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刀劍神域 進擊篇 Progressive》 · 川原礫 · 2.2萬 字
騎上凱爾派之後,感覺比想像中舒服得多。
我原本有了會像坐到溼掉的長椅那樣,水氣慢慢滲到屁股上的覺悟,但那如天鵝絨般的毛皮摸起來卻十分乾爽,而且還帶着一點溫度。那層鱗片般的紋路似乎也不是真正的鱗片,只是短毛長成那樣的圖案。明明沒有馬鞍、也沒有腳鐙,是所謂的裸馬騎乘,但卻完全不會覺得骨頭硌得難受。
當然也沒有繮繩,因此只能用口頭指示。不過哞對於我的「在前面往左」或者「稍微慢一點」的含糊指令,都能準確地做出反應,已經可以說是能隨心所欲地操控了。當然所謂的奔跑,也不是讓牠全力衝刺,而只是維持着水面被踏得啪嚓啪嚓作響的輕快速度,但從迎面吹來的夜風感覺來看,時速大概也有十公里左右。
「哇啊……好舒服喔……!」
坐在後方的亞絲娜發出稍微帶着興奮的聲音。如果可以,其實很想讓她坐在前面,不過系統上的使役者是我,哞也許不會接受其他人的命令,而且貿然嘗試也有點可怕。等任務順利完成後,再讓她坐在前面騎個夠吧……我在心裏悄悄做出這樣的決定,同時專心操控哞前進。
我們一邊看着左側矗立在湖中央的約費爾城燈火,一邊逆時針方向沿着暫時性地圖邊界內側前進。先從南方整個繞到北側後,再朝城堡背面直線前進。
塔上的哨兵雖然會注意渡湖的船隻,但大概想不到會有一匹在水面上奔跑的馬吧。而且從北側接近的話,城堡本身會遮住月光,除非像夜之民那樣擁有極好的夜視能力,不然幾乎不可能發現我們纔對。
我稍微降低速度,在一片漆黑的陰影中小心前進。約費爾城所在的小島北側是一片陡峭的斷崖,而正下方則有一小片沙灘。我拚命睜大眼睛凝視,總算勉強看見沙灘上站着兩個人影。
「基滋梅爾他們在嗎?」
應該什麼都看不見的亞絲娜問道,我點了點頭。
「嗯,再靠近一點就能看到浮標了。」
伴隨着啪噠啪噠的水聲,哞自己朝着沙灘靠近。三年前,基滋梅爾與蒂爾妮爾看到凱爾派的地方,應該正是那裏。
或許我和亞絲娜正穿越夜霧,倒流回過去,出現在那對正在畢業旅行的姐妹面前……這樣的想像一瞬間閃過我的腦袋。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幾十秒後,兩個顏色浮標如預料般出現在視野中──正是基滋梅爾與約費利斯子爵。
亞絲娜應該也同時確認到了兩人的名字吧,她在我背後輕輕吐出一口安心的氣息,接着低聲問道:
「這孩子,基滋梅爾也能騎吧?」
「當然沒問題,這傢伙跟松風一樣大啊。」
「啥?等等……那不是前田利益的馬嗎。你根本沒看過吧!」
她隔着外套狠狠戳了我的側腹一下,我只能動動嘴脣小聲嘟囔着「我是沒看過啦……」。
凱爾派似乎也不是真的只能在水面上行走──抵達沙灘的哞就這樣踏着沙子沙沙作響地上了岸。
因爲沒有腳鐙,我只好跨過哞的背跳下來,再伸手幫亞絲娜下馬,然後才轉身面向黑暗精靈們。基滋梅爾已經換回平常的鎧甲與披風裝束,而約費利斯子爵則穿着一件如果在現實世界,大概會被稱爲拿破崙式外套的衣服──高立領、肩章與裝飾繩一應具全,下身則是大腿處寬鬆的騎馬褲。理所當然地,兩人左腰都佩着劍。
突然之間,拉維克收起笑容,用至今從未聽過的嚴肅語氣與表情呼喚道。
基滋梅爾語氣艱難地開口,子爵卻只是稍微抬起右手來制止了她。
「不……當時有人救了我。如果沒有那個人,我大概就成了這傢伙的早餐吧。」
他緩緩抬起左手,用指尖撫過從額頭延伸到臉頰的那道舊傷。
「不用擔心,我與這傢伙之間沒有任何仇怨。那時騎到牠背上是我自己愚蠢。」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心裏已經沒有對你的怨恨或憎惡了。而我的弟弟……藍迪連,看起來也已經成爲一位了不起的鐵匠。」
子爵也不知何時收起了微笑。從我這個位置,只能看見他的左半張臉,因此無法知道那隻獨眼裏究竟浮現着什麼樣的光芒。
經過五秒,也許是整整十秒之後,子爵才終於開口。
「那可不行,閣下。」
我差點就一邊大叫一邊衝進兩人之間,最後卻只能全力握緊雙拳。
明明剛纔才說過,自己心中已經不存在怨恨與憎惡了。那爲什麼還要決鬥?而且既然是「以名譽爲賭注」,那就不會是用木劍或者點到爲止的比試,而是使用真劍的生死決鬥吧。我當然想加以阻止,可是現在根本不是旁人能插嘴的氣氛,更何況我們甚至連兩人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過節都不知道。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子爵已經發出輕笑聲。
「留斯拉的騎士拉維克.菲恩.柯爾達西歐斯,在此向約費爾城城主──雷修雷恩.賽得.約費利斯子爵,提出以名譽爲賭注的決鬥申請。明晚九點,第四層天柱之塔,守護獸之間。還請前來應戰!」
不知道爲什麼,我說話突然變成像古裝劇一樣的語氣,同時心裏忍不住想「我算是妮露妮爾的家臣嗎」。雖然我並沒有正式宣誓效忠,但她確實是主人,而我算是眷屬,這樣看來,一般意義上或許也算是主從關係吧……我正偷偷歪着頭思考時。
子爵走到沙灘的波浪邊緣,毫不猶豫地踏出右腳。比起凱爾派行走時更輕微的水聲響起,他修長的身影就這樣直接走上湖面。當初我用「薇露利之水滴」在第六層塔魯法湖上行走時,可是緊張到只能半彎着腰,但這時子爵的背脊卻挺得筆直,彷彿對自己的技術以及腳上那雙魔法靴子充滿了絕對的信心。
「沒……沒有變成那樣真是太好了。」
當然,這種一說出口就會破壞氣氛的劇透情報可是連亞絲娜也不能說,所以我只好把它默默收進心底。同時子爵也收起笑容,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虧……虧您居然能平安無事啊。是游泳逃走的嗎?」
如果是前騎士團長拉維克,大概會反過來直接把熊宰了喫掉吧……我纔剛這麼想,隨即想起第四層其實棲息着身高八公尺、還會噴火的巨熊。雖然牠們的地盤離這裏很遠,但說不定哪天也會想來約費爾湖喫魚。
然而子爵卻迅速抬起右手打斷了我的話,以毫不掩飾感嘆之意的語調呢喃着:
「決鬥之儀,我正式接受。」
「……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基滋梅爾用七分認真、三分玩笑的語氣說道。
不過既然如此,前騎士團長究竟是爲了什麼,才希望把子爵帶到這種地方──而且還是在「沒有護衛」的狀態下。
正如預料的那樣,就算三個人坐上去也完全不覺得擁擠。四個人當然就有點勉強了,不過如果是個小孩子,大概還能再坐一個在脖子根部。當然,乘客的體積與重量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我稍微加快一點速度。」
冰冷的風吹動兩人綁起的頭髮。我這才第一次注意到,兩人的身高几乎一模一樣。
「說……說得也是……」
得到子爵的回應後,拉維克忽然挺直背脊,右拳重重擊在左胸上,用凜然的聲音宣告:
哞當然也聽得見兩人的對話,但牠悠哉的步伐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然而看着短短兩公尺前方,子爵那輕輕晃動的結髮,我心裏卻開始隱約擔心──哞會不會突然心血來潮,張開大嘴一口咬下去。
他用平靜的聲音如此宣告,接着黑髮一甩,轉身背對拉維克,從容地走開。他在浪邊停下腳步,望着湖面,呼喚我們的名字。
再過不久,我們就會從城堡的陰影裏走出去。不過我們沒有拿任何會發光的東西,而且也不像船那樣會留下航跡。只要哨兵沒有像夜之民那樣優秀的夜視能力,應該是不可能發現我們纔對。
