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複製品找到。
《複製品的我也會談戀愛。》 · 榛名丼 · 1.5萬 字

逐步接近十月底,各班的準備及展示品也即將完成。
二年一班也已經在教室裏組出廢醫院的佈景。儘管之前曾經嘗試組了一部分,這是第一次全部照正式營運組裝。
太陽睽違已久露臉的今天,包含老師和學生會在內的執行委員來視察大家的攤位。聽說鬼屋會仔細審查會不會太暗,會不會有讓顧客受傷的危險驚嚇行爲等。
在中午燦爛光線照射下光亮的鬼屋,甚至有點搞笑。
負責要嚇人的同學們,也已經化好妝、換好衣服。
「話說回來都不來耶~視察團一行人。」
佐藤同學等人從後門探出頭來看走廊。
他們好像也還沒來二班和三班。原本預定第五堂課要來視察,可是已經快到下課時間。是在哪一班花太多時間了嗎?
大家只是躁動不安,時間不停流逝。我們班的執行委員也不在,所以沒辦法跟他確認,只是越等越煩。
無所事事的我決定試着提議:
「我去學生會辦公室看看。」
「真的嗎?幫大忙了。」
因爲和望月學長他們有所交集後,我三不五時去學生會辦公室的機會變多了,比起其他學生能更輕鬆地踏入。
獨自走上樓梯,我也稍微探頭看了看三樓,可是人來人往的走廊不見視察團的身影。
此時上一層樓傳來說話聲。
完全不須豎耳細聽,學生會辦公室的門沒關。
「妳這分數是怎麼回事。」
「考卷藏在這種地方果然行不通啊。」
這兩個聲音是我認識的人。
練習話劇時聽過無數次,我不可能錯聽,這是望月學長無比傻眼的聲音,以及森學姐精神緊繃的聲音,這已經足以讓我全身僵硬。
學長輕語,我睜大眼睛。
「我這種態度,只有和文藝社的成員在一起時纔會有。」
望月學長意志消沉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要消失在空氣中。
望月學長搔着頭。他似乎打從心底認輸了。
學長也相同,被自己無法駕馭的感情耍得團團轉。
我有好多問題想問,卻沒有插嘴。這個人現在把我當成樹洞,所以才能無所畏懼地開口說話。
望月學長卷曲的背輕晃,可以聽見他悶聲笑着的聲音。
從對話內容推測,好像是望月學長髮現到森學姐藏起來的考卷還是什麼東西,然後上面的分數不好看,因此學長單方面苛責學姐。
「望月學長,請用鼻子呼吸。」
「森的腦袋很聰明,可以排進年級前三名。她說想要努力唸書上東京的大學,將來想從事媒體相關的工作,所以暫時保留回覆。」
安靜離開現場,明天當作沒發生過這件事纔是聰明的選擇也說不定。
「你很囉嗦耶,夠了!」
「學長,要用腹式呼吸喲。」
「噗哈!」
我們從懂事之前就曉得,比起手上的利刃,從嘴巴說出來的話語更容易殺死一個人。正因爲如此才更需要謹慎小心纔行,卻怎麼樣都會遇到衝動扣下板機的瞬間。
可是與我的意志相反,我的雙腳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樣會覺得很鬱悶耶。」
有點搞不太懂是否爲稱讚的別稱,是在說素直吧。
「愛川,妳口風緊嗎?」
「吐氣──……一、二、三、四、五。」
「你別自說自話了,明明什麼也不知道!」
望月學長這句話引爆森學姐的怒吼。室內溫度瞬間攀升,沒有人能控制住,兩位當事人當然也做不到。
不過我也知道讓心情變輕鬆的魔法。那是我在兩個星期前學會的。
明明放任不管會出現難以挽回的後果;明明不管哪位名醫,都無法將深埋肌膚的那東西開刀取出。
大概是條件反射,望月學長用力吸氣,鼻孔撐開了。
「什麼啦。」
「原本就已經夠忙了,可是還想要讓自己更忙。只要暈頭轉向到搞不清東南西北,就能儘可能不胡思亂想。」
學長接着把臉從雙腿中抬起來,平淡地開始說:
「這句話是自己說的嗎。」
從肚子發聲。無法說出口的加油,也發自肚子深處。
室內的氣氛極度緊張根本不容許外人隨意踏入。
所以我決定稍微坦白說一點。
「這種事情與你無關吧?就算我考五分、十分,爲什麼非得像這樣被你教訓不可!」
雖然不是因爲那樣,他如此解釋或許比較方便。
「說得也是呢。在被保留答案的人面前,沒辦法承認嘛。」
最重要的是,如果學長想要尋求鼓舞,應該有比我更加適合的人。因爲望月學長有非常多出色的朋友。
「有時緊,有時會鬆一些。」
因爲素直不會隨時隨地照小鏡子。對於之後才知道本尊所見所聞的我來說,對素直本身並不瞭解。
每分每秒想着這種事而坐立不安,無法保持理智。
「那、那妳拒絕不就好了嗎?說妳根本不想要和我演戲!」
我和抱膝的學長拉開一點距離,在牆邊坐下。我小心不讓裙子出現奇怪的摺痕,也雙手抱膝坐,結果學長以試探性的口氣問我:
「學長,可以讓我說句話嗎?」
學長搶先一步問我,我頓時語塞。
然而不僅如此,森學姐感到不甘心。因爲她以口還口地說出不該說的話。
我無能爲力,什麼也做不到。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坐視不管。
「……這樣啊。說得也是。」
「別問啦。來,吸氣。」
今天的煙火大會在七月二十四號舉辦,翹掉結業式的我被素直消除,是我毫不知情的一天,可是海報貼在很醒目的地方,我記得上面的日期。
「是的。我平常既孤高又冷漠。」
大概是抱腿姿勢做這動作很勉強,最後有點痛苦。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只要稍微放鬆就會哭出來。
