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複製品步行。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9467 字

「……咦?」
起初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
因爲回到素直身體裏,我應該已經消失了。然而一度喪失的全身感覺,又若無其事地回到手上。
我維持蹲在地上的姿勢,無言地四處亂摸身體。手臂、腰、腳、臉頰、頭髮。不管摸哪都沒有奇怪的感覺,依然是我向素直借用的身體。
不過也有怪異的地方。我身上穿着制服,但這個設計不是駿青的款式。
而且我的頭髮和身體,以及制服都沒有顏色。彷彿老電影一般,眼前所見皆爲黑白世界,明確顯示這裏是有別於現實的其他場所。
「怎麼……回事?」
緊縮的喉嚨也能清楚發出聲音。
我身處的地方也不是素直房間,這裏怎麼看都像學校走廊。但這邊果然也和我熟悉的走廊天花板高度不同。
這是哪裏呢?我到底怎麼了?
……而且,素直呢?
在我困惑地站起身時,身體一陣顫抖。
從昏暗的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有人朝這邊靠近。
附近理所當然地有好幾扇連接教室的門,一瞬間冒出想躲進哪間房裏的想法。但我沒那個時間,那人已經走過轉角。
連眨眼也忘了的我,用力睜大眼。
我認識這個人。
應該再也不可能見到面。因爲那是在體育館的舞臺上,從大家面前消失的人。
我覺得自己在作夢。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看見自己所期望的夢或幻覺。
但是,姿勢端正的走路方法和美麗的笑容,都是我所熟悉的模樣……我用難以置信的心情呼喊那個名字。
「涼學姐?」
「當然。」
儘管只有黑白不太容易判別,天空很明亮大概是白天。我以爲空無一人的校內有非常多學生,他們彷彿證實涼學姐所說的話一般露出笑容。
但她對其他話題反應冷淡。明明還包含關於複製品成因與根基的內容耶。
「小直也要一起看嗎?」
「小直,好久不見了。」
「嗯,是真的喔。」
「宿舍……嗎?」
如果在這裏,我也能過着平凡和平的時光。
短時間內,我驚嚇呆傻地無法回應。
我啞口無言,但是可以理解這麼做的意義和意圖。
「這個嘛,現在還沒關係。我也想不到其他名字。」
有時一句話接一句話滔滔不絕地說出口,有時記不太清楚。一度也不曾停下,是因爲如果不熱切地動嘴,我不知道會把什麼說出口。
「涼學姐……真的是涼學姐嗎?」
微笑的溫度,確實是涼學姐所有。
當發現到時,涼學姐在沉默的我面前停下腳步。
以前我曾和阿秋想過。或許世界某處有複製品的國家,非常多的複製品在這個國家互相依偎共同生活……

「我簡單說明喔。這邊是結束任務之後的複製品聚集起來創建的國家。」
「小直也要改嗎?學校的一樓是公所,在那邊可以辦理各種手續。如果妳不介意,我可以陪妳。」
沒參加社團活動。這間學校沒有文藝社。雖然可以自己創立新社團,我不認爲能找到人,所以放棄了。
看見我嚇呆了,涼學姐輕輕對我笑。
已經不需要顧慮任何人了。每天喫飯,在牀鋪上睡覺,醒來之後可以去上學。我可以當我自己,度過每天每分每秒。
已經讀過接下來內容的我,不禁背過頭。
除了世界沒有顏色,天空不下雨也不下雪。風是溫熱的,聽不見鳥叫蟲鳴。也就是說,沒有季節。