「原來如此,亞絲娜的劍是藍迪連打造的嗎……」
「哎呀,真是傷腦筋啊……」
拉維克只是一瞬間把視線投向亞絲娜。說起來,他在哈林樹宮的監牢裏,只是把亞絲娜的「騎士細劍」舉到光下看了一眼,就斷言「這確實是藍迪連打造的劍」。我記得,原本極爲冷漠的他,之所以後來甚至不惜越獄,也要幫忙尋找並救出基滋梅爾,正是從那件事開始的。
唯一的顧慮,是湖裏會不會突然有怪物跳出來,但目前完全沒有那種氣息。也許是子爵施了某種閃避怪物的法術,也可能是身爲魔王怪物的哞讓那些雜兵怪物不敢靠近,又或許兩者都有。
亞絲娜疑惑地低聲說道。難道真的被會噴火的大王巨熊襲擊了嗎……就在我開始感到不安的時候。
一邊撥開灌木走出來的是一名穿着原色襯衫,外面套着茶色皮革背心,下身是麻布長褲與黑色皮靴的黑暗精靈。他從後方綁起的頭髮上摘下一片樹葉,用手指「啪」一聲將其彈飛,然後對着稍遠處並排站着的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基滋梅爾,只有子爵大人自己一個人在跑,這樣他不會生氣嗎……?」
「呵呵,那我只好識趣地退讓了。我會在此地向聖大樹祈禱,希望那一天能夠成真。」
「唔嗯。雖然我沒有打鐵的天分,但只要揮錘時稍有迷惘,就不可能打造出那樣的劍,這一點我還是看得出來。」
雖然我完全無法判斷兩人到底有幾分認真,不過很遺憾,那一天恐怕不會到來吧。因爲在封測時,我已經完成了精靈戰爭活動任務,也曾覲見黑暗精靈的女王陛下,但她可沒有把我封爲騎士。
我本來還期待騎士會立刻否定,但她的回答卻有些含糊。
「唔唔嗯……我也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不過……這匹凱爾派以前似乎曾經想把閣下喫掉,所以他大概也不會想騎牠吧……?」
我這樣指示之後才忽然想到,這傢伙可能根本不知道誰是子爵。不過哞毫不猶豫地開始前進。牠從浪邊踏上湖面,就這樣啪噠啪噠地朝約費利斯子爵走去。
確認約費利斯子爵在前方約五公尺處停下腳步之後,我便走向哞,輕輕拍了拍牠的脖子。凱爾派雖然有點不情願似的哼了一聲,但還是慢吞吞地在原地坐了下來。我自己也單膝跪地,把雙手架起來當踏臺,先讓亞絲娜坐到寬闊背部的正中央,再把基滋梅爾安置在她後面,最後自己以剪式跳高般的訣竅滑進最前方。
「我再說一次,我心中的怨恨,全都留在樹宮的牢獄裏了。在這個前提下,雷修雷恩……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用來澆灌我心中仇恨之火的油早就乾涸了。而且單獨關在牢房裏整整三十年來反省自己,也會讓人看見過去看不到的東西。」
我拍了拍哞的脖子,撫摸幾下。「辛苦了,謝啦」這麼慰勞牠一句之後,我開始環顧四周。沙灘往南北延伸大約兩百公尺,但完全看不到人影。今天早上我從大浴場的窗戶往外看時,明明就在這一帶看到營火的火光閃爍,但現在似乎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計劃上確實是這樣沒錯──但這畫面看起來簡直像是約費利斯子爵在當馬伕,而我們纔是貴族。亞絲娜可能也覺得這樣實在不太對吧,只見她在我背後小聲對基滋梅爾說:
「沒有。不過我看過他打造的劍。」
「我沒有其他人可以託付了。如果讓城中的近侍們知道會變成什麼情況,妳應該很清楚吧。」
「……這……這個嘛……若是閣下的命令,自然不敢推辭,但是……」
約費利斯子爵也瞥了亞絲娜一眼,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我也讓哞走到附近停下來。迅速跳下馬背,再伸手幫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下來之後,我長長呼出一口氣。
說出這種悠哉發言的人,毫無疑問正是拉維克前騎士團長。看來他並沒有遇到那隻會噴火的熊。
結果我們自然是居高臨下地看着對方,但城主大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桐人和亞絲娜之後可是要前往王城覲見陛下,並且請陛下授予他們人族第一位近衛騎士的地位。」
我和亞絲娜同時驚呼。子爵背後的基滋梅爾也睜大了眼睛。
子爵這麼說完,便沿着湖面往正西方跑了起來。雖然不是全力衝刺,但也差不多有慢跑的速度。哞則用快步在後面跟上。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們才終於把剛剛屏住的氣慢慢吐出。看來拉維克並不是爲了和約費利斯子爵決鬥纔來到第四層。如果他真的打算動手,那我們可就成了把子爵騙到刺客面前的幫兇了。
「……真是令人讚歎……」
「…………是的。」
「讓您久等了,實在非常抱歉──」
不過那也只持續了幾秒,約費利斯子爵眨了兩下灰綠色的右眼,接着又看向我,重新露出笑容。
「雖然我確實說過你或許辦得到,但老實說,我沒想到你能在今晚就成功引出凱爾派,甚至還成功使役牠。桐人,收你爲家臣的那庫特伊家的家主果然很有眼光。要是早知道會這樣,我就算強迫也要把你和亞絲娜一起招攬到約費利斯家來。」
我這句單純的回答,不知道子爵是否真的聽見了。因爲此刻的他罕見地露出有些恍惚的表情,視線彷彿飄向遠方。
「哞,站得起來嗎?」
然而,從我們在第四層迷宮區的安地房間相遇,一直到抵達這片湖岸下船爲止,拉維克都沒有流露出絲毫像是復仇的念頭。說起來,如果是爲了與仇敵決鬥,就從第七層長途跋涉來到這裏,未免也太不挑地點了。這片沙灘狹窄的地方寬度甚至不到四公尺,腳步一跨出通常不是陷進沙裏就是打滑。若是身經百戰的騎士,難道不會希望在能夠充分發揮自己劍技的舞臺上決鬥嗎?
我們接下的任務是「今晚把約費利斯子爵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帶到這個地方」。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五十五分,雖然不算早,但也還不到太晚。
我這麼回答後,拉維克便輕輕點了點頭,這才終於把視線轉向正前方。
拉維克用平靜的語氣如此斷言之後,再次正面看向約費利斯子爵。
突然間,灌木叢發出沙沙聲晃動起來,我的右手猛地一動。然而就在指尖即將碰到「憂鬱的夜曲」的劍柄之前,一個悠哉的聲音響了起來。
說實話,我們並不是從未想過,斬傷約費利斯子爵左眼的那個人就是拉維克前騎士團長的可能性。兩個似乎有着某種過節的男人,臉上分別留下了一道筆直的縱向舊傷與一道橫向舊傷。即使不是在遊戲世界裏,人們也難免會猜測,那或許是兩人過去交鋒互斬留下的痕跡。
大概已經讓城主大人等了三十分鐘以上。我一邊深深低頭,一邊開口道歉。
約費利斯子爵默默往北走了大約五步,接着把身體向左轉去。他的前方是一片濃密的夜之森林。由於實在太過黑暗,連我的視力也無法看穿樹叢深處。
這一帶的水也很淺,上岸並不困難。子爵稍微放慢速度,穿過浪邊,最後在白色沙灘的中央停下腳步。
高大的子爵向前走了一步,抬頭仰望着哞比自己還高的頭。
約費利斯子爵緩緩抬起右拳,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左胸。
「若是讓各位久等,那可真是抱歉了。我剛剛看到一隻肥得很的角兔,一路追過去,結果還是被牠逃掉了。」
「……那麼,也差不多該出發了。要是特地來找我的人被熊襲擊,那今晚就睡不着覺了。」
「騎士基滋梅爾,還有劍士桐人與亞絲娜。我十分清楚,你們在此地也有必須完成的使命。不過明晚的決鬥,能否請你們在場作爲見證?」
「雷修雷恩。」
────什麼?
