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喂，第四層的主街區是什麼樣的地方？」

亞絲娜一邊以皮靴底部沙沙踩着從細浪拍打的岸邊往南延伸而上的白沙坡道，一邊這麼說着。穿着則已經變回平常的皮革裙子與兜帽斗篷了。

「這個嘛……」

同樣再次裝備上黑色大衣的我，回想着過去曾經見過的街道準備回答她──只不過……

「啊，還是算了。反正馬上就到了，還是在沒有先入爲主的觀念下自己看好了。」

「說得也是，這也是MMORPG的醍醐味嘛。」

我雖然點着頭，但腦袋裏已經重新浮現石頭打造的第四層主街區了。

但真要說的話，這是個印象薄弱的城鎮。跟把圓桌型山脈刨空的第二層主街區，以及由怪物般猴麪包樹連結的第三層主街區相比，構造與素材都相當普通。硬要說有什麼特徵的話，大概就只有所有建築物的玄關不知道爲什麼都在二樓，從路上要到玄關的話一定都得爬上一段石頭階梯吧……

「啊，看見大門了！」

亞絲娜比平常高昂兩成左右的聲音讓我抬起頭來，結果就看見坡道盡頭有一扇長着青苔的石制拱門。瞄了一下變更裝備時就一直打開的視窗來確認時間。發現已經快到下午兩點了。

剛來到第四層時花了幾分鐘，走下河岸花了幾分鐘，在甜甜圈樹那裏花了幾分鐘，因爲在幾個地方都花了一些時間，目前距離擊破第三層魔王已經過了五十分鐘的時間。現在各個轉移門廣場上，應該有許多玩家等待着「城鎮開拓」的瞬間吧。雖然延遲了有效化的時間對他們很不好意思，但他們看見沒有道路的練功區時應該就能理解了。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小跑步爬上坡道追趕上細劍使。

早一步到達拱門處的亞絲娜，發出了興奮度增加了五成的聲音。

「哇啊…………！好漂亮的城鎮…………！」

──漂亮？

是這樣嗎？我記得整體是座灰色的土氣城市啊。

感到懷疑的我，也加快腳步跑上坡道。穿過石頭堆積起來的拱門時，立刻有無數光芒射進視界當中。封測時期存在於眼前的四方形窪地當中的極平凡城鎮，這時已經發出寶石一般的光芒。

光芒的來源是在深藍水面搖曳着的閃亮午後陽光。

過去曾經是石頭道路的地點，現在已經全部變成深邃的水路。建築物的石材也從暗沉的灰色變成明亮的白色，所以形成一座浮在正方形湖泊上的白堊都市。以城市的美麗程度來說，絕對在第二層與第三層之上。也難怪亞絲娜會發出這樣的歡呼聲了。

「…………原來如此……一開始的完成品就應該是這樣，所以門纔會設在二樓……」

「那先載我們到轉移門廣場吧。」

「也……也只能搭船啊。」

結果亞絲娜臉上愛作夢少女的表情開始慢慢減少，最後恢復成平常的冷酷模樣。

爲了不重複在第三層主街區茲姆福特犯的錯，這次確實租下了並排的兩間房間，不過因爲必須在休息前先決定今後的行動方針，所以就先在我的房間裏開會，目前就坐在我房裏的沙發上。在這種狀態下，搭檔的早期警戒雷達通常都會全力運轉，但可能是貢多拉的乘船體驗依然發揮着效果，讓她臉上沒有出現僵硬的表情。

用手指着停在附近的象牙白兩人座貢多拉後，亞絲娜先是一臉認真地檢查了一下才「嗯」一聲點了點頭。我們走下船埠的階梯，先由亞絲娜，接着是我跳上了船。結果戴着草帽，身穿橫條紋襯衫的健壯船伕就開朗地對我們打招呼：

紫色的支付視窗出現，當它消失時，船伕手上的長槳就劃了一下。白色小船順利往前移動，站在船頭的亞絲娜這時也拉下帽子，再次發出歡呼聲。

我一邊這麼回答一邊把手朝着小瓶子伸去，結果亞絲娜迅速擋住了我的手。

這麼想的我一回過頭，就看到亞絲娜依然以閃閃發亮的眼睛說道：

「就是啊。關於今後的預定呢，我想就是先休息一下，然後到街上去進行補給、維修與更新裝備，再把所有能接的任務都接下來，接着一邊完成任務一邊收集第四層的情報。不過這樣就一定得離開城鎮到各個地點去，到時候每次都得使用剛纔的游泳圈……」

喀咚一聲放在眼前矮桌上的，是一個樹果造型的小水晶瓶。有相當厚度但透明度也很高的容器底部，可以看到累積了一些發出淡淡光芒的藍色液體。

「啊……封測時期，這個城市裏也沒有水路吧？」

「……這是什麼？」

「游泳雖然可以忍耐，問題是怪物啊。剛纔那隻不知道是蜥蜴還是蝌蚪的傢伙，雖然和尾鰭比起來軀體明顯太小而讓人有點脫力，但浮標還是很紅對吧？等級應該相當高才對……」

但是現在也只有乘坐這個選項了。

「回去的時候也要搭喲！」

畏畏縮縮地這麼說明完，細劍使連眉毛都沒動就點着頭回答：

「什……什……什……什麼──────────！」

由於街道在船埠就結束了，所以要到城鎮的其他地方應該都只能利用貢多拉。當然也有活用收納在道具欄裏的游泳圈這樣的方法，但看見亞絲娜的眼睛已經變成貢多拉的模樣，就知道在提案的瞬間一定就會被駁回。其實就算還沒有其他玩家，我也不想只穿着印有牛頭的內褲走在街上。

「就算我是菜鳥，這點小事我也知道啦。說起來呢，要把技能從格子裏移走時，就會出現警告的訊息了不是嗎？」

「那其他船的話就能到城鎮外面去嘍？」

如此回答完，我就走下由往上變成往下的石板道路。

「這樣啊。那第四層浸在水裏也不都是壞事嘛。」

寬二十公尺左右的水面上有各色的船隻往來，水路的兩側則建有大大小小的商店。雖然陳列的武器、防具以及道具都誘惑着我，但在這種狀況下很難繞過去品評一番。雖然應該可以變更目的地，但是感覺一下船就又得付五十珂爾的運費。何況也不知道貢多拉願不願意在商店前等我。