大家都很有自信地問我這句話,是因爲青陵祭的腳步近了嗎?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你擅自決定要我演輝夜姬,別這樣自以爲是教訓我!」
「我們沒有在交往。」
不是因爲我是複製品,大概大家都相同。心中懷抱着只要說出口就會結束,就會有所改變的什麼,因此痛苦、不停掙扎。
明顯感受到望月學長用力倒抽了一口氣。
我和森學姐四目相交,她睜大的雙眼蓄滿水光。她胡亂擦拭隨時都會落淚的眼睛,緊接着在走廊上狂奔離去。
這是現在看起來很痛苦的人教我的重要呼吸法。只要能得到這個呼吸法的協助,他在森學姐面前的身心緊張應該也能稍微緩解。
我反射性感覺糟了。
「妳有努力唸書準備共通考試,之前這樣說過吧?」
然而,森學姐的聲音在發抖。如果我放任不管,可能會出現難以挽回的後果。
「在我們三年級之間,大家描述妳是孤高的公主或冰山美人之類的。」
我不清楚素直和別班朋友在一起時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妳也太認真了。不過也是啦,這樣反而值得信任。」
「是不是,會很鬱悶對吧?」
我試着想像自己對阿秋告白的場景。假如他說要晚一點回覆,不過還是理所當然地每天都和我碰面──
我用力皺眉。學長則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順帶一提,妳和真田在交往嗎?」
什麼時候會回覆呢?現在嗎?明天嗎?還是一秒之後?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說句話。縱使那麼做是在傷口上灑鹽。
「啥?幹嘛突然這麼說。」
或者會把他一生僅一次的告白當作沒發生過呢?如果她另外有喜歡的人,可不可以快點斷了自己的後路呢?拜託快點給自己一個痛快吧。
望月學長雙手捂住臉,重重地嘆息一聲。
「我可能曾經說過吧。」
果然應該裝作沒看見比較好。對望月學長來說,他或許也不想被不怎麼要好的學妹看見這一幕。
「是愛川啊。」
一口氣爆炸了。
「唉。」
不過,她或許不怎麼開心。之所以這樣感覺,是因爲素直和她們共度時光的紀錄,每一段都模糊不清。
「那就太奇怪了吧?爲什麼妳會考出這種跟笨蛋沒兩樣的成績。」
「我想應該不可能,可是妳該不會把功課丟到一邊,跑去到處玩了吧?」
不知是否有所自覺,森學姐對待望月學長相當沒有神經,做出相當殘酷的事情。
「暑假時,我和森一起去了安倍川的煙火大會。然後,雖然我對她告白了,她到現在都還沒給我答覆。」
「……我不可能會做那種事情吧?」
「愛川,妳和我想像的有點不同。」
我第一次感覺望月學長很親近。
這是什麼意思?我注視着望月學長,結果他有點尷尬地別開視線。
看見我戰戰兢兢地探頭進辦公室,望月學長嘆了口氣。
我打算走進學生會辦公室。要不要勸架呢?如果行不通就假裝什麼也沒聽見,確認視察的事情就好,如此一來或許能暫時讓這件事情不了了之。
只是爲了傷害對方的謾罵在頭頂交錯,然後彼此血口噴人。
「就因爲難以置信考出五分、十分吧?這種分數就算邊睡邊考也考不出來!」
他坦言說出超乎我意料之外的事。
不負責任的鼓舞,也只是現在一時的安慰而已,所以我取而代之這麼做。
森學姐都快哭了,被望月學長說出口的話逼入絕境。
所以我決定一句話也不說。這是幫不上忙的我想出來的加油。
學長沉默了幾秒鐘。
胡亂衝出來的人,是滿身鮮血的森學姐。
大概心情稍微放鬆了,學長伸直彎曲的腳。
「但是啊,那傢伙太驚人了。暑假期間完~全沒有跟我聯絡,放完暑假後也臉色不改地來找我說話。我可是每天心中痛苦彷徨,都快要死掉了耶。」
「用那種方法說話,任誰都會感到受傷。」
站在窗邊的他背靠着牆,一點一點地往下滑。他就這樣在地板上坐下,雙手抱膝且垂頭喪氣。
他的語氣帶有攻擊性。我之所以不害怕,是我已經決定好該說什麼了。
「是喔?」
「因爲難得很沒禮貌的學長對我這樣說啊。」
我裝模作樣地生氣後,咧嘴一笑。
「唔哇,妳剛剛那樣有點恐怖,嚇死我了。」
學長很故意地搓揉自己的肩膀附近。我相當得意。
「演技很棒嗎?」
「是啊。這完全沒有活用在話劇上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學長毫不客氣地挖開我的心,然而他似乎沒有說出狠話的自覺。
「這樣啊。不過,這也表示文藝社對妳就是這麼重要吧。難怪你們三個都那樣拚命。」
學長似乎理解了什麼,用力點點頭。
話劇和鬼屋都很開心。很快樂,第一次的經驗,全都很特別。
不過我果然最喜歡在文藝社,那個小小社辦中的悠閒時光。我最喜歡那宛如待在暖暖日光下的安寧時光。
不想要失去,所以拚盡全力。
即使那一開始並不屬於我。
「望月學長,你爲什麼會加入話劇社呢?」
我轉移話題快口問出這個問題,不知我意圖的望月學長回答:
「我嘴巴很毒對吧?」
「對。」
「就算是說謊,也該否定一下吧?」
無奈的嘆息聲中沒有鬧彆扭的語氣。
「小學時,我們全班要演出《Swimmy》這出戏。」
阿秋走近且拉我一把。
可以享受杏仁酥脆口感的特別口味,比普通鰻魚派貴上許多的鰻魚派,大家立刻各自坐下來享受點心時光。
面對勇敢搭話的望月學長,森學姐的回應很冷淡。
「對。女友只是和其他男生說話,就讓我感到心情很不好。」
森學姐也是用類似的心境在演戲嗎?因爲完全化身成另一個人,她的演技纔會顯得特別耀眼嗎?