「這正是我幼年時遇見的那隻凱爾派。這傢伙大概不記得當時差點把我喫掉的事了吧。」
「……說來聽聽。」
────等一下啊啊啊!
我往旁邊看去,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也同樣露出愕然的表情呆立在那裏,而哞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躺在沙灘上。既然如此,就只能強行想個理由──即使無法阻止,至少也要試着設法拖延。由於這一層的迷宮區裏設有墮落精靈的傳送裝置,如果把那件事拿出來當成理由的話……就在我拚命思考到這裏的時候。
「那就跟在子爵後面吧。」
總之一行四人加上一匹凱爾派,就這樣平安無事地橫越湖面,抵達目的地約費爾湖西岸。
結果聽完子爵的話後,拉維克露出一個誇張的苦笑,然後開口說道:
「沒有,我們也是剛到而已。反而是我們讓您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不……不敢當,實在愧不敢當。」
如果真變成那樣,我只能立刻抓住眼前的鬃毛或者背鰭,然後拚命往後拉了。我做好這樣的覺悟,同時把視線往更前方移去。
我這麼問道,凱爾派便「哼」地噴了一聲鼻息,接着毫不費力地讓巨大的身體直立起來。與其說是靠四肢的力量站起來,更像是輕輕浮起來似的,或許凱爾派的魔力並不是「能在水面行走」,而是某種有限的飛行能力……我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但現在可沒有時間驗證。
子爵轉過身來,微笑着搖了搖頭。
「許久不見了,拉維克.菲恩.柯爾達西歐斯。」
「……你見過藍迪連了嗎?」
「…………!」
當他一看見站在僅僅三公尺外的約費利斯子爵,那帶着短鬍鬚的嘴角,笑意瞬間消失。
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同時倒吸一口氣。
「「咦!」」
「當騎士基滋梅爾把事情經過告訴我時,我就確信把我叫到這種地方的人一定是你。三十年前沒能奪走的我的性命,這一次終於要取走了……是這樣嗎?」
就在這一刻,哞彷彿理解了這句話似的轉過頭,看着子爵用喉嚨發出「呼嚕嚕……」的叫聲。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說「正是如此」,不過我決定當作自己聽錯了,轉而詢問子爵。
基滋梅爾像是擠出聲音般回答,接着忽然提高音量。

「此等重任,在下謹遵命令!」
我和亞絲娜也只能無奈地低下頭。約費利斯子爵像是鬆了一口氣般輕輕吐氣,接着對身後的拉維克說道:
「在這種寒冬裏連續兩晚露宿,就算是你也不好受吧。我會想辦法掩飾你的身分,今晚就到城裏泡個熱水,好好養精蓄銳如何。」
「真是令人心動的邀請啊……」
拉維克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不過還是算了,我怕自己會動搖。放心吧,比起那發黴的地下牢房,這片湖畔簡直就像天界一樣。」
「……原來如此。我從那個長年封閉的陰暗房間裏走出來時,也有這種感覺。」
約費利斯子爵同樣微微放鬆了嘴角,如此回應之後,再次將視線投向我們。
「我要回城了。你們有什麼打算?」
「當然隨行。」
基滋梅爾立刻答道。我們之所以使役凱爾派,本來就是爲了護送子爵,因此不可能只讓他在回程時獨自一人離開。雖然心裏其實很想留下來向拉維克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就算問了,我想他大概也不會告訴我們吧。
我把卡在喉嚨裏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正準備讓哞站起來時。
「拉維克先生!」
亞絲娜用差點就要變成喊叫的音量叫住了他。接着拋出的問題,卻完全出乎意料。
「從這裏迴天柱之塔,您打算怎麼走?就算拉維克先生再怎麼強,遊過湖泊跟河川也太危險了。」
她說的確實沒錯。連接約費爾湖與迷宮區塔的那條河流,會出現第四層最強等級的練功區怪物。拉維克的實力我們在下塔時已經看得夠多了,但如果是在水中被巨大鯰魚或巨大螯蝦襲擊,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靠劍技將其全部蕩平吧。
然而拉維克只是朝着迷宮塔所在的西南方瞥了一眼,隨即面不改色地說道:
「只要翻過那座峭壁,就能抵達天柱之塔。嗯……大概不會發生爬不上去的情況吧。」
「咦…………」
──被拖進水中的我,拚命想要浮上水面。雖然我很擅長游泳,但不知爲何,不管怎麼划水都抓不到任何手感,呼吸也逐漸變得困難……就在我陷入恐慌,回頭一看的瞬間,從漆黑的深處,有一雙泛着藍白光芒的眼睛正朝我逼近。
我保持面向前方,用不會傳到前面子爵耳中的音量低聲呢喃:
我們從右側的通用入口進入,穿越入口大廳,一踏進主館一樓大廳的瞬間,我終於忍不住舉起雙手,大大伸了個懶腰。雖然總算是順利完成了拉維克委託的任務──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把約費利斯子爵帶到湖岸,但接下來卻又發生一個讓兩人的決鬥平安收場的高難度任務。
約費利斯子爵已經快步走向湖面。我也跳到哞的脖子根部附近,接着讓牠站起身來。
子爵的評論,讓基滋梅爾立刻低頭表示「失言了」。子爵微微抬起右手,像是在表示並未真正責怪她,接着又端正姿勢說道:
在開着零星黑色小花的荊棘迴廊中,左右轉折走了約兩分鐘。穿過前方一個看起來明顯是出口的拱門之後,我們終於來到針葉樹的根部。
「回來了嗎?」
我急忙如此回答,亞絲娜也在旁邊連連點頭。但子爵只是微微揚起嘴角,然後搖了搖頭。
「我也是。」
「……那個……辛苦啦。要不要再喫一根蟹螯?」
在專心聽約費利斯子爵的往事時,我同時想起了在第六層塔魯法湖,基滋梅爾曾經告訴過我的那些事。
對話就此結束。由於子爵用視線向我示意,我便立刻讓哞坐下,接着又讓亞絲娜與基滋梅爾重新坐上牠的背。我想拉維克應該也是第一次看到會服從人類的凱爾派吧,只見他一邊撫摸着下巴的鬍鬚,一邊興致勃勃地看着。
「我……我會仔細聆聽的。」
我們沿着來時的路線橫越湖面,回到約費爾城後方的沙灘,然後讓基滋梅爾下來。我和亞絲娜還得去回收停在那邊的蒂爾妮爾號……就在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跟在亞絲娜後面跳回蒂爾妮爾號之後,我便抬頭看向哞的臉。那雙發出淡藍色光芒的眼睛,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是沒錯啦……不過這件事本來就是我們爲了報答拉維克先生幫助我們,才答應下來的……」
子爵微笑着說道,然後以更加溫和的聲音與表情繼續表示:
這時我只能點頭,亞絲娜則用平靜的語氣回答:
「……請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就外表看起來,那匹凱爾派並沒有抗拒使役之術。就算讓牠回到湖中,只要桐人呼喚,應該還是會再次現身。」
我正不自覺地陷入這樣的思緒時,是約費利斯子爵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拚命把這兩個字吞回去。一直以來,我們都是以約費爾城這邊並不知道越獄的事情來行動,沒想到子爵似乎早就看穿了。
「啊……這傢伙該怎麼辦……?」
「大概……在二十歲之前,成長速度和人族差不多……?」
聽到這道聲音,我把原本仰着看天花板的臉轉了回來。空無一人的大廳裏,仍舊全副武裝的基滋梅爾正快步走了過來。
「銀騎士……?」
最理想的解決方法,當然是直接阻止決鬥,但老實說,我完全不覺得能用言詞說服他們。那麼次佳方案,就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兩人其中一人,甚至雙方都死亡的最壞結局。爲此就必須完成在決鬥成立的前提下,精準看穿致命一擊的瞬間再強行介入的至難任務。
亞絲娜這麼打招呼後,騎士微微一笑,回了句「你們也是」,但隨即收斂表情,壓低聲音說道:
「緊急時刻我會介入,至少要阻止最糟的結果。」
──載着我的凱爾派,在薄霧瀰漫的湖面上輕快奔馳……沉浸其中的我,完全沒有察覺自己正逐漸遠離城堡。等我意識到,凱爾派不是把我當朋友,也不是當主人,而是把我當成獵物時,原本遠在下方的水面,已經打溼了我的靴子……然而在我什麼都來不及做的情況下,凱爾派便猛然潛入湖中深處。
「到時候,我也會幫忙。」
關於使役之術,我至今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我會忍不住出聲,是有原因的。
只是……爲什麼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就在我感到困惑的同時,約費利斯子爵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開始講述接下來真正的重點。
我記得這棵樹的名字叫做杜松。上次來這座中庭時,基滋梅爾曾說過,從它的果實提煉出的精油,是蒂爾妮爾特別喜歡的味道。說不定,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所有NPC──就連衛兵、店員那種看似沒有AI的角色,其實都擁有各自的記憶與故事……
──一開始,我還以爲這一切只是場夢。然而全身溼透,頭上還纏着水草……我呆呆地撐起身體,回頭一看,就發現他正坐在浪潮與岸邊的交界處。
拉維克與約費利斯子爵,都是最強等級的NPC。如果硬闖進他們的決鬥之中,受重傷的可能性極高。我本想說「交給我就好」,但亞絲娜也下定決心了吧。我只好默默點頭,先把話題暫時打住。
蒂爾妮爾號滑入約費爾城的大棧橋時,時間剛過晚上九點半。
我們是晚上八點出發,也就是說整個過程花了一個半小時。當時對城門的哨兵說的是「出去看個夜景就回來」,應該還算在合理範圍內,不過如果被懷疑該怎麼解釋……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把貢多拉繫好。接着裝作若無其事般走向正門玄關,開口說了句「我們回來了」,結果哨兵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向子爵微微低頭致意,也對基滋梅爾使了個眼色,然後讓哞轉身。再次利用城堡的陰影移動到湖的北側,沿着暫時性地圖邊界順時針繞行一圈,朝最南端前進。我原本就確信船不會消失,但當蒂爾妮爾號真的出現在視線前方時,還是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這……這樣啊。」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只能緊抿着嘴。雖然我一直想知道約費利斯子爵與拉維克前騎士團長之間有什麼過節,但當事人之一真的要坦誠時,卻又忍不住有種「真的可以如此輕率地聽下去嗎」的感覺。
「閣下在等你們。」
基滋梅爾轉身帶路,卻不是走向大廳正面那座直通五樓的大階梯。她從右側牆上的門出去,沿着走廊直行進入城館東翼。沿着通道左轉後又前進了一陣子,就看見另一座階梯,但這次依然直接忽略而繼續往前走,最後打開一扇設置在走廊盡頭的小門。
「桐人、亞絲娜。讓你們費心了……對這次行動的報酬,之後會在我的辦公室交付給你們。不過在那之前,能不能先陪我聊一點往事呢?」
不過之前在第七層從柯爾羅伊廄舍救出的暴風野犬,在使役狀態解除、浮標恢復成紅色之後也沒有攻擊我,而是直接跑走。如果那並不只是單純的狀態變化,而是存在某種隱藏參數的話,就算離開我身邊,大概也能維持一整天左右。
月光被大屋頂遮住而無法照進來,只能靠建築物窗戶漏出的光與少數幾盞戶外燈,勉強照亮這座迷宮。基滋梅爾踏入綠籬之間的通道,在不到一公尺寬的路上毫不遲疑地前進。
基滋梅爾低聲喚了一句,子爵這才眨了眨眼,抬起頭來。即使看見我和亞絲娜,那隻獨眼中飄忽不定的光芒也一直沒有消失,不過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時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沉穩。
「…………」
「總之,還是請收下報酬。不過,我把你們叫到這種地方,並不是爲了這件事。既然拜託你們作爲決鬥的見證人,我認爲有義務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我和亞絲娜並肩坐下,基滋梅爾則有些拘謹地坐在子爵身旁。頭頂上方延伸的針葉樹枝葉隨着夜風搖曳,飄來一股清爽的香氣。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應該也已經知道,我們精靈是如何成長的了吧?」
聲音壓得太低,我一度以爲連亞絲娜都沒聽見,但幾秒之後,她用同樣細微的語氣,在我左耳邊回應:
──當時的我,身爲約費爾城的繼承人,過着無憂無慮、任性妄爲的日子。說起來,在跟桐人你同樣年紀時,我肯定還要愚蠢得多吧。明明父母與近侍們一再告誡我,在湖邊看見凱爾派時絕對不能靠近,但我卻自以爲與衆不同……甚至深信自己能夠馴服那匹美麗的馬。
我姑且這麼問了一句,凱爾派則回了我一聲「哼」。
「……嗯。」
不過仔細想想,他當初從哈林樹宮越獄時,確實曾在幾乎完全垂直的外牆上,像專業攀巖者一樣完成完美的垂降。雖然不太覺得騎士會接受什麼登山訓練,但既然他說爬得上去,或許真的有什麼辦法也說不定。
子爵所擁有的魔法靴子,編入了薇露利的頭髮。
環繞約費爾湖的闊葉林深處,聳立着一面漆黑的斷崖。高度頂多五六十公尺,但表面幾乎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橫向凹凸處,而且還硬到連鋼製的釘樁都會被彈開。換句話說,這就是RPG裏常見的那種「無法跨越的牆」,但拉維克似乎打算徒手攀上去。
精靈族在乾燥貧瘠的土地上會逐漸失去生命力,但只要身處綠意盎然的森林之中,就會明顯變得充滿生氣。對我來說只是寒冷難耐的隆冬森林,對於長年被關在牢獄裏的拉維克而言,或許並非逞強,而是真的如同天國一般的地方吧。
我仍舊在心中替他祈禱平安,然後把身體轉回前進的方向。
我在自行開始追着子爵後方前進的哞身上回頭看了一眼,結果那位騎士的身影,已經準備走入森林之中。樹叢只傳來一次「沙」的聲響,那道修長的身影便溶入黑暗消失不見。
「那麼,稍後再會。」
「……他?」
那扇門似乎很少有人使用,一邊發出「吱……」的輕響一邊打開來,門後是一座鋪着黑色碎石板的中庭。或許是因爲白天也照不到陽光,庭院各處仍殘留着積雪。幾乎呈正方形的庭院,被荊棘綠籬分割成迷宮狀,中央則矗立着一棵輪廓如長槍般尖銳的針葉樹。
「正是如此。賽特蘭今年十五歲。」
「是的。今天早上抵達城裏的時候,他來迎接我們,還帶我們去四樓的房間。」
「……閣下。」
──啊啊,我就要這樣被吞掉了嗎,當這麼想的我幾乎要放棄的那一刻,有某個人從背後抱住了我並開始遊動。那速度之快,現在回想起來依然難以置信……我甚至看見自己超越了一整羣鱒魚。不可思議的是,難以呼吸的痛苦也消失了,我只是不斷地隨着水流漂動……等我回過神時,已經躺在原本的那片沙灘上了。
我跟露出錯愕表情的亞絲娜同時把視線轉過去。
樹周圍擺着四張全部背對着樹幹的青銅製長椅,其中一張──面朝北方的長椅上,約費利斯子爵正靜靜坐着。他似乎正陷入沉思,即使我們走近,也沒有任何反應。
「……桐人、亞絲娜。你們已經見過塞特蘭了吧。」
對亞絲娜的發言回了一聲「嗯」之後,拉維克接着也把目光投向我與基滋梅爾,然後深深低頭致意。
不只是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也都僵在原地。這時子爵一拍手,就有數十名衛兵從周圍的迷宮裏衝出來──腦海中甚至忍不出浮現這樣的發展,不過當然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不用了,我們不是爲了報酬才做的……而且,拜託我們的其實是拉維克先生,不是子爵大人。」
我一邊撫摸哞的脖子,一邊自言自語,這時子爵回過頭說道:
「如果所謂的幫助,是指他協助你們從哈林樹宮脫身,那就談不上什麼恩情了。因爲沒有你們,拉維克自己也不可能從那座被稱爲『永恆牢獄』的地方逃出來。」
別太投入啊,這終究只是NPC事件而已……即使在心中這樣提醒自己,卻幾乎沒有任何效果,但我還是強行壓下畏縮的情緒,開口回答:
「…………」
「把雷修雷恩帶到這裏來這件事,我由衷感謝你們。如果沒有在塔裏遇見你們,我恐怕就只能遊過湖水,再爬上城堡的外牆,破壞窗鎖潛進那傢伙的房間了。」
這次由我開口回答問題。
看來我之前猜測他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算是猜對了。不過精神年齡毫無疑問是他比較成熟。
「……在和我決鬥之前,不打算先去見見藍迪連嗎?」
──我被凱爾派引誘,騎上牠背部的時候,比現在的賽特蘭還要年幼一些……那是我十一歲的時候。
亞絲娜也神情緊繃地點了點頭。如果只是單純慰勞幾句,在剛纔的沙灘上就能說完了,因此既然特地把我們叫來,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談……這點連我也看得出來。
「基於立場,我就當作沒聽見剛纔那段話。」
「那可不行。拉維克那傢伙,想必連一珂爾也沒付給你們吧?」
就在這時,背後的亞絲娜用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了句「怎麼辦……」。大概是認爲讓拉維克與子爵見面這件事……不對,甚至是更早之前,在樹宮讓拉維克逃獄這件事導致了這場決鬥,也因此而感到自責吧。但老實說,這種發展根本不可能預測得到。
「嗯,基滋梅爾妳也辛苦了。」
背後也傳來一聲「太好了……」的呢喃。我本來差點回一句「就說沒問題吧」,但想了想還是算了,於是默默讓哞減速。
我打從心底露出嫌惡的表情這麼回應,約費利斯子爵則微微露出猶豫的神色,接着對拉維克開口問道:
「三位不必露出那種表情。」
子爵點了點頭,接着指示我們把東側的長椅移動過來。我本來還在想,這種東西不是固定物件嗎,結果我和亞絲娜各自抬起一端,那張青銅製長椅竟然輕輕鬆鬆就離開了地面,順利移到子爵所坐的北側長椅右斜前方。
這個從未聽過的名詞,讓我忍不住歪了歪頭。基滋梅爾則是壓低聲音解釋道:
──咿咿。
「那是直屬於神官團的騎士。正式名稱是木蘭騎士團,不過因爲穿着銀白色的鎧甲,所以大家都叫他們銀騎士。是一羣明明從未上過戰場,卻妄自表示要指導槐樹、檀樹與枸橘三騎士團的傲慢傢伙。」
「拜託你別這樣。」
「這些都只是我的想像而已。我不會根據想像就去召來銀騎士。在你們停留於約費爾城的期間,你們的安全由我負責。」
「我沒臉見他。那你又如何呢?」
還有傳聞說,子爵在很久以前,曾與薇露利的少女有所牽連。
把這些情報與剛纔聽到的內容並在一起後,我自然就先入爲主地推測,救了子爵的人就是那位薇露利少女。畢竟依照基滋梅爾的說明,薇露利指的是女性的水之妖精──換句話說,薇露利理應全都是女性,但子爵卻用了「他」,而不是「她」,這也讓我忍不住有所反應。
幸好子爵並沒有因此感到不悅,只是點了點頭就繼續說了下去。
「沒錯。救我逃離凱爾派的,是一名年紀看起來與我相仿的少年。不過他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精靈。而是棲息於約費爾湖的水之妖精。」
──關於湖中居住着薇露利這件事,我也曾從父母那裏聽說過,但就跟凱爾派一樣,我一直沒有當真。然而,眼前這名少年的肌膚呈現出淡淡的藍白色,長髮則是比湖水還要鮮豔的深藍色,而且雙腿還覆蓋着閃閃發光的銀色鱗片。我戰戰兢兢地問「你是薇露利嗎」,少年便點了點頭,然後這麼說道。他說……居然敢騎凱爾派,你這傢伙真是個笨蛋。要不是有我,你現在早就在那傢伙的肚子裏了。
──我從來沒有被父親以外的人,用這麼粗魯的語氣說過話。於是我一時氣上心頭,回嘴說我又沒有拜託你救我,我一個人也能游泳逃走。結果少年立刻挑釁道「那要不要比賽,看誰先游到湖的對岸」。我一時下不了臺,只好脫掉溼透的衣服跟他比賽……結果他轉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等我放棄比賽折返回來時,他早就回到沙灘上了,看見我氣喘吁吁地爬上岸後便大笑不已。我更加火大,就這樣只穿着內衣衝回城裏,結果被母親發現狠狠罵了一頓。在浴室裏用熱水溫暖冰冷的身體,心想應該再也不會見到那個薇露利少年了……但隔天傍晚,我一到北邊的沙灘,他就又出現了。然後隔天也是,再隔天也是。
──他的名字叫做阿爾馬魯克,一開始總是嘲笑我,但過了一段時間後,他開始會帶給我湖岸森林裏採來的稀有果子,或是在湖底找到的漂亮貝殼。而我也會把從廚房摸來的點心,或是在中庭撿到的舊硬幣回送給他。就這樣,我們漸漸熟絡起來……加上城裏沒有同齡的孩子,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是會互相以「馬魯克」、「澤德」稱呼對方的關係了。
──隔年,我進入王都的軍官學校就讀,但只要有休假日就會回到約費爾城,因此與馬魯克的交流也持續着。身爲妖精的薇露利當然不會去上學,所以馬魯克總是興致勃勃地聽我講述王都與學校的事情。另一方面,他則因爲能去到所有與水相連的地方,因此也會告訴我各式各樣的見聞……像是我無法接近的人族城鎮與村落,甚至是森林精靈的要塞,他都能娓娓道來。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年……到了我十六歲那年,在王城舉行的尤爾祭宴會上,我被安排與某位伯爵家的千金見面。當時雙方的父母與親族也都在場,我也是在那時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和她,是自出生起就已婚配的未婚夫妻。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位我實在高攀不起的優秀女孩……然而我卻只感到滿心困惑。等宴會結束、回到城裏之後,那種說不上來的鬱悶感依然揮之不去……我當然明白迎娶她、與她在這座城裏共度一生,並誕下子嗣、繼承家業,是我應盡的責任,但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把那當作自己所期望的未來。
──那天夜裏,我離開了城。坐在沙灘上時,馬魯克一如往常地現身了。我們一邊分着喫無花果派,一邊閒聊。我談起在宴會上謁見女王陛下的事,也說到水槽裏竟然有長着鳥翼般的魚在遊動……然而,關於未婚妻的事,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就在我反覆思索爲什麼的時候,突然之間,我明白了。我所期望的,其實是這段時光能一直持續下去。在學校裏,我也交到了許多朋友,那位千金更是無可挑剔的人,但我真正想見的、每次見面都讓心情雀躍不已的,始終只有馬魯克一人……
──然而當時的我還無法理解這份情感的本質,直到又過了一年,我才終於能爲這份感情命名,並真正接受它。我…………
說到這裏,約費利斯子爵沉默了一會兒,接着他像是在細細咀嚼那段過去般,緩緩開口:
「我愛上了同性,且不同族的阿爾馬魯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用右手緊緊抓住大衣的布料。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也都沒有出聲。
子爵瞥了一眼地面──不對,應該說是看向自己穿着的靴子,然後以比寒冷夜氣還要更加靜謐的語氣繼續獨白。
「隔年的尤爾祭宴會前一天,我向父母坦白了。我表示不會與那位伯爵千金結婚。因爲我無法對聖大樹立下誓言,說自己會在有生之年一直愛着她……當然,父母既震驚又慌亂,立刻追問起理由。但我無法回答。試問我怎麼能說得出口呢……說我打算與棲息在約費爾湖的薇露利青年共度一生之類的。」
我一邊聽着這段話,一邊反覆思索着一個明知無法得到答案的疑問。
子爵所講述的這些事情,究竟是真正在這個世界裏發生過──也就是說,在正式營運開始之前,就已經在SAO伺服器中運作併發生過的事件?