「Channel！」

這真的是那個超級酷的細劍使大小姐嗎？我忍不住這麼懷疑了好一陣子。

「什麼不行？」

「因爲妳現在格子裏面已經沒有裁縫技能了吧？如果是在不知道的狀態下移除，妳可能會大受打擊……技能一旦從格子裏移除，熟練度就會歸零了。」

「嗯……這條可以嗎？」

現在開始修行實在太不切實際了，看來就只有讓亞絲娜以雖然比不上長槍，但在水裏較容易使用的細劍好好努力，而我也主要以突刺技來應戰……當我想到這裏時──

這讓我忍不住又想起語言能力與人類不相上下的黑暗精靈女騎士，但沉浸在感傷的情緒之前，還有許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

「是是是！」

「妳……妳是認真的嗎？」

「……這……這樣不行啦。」

累積在瓶底的液體，變成藍色光芒飄蕩在空中。用鼻子把它們吸進去的亞絲娜，相對地也從嘴巴吐出黃色光芒到瓶子裏。把蓋子跟原來一樣蓋好後，光芒就變成檸檬油般的液體。

「確實如此。而且出現的怪物不可能只有那一種……看來還是得先確實練習好水中戰鬥纔行了。」

想要追上最前線組的戰鬥職玩家，以及想支援他們的生產職玩家已經慢慢增加了，因爲這樣的現象而獲得勇氣的我，接着就和亞絲娜一起移動到廣場外圍部分的小小旅社裏。

停留在碼頭旁的貢多拉，從單獨乘坐（當然NPC船伕除外）的小型船到十個人以上乘坐的超大型船一應具全，尺寸可以說相當豐富。看了設置在幾個地方的銅板費用說明表後，知道兩人座貢多拉乘坐一次的費用是五十珂爾。雖然不論到城市任何地方價格都不變讓人頗爲安心，但每次稍微要移動就得花五十珂爾也覺得有點浪費。

「怎……怎麼了？我還沒開始做呢。」

途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點了點頭。

當我準備說「請饒了我吧」的時候，就換成從我口中發出變了調的聲音：

應該以有效化轉移門爲優先，我一邊對自己這麼說，一邊對船伕提出其他的疑問：

我的吼叫變成衝擊波讓房間的牆壁出現裂痕、羽毛棉被遭到撕裂，並粉碎了所有窗戶。

瞭解是怎麼回事的我深深點頭如此呢喃着，這時搭檔就像是等不及了一樣對我招手。

露出懷疑表情的亞絲娜伸手打開視窗。她迅速操縱着道具欄，把裏面某個小小的道具實體化。

「不知道的話就等一下！絕對不能把蓋子打開喔。」

「對……對喔。那太好了……不是啦，那麼妳難道還想從頭開始修練裁縫技能嗎？」

「久等了！歡迎您再次乘坐！」

「對於船本身是沒有什麼喜好……但是──搭乘貢多拉一直是我的憧憬。沒想到能在艾恩葛朗特實現這個夢想。」

把瓶子放回桌上的亞絲娜，看着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是當然了。雖然街上的店家似乎也買得到，但難得修行了裁縫技能，不用白不用。這樣也可以省點錢。」

喝着茶的亞絲娜忽然大聲說道：

「Yes。是個充滿灰塵，到處都是灰色且不起眼的城鎮。老實說，我根本沒什麼印象。」

「那……那真是太好了！」

「那個，這條船也可以到城鎮外面去嗎？」

「沒有……我沒印象耶……」

喝了一口用房間裏的茶組沖泡的茶後，我就對坐在正面的亞絲娜問道：

「道具名稱是……『卡雷斯‧歐的水晶瓶』？果然沒有看過。嗯，讓我看看……『這個瓶子，能夠保存設定在技能格子當中各種技能的熟練度』……這樣啊…………」

「哇啊，竟然有這麼多貢多拉！好棒哦，就像威尼斯一樣！」

隔了三秒鐘左右的時間──

「……妳喜歡船嗎？」

船伕的回答無法瞭解是問題不包含在模式裏，還是有什麼原因讓他沒辦法回答。雖然其他還有許多想知道的事情，但根據封測時期的經驗，關於城鎮的詳細情形，除了某些特定的NPC──比如長着白鬍須的長老、一臉相當可疑的傢伙以及消息靈通的小孩子等──之外，通常都不會告訴你。

「不，不是這件事……」

我剛這麼說，亞絲娜才露出這時終於發現的表情點了點頭。

擊破第三層樓層魔王后一個小時，終於把轉移門有效化的我和亞絲娜，就在廣場角落待了一下，眺望着許多玩家從搖曳着藍光的穿越門跳出來的模樣。

但是船埠還停着其他貢多拉，回去時用這些船應該就可以了。先不管這些事情，還是得快點把轉移門開通才行。

「呃……咦，等一下喔。」

實際上只是杯子裏的茶稍微產生波動的程度，但在應該要引起這種大破壞的驚愕侵襲下，我只能張開嘴巴僵在現場。從這樣的我手上把小瓶子拿回去後，亞絲娜就操作屬性視窗的設定欄，然後隨手拔開玻璃蓋子。

幸好這個問題也包含在他的應答模式裏，船伕一邊用力划動船槳一邊回答：

「亞絲娜啊，水路的英文怎麼說？」

「兩位，歡迎來到『羅畢亞』！到任何地方都只要五十珂爾喲！」

「抱歉，沒辦法喔。我的工作範圍僅限羅畢亞這個城鎮。」

急忙把聽見亞絲娜這麼說後，就準備思考她究竟是在照片還是電影裏看過，還是實際到現場去過的思緒拉回來。對於思考關於現實世界裏的她的這件事，多少還是有一點抵抗感。

在那裏等待着我們的，是寬三十公尺左右的船埠，以及上面乘坐着NPC船伕的大大小小船隻。

我皺起眉頭，試着從記憶裏拖出在第三層的黑暗精靈營地裏，與亞絲娜談過裁縫技能的對話。

回答完之後，就開始擔心NPC不知道能不能聽懂這個地名，幸好船伕彈了一下帽緣後就大叫：

通常聽見對方這麼說後，好像反而會想打開蓋子把裏面的液體喝掉，而我也確實冒出這樣的念頭，但我的志願不是成爲搞笑藝人，所以還是作罷。注意着不去碰到小小的玻璃瓶蓋把它拿起來後，就發現這個全長僅有七公分左右的瓶子倒是相當沉重。左手指尖在瓶子腹部點了一下，然後窺看出現的屬性視窗。