無人的圖書室裏頭,有看書及自習用的空間。我某天放學後也來到圖書室時,看見涼學姐一個人在那邊看書。
即使偷看她美麗的側臉,也不清楚她感受到什麼。
彷彿輕柔照亮黑夜、執手牽引般,溫柔且愛戀,如寶物般的故事。
涼學姐好笑地對着不開心的我笑了笑。
平常在學校上課,假日則和涼學姐以及新交的朋友聚在房間裏,舉辦讀書會或睡衣派對,盡情享受普通的高中生生活。
但學姐似乎沒有這個打算。因爲她抬頭看了無色的天空後,慢慢站起身。
「是你爲玫瑰耗費的時間,使玫瑰變成無可取代之物。」
「我逐一對妳說明。來,一起走吧。」
不用花太多時間,我已經習慣了複製品之國的生活。
我在放學後頻繁地前往圖書室。
「……咦?」
「…………涼學姐?」
「差不多要天黑了。最後帶妳去參觀宿舍。」
「雖說是國家,其實只有一間高中。大家互相合作,一起開心生活。來上學的當然只有複製品。老師之類的應該不是複製品……不過我也不是非常瞭解。」
雖然無法看出溫和的色彩,我知道佇立在小小星球上望向遠方的,是身穿綠衣的金髮男孩。那是聖•修伯裏的《小王子》。
因爲是學校,幾乎沒有娛樂類設施的樣子。想活動身體的人,就去體育館、操場或游泳池。宿舍早晚會供餐,中午大多都買合作社賣的麪包來喫。學姐俐落地帶我參觀,但我幾乎無法出聲應和。
當我的喉嚨感到乾渴時,涼學姐摸摸她左耳的耳環,只輕聲說了一句:「這樣啊。」
當我提到多惠子奶奶和豐爺爺時,涼學姐嚇了一跳,將她細長的大眼張得更大。那之後她眼神溫柔地點頭好幾次。她大概一直掛心兩人過得如何吧。
我們在後院的長椅並肩坐下。眺望着灰色雜草,我開口說話。
「接下來,可以讓我聽聽妳的故事嗎?」
我原本想嚇嚇她,躡手躡腳地從後方接近。正當我在心中默唸「一二三,木頭人」時,被提拔成鬼的涼學姐在「頭」那邊轉過頭來。
「那個,涼學姐,這裏有佐藤梢同學和阿羅伊奇雅•楊的複製品嗎?」
最大的不同,只有不住在家裏而是學校宿舍,以及搭乘自行車或電車等交通工具的機會極少而已。
就這樣經過了多長的時間呢?
「不只來到這裏的理由。也想知道過往我不知道的小直。」
我朝邁開腳步往前走的學姐後背,問出自己很好奇的事情。
雖然沒寫在學生手冊上,有禁止刺探彼此私事的不成文規定。第一天的涼學姐之前就認識我,所以是例外。彷彿要佐證這點,她在那之後沒再問過我其他事情。
「妳在看什麼?」
「大家都直接用職稱叫我宿舍長。」
「對。因爲脫離了本尊的束縛,很多人會改名。」
從那一刻到我回到素直身體裏爲止,這之間的故事。
學姐牽起滿心困惑的我的手。
我伸出發抖的手後,涼學姐輕輕包住我的手。
在不久前,我纔剛向阿秋告別。這段記憶太新,無法當作遙遠的回憶講述。我忽視腦袋發出的熱度,宛如車輪空轉,匡啷匡啷地不停說話。
「因爲複製品沒有家。宿舍在學校旁邊,大家都在那裏生活。雖然我沒有像涼未一樣當學生會長,我是宿舍長。很好笑吧?涼當宿舍長(注:涼和宿舍的日文發音相同)。」
「歡迎來到複製品之國。」
真正喜悅的淚水,或許不是從眼睛深處,而是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纖細的指尖輕拭我淚水不停歇的眼角。
對只能呆站原地的我,用帶着戲劇性的語氣和動作說道:
「這樣啊。我知道了。」
終於冷靜下來後,我重新仔細端詳涼學姐的模樣。她身上穿着和我相同的制服。
我哭個不停,而她溫柔地輕拍我的肩膀。因爲這樣讓我的淚水流得更急,但學姐只是泰然地等待我停止哭泣。
這是我一直希望涼學姐聽自己說的事情。
雖然我這麼認爲,涼學姐傷腦筋地搖搖頭。