「沒錯。因爲我給他很棒的建議,他纔會謝謝我。」
今天幫手軍團沒有來,所以多功能教室顯得很寬敞。我們先另外留下了他們的鰻魚派。
沒有任何會讓阿秋感到不安的事情,希望只有這點能讓他理解。
實際上,望月學長那是自言自語,沒找我商量。而我只是提議腹式呼吸而已,完全沒提出任何有效的建議。
「也可以讓我看看嗎?」
我驚訝得連最後一口的味道都嘗不出來。
我以爲是森學姐回來了,身邊的望月學長大概也抱持相同的想法。在地板上放鬆的膝蓋抽動了一下,能夠明顯感受到他的驚慌。
「有堅果的!」
「這樣啊,太好了。」
或許是努力有了成果,似乎免於被他誤會我劈腿了。
同學們手腳俐落地拆解完畢,把東西全塞進空教室裏。這是因爲每天的課程並沒有免除,無法讓教室一直維持陰森森廢棄醫院的模樣。
學長的眼睛望向遠方,看着在聚光燈下的舞臺。
「我受重傷了,這一輩子也治不好。」
而且還不是單純的鰻魚派。
「是不能對我說的事情嗎?」
我以爲這樣說,阿秋就能理解。
隨着青陵祭逐步接近,整個校舍飄蕩的情緒激昂感也與日具增。
阿秋的聲音和表情,流露出無從隱藏起的不悅。
「是鰻魚派!」
當我放心吐氣時,他提出意外的要求。
我對他的笑容真的很沒抵抗力。
我一口咬下鰻魚派前端。聽說他們在細緻的派皮塗上祕傳的醬汁,明明沒有用力咬,甜蜜卻瞬間在嘴裏散開。
這句話不能錯過。因爲和他交往的人是我。
在沉默的我身邊,望月學長用努力表現開朗的聲音說:
「下週末就要正式演出了,一起加油吧。」
他看着我,臉上寫着「我該怎麼辦纔好」。這個男人還傲慢地特地彎下身子,我彈了彈他的額頭。
「哦~是真田啊。」
「愛川,謝謝妳啦。」
四十頁左右的小說很容易閱讀。因爲我在中途曾經數次提過自己的感想,早就已經看完全部的內容了。
兩者都是濱松春華堂的商品,不用說,當然沒有鰻魚的味道也沒有魩仔魚的味道。
「這樣啊。」
小律寫下從老奶奶的角度看見的《竹取物語》。
對老爺爺和老奶奶來說,輝夜姬是多麼地可愛,是多麼珍貴的寶物。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她都是兩人深愛的孩子。
學長朝天花板拉伸僵硬的肌肉後,轉頭看向我:
「鏘鏘!」小律拿出用訂書針固定的紙張,鼓掌聲便響起。我當然也跟着鼓掌。
「大家,赤井老師送慰勞品給我們喔~」
難得看到望月學長親切地喊人,或許是因爲他感到害羞吧。
阿秋散發的氣氛稍微緩和。
我抓住他的手站起身,輕拍裙子。當我抬頭想對他道謝時,眼前的他一張苦惱的表情嚇了我一跳。
「商量感情?」
看見慰勞品,理所當然要中斷練習。我們看見袋中物品後高聲歡呼:
雖然感到害怕,我仍然怯生生地催促他:
「這樣啊。」
「妳和望月學長在聊什麼?」
「你有什麼煩惱嗎?」
「治不好啊?」
阿秋簡短地回應,不過就這樣呆站在門口。
此時,我感覺眼角餘光看見閃亮的東西閃過,於是轉過頭去。
下一次再組裝大概就是二十九號。那天是青陵祭前一天,整天都會用來做準備。
好像有又好像沒對上視線,總覺得他怪怪的。儘管我想問他怎麼了,學長卻早我一步站起身。
「老師已經來視察了喔。沒有問題,非常順利。」
「我個人也很喜歡魩仔魚派。」
聽見他的獨白,我突然想到。
學長所說的,是一隻和大家不同顏色的小黑魚名字。
總覺得好像並非如此。練習中的森學姐相當自然。
阿秋的鼓膜確實捕捉到幾乎要消失的話語,他比我還更害臊地皺起粗眉笑了笑。
A4尺寸的劇本在右側三處用訂書針固定,接着用深綠色的書背膠帶貼起來固定。單手很好拿取,文字也大,非常容易閱讀。我也沒忘了要用水藍色熒光筆重新畫重點。
「那麼,希望妳也能聽我商量。」
我咬着下脣,煩惱整整兩秒半到底該不該說。
◇◇◇
阿秋露出大爲困擾的表情小聲說:「這下傷腦筋了耶。」不過他沒搔臉頰,很明顯一點也不困擾。
這個小說由老奶奶緩緩敘述,在故事中幾乎不曾提及、三人一起度過的時光。
「然後,我也寫完小說了!」
「可是,你的女友似乎也煩惱着相同的症狀,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
我的後頸竄過一陣電流。
當我們在多功能教室裏結束髮聲練習時,小律單手拿着超市購物袋現身。她睽違幾天從慢跑時就不見人影,似乎是去找老師拿慰勞品了。
下定決心要說時還沒問題,但是說出口太令人害臊,我越說越小聲。
這段期間,他和森學姐、佐藤同學以及班上女生說話的寬廣背影歷歷在目。
「就我來看也是本非常棒的小說喔。」
