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刀劍神域 進擊篇 Progressive》 · 川原礫 · 9537 字
不到三十秒就找到了用來開啓隱藏門的鑰匙孔。
我先隔着牆確認了一下外頭的動靜,接着將「修馬爾戈亞之刺」插入孔中並且啓動開閉裝置。石牆的一部分緩緩沉入地板,這樣的機關和第七層迷宮區的隱藏房間完全一樣。
也就是說,這扇門在把飛針從鑰匙孔中拔出後,應該也會在五秒內開始關閉,於是我便先讓亞絲娜她們通過,隨即迅速抽出毒針衝到外頭。一邊用背部感受着石牆重新升起時的聲響與震動,一邊確認周遭的情況。
那帶着溼潤感的石牆質地,毫無疑問是第四層迷宮區的風格。作爲魔王的半馬半魚怪物「馬頭魚尾怪.威茲給」早已被討伐,再加上這裏必須搭船才能抵達的麻煩程度,理論上不會有玩家特地跑來狩獵……話雖如此,仍舊不能掉以輕心。這是因爲無法排除有剛從轉移裝置出來,或正準備進去的墮落精靈潛伏在附近的可能性。
判定暫時安全後,我向兩人打了個手勢,開始沿着通路前進。
僅僅走了五六步,便來到一條稍微寬敞一些的通道。從地圖來看,我們以前似乎曾經走過這裏,卻沒有什麼明確的記憶。想來當時沒有踏進通往隱藏房間的通道,多半是因爲那裏一看就像死路,再加上急着前往魔王房間的緣故吧。
總之,既然已經知道通往下方的路線,我們便在保持警戒的同時,儘可能加快腳步前進。雖然不可避免地還是會遭遇雜兵怪物,但對如今的我們而言,第四層的敵人早已不構成威脅,幾乎是見一個收拾一個,然後毫不停留地繼續往前趕路。
按照預定進度,我們維持着每層大約三分鐘的速度持續突破,很快便抵達了第十層。於是我們決定在這一層中央位置的安地房間稍作休息。利用地圖確認路線,沿着最短距離前往房間,就在再轉過一個彎就能抵達的那一刻。
「……!」
我迅速抬起左手,向身後的兩人示意停下,自己則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步,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
第四層迷宮區有不少地方積着從牆壁或天花板滲出的水,因此空氣中總是帶着淡淡的潮溼氣味。若其中混雜了不同的氣味,往往就是怪物即將出現的前兆。
然而,此刻我的嗅覺捕捉到的那股淡淡氣味,不對,該說是香味纔對,毫無疑問是人爲製造的。彷彿正在炙烤肉類與香草的那種焦香……不,簡直就像是真的在烤肉一樣。我轉過頭,壓低聲音對亞絲娜與基滋梅爾表示:
「妳們不覺得……有股很香的味道嗎?像是在烤肉一樣……」
「咦……?嗯……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
「聞起來像是在烤什麼東西,又好像沒有……」
兩人一邊露出困惑的表情,一邊輕輕吸着鼻子的臉上,絲毫感覺不到疲態。而我自己也還能繼續戰鬥,因此也可以選擇乾脆放棄休息直接往下走,但我同樣很想好好地確認,這股香味究竟只是因爲肚子餓產生的幻覺,還是真的有人在烤肉。
「……我能不能從遠一點的地方稍微探頭看看安地房間裏面?」
我這麼一問,亞絲娜便微微歪了歪頭。
「嗯……也不是不行吧?如果在房間裏的話,就不會是怪物,而且我也不覺得墮落精靈會在迷宮裏烤肉。」
真要說的話,其他NPC甚至是玩家也不會做這種事,不過光在這裏空想也不會有答案。我在腦中描繪着前方的地圖,接着壓低聲音下達指示:
一邊強壓下雙腿想要擅自加快速度的衝動,一邊持續躡手躡腳走完剩下的七公尺,接着我便將背靠在出入口前方的牆壁上。快速瞥了一眼右側,確認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也擺出了同樣的姿勢後,正準備悄悄往裏探頭──
正如基滋梅爾所喊出的名字,那名神態悠然地望着我們的男子,毫無疑問正是在哈林樹宮與我們相遇的黑暗精靈囚犯,同時也是前任檀樹騎士團團長,拉維克.菲恩.柯爾達西歐斯。
話一出口,拉維克便挑起右眉,接着咧嘴露出一抹笑容。
就在我繃緊全身神經,心想「是墮落精靈嗎」的時候。
對點頭的兩人以眼神回應後,我們重新開始移動。抵達轉角後,我小心翼翼地探頭往前望去。
正如我的記憶,昏暗的通道筆直延伸,中央偏左的牆面上有一個稍小的出入口。不用特別凝神細看,也能清楚看見從那裏透出淡淡的橘色光芒,而且光源的位置相當低。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微微搖曳的火焰。那是隻有三根粗約兩公分、長約二十公分的樹枝交疊在一起,看起來像扮家家酒般的小營火。上頭架着一個細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小型爐架,而在爐架上的小煎鍋裏,一小塊肉正發出「滋滋」作響的清脆聲音。
定睛一看,那是一盞結構相當簡單的燈具,裏頭有一朵小小的蘑菇,正散發着淡淡的綠色光芒。那應該是隻生長於第七層「晃巖之森」的送火茸。這種嬌弱的蘑菇一旦被摘下,頂多撐三十秒就會枯萎,究竟是怎麼讓它在燈中存活的呢?
這座碼頭雖然是在峽谷巖壁上橫向挖掘出一個缺口,再以石砌岸壁簡單整修而成,但若加上背後那段階梯,光靠人力要完成這樣的工程,想必相當艱鉅吧。不過話說回來,真要追究的話,那麼建造出高達一百公尺的迷宮塔──也就是精靈們口中的「天柱之塔」的,究竟又是何等存在呢。
接下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裏,騎士便將我們目前的處境──包括正在追蹤奪走祕鑰的墮落精靈、我已經成爲「夜之民」的事實,以及必須在天亮之前抵達約費爾城這件事情做出說明。
「真是浪費啊。既然不用了,拿去賣應該能換到一大筆錢吧。」
「啊……啊啊!」
他又轉向基滋梅爾與亞絲娜,補充道:
在瞬間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後,我才終於將視線移向坐在營火另一側的人影。
拉維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久等了。接下來我也一起同行。」
「咦……是……是的。這麼說來,拉維克先生也……?」
由於階梯上沒有任何照明,往下走不到三十階,四周便陷入一片漆黑。即使是我的視力,也只能勉強看清腳邊,正當我心想亞絲娜與精靈們大概也撐不住這種黑暗時……走在最前頭的拉維克手邊,無聲地亮起了一道光。

已經站起來的基滋梅爾與亞絲娜同時低頭致意。
「那個……是在第六層的嘎雷城,從一位叫布乎魯姆的老爺……賢者大人那裏。」
先不管是用什麼手段,總之安地房間裏的那名男子,已經看穿了我們的存在。此刻也可以選擇後退,拉開距離到安全範圍、再一口氣衝向下行階梯,但如果對方是墮落精靈,說不定正持有被奪走的祕鑰。再者,迷宮裏的安地房間,只是「怪物無法進入」,禁止犯罪指令並未發生作用,萬一真的發生戰鬥,與其在狹長的通道,不如在室內更能減少不確定因素。
「嗯?」