這第四層的主題，就決定是「水路」了。

鑽過成爲街道正門的巨大拱門後，視界就出現「INNER AREA」的字樣。

結果她這次換成「真受不了你」的表情搖了搖頭。

「你在封測時期沒有看過？」

「來，快一點啊！」

結果她先眨了兩三次眼睛，纔有露出有些害羞的微笑。

「瞭解了，交給我吧！」

我在封測時期曾經有一些在水中戰鬥的經驗。除了需要換氣之外，水的抵抗力還相當強，使用大型武器的玩家在武器揮動，使用小型武器的玩家則是在身體動作上會受到限制。最適合的是身體不用有太多動作就能發動廣泛圍攻擊，而且還因爲以突刺技爲主所以在水中抵抗力較小的長槍系武器，但我和亞絲娜都沒有選擇長槍系技能──應該啦。

「抱歉，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就算我是個相當努力的人，也沒有這種耐性啦。應該說……」

──就這樣在Main Channel上滑行。

爲了參加「城鎮開拓」這個活動而來到此地的大多數觀光客，三三兩兩地站在廣場各個角落，爲了眼前美麗的城鎮發出歡呼聲，不過也有不少擁有明確目的的玩家。除了爲了購買稍微強一點的武器而朝商業區前進的中間層劍士們、爲了進些稀有商品而來的商人之外，也有裙子的腰部掛着打鐵用榔頭，認真瞪着街道地圖的短髮女孩子。

離開水路北側船埠的貢多拉，就這樣在以十字狀貫穿四方形城鎮的Main Street【主要街道】，不對，應該說是Main──

──開通轉移門後，就先休息一下，然後就開始收集情報吧。

「知……知道了啦。我只是要看看說明文。」

「真的好有趣！」

船伕大叔以精湛的划船技術將貢多拉側靠在廣場南邊的船埠，接着再次把手放在帽子上叫着：

在腦袋裏如此註記之後，前方就出現一塊相當大的碼頭。那是位於主街區中央的轉移門廣場。

「啊，對了！都給忘了，得製作泳裝纔行。」

「嗯……嗯，這倒是真的……那麼，雖然很抱歉，但我的海灘褲可不可以也麻煩妳呢？幫我做一件沒有牛頭圖案，樸素一點的。」

在第二層當中，從亞絲娜的道具欄裏掉出大量的內衣褲。她當時是說那不是自己要穿的，只是爲了提升裁縫技能的熟練度纔會製作。說完之後，亞絲娜確實又加了這麼一句話。她說已經把裁縫技能從技能格子中移除了。

「那我比較喜歡這種模樣。雖然貢多拉好像不能航向鎮外，到時候又得游泳纔行……但這點我也可以忍耐。」

雖然她看起來爲了貢多拉着迷不已，但還是有確實地聽着我和船伕之間的對話。搭檔的超高性能讓我忍不住露出苦笑點了點頭。

和亞絲娜一起向他道謝後就下了船。結果正如我所擔心的，貢多拉離開碼頭後就回到城鎮入口去了。

「那改成剛纔那只有尾鰭的蝌蚪如何？」

「這麼一來，裁縫技能的熟練度就復原了，相對的『奔馳』技能的熟練度則被我保存在瓶子裏。」

「………………原……原來如此……不是啦，那個，嗯，首先呢，這個道具是在哪裏得到的……？」

「之前因爲一陣兵荒馬亂而沒辦法確認，不過大概是那個時候。就是剛來到第三層時，我們不是幫助基滋梅爾和那個森林精靈的騎士戰鬥嗎？大概就是從那個騎士身上掉下來的吧。」

「喔……喔喔…………」

依然還沒從衝擊當中恢復過來的我，這時候只能點點頭。聽她這麼一說，我的確記得黑暗精靈騎士基滋梅爾曾告訴過我，「卡雷斯‧歐」是森林精靈過去存在於地上的王國名稱。

我確實也從那個強得恐怖──應該說本來是事件戰鬥，玩家根本無法獲勝纔對的森林精靈騎士身上得到幾件似乎很稀有的道具。但是，之後基滋梅爾馬上以不像NPC的口吻說話讓我嚇了一大跳，也只好暫時延後檢查掉寶品了。

我想亞絲娜最快也是到當天晚上才注意到不知何時入手的「水晶瓶」吧。我們兩個人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都儘量不說也不過問對方技能構成與道具欄的內容，所以纔會在完全沒想到亞絲娜已經入手這種驚人道具的情況下度過一週的時間。

「喂，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沒話要說的話，我也換好技能了，可以到自己的房間去製作泳裝了嗎？」

似乎對陷入行動延遲狀態的我失去耐心，亞絲娜開口這麼表示。

「啊……啊～呃……」

我拚命整理自己的思緒，舉起雙手來留住她。

「等……等一下。還有幾件事情想確認。」

「……是沒關係啦，但你要不要先冷靜一下？」

「嗯……嗯。」

一口氣喝下已經變冷的茶，然後呼一聲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卡雷斯‧歐的水晶瓶」就這樣隨便地放在我放回杯子的桌上。我默默地凝視了一陣子那有着通透黃色光芒，溶解了技能熟練度的液體。

液體的量大概是瓶子容量的二十分之一左右吧。如果亞絲娜的「奔馳」技能熟練度是50左右──而液體的量又和熟練度成比例的話，這個瓶子就是連距離還相當遙遠的熟練度1000，也就是完全習得狀態的技能都能保存了。

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抬起頭來。

「……亞絲娜，妳有把這個瓶子的事情跟除了我以外的玩家提起過嗎？」

結果細劍使一邊聳肩一邊搖了搖頭。

「………………」

「這樣啊……現在把情報流出去也已經太晚了嗎？」

「游泳的速度會變快，水的抵抗力也會減少，在水裏活動的時間也能夠延長。在這個樓層應該能發揮不少功效，不過終究還是不會換吧。因爲下一層的地形應該又會完全不一樣，所以光是爲了攻略這個第四層，就放棄至今爲止修練的搜敵或者隱蔽技能熟練度實在太浪費了。」

意外的答案讓我在意起暫定搭檔目前臉上的表情，於是我從沙發上把身體往右傾，試着想看見側發後面的臉龐。但亞絲娜卻把臉更加往左邊轉去，即使我往旁邊移動也沒有停止旋轉，最後終於變成在沙發上跪坐並完全面向後方的姿勢。

但是轉移門廣場對面的貢多拉排隊人潮，似乎反而變得更長了。油燈與火把照耀着石造建築物，其光芒又經過水麪反射形成了相當夢幻的景象，所以很可能夜晚纔是能享受乘船之樂的時間。