我抱着難以言喻的心情,咀嚼酥脆的鰻魚派。一想到細長、味道醇厚的鰻魚派也快喫完了,就讓我感到悲傷。
我原本想回答,不過瞬間閉上嘴。
可是出現在門邊的是阿秋。坐在地上的我們上半身傾斜從桌腳間探出頭纔看見。
剛剛的對話全都是基於信任我,纔會全盤托出。就算對象是阿秋,也不能老實說出口。
森學姐光是願意出現在多功能教室就已經接近奇蹟。與其說是爲了和望月學長和好,倒不如說是她「做好答應的事情」的個性使然。
腳步聲響起。
「雖然這樣說,我演的是一開始就被鮪魚喫掉的超級小角色。不過,契機就是從那出戏開始。」
「這真是好消息。」
小律跪着前進到森學姐身邊。學姐單手拿着鰻魚派,就這麼收下紙張。
「站在舞臺上時相當不可思議,該說是我不是我的感覺嗎?在許多人面前扮演另一個人說話,既不會說出預期外的失言,還會產生很久以前就走在不同人生上的感覺,對此我感到相當有趣。」
「當然可以。請請請。」
鬼屋的視察結果,只被點出一處紙板很容易倒下的地方就順利結束了。
順帶一提,劇本已經換成新的。把「暫定」拿掉,正式取名爲《新譯竹取物語》。
望月學長很在意我口風緊不緊,是爲了判斷我會不會把學姐考試成績很差的事情,以及他對學姐告白後被保留回覆的事情說出去。
她不是以輝夜姬的身分行動,而是相反。是輝夜姬在接近她,所以那無法稱爲演技的真實才能感動人心。
學長沒等我回答,就和阿秋錯身離開辦公室。
「學長好。」
他有事情想要商量,就表示他對戀人的我有什麼不滿。
「我懂,魩仔魚派也很好喫呢。」
只透露這些應該可以被原諒。我如此判斷後,說了一點內容。
因爲不會自己主動買當地產的零食,收到別人贈送的就會感到很開心。像是COCCO蒸蛋糕、安倍川麻糬、八字餅乾,以及心型源氏派等。
然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爲幾個小時前,他們倆纔剛大聲吵完架。
他肯定要去找森學姐。希望他們兩人可以和好,我在心中如此祈禱。
嗯~好幸福。
等着我吐槽的阿秋終於笑了。
「可以對你說喔。望月學長找我商量感情。」
「是、是祕密。」
他產生非常大的誤會。而且還是會留下禍根的誤會。要是放任不管,極有可能發生那兩人剛剛那種狀況。
望月學長畏縮地陷入沉默,兩人之間尷尬的氣氛越來越濃厚。
森學姐哭了。
彷彿忘記手上的鰻魚派,學姐只是專注地看着小說。她睜大的雙眼不停地湧出淚水。
水藍色的地毯磚染上好幾個黑點。
即使如此,森學姐似乎連從下顎滴落的淚水觸感也沒感覺。讓淚流不止的她回過神的,是我們的視線。
森學姐嚇了一跳,接着才用手背抹去流不停的液體。
「抱歉,我突然哭出來。就是,我沒辦法好好表達,這小說好棒。」
抬起頭來的學姐面帶微笑。因爲她用令人擔心的力道擦拭,眼睛已經變紅了。
「比起《竹取物語》的正篇內容,我可能更喜歡這個故事。」
「喔喔喔,學姐,妳過獎了啦。」
小律滑稽地笑着。看得出來她是爲了不讓氣氛變得陰沉,才故意這樣笑。
森學姐轉過頭來看我。
「畫也快要完成了,再等我一下喔。」
差不多應該在校內張貼海報了。吸引來場人們注目的佈告欄和牆壁,是兵家必爭之地。
讀過小律小說哭泣的學姐,到底會畫出什麼樣的畫作呢?我懷抱着各半的期待與不安,然後點了點頭。
◇◇◇
終於剩不到一星期,就要舉辦青陵祭了。
班會時間只交代最起碼的事項便結束、放學了。除了負責打掃的同學以外,部分有社團活動的同學也快步走出教室。
鬼屋終於進入最後收尾,然而小道具組的工作前幾天就結束了。今天可以去幫忙別組,如果人手足夠,去社辦看劇本或許也不錯。
就在我想着這種事情時,看見在教室外華麗地旋轉的白色手帕。
這讓我想起在音樂節目中見過的演唱會會場。我見過那條轉個不停的手帕上的花紋,立刻起身走到走廊。
「小律,怎麼了?今天是星期二耶。」
面對偵探的質問,吉井同學招架不住。
小律把手帕折起來。那是我從水族館買回來的禮物。
「真的嗎?」
「找我有事?」
小律回我滿臉笑容。
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天。說到這邊,就連吉井同學也回想起來了。
吉井同學似乎現在才發現小律。
我一大喊,吉井同學的身體就抖了一下。
通往屋頂的鐵門,平常應該都會上鎖。
在他闖進屋頂後門被鎖上,他就會在屋頂上變成木乃伊。
我們邊開玩笑邊走到三樓途中。
小律嘆氣。
我依照小律的指示衝出去,可是該怎麼制伏對方纔好呢?