我以前似乎在某個地方,看過極爲相似的劍路。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究竟是誰的招式。說到使用軍刀的劍士,首先浮現的自然是基滋梅爾,但兩人的劍招完全不同,在第六層嘎雷城遭到墮落精靈襲擊時,那名指揮官雖然也裝備着長軍刀,但稱不上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使劍高手。若把範圍擴大到曲刀類武器,墮落精靈的副將凱伊薩拉倒是裝備着稀有的刀,但她也只有施展範圍型劍技「旋車」的那一次才揮動過那把武器。我不記得拉維克曾使用過相同的招式,更何況那本來就不是軍刀能用的技巧。
──不對,我以前也曾有過這個疑問。我記得是從窩魯布達城中央廣場通往大賭場內妮露妮爾宅邸的隱藏通道里,使用的照明也是封入送火茸的燈具。當我問女僕琪歐是怎麼讓蘑菇存活時,她還一臉得意地回答:除非你向妮露妮爾大人宣誓忠誠,成爲那庫特伊家的侍者,否則可不能告訴你。
「啊……」
「什麼嘛,簡直跟枸橘騎士團那羣豬頭一樣。」
拉維克哈哈大笑,基滋梅爾則是一副努力憋笑的表情。當我看着他們時,亞絲娜忽然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側腹。
身爲守護留斯拉王國的三大騎士團之一,曾率領與槐樹騎士團、枸橘騎士團齊名的檀樹騎士團,拉維克的劍技只能用「豪邁」二字來形容。
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聽完後,拉維克以至今未曾見過的嚴厲神情與語氣對我說道:
「拉維克大人!」
拉維克不知從哪裏取出一支銀製叉子,就在拚命試圖挽回的我眼前,毫不留情地刺進那表面呈現華麗焦色的Fricadelle,將肉汁四溢的成品高高舉起。
「謝謝你,拉維克先生。」
「哦?」
「唔嗯。」
除了原本雜亂叢生的下巴鬍鬚與上脣鬍子被修剪整齊、整體看起來稍微清爽了一些之外,他和在第七層分別時幾乎沒有差別。不過仔細想想,那場越獄行動發生在一月六日早上七點左右,距今甚至還不到三天。對於壽命悠長的精靈族而言,外貌自然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內產生劇烈變化。
「沒時間磨蹭了,一分鐘內離開這裏。你們也立刻做好移動的準備。」
我雖然沒有成爲妮露妮爾的侍者,但成爲眷屬這件事分量應該也不遜色吧。早知道就在離開窩魯布達之前問清楚蘑菇燈的製作方法了……我一邊懊悔,一邊沿着之字形的階梯往下走,沒過多久,耳邊便傳來熱鬧的水聲。轉過最後一個彎,一座大型碼頭映入眼簾。
或許是煎鍋擋住了火光,讓那張臉仍隱沒在陰影之中,但勉強能夠辨認修整整齊的下巴鬍鬚,以及結實的脖子。果然是個男人──而且,從臉部輪廓旁突出的尖銳耳廓來看,對方毫無疑問是一名精靈。
回想起來,在哈林樹宮時,拉維克真正揮劍的次數,只有斬斷牢門鎖鏈與以刀背擊昏衛兵的那兩次而已。光是那樣就足以讓人確信他絕非等閒之輩,但果然實戰中才能真正體會到他的強大之處。
「其實,我們並沒有可以久留的時間。」
「……怎……怎麼辦?」
「那……那個,剛剛不是說我有資格……」
「呃,哦……這樣啊,那倒是沒關係……」
在拉維克的示意下,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一同在那小小的營火旁坐了下來。我努力把幾乎要被煎鍋吸走的視線拉回,重新看向這位前騎士團長。
「那個……這是Fricadelle吧?」
在迷宮區裏時並沒有特別留意,但氣溫與第七層可說是天差地遠。那邊就算是夜晚,體感溫度也超過二十五度,相比之下,第四層的夜晚頂多只有十五度左右。雖然也稱不上寒冷,但若要下水游泳還是能免則免。