「那個……我想跟先前一樣喊妳涼學姐,可以嗎?」
「再會。」小王子說……
長桌上擺着素描本和幾支鉛筆。擅長畫畫的涼學姐或許想畫出《小王子》的一個場景吧。我很好奇學姐會畫出什麼樣的畫,但她翻開的頁面一片空白。
有時會感到極度沮喪,但諸多疑問隨着習慣生活後霧散。那只是細微末節。即使不在意這些事,大家也能笑着生活。
其他還有許多和現實不同的事情。
距離我一公尺處停下的涼學姐,惡作劇般的眯起眼。
如果複製品之國是結束任務的複製品聚集起來的地方……那她們兩人的複製品或許就在這裏。
她翻給我看的封面上畫了一個小男孩。
我能邁出腳步,不是因爲這句話的意思正確滲透進大腦中。
雖然錯過問她黑白畫面的事情,我沒心情繼續提問。
「不同的名字?」
親眼見證只是幻想的景象出現在眼前,我沒辦法好好說出感想。沒想到竟然有如此多的複製品被偷偷創造出來。不只我,沒有任何人知道。
涼學姐搶先一步這樣說。我小聲回應:
圖書室的藏書相當豐富,非常值得感激。儘管不會增加新書,不愁沒書可看。
彷彿替轉學生介紹學校環境般,我在她的帶領下逛着校園。
只是想確認,微笑的她到底是否爲本人,是不是真的在我面前。
我先前看過了,但這個故事深具魅力,看幾次都沒問題。我拉開涼學姐身邊的椅子坐下,和她並肩閱讀。
「光憑眼睛看不到最重要的東西。」爲了不忘記,小王子複述一次。
溫暖的手。確定這是活着的溫度後,我自然地流出淚水。
我誕生那天的事情。
涼學姐咧嘴一笑,我被她影響也跟着笑了出來。涼宿舍長,確實有點饒舌。
我覺得《小王子》就像一顆用話語編織而成的星球。
就連小直這個名字,原本也是素直的綽號,只是我把它搶走了。既然如此,那我也……
「涼學姐,複製品之國是怎麼回事?而且這套衣服……」
「再會。」狐狸說。「現在我把祕密說出來。其實很簡單。只有用心靈才能看清事物的精髓。光憑眼睛看不到最重要的東西。」
「很遺憾,只靠名字找人可能有困難。就算來到這裏,她們兩人很可能都使用不同的名字。」
我也想聽聽涼學姐的故事。她和涼未學姐的關係。在富士宮的生活。用涼學姐自己的話語,說出她至今感受到的心情。
不能離開學校。高牆的外側,一片濃霧什麼也看不見。學生完全不會進級。雖然有定期考試,誰也不談論將來的事……
翻開的頁面是小王子和狐狸對話的經典場面。即將出發的王子,對着要好的狐狸道別的場面。
但是,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心中柔軟的部分被挖掉一大塊。
「當心靈感到疲憊時,就讓人想看《小王子》。可是當人心中有所愧疚時,讀這本書可能會變得痛苦。」
涼學姐「啪」的一聲闔上書本。她看出我無法回答後改變話題:
「小直,聽說妳又甩掉對妳告白的人啊。」
大概因爲學校裏少有娛樂,戀愛相關的謠言總是傳播迅速。雖然不清楚被誰看見了,或者是對方四處宣傳。
和現實沒太大差別。交朋友,偶爾吵吵架。眼睛追着在意的人跑,有時直接告白。學業、社團、朋友,以及談戀愛。複製品之國的青春,也是由這些要素構成。
我沒有融入其中,所以纔會每天自己一個人來到圖書室。
「試着跟他交往看看也好啊。」
涼學姐這樣說,但我不想讓自己不確定會不會喜歡上的人有那種意思。而且我絲毫無法想像自己喜歡上他的樣子。
「我幾乎不認識他。」
「所以纔要試啊。」
手靠在長桌上撐住下頷的涼學姐,惡作劇般的笑着歪頭。學姐自己纔是,大家知道不管誰對她告白,她都不會爽快答應,但學姐的情況是她滿腦子只有畫畫。
我又如何呢?