「也可以這麼說!」
「你在這邊做什麼?」
「我去買紅豆麪包和牛奶來吧?」
黑眼珠轉來轉去,似乎在尋找記憶。
「啊!畚箕!」
這樣說起來,我曾經在圖書室前看見小律,那時她應該纔剛從辦公室調查出來吧。
這是從正面大門消失已久的畚箕。我以爲它跑到別的地方散步,原來是被吉井同學他們綁架了。
一臉呆樣的是同班的吉井同學。
「我一開始也這樣想,不過不是。因爲這樣兇手撒完傳單之後,也沒辦法離開屋頂。」
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是溼淋淋掉在走廊上的抹布、吉井同學反過來握着藏在背後的掃帚,還有──
頭頂上傳來敲打什麼的聲音,還聽到幾個人的爽朗笑聲。
「我知道。因爲那個人很有名,妳們兩個應該也都認識吧。」
「可是這樣有點好玩耶。」
聲音的主人不在屋頂上,應該在門前的平臺。
阿秋和其他同學還在教室,我們悄悄在走廊上移動。
「吉井同學,你們翹掉打掃跑來玩棒球了對吧?」
「是什麼、是什麼?」
傳單是從教室大樓往下掉落。從高度來看,可以先排除一樓和二樓。
「屋頂?」
「那麼吉井學長,我有件事情想請教你。十月一日星期五那天,你也翹掉打掃跑來這裏了嗎?」
「我找到傳單是從哪一層樓往下撒的了。」
「感覺得在這邊埋伏很久呢。」
而且此時我仔細一看,發現對方是我熟悉的人。
「小直學姐,其實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所以,如此一來只能用刪除法。我認爲是從屋頂上撒下傳單的。」
一直站着說話也不好,所以我們決定先朝屋頂前進。雖然這樣說,因爲鐵門早就已經上鎖,我們沒辦法出入屋頂。
「在此,不肖廣中律子,想到了一個新方案。」
「但是啊,三年級的教室在三樓對吧?那天有不少人從窗戶往外看。四樓也是,學生會辦公室外的走廊也有人。」
「啊~是那天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啊,真的耶。」
無論何時,小律總是自信滿滿。
吉井尷尬地笑着,眼神朝着背後遊移。
這樣讓人有點擔心耶。
「那天,你在這邊有看到誰嗎?」
我拿起塑膠製畚箕,其後面用黑色奇異筆寫着「正面大門」。儘管文字歷經長久歲月已經變得模糊,不過沒錯。
「妳的意思是當時有人偷偷上屋頂,待到放學後才撒傳單嗎?」
「別動!警察!」
「咦?妳是誰?」
「我是文藝社的廣中律子,初次見面您好。」
「哎呀,是愛川啊?」
大概很清楚我會如此反駁,小律毫不動搖。
「看到誰?」
揉成一團的抹布被當成球,反過來的掃帚當作球棒,畚箕則當作捕手的手套用。
給話劇社的禮物,我選了龜田仙貝只在水族館販售的鮮蝦美乃滋口味。大家好像也很喜歡那個。
只有一、三、五要換衣服到校門口集合。
「對,要報告那件事。」
「嗯、嗯!」
「這樣說起來……有耶,有一個人。其他人都一溜煙就逃跑了,可是我弄掉抹布,所以慢了一步。」
我們反射性地當場迅速蹲下。
大概是小律太光明正大地自報名號,對方反應相當迅速。
「條子來了,你們快逃!」
小律簡單自我介紹後,立刻進入正題。
「說這種蠢話可是會被棒球隊的人罵喔。」
在這之中有一個人來不及逃,小律立刻手指着他。
可是這樣一來就沒辦法找出兇手的真實身分。
「咦,是什麼呢。我在做什麼來着啊~」
「小直學姐,抓住他!」
兩個男生跳過階梯扶手,一溜煙地往樓下跑去。
「哇啊~被發現了。」
「你知道對方的名字嗎?」
「我想當時監督檢修的老師恐怕忘記鎖門了,兇手看到之後,突發性地產生了撒傳單的念頭。又或者老師自己就是撒傳單的兇手……大概這兩者最有可能。」
我也在場。雖然沒看見傳單撒下的瞬間,卻看見了傳單隨風飛舞的場面。
「這點就不清楚了。」
吉井同學猶豫了一下之後才點頭。
來到人煙稀罕的地方後,小律才繼續說:
「不是,我有事來找小直學姐。」
我驚慌失措,對方也驚慌失措。在寬敞的平臺上,我們陷入膠着。
「小律,雖然說這種話有點輕率。」
上頭是壽司材料的花紋。我聽取阿秋的建議,百般煩惱後才選了這個禮物。看見她拿出來用,總覺得心頭暖暖的。
「咦~就算妳說日期,我也想不起來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連昨天的早餐都忘了。」
「咦?吉井同學?」
「十月一日是期中考結束的隔天喔。班上決定要弄鬼屋,放學後有人撒傳單那天。」
「原來如此。順帶一提,是哪位老師監督的啊?」
我睜大眼。
「其實只有十月一日那天,早上要檢修水塔設備,有業者進出屋頂。檢修工作則在午休時進行。」
也就是說,不管是哪一層樓,都有不特定多數的人看着。在這種狀況下,真的能不被人發現地撒傳單嗎?