還是說這一切,從一開始就只是被植入在子爵身上的,名爲「記憶」的虛構?
「……但我還是想恢復成人類。就算能永遠活下去,如果亞絲娜會死,那也沒有意義。」
我有些戰戰兢兢地問道,子爵在依然帶着微笑的情況下做出否定。
「閣下,是我告訴他們兩個人的……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抱歉,失禮了──閣下,在聽您方纔的敘述時,我也有一件事感到不可思議……因爲是關於拉維克大人的事情,若有所不便,也請您不必勉強回答……」
「是將聖大樹……?」
這次換我下意識地鸚鵡學舌。雖然每個字都聽得懂,卻完全無法在腦中形成具體的畫面。
「不過只要你願意,其實是可以實現這個願望。只要放棄恢復成人族的可能性,作爲夜之住民一直活下去即可。」
「……難道說……」
我把臉轉向左邊,問出了任何聽到這裏的人,應該都會產生的疑問。
「是……是的。」
「那個……子爵大人。」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地說道:
面對子爵的提問,回答的人不是亞絲娜,而是基滋梅爾。
「不,那是所有人──不只是精靈,矮人與人族也都會做的,再普通不過的事。例如生育子女、將其養育成人,並讓家業得以延續。又或者精進鍛造或製陶之技來成爲名匠、經過長年修行,成爲劍豪、深入思索,成爲賢者。正是透過這樣的生活累積,我們的時間纔會流轉,最終迴歸聖大樹的懷抱。」
「那個……這樣聽起來,好像只要不去履行職責,就不會變老……是這個意思嗎……?」
旁邊的亞絲娜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怪聲,我嚇得猛然看向旁邊的她。
「老去……是用『獲得』的?」
不過,如果反過來利用這點的話──
「……父母用盡各種方法,試圖讓我改變心意。」
子爵雖然點了點頭,但看起來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後又以沉思般的表情繼續說道:
「抱……抱歉,讓各位見笑了。」
面對我的道歉,子爵微微加深了笑意,開口回應道:
「那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只要喫下聖大樹的果實,就能獲得永恆的生命對吧?既然都那麼辛苦潛入神殿了,與其只拿樹液或樹皮,不如把果實也拿到手喫掉不是更好嗎……」
「什麼怎麼了!你……你突然在胡說些什麼啊!」
「……那些傢伙,到底是爲了什麼才奪走祕鑰……」
「……我們雖然連和凱伊薩拉交手都辦不到,但是劍與長槍的攻擊,對於在第六層進攻嘎雷城的那些墮落精靈士兵卻還是有效果。那是不是代表,他們其實沒辦法制作『靈酒』……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說不定,是類似『身分會影響外表』的感覺吧。」
「『剝伐』這個稱號確實源自那段傳說,但是否爲當事人,則無從判斷。若她本人真的曾經傷害過聖大樹,那就代表她已經活了一千年以上。而且稱號被繼承下來,也並不罕見。只是……」
「咦?怎……怎麼了?」
子爵再次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感覺子爵也誤會了什麼,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回應。
感到啞然的我話說到一半,這才終於意識到。剛纔所說的話,從某種角度來看,未嘗不能被解讀成「我想和亞絲娜永遠活下去」。
「…………」
知道蒂爾妮爾已經不在人世的子爵,帶着一絲憐惜般對基滋梅爾點了點頭,接着又將目光轉回我們身上。
「什麼胡說……所以我才說,我要永遠……」
像窩魯布達的巴達恩.柯爾羅伊那樣的人,明明同樣身爲法魯哈利的後裔,卻無法接受只有自己逐漸老去,甚至因此企圖殺害妮露妮爾。如果是他,爲了獲得永遠的年輕,恐怕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既不生子,也不工作的虛無生活吧。
我輕輕回點了一下頭,子爵隨即正色說道:
「墮落精靈的將軍諾爾札──擊敗那條因食下聖大樹果實而遭毒詛咒的小蛇,也就是邪龍修馬爾戈亞的,確實就是他本人。也就是說,至少他是自『大地切斷』以前就活到現在的真正長命者。你們能與剝伐的凱伊薩拉戰鬥並活下來,已經足以自豪,但是絕對不可以與諾爾札交手。」
就在我腦中亂成一團的時候,亞絲娜在我耳邊輕聲呢喃了一句:
「是的,而且是極爲忌諱的方法──方纔我提到,年齡會隨着位階提升而變化,所謂位階,本是因爲廣泛受到敬意而自然提升的東西。既然如此,如果用恐懼去覆蓋那份敬意,是否就能阻止位階上升呢。如此思考的他們,最終引發了被稱爲兩大精靈族歷史上最大褻瀆的事件。」
「身分……?意思是說,有了孩子之後就會變成像父親母親的樣子,有了孫子之後就會變成像爺爺奶奶那樣嗎?」
話一說出口──
「咦!啥?你……什!」
「你也是如此期望的嗎,桐人?」
「照您這麼說,好像可以很輕易地實現『永遠維持年輕、長生不老』的願望……對吧?」
「…………」
在這裏最關鍵的一點是,看來所有精靈都認爲「衰老並迎來死亡」是老天的恩賜,同時也是一種榮耀。確實在封測時,我曾在第九層的王城見過一名氣勢十足的黑精靈,對方雖然沒有布乎魯姆老人那麼明顯,但也能從外表感受到歲月的痕跡。然而站在王國頂點的女王陛下,明明是最長壽的黑精靈,外貌卻極爲年輕。本應該比任何人都累積更多敬意值,達到最高位階的她爲何沒有老去,卻仍受到所有人的深切尊崇呢……
低聲喃喃的是坐在子爵左側的基滋梅爾。但她隨即輕輕搖頭,抬起方纔低垂的臉。
我點了點頭,但那其實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在這個世界裏的我不會老去,現實世界中戴着NERveGEAR的我,可不會因此停止衰老。除非NERveGEAR搭載了某種超越常識的黑科技,讓這個世界的一天只相當於現實的一分鐘,否則我不可能像妮露妮爾那樣活上好幾百年。而且,就算真的可以──