「啊啊啊啊啊!」
安地房間裏並不存在固定的營火,因此幾乎可以確定,有某個人正在裏頭生火。再次仔細確認通道里沒有怪物出現後,我們便踏入通道,屏息凝神、放慢腳步前進。
我和亞絲娜也不由得齊聲驚叫。緊接着,男子頭上終於浮現出黃色的顏色浮標,而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夜視能力也完全適應了營火的亮度,讓陰影中的面容清楚浮現。
時間仍是凌晨三點五十分,理所當然地,從迷宮塔入口望出去的原野依舊籠罩在黑暗之中。不過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東方的天空應該就會逐漸泛起淡淡的藍色。
停泊在右側的是船身塗成藍色、船緣爲白色的貢多拉,它是由DKB公會建造,名爲「利維坦號」。左側那艘船身呈苔蘚綠、船緣爲深灰色的,則是ALS公會建造的「解放號」。兩艘都是十人座的超大型船,作爲貢多拉而言,完全不辱那誇張的船名。但是……
明明還有許多該問的問題要問,但我實在壓抑不住的並非食慾──而是知識欲,於是忍不住向拉維克開口詢問:
「爲什麼不早說。現在哪有時間聊什麼Fricadelle。」
「那就走吧。」
那並非像基滋梅爾宛如舞蹈般流暢的劍法,而是徹底追求單擊威力的剛猛劍術。正因如此,每次揮劍結束時都會出現極短暫的破綻,在同時應付多隻怪物時,難免會讓敵人逼近,但就算怪物已經貼近到眼前,他也絲毫不見慌亂。還來得及就用劍解決,若判斷來不及,便毫不猶豫地以踢擊或衝撞來拉開距離,展現出極爲靈活、不拘一格的戰鬥方式。
「你倒是很清楚嘛,桐人。Fricadelle這個名稱與料理方式,就連第九層的都城裏,也早已失傳。你是從哪裏、又是聽誰說的?」
聽見對方的追問,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我好不容易纔把想要往坐在左邊的亞絲娜那裏移動的視線固定在前方。畢竟我是靠着「連續三個小時只想着亞絲娜」的方法才通過試煉,而我實在沒有勇氣把這件事告訴本人。
我甚至一度想幹脆直接問問他的流派或師承,但想到他是爲了我而加快腳步,就實在無法開始閒聊,最後就在懸着一顆心的情況下一路下到了一樓。從十樓到這裏花費了約二十分鐘,不僅彌補了在安地房間消耗的時間,速度甚至還有所超前。
他完全無視我的悲鳴,張大著嘴一口咬下。光是那一擊,原本巨大的Fricadelle便少了一半,接着不到三秒,剩下的部分也全都消失在他那濃密的鬍鬚後方。
「劍士桐人啊,那麼,你便有資格品嚐這份Fricadelle。」
他只回答了這麼一聲,我就已經明白了。眼前這位前騎士團長,過去也曾被布乎魯姆老人課以那項──「在剛烤好的Fricadelle面前,維持三小時心境平穩」的地獄試煉。
原本一直望着煎鍋的拉維克,這才略顯驚訝地抬起頭看向我。
拉維克將樹枝仔細捆好放回皮革袋子,隨即俐落地站起身來。他取下靠在牆邊的大型軍刀──我記得那把武器的名字是「檀樹騎士軍刀」──掛回左腰,接着轉過身。
當三人朝出入口走去時,我從他們背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依依不捨地深深吸了一口仍殘留在空氣中的香氣。
前騎士團長一邊嚼着食物,一邊熟練地收拾起煎鍋與爐架,接着將水潑向營火熄滅火焰。不可思議的是,明明那三根樹枝在我們進入房間前就已經在燃燒,卻只有末端稍微焦黑,地板上甚至連一點灰燼都沒有留下。
比起外表,更令人困惑的是,三天前應該已經啓程遠行的拉維克,爲什麼會出現在第四層的迷宮區裏?而且爲什麼還在烤肉?