我用氣音小聲說。
證據如此齊全,不是名偵探也能找出答案。我拿起畚箕,伸出手指指着吉井同學。
「呃,也就是說妳束手無策嘍?」
吉井抱着頭。
我們用近乎爬行的姿勢,一階一階往上爬,此時根本不在意會不會弄髒膝蓋。
事到如今當然不用說,十月一日就是撒傳單那天。
「拜託別跟老師告狀。我們只是單純在打棒球而已。爲了前進甲子園特訓中。」
當我們看見有藍色線條的室內鞋鞋尖時,小律猛然起身大喊:
「我們到屋頂附近去看看吧。人家都說兇手會重回現場。」
「我跑去教職員辦公室試探了好幾次,不過都找不到答案。儘管這是我的推測,教職員之間應該也討論過傳單的事情。負責監督的人害怕得負起責任,所以才閉口不談吧。」
小律的想法一個接着一個。我的眼睛閃閃發亮充滿期待,她則迅速地調整一下滑落的眼鏡。
原本要說「沒有耶」的吉井同學閉上嘴。
我和小律面面相覷。看來我們終於要找到答案了。
「但是啊,我蹺掉打掃這件事啊……」
「如果你告訴我們,我們就會把這個祕密帶進墳墓裏。」
小律如此打斷他的話,扭扭捏捏的吉井同學終於鬆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交易就成立了。吉井同學清清喉嚨後,深吸一口氣。
「那我要說嘍。那個人的名字是……」
◇◇◇
今天這房間也充滿靜謐的氣氛。
身穿制服的森學姐,站在寬敞的美術教室中。她雙手環胸,從各個角度看圖畫紙。
白色調色盤上,擺着結束任務的水彩筆,還有用水溶開的顏料。色彩太過鮮豔,讓我產生黑色以外的全部顏色都在上面的錯覺。
「學姐。」
「啊,愛川學妹,我剛好畫完海報了喔。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她對我招手說着「過來、過來」,我站在森學姐旁邊看那張畫。
「我非常煩惱該畫哪個場面喔。簡單明瞭畫出所有登場人物也不錯,畫戀愛場面或廣中學妹講究的超能力戰鬥場面也不錯。但是啊──」
學姐繼續說着並拿起紙張,圖畫紙已經完全乾了。
「我還是覺得《竹取物語》是講家人的故事,所以才畫下這張畫。」
昏暗的竹林中,閃耀着耀眼的光芒。
正中央畫着在發光的竹子中沉睡的小小女孩。她胖嘟嘟的紅潤臉頰很可愛,嘴巴幸福地扭動着。
而且從畫面的右端和左端,各有一雙手朝女孩伸出去。
佈滿皺紋的手,是老翁和老嫗的手。
這是故事開頭的場景。本來這邊只有老翁,可是森學姐認爲,發現這個尚未取名的孩子,而且抱起她的手是兩個人的手。
冷汗慢慢滑過背脊。
「素直……我的本尊這樣叫我。」
「複製品小姐,請妳告訴我,如果妳代替本尊去死,就能拯救本尊嗎?」
她又加上一句:「雖然是前任的啦。」校內現在仍然有很多人喊森學姐「會長」,她就是如此受到大家信賴。
「這還是有人第一次拜託我畫畫呢。啊──我好緊張喔。」
她嚇了一跳,接着相當開心。她往上揚的嘴角透露出喜悅。
看起來跟真品一模一樣,卻不是真品。
「好厲害,正確答案。妳怎麼知道的?」
我終於知道了。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逃跑或藏匿,一直等著有人像這樣質問她。
放開我時,學姐的表情認真至極。她的神情冷峻。仍舊殘留在我身上的體溫,彷彿惡劣的謊言。
和哭泣的素直面對面的瞬間,被迫得知自己真的不是人類。
「學姐,妳在晨讀時間會讀什麼?」
「複製品?」
「是喔。不過爲什麼呢?妳是喜歡閱讀的文藝社社員,如果看過《奔跑吧!美洛斯》,感覺也會拿起《人間失格》來看。」
吉井同學說:「是森凜凜喔。」那天出現在屋頂上的,是在全校集會上登場的森林妖精森凜凜。
「妳別這麼警戒。我不會把妳送去奇怪的機構讓人解剖妳。」
「好棒,我覺得非常棒。」
「我一想到就立刻採取行動了喲。溜進電腦教室開Word隨便寫段文字印了一百張,接着在放學後撒出去。因爲我馬上就把鑰匙還回教職員辦公室去,應該沒人發現是我做的……不過事到如今,這些事情也已經無所謂了。」
「妳也是複製品啊。」
感覺冰冷之物滑過我乾澀的喉嚨,類似在寒風徹骨的天氣吞下冰塊的不快感。
我無法直視書籍封面。
「而且就算不調查,我也對妳瞭若指掌。妳就跟普通人類沒兩樣。吸氧氣會吐出二氧化碳吧?喫了飯就會想上洗手間,累了就會想睡覺。頭髮和指甲都會長長,也會長青春痘,沒錯吧?」
「害怕什麼?」
我原本要說出「森學姐也」,又立刻停止嘴脣動作。
十月一日放學後,森學姐肩背學校書包爬上樓梯。
我從正面注視學姐。
不過沒出現我畏懼的衝擊。
吉井同學說他沒對任何人說過他在屋頂附近見過森學姐。這也是當然,因爲他和同學翹掉打掃跑去玩。要是他說自己看見兇手,也等於把自己翹班的事情公諸於世。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明天社團活動時拿給大家看吧。」
「好的。」
「檢修工作很快就結束。當我目送業者離開準備要鎖上門時,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從視野遼闊的屋頂往下撒傳單,不知會怎麼樣。」
明明是我出奇不意地提問,森學姐卻彷彿已經預測我會這麼問,回問我相同的問題。