「因爲我以前常和妹妹一起閱讀童話繪本……」
──真是的,她爲什麼總是能把力道控制在「差一點就會扣血」的程度呢……
「這個嘛……大概是如此吧。」
「既然如此,你們應該也知道,那條喫下聖大樹果實的小蛇,雖然得到了永恆的生命,卻因爲毒之詛咒而化爲邪惡之龍的故事吧。墮落精靈們大概也不希望自己變成連入口之物都會化爲劇毒的存在。而且,據說聖大樹數十年纔會結出一顆果實。我對細節並不清楚,但似乎與巫女大人的更替儀式有某種關聯……──總而言之,墮落精靈因爲傷害聖大樹而被王國放逐,不過那其實也是他們所期望的結果。他們的蔑稱『涅烏西安』,不僅意指既非黑精靈也非森林精靈之人,同時也帶有『什麼都不做之人』的含義。」
其他還有許多想確認的事情,但我一時之間無法決定該從哪裏問起。就在這時,亞絲娜先開口了。
我隱約感覺到接下來的內容會是關鍵,於是豎起耳朵傾聽。身旁的亞絲娜也深吸了一口氣,將略微急促的呼吸調整回來。
「咦……不,我還只是個小鬼,對我來說沒什麼真實感……」
即使聽到這裏,我仍然無法完全理解,只能在腦中拚命整理資訊。
雖然我完全沒有打算去挑戰那個顏色浮標直接紫到發黑的諾爾札,但是卻很有可能再次和凱伊薩拉戰鬥。如果被奪走的祕鑰還在她手上,那想要不戰便奪回,機率恐怕相當低。
「啊……是……是這樣沒錯。」
子爵用近乎耳語的聲音這麼說道。那一瞬間,我彷彿在他嘴角看到了一絲自嘲的神色,但隨即又消失無蹤。
彷彿是在等我的雜念消失一般,子爵再次開口。
子爵的話,讓我和亞絲娜同時點了點頭。
瞄了一眼亞絲娜放在裙上的雙手正緊緊握着之後,我再次把視線轉回子爵身上。
這麼說着的約費利斯子爵,帶着淡淡的微笑,我則是愣愣地看着他。
看來「涅烏西安」這個詞,大概帶有「飯桶」、「米蟲」之類的意思。不過墮落精靈們既然也爲了某種目的行動──就算那目的再怎麼糟糕──被這樣稱呼,應該也會感到憤怒吧。下次如果再遇到凱伊薩拉,還是絕對不要用「涅烏西安」這個詞比較好……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一個新的疑問浮現了出來。
「正是如此。實際的例子,就在你們眼前。」
再者,第六層主街區史塔基翁的領主派伊薩古魯斯,據說也是藉由某個原本是樓層魔王的一部分,源頭其實是古代魔導兵器的黃金立方體之力來延長壽命。因爲那股力量外泄,使得整座城市逐漸變成謎題空間,即使居民陷入困境,他也始終不肯放棄立方體,直到被弟子賽龍所殺爲止。
至今爲止零碎聽來的情報,在腦中一口氣串連起來,我不禁一時失了神。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放棄了訂正「暫定攻略夥伴」這個誤會,再次轉頭面向黑精靈們。基滋梅爾一如往常露出傻眼的表情,約費利斯子爵也帶着淡淡的微笑,看起來並沒有被冒犯。
聽到這裏,我終於明白了。子爵口中的「遙遠過去」,指的是「大地切斷」──也就是浮游城艾恩葛朗特誕生之前的時代。具體年代雖然不明,但依黑精靈歷來看,今年似乎是二四九八年,就算是五百年前,甚至一千年前的事,也一點都不奇怪。
「子爵大人,我們在第六層曾經和一名叫做『剝伐的凱伊薩拉』的墮落精靈劍士交手。那傢伙該不會就是當年剝下聖大樹樹皮、砍下枝條的那個人吧?她那個『剝伐』的稱號,也是從那裏來的……?」
「啊……好……好的……」
「我也從未聽說過,有墮落精靈能以肉身彈開刀槍。不過……如果他們奪取聖大樹樹皮與樹液的傳說屬實,也很難認爲那些東西毫無作用。或許是製作出來的東西效果不完全,又或者產生了不同的效果……無論如何,如今還知道真相的人,大概也只剩諾爾札將軍了。」
如果是後者,那麼爲了讓各層中爲數衆多的高度AI化NPC都擁有詳細且不矛盾的過去,負責撰寫劇情的設計者,想必完成了極爲龐大的工作量,但我卻無法由衷地讚歎。不只是約費利斯子爵,還有揹負父親罪孽的米亞、身爲孤兒差點就餓死的琪歐,以及失去最心愛妹妹蒂爾妮爾的基滋梅爾等人,如果全都只是爲了讓劇情更精彩而被賦予如此痛苦的過去……那在我看來,未免也太過殘酷了。亞絲娜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無妨。請好好珍惜這份心意吧,桐人。」
糟了,好像還要加上「暫定攻略」纔對──當我這麼想的瞬間,亞絲娜的手肘已經狠狠頂進我的右上臂。
「取消與上位伯爵家的婚約,已經是極大的失禮,但更讓他們憂慮、甚至恐懼的,是約費利斯家的爵位繼承在我這一代便斷絕的可能。因爲那意味着對兩大精靈族而言極爲重大的禁忌,也就是『時之凝滯』。」
到時候,就算被說卑鄙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能用的手段全部都得用上……例如站在高處,對她瘋狂施放憂鬱的夜曲的光刃之類的……當我正胡思亂想着這些沒什麼建設性的事情時,亞絲娜再次開口了。
「在遙遠的過去,我們留斯拉之民……以及卡雷斯.歐之民之中,也曾存在過追求永遠青春之人。」
我側眼看着點頭的亞絲娜,小聲地說了句「原來如此」。也許精靈的老化機制,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精密,或許是每當獲得「父親」、「祖父」、「店主」、「隊長」之類的屬性,肉體便會隨之變老,像這樣相對粗略的系統。
被話題吸引的我,不禁插嘴這麼問道,結果子爵緩緩點頭。
「哦……現在還知道『小蛇與聖之果』這個傳說的人已經不多了。妳是從哪裏聽來的?」
也就是說,精靈是透過履行社會責任,例如養育子女、努力工作,纔會逐漸老去,如果什麼都不做,就會一直維持年輕的樣貌──是這樣嗎?但問題是,老化的速度到底是依照什麼標準決定的呢?孩子長一歲,自己也跟着老一歲?那如果有十個孩子,不就瞬間……不對,對精靈來說應該沒問題嗎……?