「……嗯，如果你想要這樣的話，那就這麼辦吧。」

從牀上下來的我，迅速把劍以外的裝備穿到身上後，踩着沉重的腳步走出房間。

但這樣的驚訝在這種狀況下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乾咳了一聲，繼續說明下去：

「嗯……嗯，是啦。然後我現在正全力煩惱着要不要把搜敵或隱蔽移除來換成『游泳』技能。」

──到底是怎麼了？

被對方一臉輕鬆地這麼回答──我也只能點頭並表示：「嗯，是沒錯啦。」

「啊……可……可以嗎？」

「對……對喔……」

依然租借着二樓房間的我們來到外面，發現上層的底部已經變成從暗紅色慢慢轉移成藍色的漸層色了。再過三十分鐘左右，周圍就會完全變暗了吧。

默默點了點頭的亞絲娜，保持着背對我的姿勢滑下沙發。迅速站起來後，就把雙手拿着的「卡雷斯‧歐的水晶瓶」收回道具欄裏，最後還是沒有讓我看見臉龐就從房間裏離開了。

「可以啊。」

「這樣啊……那──這時候如果有這個瓶子的話，就可以先把某一個技能保存下來，然後用待在這一層的時間裏把游泳技能設置在技能格子裏了對吧。」

「可不可以暫緩討論要怎麼處理這個水晶瓶的情報呢？剛纔也說過了，我不是想一直隱瞞大家。但既然有可能會引發麻煩，我還是希望以亞絲娜的安全爲優先考量。」

「……現在還有點早，要在這裏喫飯嗎？」

「讓妳久等了。」

不論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光靠這樣就改變「必敗事件」的結果──身爲遊戲玩家的我不由得有了這樣的想法，但說出口的卻不是否定的言論。

算了，應該對有如此大量的人數等待，卻沒有人引發問題，大家都守秩序地排隊感到高興吧──當我正想放鬆肩膀的力量時……

由於預測到她可能會有「別一直把我當初學者，我會保護自己安全」這樣的反應，我已經先準備好接下來說服她的臺詞了──但是……

基滋梅爾是經過高度AI化的特別NPC。這一點無庸置疑。

「……不行呢。那我們先到商業區去，過去排隊吧。」

冷冷這麼回答的細劍使，把正在看的菜單滑到我面前。一看之下，不只有飲料和零食之類，也能看見幾道似乎是魚料理的名稱。

「哎呀，我們不就贏了嗎？」

我一邊目送着貢多拉離開碼頭，一邊再次自言自語：

說到這裏就從兜帽下方被狠狠瞪了一眼，我也立刻收回這個提案。

「沒有啦。也不致於不喜歡。只不過……難得是以魚貝類爲主，就覺得有點和風的菜色也不錯啊。像是燉魚或者生魚片之類的。」

他一定是說了類似這樣的話。只穿着簡樸布料裝備的觀光者們，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了下去。雙手劍使與他的夥伴們，就像是要炫耀閃爍鈍重光芒的金屬裝備般轉過身子，直接跳上大型貢多拉。

「好……好的。」

解除所有武裝，丟了一封即時訊息出去後，躺在窗邊牀上的我，閉上眼睛五秒鐘後就睡着了。

覺得這樣就可以先放心的我放鬆肩膀的力道，而亞絲娜則是用更加納悶的表情看向我。

大概是在主街區完成補給、保養並接受了任務，現在終於要開始樓層攻略了吧。我也不是不能瞭解他們「哪能優閒地排在利用下層轉移門來到這裏觀光的玩家後面」這樣的心態。

不對，應該說不這樣的話，這款死亡遊戲就不可能被完全攻略。憑現狀大概只有五十多人的前線組人數，樓層攻略總有一天會遇到瓶頸。必須儘量想辦法增加攻略集團的人數纔行。

聲音雖然傳不到遠方旅社的二樓，但我內心已經猜想到內容了。

「在那之前，我想先到攤販那裏去。」

我一邊笑，一邊對着揮起左拳的搭檔道歉。

「游泳技能……確實有這種東西。取得後會有什麼改變？」

「桐人、基滋梅爾，當然還有我都相信一定能獲勝而拚命地戰鬥。我在艾恩葛朗特經歷過的所有戰鬥裏，那應該是精神最爲集中的一場了。老實說，甚至超越樓層魔王攻略戰。」

「……總覺得，你從剛纔開始反應就很誇張耶。這個瓶子不過就是能取出並放進技能的熟練度而已，結果還是得靠自己修行纔可以啊。如果喝下去熟練度就能加100的話就算了，但這真的是需要這麼大呼小叫的道具嗎？」

但是，我認爲絕對要避免前線組濫用特權，以致造成反感的情形。因爲目前還沒有拿起劍的玩家們，將來也可能會離開圈內和怪物戰鬥，最後親自來到最前線。

「我也剛來而已。」

「呃，嗯……那麼我們先休息一下吧。集合的話……我看就晚間六點時在一樓的咖啡廳如何？」

「真的嗎？連亞魯戈也沒說過？」

應該早就要料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態。既然貢多拉的數量有限，那麼當超過船隻數量的玩家擠到這裏來時，就一定會開始排隊了。今後有好一陣子，在羅畢亞的街上移動時，都要有先等待很長一段時間的覺悟了。

我到底是按到了什麼按鈕？

「乾脆把跟這個道具相關的情報全部公開如何？只要跟亞魯戈小姐講，她就會全部寫在『攻略冊』上吧？這樣的話，就不用特別跑來問我了吧。」

「說得也是……那就期待第十層吧……我決定買那個類似帕里尼的東西，亞絲娜妳呢？」

於是我正色對着亞絲娜說：

她表示最近作了很不可思議的夢。

「你不喜歡嗎？」

「就這個城鎮的景色來看，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嘛。」

短短三個小時當中，四角形廣場上已經充斥着數不清的玩家。有品評NPC商店的前線組，也有在攤販買了輕食後就喫了起來的觀光客，甚至有坐在面水路長椅上的男女二人組。

沒錯。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和我至今爲止玩過的多數RPG不一樣。除了是無法登出的死亡遊戲之外，它也是世界上第一款「VRMMORPG」。如果拘泥於僵硬的固有概念，很可能會連近在眼前的事物都看不見。