「我正在讀《人間失格》。妳看。」
「欸,難得我們像這樣見面了,拜託妳,可以請妳告訴我嗎?」
學姐欽佩地吐氣,同時手扶桌面站起身。
「有人目擊。」
「我一直想見到妳,能見到妳真是太好了。」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我想她應該哭出來了。
「咦?」
學姐不理會我的無措說:
學姐沉穩地繼續說:
「現在正在讀《奔跑吧!梅洛斯》。」
「撒那些傳單的人,是學姐吧。」
「因爲其他還有很多書。」
我看着森學姐的表情。
同時產生難以置信,以及「果真如此」的理解心情。
學姐聳聳肩,然後揭開謎底。
我想自己的表情應該很愚蠢。學姐不耐煩地咂嘴,緊接着用盡全力搖晃我的身體。
這樣並不奇怪。
「那天我去學生會辦公室,然後一個人喫着便當。之後陪業者上去檢修的老師來到辦公室,說他想去洗手間,於是便把鑰匙交給我,拜託我把門鎖起來。因爲能幹的學生會長深受老師們的信任。」
望着虛空的眼睛,捕捉住呆立不動的我。
聽到我的答案,學姐笑眯了眼。
我在那個瞬間。
學姐咯咯笑。雖然她笑着,卻絲毫感覺不到愉悅。
「和我一樣是太宰治。」
「我沒讀過這本書。」
素直叫我「複製品」,替我取名「Second」。透過各種言詞將「我不是人類,我不過只是假東西」,不由分說地刻進我的腦袋中。
這樣呈現或許不華麗,但是有吸引目光的魅力。無論作爲海報或作爲小說封面,都沒有比這幅更棒的畫了。
用淡水彩畫出的畫充滿了溫柔。充滿三人未來即將成爲家人的預感。
森學姐手貼胸口放鬆力量,我則對着她微笑。
我理解學姐爲什麼向我道謝。會特地在這種忙亂時期找兇手的,僅限對傳單內容感到威脅的人。
我呆然以對。
書包鼓脹看起來很沉重,裏面大概裝着大量傳單。
素直不曾和森學姐有過任何私人談話,學姐根本無從發現素直有複製品,阿秋的猜想是對的。
其實根本不需要說出森學姐是兇手。
可是在數秒後,我得知自己的認知太過粗淺。
「學、姐?」
可是我沒這樣做。
「我也很害怕《人間失格》。」
「我很清楚喔。因爲我也是分身體。」
「謝謝妳特地出面坦承。」
只要我面對學姐時,小心別讓她察覺就可以了。如此一來,我就能過着一如往常的安寧生活。話劇平安落幕,學姐也會平安從學校畢業。
她突然在說什麼?學姐現在在說什麼呢?
生命明明無法重來,如此纔是人類正確的模樣。因爲只有一次,所以得好好珍惜。
喜歡太宰治的人,並非一定讀過《富嶽百景》;深愛坂口安吾《盛開的櫻花林下》的人,也不見得喜愛《墮落論》。
「妳讀什麼?」
「那妳要不要讀讀看?」
我被推下車站月臺而死亡,被電車輾過而死亡,被撞成肉醬死掉了。我是知道自己那樣死掉的我。
美術教室充斥着寂靜。
我的臉頰自然而然浮現笑容的形狀。
「真的很謝謝妳。妳不是愛川素直學妹,而是她的分身。」
「……咦?」
「謝謝妳。讀完廣中學妹的小說之後,我也認爲這是正確答案。」
「妳知道替本尊療傷的方法嗎?」
「請問找出我有什麼事嗎?」
「或者有把本尊身上的傷轉移到複製品身上的方法嗎?或是很接近的方法?」
我沒說錯什麼話。原本想要表達這個意思,可是這樣做只是徒勞。
「辛苦學姐了。小律他們肯定也很高興。」
森學姐從放在椅子上的書包中拿出一本文庫本,是那天佐藤同學在找的書。
我老實地回答。因爲在美術教室看見賽裏努迪斯,然後和佐藤同學聊天后,讓我久違地想要重看一次。
森學姐在椅子上坐下,用眼神示意我在旁邊坐下,不過我沒有動作。
「複製品和本尊啊?原來如此,妳們是這樣呼喚彼此啊。」
彷彿指着我說:「妳只是僞裝成人類而已。」
她朝我伸出手,我反射性地繃緊身體。
我被迫面對不想面對的那一天。
「這個書名總覺得有點恐怖對吧?大家應該都擔心上面是不是寫着自己的壞話,所以拿起來看吧。」
她緊緊擁抱我。那是個彷彿睽違數十年終於和無可取代的朋友相見,充滿戲劇性的強力擁抱。
我只是靜靜地聽她告白。
寫成漢字不過只是四個字排列,我卻相當畏懼。
我彷彿朝米糠打釘子般毫無手感,森學姐把書遞給我。
「……我覺得他好像手指着這裏在嘲笑我。」
她這句話讓我回想起來。不過我從來都不曾遺忘過,所以說「回想起來」也不正確。
「我、我……我只知道──」
我的聲帶緊繃,沒辦法好好呼吸,眼瞼內側光芒閃爍。
我的雙肩被緊緊抓住,所以無法逃脫。
「複製品,即使死掉也能復活。」
學姐將身體往前探。
「什麼意思?」
我的呼吸急促,眼角滲出淚水。要是不繃緊身體,我就沒辦法說話。
「複製品……就算死了,只要本尊再一次喚醒,就能復活。只要本尊毫髮無傷……」
我好幾次換氣,而且好不容易纔把話說完。
「是喔,真厲害。原來是這樣。我們原來是這樣啊。」
然而森學姐的手,尖銳的指甲更加用力地崁進我的肩膀。
「那麼無法反過來嗎?這就表示,只要本尊死掉,就到此爲止了嗎?」
學姐恐怖的眼神不願意放過我。
「舉例來說啊,可以代替她受過嗎?愛川素直死掉的時候,身爲複製品的妳可以代替她死去嗎?」
學姐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我曾經對森學姐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嗎?我犯了什麼罪嗎?
