤同學「咳咳」一聲清了清喉嚨後,轉換音色開口說:
「啊~這個的話……」
「和其他男生感覺不同耶。」
在我撿起杯子前,已經講到這個話題。佐藤同學沒放過這句輕語。
「有點熱。今天還真熱耶。」
「佐藤怒火中燒。她下定決心,絕對要剷除那狡詐暴虐的吉井。」
和阿秋第一次對話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情了呢。我邊在腦海中回憶邊仿造當時的狀況。
有嗎?應該有點冷吧?大家都疑惑地歪頭。
而佐藤同學正感到啞口無言。
我用手扇了扇自己的臉頰。
所以我在心中祈禱,希望吉井同學能多找他說話。
跟着我來的不只佐藤同學一人,我總共帶着四個人走進熟悉的圖書室。
「圖書室。我借的書到期了。」
我抱着便當和水壺站起身,佐藤同學便立刻問我:
掃描器的紅色雷射光讀取書本背後的條碼,連續聽見小小的嗶嗶聲。
「愛川同學,妳這樣是在追我嗎?」
不過我即使沒有新書也不會失望。我仍在持續蒐羅近代日本文學,正在思考要借什麼。
「只要和團體的哪個人發生爭執,就會讓人難以靠近那一帶對吧?這種時候跑去其他團體轉一轉,然後過一陣子再回來時,有過爭執的事實也會被當作沒發生過一般歡喜迎接。這種算打了就跑嗎?」
「抱歉,說了這種自以爲是的話。就因爲這樣,我纔不太受女生歡迎。」
「說他狡詐暴虐說過頭了啦。昨天放學後啊,吉井那傢伙得意忘形,把『此路不通』用的紙板弄壞了。」
男生不會像女生一樣積極搭建閣樓,大多坐在前後的位置上。然而吉井同學特地站起來跑到阿秋身邊去,好像是因爲同爲大道具組而變得要好起來。
不過沒有關係。畢竟可以單獨說話很開心。
她擺出下棋的姿勢。看來佐藤同學相當喜歡漫畫,而且好像很容易受影響。
剛硬的「匡啷」聲響起,教室瞬間安靜了一下。被拉出來的天使,似乎也對冒失的我感到傻眼。
圖書室管理員所在的櫃檯只有兩個人在排隊。
佐藤同學忍笑着說「好像有點不同」。在舊書中笑着的她,透露着溫柔的放棄想法。
室內相當多人,感覺今天無法遵守保持安靜的規則。
「可是,我認爲只是那些人沒有看人的眼光而已。」
「挺不錯」根本無法道盡阿秋的好。
「五千萬。」
「硬漢的感覺?」
我覺得佐藤同學是很好的人。
這比一起喫便當還難拒絕,我只能含糊點頭。
和男生說話時,阿秋偶爾會忍不住般噴笑。那時的笑容,總覺得和我說話時的笑容不同,讓我心跳加速而無法承受。
佐藤同學用手指把快要從書架上掉下來的書戳回去,同時開口說:
當我不知該如何反應時,佐藤同學誇張地拍了拍額頭。
她看見的是我嗎?還是素直呢?