我一面用右手撩起瀏海，一面說出爲時已晚的臺詞：

我一邊把嘆息吞回去一邊確認時刻，目前距離約好的下午六點只剩下三分鐘了。

我保持着在牀上以膝蓋撐起身體的姿勢發出呻吟。

其實我還想到另一個有可能會發生的嚴重問題，但是沒有說出口。朝桌上伸出手並拿起水晶瓶的亞絲娜，似乎終於瞭解這個道具的價值般認真地看着它。

「……原來如此，這層的食物是以魚貝類爲主嗎……」

「我也要那個。」

「我想在攤販買點東西，然後直接在外面喫。」

這裏必須先把「NPC爲什麼會作夢呢」、「說起來NPC是真的睡着了嗎」這樣的問題丟到一邊。她所說的夢，內容與我經驗過的，SAO封測時期的「翡翠祕鑰」任務導入部分實在太相似了。

「這樣啊。那就只買飲料……算了，乾脆直接出去吧？」

心裏懷抱這個疑問的我，就這樣慢慢陷進椅面當中。

「嗯，目前就是這樣的情況……要去排隊嗎？另外也有放棄貢多拉，直接在水路上游泳的方……」

「……說得……也是……那個時候的亞絲娜確實很驚人。說起來，拚到那種程度的話，掉一兩個超稀有寶物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應該是『單手直劍』和『體術』、『搜敵』……還有『隱蔽』對吧？」

「嗚哇……對喔，這下糟了……」

「……說起來，我們爲什麼能夠贏過那個森林精靈呢……」

「問題是，掉下這個瓶子的森林精靈騎士……『森林精靈‧聖騎士』，目前這個階段，還是隻能在第三層『迷霧森林』的事件戰鬥裏才能與其戰鬥。而且以自身力量和他戰鬥的機會基本上只有一次。我想攻略集團的所有主要玩家……牙王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隊』以及凜德的『龍騎士旅團』應該都走正常路線完成任務了……」

「正是如此。我想來到這裏的所有玩家大概都有同樣的煩惱。這時候，要是出現『有玩家擁有能夠保存熟練度的瓶子』這樣的消息……就會不斷有人找妳收購，或者是詳細地詢問情報，到時候會很麻煩喔。」

在短暫沉默中回想起來的，是在黑暗精靈野營地的浴室帳篷裏，和騎士基滋梅爾交談的對話。

────被看透了。

「這個嘛……剛纔也說過，在這個SAO裏，把技能從技能格子裏移除時，熟練度就會歸零。也就是說，現在等級16的我，同時能夠鍛鍊的技能最多就只有四個而已。」

聽見簡短的問題後，我急忙搖了搖頭。

「這樣啊……現在想起來，在第二層遇見的『傳說勇者』的涅茲哈先生，只要有這個瓶子的話，就不用爲了習得『體術』而放棄『單手武器製作』了對吧……把它當成實際上能夠增加一格技能格子的寶物，那可能真的是會引起大騷動的道具……」

大致看了一下後，發現可以當成晚餐的攤販只有三間。商品分別是炸魚與燙蔬菜套餐，上面放着墨魚還有貝類，看起來像海鮮披薩的食物，以及把烤魚與香草類用平板麪包夾起來，像是帕里尼般的食物。

我一邊這麼對她搭話，一邊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可能是視野不好而不受歡迎吧，咖啡廳裏除了我們之外就沒有其他玩家了。

對我暫定拍檔的說法感到愕然的同時，也覺得對角色扮演遊戲不熟悉的人來說它可能就只是這樣的道具，於是決定盡力讓她理解我的驚愕與擔憂。

就看見五名全副武裝的玩家，像是推開隊伍前頭的一羣人般，直接準備坐上剛好來到船埠的大型貢多拉。

我往前彎曲身子，把下巴放到合起來的雙手上，然後一邊想一邊開口說：

「我說啊，得到這個瓶子到今天剛好是一週的時間，雖然是因爲情勢發展，但我這周不是一直都跟你待在一起嗎？根本沒有趁你不在的時候和亞魯戈小姐見面的機會。」

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因爲有了這時候要是不停下來，細劍使大小姐又要爆發了的預感，我只能乖乖坐回原位並說道：

雖然早已司空見慣，但她依然發揮出不像初學者的理解速度這麼呢喃着，然後又抬起臉來有些加快速度地繼續表示：

當然被插隊的集團也就發出抗議的聲音。但是似乎是武裝集團領袖的高大雙手劍使，卻反而大聲地怒吼了回去。

基滋梅爾在夢中和身爲強敵的森林精靈騎士戰鬥着。這時候我和並非亞絲娜的幾名夥伴一起前來幫忙。但是我們敵不過森林精靈，一個一個被他打倒──最後基滋梅爾爲了救我們而解放了「聖大樹」的加護，然後喪失了生命。

──雖然感覺好像跟平常有點不同，但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也沒長到能讓我做出正確的判斷，所以我便先不下結論從座位上站起來。在現實世界的話，這是隻在咖啡廳裏碰面卻沒有點餐就離開店裏的過分行爲，但這個世界的NPC服務生卻沒有任何不高興的表情，直接送我們離開店裏。

「嗯。說起來呢，也不是跟他戰鬥就一定能獲勝啊……」

亞絲娜默默地凝視了我的臉好一陣子後，才忽然把頭別開。在垂下來的長髮後面，可以稍微看見她的嘴角動了起來。

「嗯……我也不是說要把情報隱藏起來啦……但是……」

難道是因爲這樣，她纔會保有封測時期的記憶嗎？還是說，就是因爲記憶殘留着，她纔會這麼特別？在正式營運的時候，我和亞絲娜之所以能贏過那個不可能戰勝的森林騎士，就是因爲有基滋梅爾在的關係嗎……？

點了點頭後，就往並排在轉移門東側的五六間看起來頗爲時髦的洋風攤販走去。

「等一下，我可不是爲了寶物纔會那麼拚命的喔！」

亞絲娜忽然這樣呢喃，我則是猛然抬起臉來。

「……我想是我們大家一起努力的緣故喔。」

──我們是爲了解放你們這些一般玩家而戰，優先搭船本來就是理所當然吧。

「……這樣不好吧，哈夫先生。」

在旅社一樓的咖啡廳裏，隔了三個小時左右才又見面的亞絲娜，已經完全恢復成平常的冷酷模樣了。

當我被起牀鬧鐘那冷漠的聲音轟起來時，整個房間已經染上夕陽的顏色。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接着拉開左側的窗簾，從二樓窗戶低頭看着主街區羅畢亞的轉移門廣場。

從死亡遊戲開始到現在是第四十五天，雖然是可覺得長也可覺得短的時間，但是如果狀況已經穩定到能出現情侶的話倒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我一邊想着這種類似中二男孩的不服輸宣言，一邊移動着視線，結果就注意到廣場南側的貢多拉乘船處已經排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