「欸,真正的愛川現在怎麼了?在哪裏做什麼?假如可以,我想要知道得更詳細。」
就算我皺起臉來,森學姐也沒有停止攻勢。彷彿被什麼附身一般不停重複,不停搖晃我的身體。
「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不能說嗎?妳說啊!」
「請放開小直。」
沒有肥皂香氣,而是鹹鹹的汗水味,感覺回到夏天。
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只有現在能問吧。
「我一直想要問妳,儘管這種時候問可能不太對。」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什麼也沒有。」
「我知道了。那就算了。」
可是答案和我相同。阿秋的知識也和我沒太大不同。
這單純只是我的自私。
我呆傻地抬頭看,結實的肩膀上下起伏,他的臉頰流着汗水。
我不禁屏息。阿秋爲了保護我,主動說出自己的祕密。
我很羨慕人類。就算不特別調查,健康教育課本上都寫着詳細的解說。其中包含身體擁有的機能、平均壽命、各年齡層的死亡率,以及容易罹患的疾病。
膝蓋後側,感覺從腿上流下的汗水累積在凹陷的小池子中。
「早瀨學長,他對妳做了什麼?」
「對不起。」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取而代之,我把額頭壓在阿秋的肩膀上。
「笨蛋。」
阿秋的手帶給我安寧,這份溫柔有時會比痛楚刺進更深層的地方。
阿秋不是說「妳對他」,而是說「他對妳」。
「走得動嗎?」
早瀨學長從那之後沒再來學校,我曾風聞他已經辦好轉學手續。因爲他再繼續請假,出席天數不足會被留級。
在她離開美術教室的那一瞬間,我像斷線人偶般全身癱軟。
而我做不到。
「小律不是。」
「妳爲什麼要做這種危險的事?我明明要妳別這樣做了。」
宛如巨大期待遭到背叛的疲憊眼神,她揉亂自己頭髮的手也沒有力氣。幾分鐘內,她彷彿老了幾十歲。
「妳沒打算說吧?」
他的手好溫柔,是唯一能填補我空洞之人的手。
「小直,妳還好嗎?」
「可是我想和她見見面,然後說說話。如果真的有除了我們之外的複製品存在。」
那是籃球比賽結束之後,我在公車上聞到的氣味。我無法負荷地閉上眼,稍微想起該怎麼呼吸了。
「要是覺得噁心,可以吐在我的肩膀上。」
可是我的答案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我也是複製品。要是妳有話想問,就請妳問我吧。」
阿秋表情嚴肅地聽完之後纔開口。
可是我是頂着愛川素直的臉誕生的複製品。
是小律通知他的。聰明的學妹在得知撒傳單的兇手那時,或許就已經預測到我可能會有什麼行動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身上的痛楚減緩。
阿秋或許隱隱約約有所察覺,打算把自己推下車站月臺的人是誰,以及最可疑的人爲什麼不來學校了。
學姐冰冷地說完便轉身離去。
阿秋把森學姐的手從我身上拉開,把我護在身後。
在上下起伏的肩膀另一頭,森學姐疑惑地歪着頭。
我用絕對不行的意思搖搖頭,或許從外人來看也清楚我一臉慘白。
連責罵我的聲音也充滿憐惜。那讓我感到好悲傷,比怒吼更讓我難受。
我們對我們不瞭解。但是這是理所當然的。
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想要拋出疑問,不過腦袋立刻出現答案。
我想要說「她是很普通,真實無僞的人類」,不過我沒機會說出口。
「那麼,該不會廣中學妹也是?文藝社聚集了一羣複製品?」
膝蓋撞到椅子,阿秋撐住我倒下的身體。
結果正如阿秋所說的。
所以就算是隻有我品味過的一半傷痛,我也不願讓他的心碰觸。
阿秋用一定的節奏拍着我的背。這種對待孩子的安撫很舒服,我漸漸加強額頭壓上去的力道。
「對不起。」
儘管衝勢些微趨緩,森學姐仍然重複了幾個相同的疑問。
阿秋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沒辦法說出更多。
阿秋告訴我,我只是我。他把曾經一度撕碎這句話的我留在這裏。
要是被課以假裝人類生活的義務,工作是全神貫注地尋找與人類之間的相異點,或許會有許多新發現,甚至可能得到諾貝爾獎也說不定。假如有能看着鏡子,問上百次「妳是誰?」的堅強,甚至能成爲怪物。
在我的思考不停空轉時,森學姐失望地嘆氣。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