得到自由的我,想在這裏做什麼?
「小直,妳不須顧慮任何人。這裏是我們的國度。只有複製品居住的國家。」
彷彿被學姐看穿心思,我嚇了一跳。
「……我去找其他書喔。」
我起身離開桌子。
大概是因爲明明沒打算看書卻離開座位吧。每個書櫃都彎彎曲曲,看起來就像巨木般大幅扭曲,我彷彿被關進沒有出口的森林中。
我害怕地轉過頭去,背後的涼學姐再次打開了《小王子》。白皙的指尖慈愛地撫過每一個字。
「不可能有飛走的鳥兒不留痕跡這種事。反倒是會留下永不抹滅的傷痕更爲正確。欸,小直……妳爲何要用那種方法從大家面前消失呢?」
「妳打算逃避到什麼時候?從現實中逃走,在這個世界也繼續逃避。妳到底想怎樣?妳想去哪裏?」
不理會我疑問的眼神,涼學姐說:
◇◇◇
「因爲我不希望……大家忘了我。」
我輕輕一跳,避開她瞄準腳丟來的球。我不像某人一樣跌倒流鼻血。
只有一個東西。那時有東西留在原地了。
啊啊。
駿青緞帶的顏色。
彷彿聖誕樹般,用繁複的詞藻做出場面話,將其裝飾得光鮮亮麗。深信只要弄得美觀好看就沒關係。
但若是如此,涼學姐把球一直拿在手上就有點古怪了。快點把球送到外場,從死角攻擊我,應該能讓成功率大升纔對。
我專注在比賽上,即使沒有獎品也想拿到優勝。我想拿到她的班級沒有實現的勝利。
持球的涼學姐,眼睛帶着好戰的光芒看着我。
涼學姐丟出來的球,打中蹲着的我的肩膀。
「小直,妳膩了嗎?」
哨音響起。
那就是──
取而代之,會舉辦運動會和校慶。今天是球類競賽的日子。
我不想遭受責難,說自己做的事情不正確,說我在逃避。看見我認真計較,涼學姐皺起眉頭。
「……我覺得很不舒服,今天要早退。」
「啊…………」
沒辦法擦拭淚水,我接着繼續說:
因爲我很擅長活動身體。替她去爬山、跑馬拉松,還有跑折返跑嘛。
「說起來,愛川素直學妹現在跟阿秋關係怎樣了呢?」
彷彿這聲音在苛責我,我鑽過互相糾纏的樹木之間,急忙離開圖書室。
「咻」的一聲搶走黑白緞帶的涼學姐,把緞帶纏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我只是困惑地眯起眼睛,遲了一會才發覺學姐的意思。
我百般煩惱之後選擇躲避球。聽到涼學姐也選擇躲避球時,我們還胡鬧說着決賽見,但我沒想到彼此的班級真的留到了最後。
「我沒有膩啊。」
「……纔沒那種事。」
「是這樣嗎?我覺得妳看起來好像很無聊。」
「……那種事情……」
我哽咽啜泣,涼學姐蹲下來擁抱我。
這該不會是什麼戰術吧?打算削弱我的氣勢,或準備瞄準我鬆懈的瞬間朝我丟球。
我明明能那樣做,卻沒那樣做的理由。
「妳說當時佐藤學妹想繼續這樣說吧。或許愛川同學和阿秋會互相吸引,然後進一步交往……」
其他同班同學都在外場,所以實際上是我們一對一。
即使我語帶諷刺地拋下這句話,涼學姐仍舊不放過我。
「小直,換上制服吧。」
我多麼自私啊。
我明明很認真打球,被人如此認爲太令人意外。我如此回應,但涼學姐彷彿忘記正在比賽,把球抱在胸前,一手摸着下頷說道:
「小直,妳應該理解有這個可能性吧。如果阿秋感覺到愛川學妹中的妳,他……」
學姐沒有把球丟在滿身破綻的我身上。只要她丟出球來就能暫時中斷對話,但是學姐不允許。
「因爲我不希望他們忘了我。」
「別說了!」
「涼學姐,妳在說什麼?」
我們這般一來一往,持續了一段時間。