插隊的五個人都穿着同樣的藍色緊身上衣。那無疑是在第三層剛組成的前線攻略公會，「龍騎士旅團」的幾名成員。而領頭的雙手劍使，就是名爲哈夫納的副隊長。

「那我去買過來，妳到那邊的長椅上等一下。」

我說完後，亞絲娜再次由兜帽深處往上看了我一眼，不過馬上就又把頭別開了。

……這種感覺，讓人回想起在第一層的托爾巴納喫奶油麪包時的事情。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朝着攤販走去。買了兩個一份十二珂爾的帕里尼後，回到長椅旁邊。

把其中一個交給亞絲娜，她就打算付款而準備叫出交易視窗，但我立刻用右手阻止了她。

「不用了，我請客。」

「……爲什麼？」

「沒有啦，嗯，那個……就當作是妳幫我製作海灘褲的工錢。」

「………………」

幸好亞絲娜就這麼點了點頭，接受了我的提案。雖然樣子有點奇怪，不過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生氣。

到底是怎麼了……就在心裏這麼想的我，準備坐到她身邊的時候──

從長椅後方的黑暗處，迅速伸出一隻手。同時傳來調侃的聲音：

「抱歉了，桐仔。讓你請客。」

──依然是令人相當佩服的隱蔽技術，

是要這樣耍酷……

──還來！這是我的晚餐！

還是老實地拒絕對方呢？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的我，最後選擇的是兩者皆非的臺詞：

「隱蔽技術還是相當令人佩服，但這是我的晚餐，所以不能給妳喔！」

「哦～就可以請小亞，但是對我卻這麼冷淡。」

「什麼……妳……妳也聽見了吧，我只是謝謝她幫我製作道具，哪有什麼冷不冷淡的，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好嗎！」

爲了讓靠過來的亞絲娜也能看見，我隨即攤開羊皮紙，畫在上面的是第四層主街區羅畢亞的詳細全體地圖。但這不是亞魯戈親手繪製。只要走遍城鎮的每一個地方，等選單視窗裏的地圖檔案完成時再把它複製到羊皮紙上即可，所以每個人都能製作出這樣的地圖。

這個任務的情報齊全之後，我會高價買下來喲。

「嗚咿……」

看來羅畢亞的水路基本上都是右側通行，我首先用力將左腳往從左邊靠近的大型貢多拉船頂伸去。好不容易腳尖掛到上面然後整個人移過去後，船就跟着晃動了一下，船內的觀光客們則發出驚叫聲。一邊說着「對不起！」一邊橫跨船頂，接着再次跳躍。

「不用啦，妳的好意我心領了。別在意我，妳快點喫吧。」

不知道是填飽肚子的緣故，還是跟亞魯戈談過話的關係，已經恢復成平常那種模樣的亞絲娜皺起眉頭說：

我對出現疑惑表情的亞絲娜咧嘴一笑。

亞絲娜可能是這時才終於發現究竟是怎麼回事吧。她先是抬頭看着我，接着低頭看向雙手拿着的帕里尼，最後才轉向右邊的亞魯戈小聲地叫道：

對在亞魯戈身後露出驚訝表情的細劍使這麼搭話後，三個人同時說了聲「開動了」，接着便大口咬下飄蕩着義大利氣息的晚餐。

「我們一邊喫一邊談吧……亞絲娜也在冷掉前快點開動吧。」

「這是封測時期不存在的任務啊。這個地方大概存在這個城鎮……不對，應該說樓層攻略的關鍵。」

「晚安啊，小亞。第三層的魔王戰和第四層轉移門的有效化，辛苦妳了。」

「這次的特快附加費用是……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看在起司披薩的份上，就算你平常的費用吧。五百珂爾。」

「啊……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也是這麼認爲。說起來桐仔，你在封測時期應該就經歷過這裏所有的任務了吧？」

情報販子這時發出令人厭惡的笑聲，一屁股坐到她右側的我，同樣小聲地叮嚀她說：

構造本身果然和封測時期一模一樣。我一邊在腦袋裏叫出過去完全乾燥時期的街道景象，然後一個一個按下符號。每按下去，亞魯戈手寫的任務概要就會顯現出來。

「好了，五秒前，四、三、二、一……」

「哎呀，真不像是AGI應該比我高的亞絲娜小姐會說的話呢。」

「不……不是的，亞魯戈小姐！我們完全、絕對不是妳所想的那樣！」

突然間靈機一動的我打了一個響指。

──但是……

結束最後一個的確認後，我就指着城鎮西北邊緣的一個符號說：

「確……確實是這樣。那個……要在那裏提案看看嗎？」

在空中稍微瞄了一下背後，就看見亞絲娜也跟了過來。因爲她的跳躍力還超過我，所以理論上我能跳過的距離她應該也沒問題纔對，但我還是暗暗感到安心，然後降落到由右邊過來的第二艘貢多拉上。

「嗯，免禮。」

對岸比想像中還要遠。我在空中胡亂擺動雙腳，並把雙臂伸到極限，指尖纔好不容易碰到碼頭的角落。

「我剛纔不是把它換掉了嗎……等等，唉，算了，我知道了啦！」

亞魯戈話還沒說完，我就以發揮所有敏捷力的衝刺突擊了賣海鮮披薩般食物的攤販，接過加了三倍起司的披薩後，立刻回到長椅前面。

「這是真的，別亂賣一些奇怪的謠言！」

我再咬了一口帕里尼，然後以有些不清晰的聲音說明：

「兩人乘坐的小船，還有十個人乘坐的大船，都是在同一個地方靠岸嘛。所以就會有一個人搭大船，或者是一羣人沒辦法全部上船而讓後面的人先上的情形，這樣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嗎？至少要把隊伍按照人數別分成三列纔行啊。」

「晚……晚安，亞魯戈小姐。嗯……這個，妳要喫嗎？」

亞絲娜一面這麼呢喃一面後退，我則是緊緊抓住她斗篷的衣角。

「那個……角……角度上有點危險……」

我推着亞絲娜的背，小跑步移動到貢多拉乘船處相反方向的北側碼頭邊。

幾秒鐘後，右側有一艘十二人座的超大型貢多拉慢慢往這邊靠近。我迅速往左邊看去，就發現很幸運的也有一艘同樣尺寸的貢多拉緩緩接近。計算兩艘貢多拉在似乎是右側通行的水路擦身而過的地點後，我就向左邊移了三公尺左右，接着往後退了五公尺左右。