「時之……凝滯?」
子爵微微睜大雙眼,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直到這一刻,我纔想起兩個星期前來到這座城時,基滋梅爾曾說過的話。她確實說過子爵是「黑精靈之中,活得最久的幾位之一」。當時我只是覺得,既然是精靈,不管年紀多大看起來年輕也很正常。但其實我是見過「精靈老人」的。隱居在第六層嘎雷城的賢者布乎魯姆──那位留着長長白鬍子、瘦削臉上刻滿深深皺紋的老人,用他的外表證明了精靈也會老去。
「剛纔我說過,精靈在二十歲前後,會以和人族相同的速度成長。」
我這麼回答的同時,身旁的亞絲娜也點了點頭。
「沒……沒有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真的只是夥伴的意思……」
我想所謂作爲老化觸發條件的「位階」,如果用遊戲的說法來看,應該不是數值上的等級,而是類似透過累積名譽值來提升的稱號系統吧。照我剛纔的推測來看,一旦獲得了「父親」或「店主」之類的屬性,就會因此從周圍的人那裏累積起所謂的「名譽值」,不對,應該是「敬意值」進而提升位階……大概就是這樣的機制。不過這樣一來,例如一般家庭的父母,和大型商店的店主之間,所能累積的敬意值似乎會相差許多,但或許系統有做過調整,讓來自家人的敬意,比他人給予的更高也說不定。
「他們一邊提升魔力與劍力,一邊尋求能維持青春的方法。多數人對此嗤之以鼻,認爲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不生子,只要作爲騎士或術師的位階提升,就無法避免老去。除了他們之外,所有人都相信不是被人輕視而持續苟活於地面,就是被人讚頌着迴歸於天……這就是聖大樹的旨意,就連巫女大人也不例外。」
「……所謂的『職責』,是像某種特殊儀式之類的東西嗎……?」
我纔剛開口如此反問,亞絲娜就滿臉通紅地大聲抗議:
聽完我的話,約費利斯子爵微微挑起右眉,反問道:
我不由得看向坐在子爵左側的基滋梅爾。那位挺直了背杆的騎士,雙眼之中看似浮現出些許畏懼恐怕不是我的錯覺。
亞絲娜低聲呢喃。同一時間,我也想起了過去基滋梅爾曾告訴過我的那段傳說。
「怎麼會呢,沒有任何問題。只是覺得妳見識廣博,令人佩服罷了。」
「正是如此。即使能拒絕老去,也無法避免被武器所傷。因此他們決定親自驗證古老傳說是否爲真。傳說中,初代留斯拉之王曾飲下由巫女大人以聖大樹的樹液釀造,並將樹皮浸泡其中多年所製成的『靈酒』,從而獲得連刀刃也無法傷及的肉體,他們試圖重現這段逸話。他們攀上『禁域之壁』,潛入巫女大人所在的『曉之宮』,砍下黑之聖大樹的櫱枝,並剝取樹皮。正因這一行徑,他們讓全體國民感到恐懼,也失去了聖大樹的庇護,成爲『墮落精靈』,並被賦予永遠無法老去的詛咒。」
「可是……還是有漏洞對吧?」
「…………」
亞絲娜用細微的聲音,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詞。
我開口呢喃的同時,便看見基滋梅爾似乎在低聲──不,應該是無聲地誦唱着某種祈禱。
「那麼,在那之後又是如何累積歲數的呢。精靈常會用『就如幼苗成長爲大樹』或是『如同雨滴匯聚成大河』來形容。無論是幼苗還是水滴,一旦被封閉在容器之中,就無法再繼續成長。唯有履行被賦予的職責,不斷累積生命的證明,我們才能獲得『時間的流轉』……也就是所謂的老去。」
「是關於他的外貌嗎?」
被子爵這麼一問,基滋梅爾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隨即點頭。
「是的……拉維克大人明明曾被任命爲檀樹騎士團的團長,卻仍然維持着如此年輕的外貌,究竟是何原因……目前槐樹騎士團與枸橘騎士團的團長,兩位都已是肉桂或榛之年紀了……」
──肉桂?榛?
我在心中感到一頭霧水時,亞絲娜悄悄在我耳邊解釋。
「應該是用艾恩葛朗特的十二個月份名稱,來比喻年齡的增長。肉桂之月是八月,榛之月是九月……換算成人類,大概就是六十歲、七十歲左右吧。」
「原來如此……」
我一邊想着好像有這樣的設定,一邊將注意力拉回子爵的回答。
「這確實是個很自然的疑問。至於我是否方便回答,倒也沒有什麼問題……」
說到這裏,子爵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將視線投向北方的夜空。宛如星辰般閃爍的光芒,應該是上層底部反射下來的月光吧。時間已經稍微過了晚上十點,不知不覺間,約費爾城窗戶透出的燈光也已經暗了大半。
吐出一口淡淡的白色氣息後,子爵緩緩開口。
「……要談拉維克的事情,就必須從我……以及我與阿爾馬魯克的過去說起。剛纔說到,我向父母表明無法與伯爵家的千金結婚對吧。至於他們爲何如此慌亂,桐人與亞絲娜現在應該也能理解了吧。如果我不結婚、不生子,又不加入騎士團,只是在城中虛度光陰,那麼身爲繼承人的我,時間就會凝滯……就和墮落精靈一樣。這對留斯拉的貴族而言,是最大的恥辱,也是可能導致家門被撤除的重大污點。」
「…………」
我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只能屏住呼吸。
我自己也是桐谷家的長子──雖然是養子──因此如果將來我宣告「不結婚」,至少母親和父親不可能高興。所以子爵的說明,我並不是不能理解,但要說到會牽連整個家族存亡的恥辱,還是讓人不禁感受到黑精靈社會的嚴苛。
然而子爵本人依舊年輕,約費利斯家也依然存在。那麼他的父母最後應該是接受了吧……不對,如果是那樣,塞特蘭和其他孩子的母親又是誰……就在我腦中浮現這個疑問的瞬間。
子爵以一種略顯冰冷的聲音,再次開始敘述。
「隨着新的一年到來,經過一月、二月之後,父母不再試圖說服我了。只是父親無論在處理政務,還是在用餐時,都是一副像失了魂般的空洞表情。而我卻選擇了避開那樣的父親……直到後來,我才深深後悔,當時應該更加正面地與他對話,把該說的話全部說清楚纔對。」
平時總是帶着從容表情的子爵,在那一瞬間,嘴角微微僵硬了一下。但表情很快又恢復如常,傳出帶着幾分蕭索的語氣。
「銀荊之月來臨,城中的積雪與湖面的冰開始融化的時候。在安息日從王都回來的我,一如往常地一大早前往北邊的沙灘,在那裏等待阿爾馬魯克。然而平常不到五分鐘就會從湖中現身的馬魯克,經過一兩個小時都沒有出現……由於以前也不是從未發生過這種情況,於是我便放棄等待,回到了城裏。然而那天傍晚、隔天早上,甚至下一個安息日,馬魯克依舊沒有出現。然後……從一段時間前就開始有些異樣的父親,在某一天突然倒下,染上了詭異的疾病。」
子爵說出這些話時,聲音已不再顫抖,但我仍然清楚地感受到,那份悲傷直到現在都未曾風化。可是,那還不是這場悲劇的全部。
「……父親的皮膚與嘴脣乾裂得厲害,而且不斷地渴求着水,然而不管喝下去什麼,立刻都會吐出來。牛奶也好、茶也好、酒也一樣……我們從王都請來高階藥師,替他開了珍貴的藥方,但藥就算溶進水裏也喝不下去,直接把藥粉含進嘴裏,也只會不停咳嗽,父親就這樣日漸衰弱下去。到最後,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就在那個時候,第二位藥師前來爲父親診察,他一邊歪着頭,一邊這麼說道。他說這症狀簡直就像是薇露利的詛咒。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才終於明白了一切。」
語尾微微發顫的子爵,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接着花了很長的時間,緩緩吐出。
「父親的葬禮舉行當夜,母親便從大棧橋投身約費爾湖。當時我並不在現場,但據趕去救援的衛兵所說,母親甚至連幾秒鐘都沒能浮在水面上,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下去似的,轉眼便沉入了深處…………母親的遺體,最後也沒能打撈上來。那是距今兩百七十二年前的事。」
「……父母不知在何時,已經查出我拒絕結婚的理由,正是阿爾馬魯克的存在。然後,在我前往王都的期間,父親以某種方式把馬魯克叫到了北邊的沙灘……將他殺害。結果父親便遭到薇露利的詛咒,從此再也無法飲下任何液體……藥師離開之後,我質問父親,是不是他殺了馬魯克。父親極其微弱,卻又確實地點了點頭,幾天後便斷了氣。」
基滋梅爾雙肩微微一顫。看來她似乎察覺了什麼,但我仍無法預見接下來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