我別開眼逃避的真實心情,化作熱淚潸然而下。碩大水珠點點染溼了體育館的地板。
「真是的,妳這個笨蛋。妳忘記了嗎?」
「然而應該已經回到愛川學妹身體中的妳毫無感覺。妳完全不清楚他們兩人現在是什麼狀況,就是所有答案。」
她的身體好溫暖。有着連同心情一起輕柔包裹的好聞香氣。
「……咦?」
「佐藤梢學妹不是說過嗎?如果小直回到愛川學妹的身體裏,應該會對她的人格、記憶、認知產生影響。我記得是『本尊和複製品的個性和經歷過的事情不同,所以對事物的思考方法與解釋方法也不同。但融合之後,或許……』吧。」
Pal Pal的一日券手環。綁在手腕上的藍色手環。
「阿秋好可憐。搭乘摩天輪時和女友接吻了,她卻就此消失了。這樣一來,豈不是沒辦法再踏進遊樂園了嗎?」
不想思考的事情被人擺到面前,我的雙脣不止發顫。涼學姐同情地凝視我。
不要。不要。不要。絕對不要。
可是涼學姐低下頭繼續說:
正如涼學姐所言。
「嗯。」
那不是素直穿戴在身上的東西,是我外出後才綁在左手腕上。當時留下了讓人記得我消失的物品。
「我才……」
明明是聽我轉述,涼學姐卻輕而易舉地背誦出來。
「咦?」
我不希望他身邊有其他人。
血液「咻」的一聲從腦袋倒流。
「……因爲──」
只有複製品的學校,沒有遠足、研習與校外教學活動。因爲無法離開學校,這也是當然的。
最後留在內場的是我和涼學姐。
她用美麗清澈的聲音,如朗讀劇般朗聲讀出我剛剛纔看過的狐狸說的話。
「涼學姐纔是!」
「我不希望阿秋在自己之後交新的女朋友。除了我,就連素直也不可以。不希望他和誰牽手、擁抱,或是接吻。希望和我相同……對阿秋來說,最初及最後的人都是我。」
「小直,妳真敏捷。」
宛如被人淋了一頭冷水,我全身僵硬。
接下來的話已經說不出口。
我想反駁沒有。纔沒有任何人因爲我而受傷。
我一邊想着「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一邊低頭,只見我不是穿運動服,而是換上制服了。而且這套制服還是我熟悉的駿河青陵高中制服。
立刻有人被打出場。我撿起掉在地上的球,立刻回擊對方內場。展開激烈攻防的對戰,看得四散在體育館內的觀衆情緒沸騰。
「但是,我沒在那裏留下任何東西。」
學姐溫柔地撫摸我的頭,我順從地傾聽她的聲音。
「『但是,你也不能忘。你要對親近你的事物,與你結緣的事物永遠負責。你對你的玫瑰有責任……』」
「廣中學妹和望月同學也一樣。那樣一來,歡樂的回憶豈不是全毀了。他們在寒假期間真的能笑出來嗎?是不是一直抱着無法接受的心情生活呢?」
「妳別老是逃避,要老實面對。妳有妳的責任。因爲妳傷了很多人。」
「我希望找到我的小律,一起演話劇的望月學長,可以一直記得我。」
對了。
「是這樣嗎?如果妳真的如此認爲……」
我不禁傻眼。
涼學姐朝啞口無言的我走來,手指解開我胸前的蝴蝶結。
在她嚴厲要我面對的催促下,我一陣鼻酸。
從正面飛來的不是球,而是出其不意的提問,我不停眨眼。
女生可以選擇排球或躲避球。
「妳對代替涼未的我說了吧。別裝得那麼懂事,好好說出來真正想和誰在一起。」
涼學姐動作輕快地躲球。外場互相傳球勇敢追擊,但她輕易躲過敵人的包圍。
跳球先搶到球的是三年級的隊伍。
真的好久沒聽見這個名字了。因爲他們不在這裏,我沒機會叫名字。
軟弱無力地打在身上,掉在體育館地面。咚、咚咚……我不清楚球滾去哪了。