但是我根本沒有回答她的餘力。因爲我非常能夠理解貢多拉的乘客們發出盛大歡呼聲的理由。

「喲呵呵呵，我知道啦，小亞。」

「我說啊，沒自信的話打從一開始就別這麼做啊。」

亞絲娜準備把自己的帕里尼遞出去時，亞魯戈就發出「哇哈哈哈」的笑聲並揮了揮手。

「想做的話你就自己去做啊！」

「亞絲娜小姐應該能輕鬆過關吧，因爲妳甚至還有奔馳技能啊。」

數完零後我和亞絲娜就開始助跑。把右腳踩到低矮柵欄上，用力跳起。

拚命辯解的我視界裏，無聲無息地出現一名嬌小的女性玩家，她身穿形狀與亞絲娜身上的相同，但是更加樸素的黃灰色兜帽斗篷。雖然看不太清楚藏在捲髮下面的眼睛，但是臉頰上那三條清晰的鬍子彩繪，就已經主張着絕對不會把她和其他人搞錯的特徵。

「────啊！」

「排隊是沒關係啦……但是那個船埠的系統也太差了吧。」

「知……知道了啦。要請妳喫什麼啊？」

回答完後，我馬上爬上碼頭。

亞魯戈的聲音裏，帶着感興趣的聲響。我不直接回答她，只是一直凝視着城鎮的全體圖。

「放輕鬆放輕鬆。」

「危險？哪裏危險……」

「這樣啊。亞絲娜很像班長，我倒覺得很適合妳……」

「快點上來，不然我要踩你嘍。」

「……然後呢？」

雖然現實世界裏沒有喫過正統帕里尼的記憶，但不論是有彈性且酥脆的薄烤麪包，還是烤得香噴噴的白肉魚，甚至是發出香草味道的番茄醬，都可以說完美地重現了原味。如果主要食材是大量的肉，醬料又是濃厚照燒美乃滋口味的話……雖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但這只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抬頭一看，漂亮着地的亞絲娜，正雙手扠腰露出「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完全籠罩在夜幕之下的羅畢亞街道，各色街燈與窗戶的光線照射在黑暗的水面上，更加營造出幻想世界的氣氛。充滿笑容的玩家們所乘坐的貢多拉當中，小型船的船頭與船尾，大型船的船頂邊緣都掛着油燈，這些船隻在寬廣水路上來來往往的模樣實在相當美麗…………

「是是是。那麼……既然妳人來到這裏，就是已經收集到所有情報了？」

「別在意啦，亞絲娜。這傢伙調侃技能的熟練度也是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名喔。」

正方形的羅畢亞市街，因爲十字形交叉的──正確來說，由於中央有轉移門廣場，所以交叉點本身並不存在──主要水路，大致上可以分爲四個區域。

留下這句話與起司的味道後，亞魯戈就像溶化在黑暗裏一樣消失了。

「你請她調查了什麼情報？」

「好，五秒前開始倒數喔。」

「咦？哪裏差了？」

「就是它了。」

「就是因爲這樣啊。」

雖然這麼拌着嘴，但是視線還是看向水路的左右兩側。

「好……好的，立刻上去！」

亞絲娜和亞魯戈似乎也餓了，我們三個人默默地大口把食物喫完一半後，才呼一聲喘了口氣。

「抱歉提出這麼強人所難的要求。這是向您道歉的一點心意。」

「太傷人了吧，我這個人可是不賣謠言和假消息的喲。」

在我催促之前，亞魯戈就從掛在腰上的幾個腰包其中之一拉出一份羊皮卷軸，然後用指尖夾着它。

「調侃……？」

亞絲娜露出「這個人到底肚子餓不餓啊」的表情，而我則是以夾雜嘆息的聲音對她說：

說到這裏就中斷的細劍使，以狐疑的表情看着吊在自己腳下四十公分處的我，下一個瞬間，臉就紅到連在微暗中都能看得清楚。

「那是當然。收到訊息後才花三個小時就查出結果了，除了情報費之外，請我喫頓飯應該也不爲過吧。」

「……那是任務NPC的位置？」

「嗚……這……這種說法太狡滑了……」

「呃……喔……」

「怎……怎麼了？」

「砰啪！」一聲後我就整個人貼在牆壁上，而頭上則是傳來輕巧的落地聲。

情報販子，「老鼠」亞魯戈帶着滿臉笑容靈巧地飛越長椅的椅背，直接坐到亞絲娜身邊。她看向左邊，輕輕抬起兜帽的邊緣。

喫完最後一塊帕里尼的我和亞絲娜，這時也站起來眺望着南邊的船埠。感覺隊伍雖然比剛纔短了一點，但是至少也還得排個三十分鐘左右。

對方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拒絕。在牀上睡死前傳出去的訊息，我確實加上了「儘可能快點」這幾個字。

「等一下再跟妳說明，先往這邊。」

我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金幣並把它交給亞魯戈。用指尖點了一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拿到的卷軸後，它就自動打了開來。

這邊船上的乘客可能已經注意到在玩忍者遊戲的玩家了吧。他們抬頭看着在油燈照耀下華麗飛翔在空中的亞絲娜，發出了盛大的歡呼、口哨以及拍手聲。想着沒有捱罵真是太好了的我橫越船頂，開始第三次跳躍。

恭恭敬敬地遞出披薩後，亞魯戈就咧嘴笑着把它收下了。

「……這個任務怎麼了嗎？」

「我想喫加了滿滿起司的披薩喲～」

「……什麼事？」

「那……那個，亞絲娜小姐。」

「花時間在街上到處走的話，感覺以前的記憶就會變淡……我想先像這樣，在地圖上一次俯瞰城裏的所有任務。」

亞絲娜發揮出了不起的洞察力這麼呢喃着，我則是默默點了點頭。結果從兜帽深處就發出感到無奈的眼神。

但是亞魯戈謹制的地圖上，還在城鎮各處標示了將近二十個的「！」符號。這就是它值五百珂爾的地方了。

這個地方沒有船埠，所以從石頭堆積的柵欄到水面有一段相當的落差。但是貢多拉也因此而浮在低處。

「別擔心，沒問題啦。」

「我……我說過不要了吧！」

「……那不符我的個性。」

話剛說到這裏，就被對方用像帶着冷凍光線般的視線瞪着，我只能急忙把頭轉到一邊去。

「雖然對好不容易調查出來的亞魯戈小姐不太好意思……但這個你自己走一遍城鎮不就知道了嗎？反正要接下任務也得親自到那裏去纔行。」

「怎麼可能沒問題！我纔不要呢！」

以北邊爲上方的話，右上角是公園與廣場、戶外劇場等觀光區域。右下是擠滿各種商店的商業區。左下則是聚集大小旅館的住宿區。而左上──我們到訪的西北地區，是有許多NPC居民的家密集存在的老街區域。