不對,嚴格來說,那並不是普通的肉。那是將絞肉混合洋蔥與辛香料後揉捏成形,再塑造成橢圓狀的料理。我在艾恩葛朗特里只見過這道料理一次。那是隱居在第六層的嘎雷城中,自稱「大賢者」的布乎魯姆老人的拿手好菜Fricadelle──也就是所謂的漢堡排。
「哦,這船還真是相當氣派啊。」
不到三公尺,我便有了確信。那果然是烤肉的味道,而且我曾在某個地方聞過幾乎一模一樣的香氣。
房間裏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嚇得我渾身一震。
拉維克露出彷彿細細品味着什麼的表情,接着以莊重的語氣宣告:
或許隨着精靈戰爭任務的推進,這些設定終究會水落石出吧。不過前提是,我們得先把被奪走的祕鑰拿回來。雖然墮落精靈的行蹤在迷宮區的隱藏房間就此中斷,但既然轉移的目的地不是第八層而是第四層,那麼他們接下來的去向,我心中其實已有眉目。不過當然不能貿然闖入。那是因爲那個地方……
就連拉維克也略顯擔憂地回過頭來,我則立刻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那個,桐人……」
拉維克將軍刀收回刀鞘發出清脆的聲音,隨即朝出入口走去。
那明明帶着沙啞感,卻依舊清晰低沉的嗓音,光是聽着就讓人知道對方絕非等閒之輩。更何況,他究竟是怎麼注意到我們躲在外頭的?腳步聲與衣物摩擦聲明明已經壓低到極限,就算我們身上散發出什麼氣味,應該也被這股濃烈的烤肉香完全掩蓋過去了纔對。
這樣的聲音讓我短暫地回頭一瞥,只見亞絲娜一臉不安,而她身後的基滋梅爾則露出若有所思、略顯狐疑的表情。我只回了一句「走吧」,隨即重新握緊「憂鬱的夜曲」,踏進了安地房間。
一踏出入口來到室外,清爽的夜風便拂過臉頰。亞絲娜與基滋梅爾看起來十分愉快地深吸了一口氣,我也不甘示弱地用力伸了個懶腰。
難得露出一副有些跟不上狀況的神情並如此回應後,基滋梅爾輕咳一聲後說道:
只見前騎士團長站在岸壁最邊緣,來回打量着在水面上隨波輕晃的兩艘貢多拉。
第三次遭遇戰中,當拉維克以一記突刺將外殼堅硬的蟹型怪物粉碎時,我忽然感覺到某段記憶被觸動。
「可……可是,剛纔的氣氛很適合聊……」
「騎士基滋梅爾、劍士亞絲娜。很抱歉,這道料理不能分給妳們。並非出於刁難,而是我與賢者大人之間的約定。」
被拉維克這麼一問,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應該年紀最長的他明明一路站在最前方戰鬥,此時卻仍舊神色自若,因此我們這些多少被照顧到的人,實在沒有資格喊累。當然勉強自己也不是好事,所以我還是用眼角餘光確認了一下亞絲娜的狀態,只見她的站姿相當穩健。
就在這時,走在前頭的亞絲娜猛然轉過身來。
背後的基滋梅爾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充滿驚愕的聲音。
「原來如此。那麼,你也接受過那位老頭……賢者大人的試煉了吧。」
「你看,我就說一定會有船的!」
「那些傢伙一到下一層,就會把上一層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剛剛突然想起來……用繩索或船錨固定住的船,不是隻有船主才能動嗎……?」
「別躲在那種地方了,直接進來如何。」
「感激不盡,拉維克大人。」
細劍使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我在心裏小聲回了一句「我也沒說沒有啊……」,同時踏下最後幾階階梯。
「你們三個,不用休息沒關係嗎?」
我們一邊祈禱着還留有ALS或DKB的船隻,一邊沿着鑿穿支撐塔身巖盤的階梯往下走。前方連接着一條深邃的峽谷,只要逆着流經其中的溪流而上,應該就能抵達貫穿整個第四層的大河。
「這麼大的船,擅自使用真的沒問題嗎?」
「順便問一句,桐人,你通過那個試煉了嗎?」