就像虛弱的貓咪會偷偷從飼主面前消失蹤影。即使是那樣平靜且悲傷的別離,應該也已經足夠。應該有其他無數更溫和的方法纔對。
彷彿樂團指揮家,又或許如同魔法師一般,涼學姐舉高左手。
涼學姐輕而易舉接住朝她胸口飛去的球。我一邊往後退,冷靜地看清學姐的動作。
但是,根本不是沒關係。我的心不停叫喊。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因爲不知道,才選擇了逃避。
不能單方面捱打,所以我反駁。
我最後終於蹲在體育館地板上,「啾」的一聲,我的鞋底發出要被磨破的慘叫。
還有無數其他的方法。根本不需要演出這種會噴血、會伴隨傷痛、會深深烙印在大腦中的戲劇性別離。
「其實我……」
是啊,我終於想起來了。
我讓涼學姐說出真正的心思,自己則忘了。藉口說是爲了素直,想選擇懂事的那條路。
「如果不知道,老實說不知道就好。就算卑鄙、任性、不知如何是好,也沒關係。因爲包含這些在內,全部可以用一句話統括,妳知道是什麼嗎?……」
學姐在淚溼一張臉的我耳邊輕聲繼續說。
聽到這句話的我,緩緩抬起頭。我抓起制服衣袖拭淚,不可以就這樣蹲着哭哭啼啼。
涼學姐選擇和養育自己長大的家人一起生活,她比誰都痛苦且受傷,在最後選擇了不會後悔的答案。我也不想讓這樣的她對我失望。
我站起身後,涼學姐手指體育館的後門說:
「妳看得到那個嗎?操場的正中央。」
我們兩人一起朝敞開的後門走去。
我定睛凝視,看見有東西從頭頂可見的天空垂落。
「……那是……」
「沒錯,爲了回到現實而準備的道路。」
只有一條。從天空往下垂的銀色絲線。
即使無風也不可靠地晃動的細弱絲線。宛如蜘蛛絲的那條線,不停朝遙遠的上空延伸。
感覺就像從水裏看着太遙遠的世界,不知真面目的世界。變成螃蟹的我和涼學姐,眯起眼睛抬頭上望。
如此一想的瞬間。
我的視野彷彿穿過長長隧道,一片開闊。
無比湛藍,彷彿要將人吸入其中的無限澄清天空之中,飄浮巨大的積雨雲。
樹枝上休憩的小鳥飛起,輕風吹拂。這般掀起的風輕柔撫觸對着太陽微笑的向日葵。
聽見蟬唧唧地大合唱聲,額頭冒出大滴汗水。起霧的黑白世界彷彿追逐奔跑般找回顏色,不再有任何物品失去色彩。
「我不想再也見不到涼學姐。」
那聽起來像是在哄小孩的方便藉口,我緊咬下脣沉默以對。
我順着涼學姐的視線看過去。
然而回到現實,代表我再也見不到涼學姐。
「小直是找到我的人。如果是妳,不管幾次都能找到我吧?」
我抬起右腳。一步又一步,每前進一步就感受身後的氣息慢慢遠離。連緞帶在涼學姐左手腕上隨風擺盪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學姐的雙手溫柔地輕推我的背。
「就跟追在犍陀多後面抓住蜘蛛絲的罪人一樣嗎?」
我的風景染上顏色,是從自己理解何謂戀愛開始。只要在阿秋身邊,天空就會看起來更美;雨水變得冰冷;心臟催促着:「快點、再快點。」一邊彈奏音樂。
我沒有轉過頭直接說:
「有個愛撒嬌的學妹真是傷腦筋呢。就這麼捨不得我嗎?」
「可能看起來像小熊貓的尾巴。」
希望對阿秋來說也是這樣。
「別一臉不安。」
「妳可能沒有發現,複製品之國的居民反覆增加與減少。有人和妳一樣因爲什麼理由回到現實……也有人說,心中的後悔消失後,可能就會離開這裏。」
「……好。還有,涼學姐,」
「不是檸檬,而是哈密瓜口味。」