當然，各區域內側也被狹窄的水路細分成許多區塊，沒有船的話根本無法移動。但不論是什麼樣的水路，只要等待就會有貢多拉過來，我們只要選擇兩人座的船並叫住對方就可以了。

這次對NPC的船伕不是說出地名而是指定座標爲目的地，自動平均分攤了乘船費用後，才鬆了口氣並坐到船前後的兩個座位上。

迷你裙細劍使小姐在確保船頭的坐位時心情立刻變好，以閃閃發亮的眼神看着左右兩側的街道。雖然這裏應該是羅畢亞最樸實的地區，但充滿生活感的住宅區也確實別有一番風情。

玄關門廊的水邊有小孩子在水面玩着玩具船，介於鴨子與海鷗之間般的水鳥家族從他們旁邊遊過。廚房的窗戶透出晚餐的聲音與香氣，溫暖的橘色光線照耀着水面。

「啊，那邊的房子好像在出售喔！」

看向亞絲娜所指的方向，發現確實有間小小的兩層樓建築物的門上吊着寫有「FOR SALE」的木牌。

「喔喔，真的耶。這種地方竟然有玩家房屋。」

「不知道要賣多少錢……」

我以帶着苦笑的聲音對眼睛更加閃亮的夥伴搭話道：

「還是不要看價格比較好。妳會很沮喪的。」

「我也知道很貴啊。但是，想着只要努力就有一天買得起是我的自由吧！」

「嗯……嗯，是沒錯啦……但是我建議不要買這個城鎮的房子。只有觀光的話確實很漂亮，但住在這裏光是要移動就很大費周章了。」

亞絲娜很意外地乖乖對我的建言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住在這裏的人們，每天都不知道是怎麼去買東西的喔？」

「說不定是在我們看不見的時候拚命地游泳呢。」

「別說這種煞風景的話。但是……要買的話，我會選擇能看見湖的普通房子。」

如此宣言後，她再次轉向前方。

老實說，我是那種與其花大筆金錢買玩家房屋，倒不如住在便宜旅館裏，把剩下來的錢用在裝備上的人，但是以亞絲娜的行動力，說不定哪一天真能買下湖畔的房子呢。那個時候我就去借住……不對，一定會被她拒絕吧。

當我想着這些事情時，貢多拉也在狹窄的水路中流暢地左彎右拐，不到十分鐘就到達目的地了。

「沒什麼困難。」

我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在腦袋裏把幾個情報連結起來。

然後隨即冷冷地這麼回答。頭上的「！」符號也沒有變成問號。

──這個老人，大概原本不是水手。

既然固定的發言沒有用，那麼這個任務，恐怕是要在街上到處聽居民所說的話纔會引導玩家來到此地的類型吧。一般來說在這個過程裏就能知道正確的接任務關鍵發言，但這次是靠亞魯戈的超級嗅覺直接發現任務，因此現階段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等等……這個不是一般的釘子。也不是……投擲用的飛針。斷面是四角形的釘子……我好像曾經在哪裏看過……」

才傳來這種冷淡的回答。

「……亞魯戈小姐竟然能找到這種地方的任務。」

──有預感這是很花時間的任務！

亞絲娜一邊這麼說，一邊從搖椅的腳邊撿起某樣東西。

面對水路的兩扇大門。房間裏的皮革和木材。很久以前在現實世界的博物館裏看到的收藏品。封測時期不存在的任務。

結果發現同樣是相當凌亂的房間深處，有一名背對我們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身影。可能是想太多吧，總覺他頭上的金色「！」符號似乎有些暗沉。他確實是任務NPC沒錯。

那是一根長十公分左右，有一半已經生鏽的鐵釘。大概是從這張老舊的椅子上脫落的吧。

「那個……老爺爺，你有什麼困難嗎？」

我歪着頭靠近建築物後，就先從骯髒的窗戶往裏面窺看。

「嗯……」

還是該先撤退，收集情報後再重新來過嗎？但已經花了時間與五十珂爾來到這裏了，空手而回實在太可惜。

位於小小船埠前方的，是一棟相當大但是也很老舊的建築物。玄關之外，鄰接水路的地方還有兩扇大門算是這裏唯一的特徵，可以說是相當普通的民宅。

亞絲娜點了點頭後，就準備轉過身子──

亞絲娜的感想也讓我深深點着頭。

結果老人喝了一大口右手酒瓶裏的酒……

「門沒有鎖，有事情的話就自己進來吧。」

「呀，你做什麼啦！」

回到玄關，我就敲了兩下門。過了整整五秒鐘後……

我繞到老人正面，大大吸了一口氣後纔對他說：

「這已經不是鼻子靈敏可以形容了……總之，先進去看看吧。」

「把它放在那邊的桌子上吧。」

我一邊在內心發出這樣的呻吟，一邊打開老舊的門。

雖然額頭上稀疏的蓬髮與凌亂的鬍鬚都已經花白，但肌膚曬得黝黑，手臂與胸口的肌肉也相當發達。給人的印象是過去以力大無窮自豪，退休後卻沉迷於酒精當中的老水手。

我卻在無意識中從她手上把釘子搶了過來。

迎接我和亞絲娜的，是坐在似乎馬上就要散掉的搖椅上，右手拿着酒瓶左手拿着菸斗的老爺爺。正確來說，他只是用一隻眼睛瞪了我們一眼，所以根本不算迎接我們。

唉，看來只能乖乖撤退了……正當我準備放棄的時候──

「老爺爺，這種東西掉在地上很危險喔。」

「老爺爺。請幫我們造船吧。」

認爲至少也要得到什麼提示的我，開始環視起大概有十張榻榻米左右的房間。

如果是整潔的房間裏有什麼怪東西的話就很容易發現，但這個房間剛好相反。裏面實在有太多古怪的東西，不知道該拿哪一個來當成提示。除了有巨大的魚標本外，還有成捆的獸皮、生鏽的魚叉、大大小小的木材、內容物不明的罈子以及從中折斷的槳……不論看哪一個，都只能推測出他原本是個水手。

和亞絲娜面面相覷，看見她眼中透露「全權交給你處理」的意思後，我就畏畏縮縮地說出承接任務時固定要說的發言：

老人瞥了一眼亞絲娜手上的釘子，不知道爲什麼不愉快地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再次喝了一口酒。面對朝我露出困擾眼神的亞絲娜，我也只能一邊苦笑一邊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