「沒問題啦,船主那羣人暫時都不會用……應該說,他們再也不會用了。」
「啥?」「咦?」
「下一個轉角往右,會有一條大概二十公尺長的直線通道,安地房間的入口就在中間偏左的位置。我們從轉角那邊開始,放輕腳步過去,偷偷往裏面看一眼。」
我瞥了一眼那兩艘大型貢多拉。岸壁上並沒有繫船樁,所以兩艘船都是用錨停泊。確認這點後,我轉頭對一臉不安的亞絲娜回答道:
「是這樣沒錯,不過用繩索繫着的話,鎖定狀態會一直持續,但用錨停泊的話,是有期限的。我記得是七天……不對,好像是十天吧……第四層是在十二月二十七日攻略完成的,今天是一月九日,所以不管怎樣,鎖定都應該已經解除了。」
「咦,是這樣嗎?」
「蒂爾妮爾號的說明書上,好像是這麼寫的……應該啦……」
我忽然沒了自信,爲了確認記憶而朝那兩艘貢多拉走去。除了顏色之外,兩艘船幾乎一模一樣,所以選哪一艘都無所謂。不過比起DKB的凜德,我總覺得ALS的牙王將船忘得一乾二淨的機率似乎高了那麼一點,於是我選了左邊的「解放號」,縱身跳上船。
我抓住從船首固定器垂下的鐵鏈,心一橫用力一拉,雖然一開始有種沉重的阻力,但鐵鏈隨即發出輕快的聲響開始滑動。我確認到船錨正從河牀被拉起的手感後,立刻把手放開。
「好像能動!」
我大聲喊道,亞絲娜他們便依序從岸壁跳了過來。等三人各自在座位上坐定後,我再次握住鐵鏈。這次我一路拉到船錨露出水面爲止,然後把那個像鶴嘴鋤般的東西橫放在船底。
雖然總算能順利操船,但系統上的所有者依舊是牙王。我在腦中浮現他那顆刺蝟般的腦袋,心想着「就借一下下喔」,接着往船尾走去。
我握住處於抬起狀態的長槳,把槳葉沉入水中。幸好身體仍牢牢記得操船的方式,就算不去思考,雙臂也會自動動起來。
我讓貢多拉慢慢後退,離開碼頭後再借着水流把船首轉向上游。這艘巨大的船體看起來大概有蒂爾妮爾號的兩倍以上,反應確實稍嫌遲鈍,但也因此十分穩定,就算稍微駕駛得粗魯一點也不會搖晃。
「好,出發!」
我的喊聲讓面朝前方的亞絲娜用悠哉的聲音回了句「好喔」,基滋梅爾則回頭說了聲「拜託了」,拉維克則默默抬起右手示意。
我重新握好槳後使勁劃下,解放號逆着水流,強而有力地往前推進。
大約花了二十分鐘,才從貫穿山塊的支流,進入在平原上蜿蜒的大型幹流。
接着便能順着水勢前進,所以抵達目的地的湖泊只花了十分鐘左右。話雖如此,距離本來就不到五公里,換算時速大概也只是十公里不到。或許用跑的會比較快,但那也得是在不會遇到怪物的前提下,而且第四層本來就沒有像樣的道路。
當然河裏也會出現螃蟹、青蛙、螯蝦等水棲怪物,不過那些跳上貢多拉的傢伙,全都被可靠的乘客們一個接一個擊退了。解放號的船首滑入遼闊湖面時,時間幾乎正好是預定的四點三十分。心想這樣一來應該能在天亮前從容進入約費爾城,就在我感到鬆了一口氣的瞬間。
「不好意思要你多費工夫,不過能不能把我放在那一帶的岸邊就好?」
由於拉維克突然這麼說,我便反射性地把槳立了起來。貢多拉隨即減速,在駛入湖面約五十公尺左右──也就是接近暫時性地圖邊界前的位置停了下來。
「爲什麼呢?拉維克大人不是也要前往約費爾城嗎?」
既然是這樣的一羣人,會試圖隱瞞越獄事件這種自己的失態,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也可能會有在事情曝光之前,就先私下把問題解決掉的想法吧……
被這麼一問,拉維克一邊用手指搔着那修短的下巴鬍鬚,一邊沉吟了約五秒鐘,接着輕輕搖了搖頭。
亞絲娜一臉茫然地反問,這次換拉維克帶着苦笑解釋道: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這時前騎士團長緩緩抬起頭來說道:
「啊。」
「啊……」
「今晚,請把城主約費利斯大人帶到我下船的那個地方來。不要告訴他我在那裏,也不要帶護衛或隨從……只讓他一個人來。」