空氣輕微搖盪,產出輕笑聲。
「最後還好嗎?」
發揮在這特定期間超受歡迎特性的圖書室,暢銷書幾乎都被借走,新書架上空蕩蕩的。
「很受比我小的女生歡迎就是了啦。」她又深有感觸且細細體會般的說,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這種時候,我還來不及找人,佐藤同學就會先一步跑來找我。根據她的理論,這應該不是幫忙孤獨的同班同學,而是屬於順便在各個團體間遊走的工作。
「唉呀呀~我原本想看《人間失格》耶,已經被借走了嗎?那就去找之前被翻拍成電影的那本好了。不知那本也被借走了嗎……」
「害我心跳加速了一下。美少女還真恐怖。」
我趁隙迅速收拾便當盒。明明是難得的便當,我卻幾乎食不知味。
沒想到發生了這種事。
可是我不知道。素直也是。她就像發冷的手腳瞬間噴汗一樣一無所知。
「青陵祭會不會出現新的情侶啊。」
「如果我先看《棋魂》,應該就會創立圍棋社了。」
我已經讀完兩次《竹取物語》,想趁還書時順便借下一本書。目前秋日閱讀月還在持續進行中。
該不會在當時,阿秋想對我……
「意外地溫柔。」
「欸,愛川同學,接吻是什麼感覺啊?」
「好貴~」
她似乎沒有想要特別重讀《奔跑吧!梅洛斯》,我的推薦作戰瞬間失敗。
總覺得不久前也被說了類似的話。
我看見一個女生從敞開的門前走過去。
是小律。她沒有注意到我,注視前方的眼神莫名認真,讓我很好奇。
「抱歉,我出去一下。」
我對佐藤同學說一聲之後,便離開熱鬧的圖書室。小律經過圖書室前方,正打算走進社辦裏。
「又撲空了啊……唔~再這樣下去,就沒辦法解開事件了。」
「小律。」
「噫呀!」
我出聲呼喚似乎嚇到她,小律發出奇怪聲的叫聲。
她轉過頭看見我的臉,立刻大吐一口氣全身放鬆。
「是、是小直學姐啊……嚇死我了。」
「抱歉、抱歉。話說回來,妳說的事件是什麼?」
「啊哇哇哇。」
小律驚惶失措,拉着我的手鑽進門鎖已開的社辦。
「我、我該不會說出聲來了吧?說了事件什麼的。」
她站在牆邊小聲地問我。
「說出聲了。」
「唔,竟然說出聲了啊。」
看著有點沮喪的小律,我靈光一現。
「妳該不會在找撒傳單的兇手吧?」
「兇手」這種說法或許有語病。因爲對方並沒有犯下什麼罪行。
「可是想找就能找到嗎?」
「拿着水桶嗎?」
「咦?可是妳會被阿秋學長罵喔。」
我知道這點再正確不過。然而如果可以,我想知道撒傳單的人真正的意圖。知道之後再自衛也不遲。
「因爲我很擔心嘛。而且那個傳單說不定在講小直學姐和阿秋學長。」
我同時想,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肯定辦不到,而且只是有勇無謀。
爲了社刊寫小說、調整劇本,還有班上的攤位要準備。明明如此,小律卻偷偷地,避免被人發現地尋找兇手。她真的是我遠遠高攀不起的朋友。
而且已經過了兩個星期,有什麼痕跡也會隨着時間過去而找不到。就算哪裏留有線索,可能也早就被兇手回收或消失無蹤了。
我想喜歡事件劇情的小律,或許正在獨自奔走,試圖解開撒傳單事件的謎底。然而我的想法錯了。
「我覺得盲目找也沒有用。不過,小直學姐,就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找出兇手。」
「嗯。到時一起被罵,一起到走廊罰站。」
她似乎很想說這句臺詞。
「小律,告訴我。」
我不禁苦笑。
「如果我自己偷偷找,就不會造成你們兩人的困擾,也能警戒對方有什麼行動。」
「呃,這個嘛……」
「不會、不會。況且我也還沒找到任何線索。」
「沒錯、沒錯。雙手都要拿。」
就這樣,我們的共犯關係成立了。
「對阿秋保密吧。當作我和小律的祕密。」
不過,假如是和直覺敏銳的小律一起──
我豎起食指抵在嘴脣上,小律便一臉愁眉苦臉。
阿秋說我們不該找兇手。
「只要我覺得有點危險,就會立刻跟阿秋學長說喔。」
「……是的,我在找兇手。」
面對鼓起一張臉的小律,我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好。
對方應該也知道撒傳單不是一件值得誇獎的事。肯定會再三注意行動,小心不暴露自己的身分纔對。
「真是的,我早就已經被他警告了。」
「小律,原來妳想了這麼多啊?」
小律沮喪地繼續說:
「小律,我可以幫忙找兇手嗎?」
「小律,謝謝妳。」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廢話嗎?」
小律彷彿放棄掙扎般,舉高雙手坦白。
我們之間沒提過傳單那檔事,而這也是小律對我們的貼心。
面對我的提問,小律彎成八字眉。這對眉毛的角度勝於雄辯。
「賭上小律之名!」
小律停頓很長一段時間後,才露出精明的認真表情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