「重生?」
我沒聽見回應。只聽見就像在強忍什麼,悶住的吐氣聲。
「太可憐了,我拉不下去。」
我們倆就像在玩雙人翻花繩,交換話語以及笑容。
我一瞬間迷惘。因爲她的語尾帶着顫抖。
「涼學姐不和我一起回去嗎?」
我用逞強的笑容回答後,眼泛淚光的涼學姐笑了出來。
「我還以爲妳要說什麼,真是的……」
既然如此,我也想抬頭挺胸去見他們。
「原來……不是黑白的啊。」
我立刻回答並詢問她:
眼中泛淚的學姐,嘴角與她的語氣相反揚高。
「好,絕對會!」
我的腳可以離開體育館,但學姐停在一步之遙的後方。接下來得自己一人走過去,我繃緊神經。
涼學姐稍微調侃我。水亮光澤的黑髮,和水嫩的粉紅臉頰。創造出她的所有一切都讓我覺得美極了。
我想見阿秋。有話想對素直說。也很在意小律和望月學長。我還沒聽說小說獎的最終結果,以及二月公演的事情。
「捨不得。」
色彩鮮豔得宛若虛假的世界,如此直率地回望着我。
大家肯定都很害怕。因爲要作出什麼選擇相當困難。
「好痛。」
「我也是……我也是可以認識妳,真的太好了。」
「迴歸現實的道路,或許小直看見的和我看見的也有所不同。」
就連獻上的祈願,也如夜空的星星般歌唱。
「嗯?怎麼了嗎?」
「幹嘛?」
我還有好多話想說。但那跟用雙手掬起永不枯竭的泉水相同。
這句話引起我的興趣,於是我抬起頭。如少女般羞紅一張臉的涼學姐將手貼着胸口。
「好啦,去吧。機會大概只有這一次。」
學姐毫不留情地戳我額頭。皺起一張臉的涼學姐,安撫地摸摸我大概變紅了的額頭。
在無言以對的我面前,學姐的手指朝我接近。
彷彿和認識他的那個夏日牽着手回來一般。
「那麼,讓我們將來某天再相見吧。」
「這麼做也毫無意義喔。因爲那裏沒有涼未啊。只要我握住,絲線一定會斷裂。這是註定的。」
「就是這股氣勢!」
涼學姐太過輕鬆地說出口,讓我開始相信會有這奇蹟似的重逢。
「我啊,在將來不久會重生成另外一個人去見妳喔。」
但我臉上的笑容,如退浪般迅速消失。
「…………」
將來有一天,在哪處相見。只懷抱着口頭說出的約定,往前邁進。
「也可能看起來像舀剉冰的湯匙。」
「哎呀,原來小直看起來是那樣嗎?」
涼學姐不想摧毀我的可能性如此說道。
「或許看起來像遊樂園的一日券。」
這才終於發現。這世界沒有顏色,是因爲我如此認爲。
「好不容易可以這樣再次見面。可以聊天,可以一起歡笑。」
對於不太能接受的我,她帶着惡作劇的笑容露出笑容。
即使如此,小律今天肯定也在寫小說,望月學長在排戲。如同涼學姐目送我離開之後,就要從這裏啓程一般。
「我也想再見到涼未、爸爸和媽媽。如果妳以後遇到有優秀表現力又出色的美人,喊我的名字看看吧。」
「如果是合成紙做的,就令人安心呢。」
接着我伸出手,抓住從天空垂下的那條絲線。
「這是有複製品存在的世界。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感覺會有更多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小小一個重生,或許簡單就能辦到喔?」
涼學姐聳聳肩,露出苦笑。
有一羣人不只是悠哉地等待未來,而是全心全意地勇往前行。
那是對那天她送給我的言靈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