當時我心中產生了一個近乎存在論層面的疑問。封印在第六層祠堂中的「瑪瑙祕鑰」,明明已經由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回收過了,但任務關鍵道具的機制,是會依照接下任務的玩家或隊伍數量生成。也就是說,只要Q渣庫完成任務,他們同樣能帶回一把瑪瑙祕鑰。如此一來,就會同時存在好幾把原本應該是獨一無二的神器。對於這種矛盾,基滋梅爾與其他精靈究竟是如何理解的呢──
「咦……爲什麼?」
「噢,是那件事啊。」
聽到基滋梅爾的聲音,我抬起了不知不覺間低垂的視線,看向那兩名黑暗精靈。
「……是什麼事?」
聽到那段說明時,我的注意力反而被「不惜犧牲大量NPC也要解決同一把祕鑰同時存在的矛盾,這樣的行爲究竟是出自ARGUS的工作人員,又或者是遊戲系統呢」這種偏向遊戲設計層面的問題給吸引,並沒有細想基滋梅爾所說的這段話。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在那個當下,基滋梅爾就已經清楚告訴過我,這些冷酷的欺瞞作戰,正是由神官們所策劃、並付諸實行的。
「若您認爲城裏尚未得知越獄一事,爲何仍會對造訪約費爾城有所顧忌呢?」
「應該早一點告訴你們的。雖然不敢說百分之百,但有九成的機率不需要擔心這件事。」
「那個……簡單來說,基滋梅爾、拉維克先生,還有我跟亞絲娜,都是從哈林樹宮地牢逃獄的通緝犯……如果這件事已經傳到約費爾城的話,感覺會有點不妙吧……」
我帶着幾分遲疑,對歪着頭的基滋梅爾說道:
「哈林樹宮的那羣神官啊,明明對騎士團的失誤總是小題大作、抓着不放,但一輪到自己,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過失,也會拚命掩飾。他們不太可能把『一次有四名囚犯從樹宮逃獄』這種天大的醜聞泄漏出去。」
看來黑暗精靈的神官,果然就是那種在各種奇幻作品裏常見的「宮廷官僚型」人物。雖然在攻略第四層時,我記得曾在約費爾城的大餐廳裏稍微見過他們,但並沒有實際與其接觸,因此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麼自私的一羣人……想到這裏,我忽然回憶起一件事。
亞絲娜輕聲叫了一聲。轉頭看了我一眼後,又重新望向兩名精靈。
距離我們四個人從哈林樹宮脫逃,已經過了將近三天。不論再怎麼慢,傳令兵到昨天應該也把通緝令送到各層的城堡與要塞了吧。身爲城主的約費利斯子爵在立場上也不可能對此視而不見。
「現在還不能說。」
那是在第六層的嘎雷城,遇到「Q渣庫」公會的四名成員時。自稱解任務專門公會的他們,和我們一樣選擇站在黑暗精靈陣營來推進精靈戰爭活動任務,爲了接下第六層的祕鑰回收任務而造訪嘎雷城。
「該不會……是因爲在第七層劫獄的事吧?」
「唔嗯……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有點原因,讓我不太方便從正面拜訪……」
「原……原來如此……」
基滋梅爾露出一副仍難以釋懷的神情,接着把視線轉向我與亞絲娜。就在這時,拉維克突然用力低下了頭。
然而基滋梅爾彷彿察覺到我的困惑,當時便主動給出了答案。她說在各層祠堂真正的祕鑰被回收後,神官們會再將仿造的祕鑰放回祠堂,讓其他黑暗精靈士兵,或是受託的冒險者再次回收。其目的是對森林精靈進行欺瞞行動,實際上也曾發生過運送假祕鑰的黑暗精靈士兵遭森林精靈襲擊,並因此而喪命的案例。
「不過,拉維克大人。」
「這樣……啊。」
基滋梅爾點了點頭,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接着說:
「全是不能透露的事,實在過意不去……不過能不能再拜託你們一件事?」
我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基滋梅爾毫不掩飾困惑地問道,前騎士團長卻難得發出有些吞吞吐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