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切換──！」」

以並排在一起的兩面盾牌防禦小型魔像──雖是這麼說身高也有兩公尺──的三連拳攻擊後，席娃達和莉庭就異口同聲地這麼大叫。

哈夫納高舉着雙手劍，從利用拳頭衝擊力往後退的兩人中央往前突進。厚厚的劍刃帶着橘色光芒，系統輔助讓重裝劍士的速度更爲加快。

兩手劍單發上段斬劍技「小瀑布」直接擊中小型魔像的額頭，把它還剩下三成左右的HP條轟飛。魔像先是從手腳接合部開始散開，在恢復成巖塊的下一刻，就又變成藍色多邊形往四處飛散。

「……好強大的攻擊力……」

身邊的涅茲哈露出極爲佩服的表情，而我則對他呢喃：

「攻擊力是強大沒錯，但擊中的位置也相當準確。剛纔的魔像，額頭的地方有類似紋章的東西吧？」

「嗯，有的。」

「那裏就是魔像族共通的弱點，而樓層魔王頭上同樣也有。當然魔王的身高高得嚇人，所以通常攻擊和絕大部分劍技都無法攻擊到……」

「對了，用這傢伙的話……」

涅茲哈舉起渥在右手的金屬環給我看，而我則對他回點了一下頭。

「嗯，環刃的話就能攻擊到了。就像面對第二層的牛頭國王那樣，算好時機擊中弱點的話，應該就能取消魔王的必殺技。」

「瞭解了。」

當我們進行這樣的對話時，A隊也結束戰鬥後處理，小隊長哈夫納就對我們說了聲「走嘍」。先舉起右手來回應他，接着由我擔任隊長的B隊也再次開始移動。

到目前爲止，是由兩支小隊交互與怪物戰鬥，以急就章的隊伍來說，A隊與B隊的小組合作算相當不錯。跟能使用防禦↓切換↓攻擊這種黃金模式的A隊比起來，我們這個充滿DD而只能不斷重複攻擊↓切換↓攻擊的B隊還比較讓我擔心，但艾基爾的雙手斧與渥爾夫岡的雙手劍也同樣以強大的攻擊力確實讓敵人後仰，所以我和交替衝進去的亞絲娜都有充裕的時間。

但重要的是兩支小隊之間的合作。在到這裏之前的幾處帶有小魔王的大廳裏，雖然嘗試了A隊專心於防禦與施加阻礙效果，B隊由左右與後方攻擊的作戰，但果然還是會太得意忘形而累積過多的仇恨值，造成出現數次魔王攻擊的目標轉移成B隊的情況。由於怪物的仇恨值無法可視化，所以對上樓層魔王時只能夠意識性壓抑B隊的攻擊了。

真是的，不實際體驗還真不知道聯合部隊領隊的工作是這麼累人。除了稍微可以瞭解凜德以鐵一般的規律與上下關係來確實統率公會的心情之外，也不難想像牙王想提升連帶感而輸給公會旗誘惑的理由。

這次的作戰結束之後，又可以恢復輕鬆的獨行生……不對，是搭檔生活，我再也不會接近領隊的位置了。我一邊在內心下定這種堅強的決心，一邊走在微暗的通道上，這時亞絲娜輕輕戳了一下我的左臂。

「嗯……？」

「喂，好像有點那種氣氛嘍。」

「大概不再往裏面走的話，魔王就不會湧出喲……桐仔就在樓梯的地方等吧。」

簡直像LED燈泡般的藍白色照明，直接把黑暗驅散。可以看見周圍光景的瞬間，我就猛然倒吸一口氣。

「說……說得也是……那麼，就假設一上去可能就是魔王房間，按照預定由我自己一個人上去偵查吧。」

但是，艾恩葛朗特里面，所有事象看起來雖然像是隨機，但都是系統演算後的結果。系統如此決定的話，玩家就無法用意志抵抗。

壓抑焦躁的心情，把劍擺到左側腹後發動劍技。淺藍色閃光以超高速在眼前來回，造成超過剛纔的衝擊。這是水平二連擊技「水平弧形斬」。

「咦～～？」

「……旁邊沒有縫隙耶……」

這樣的聲音就從走在前面一點的A隊那裏傳過來。

我的呢喃，讓亞魯戈一邊收起馬燈一邊點着頭。她小心翼翼地把視線移到周圍，這時也以緊張的聲音回答：

那個時候，看見其中一名黑斗篷手裏拿着騎士細劍＋5的我，已經完全失去冷靜。只籠罩在亞絲娜被這些傢伙PK了的想像之下，甚至無法立刻想到要確認她的HP條，之後就算確認了也害怕只是系統處理慢了一步。幸好，摩魯特他們被大音量吸引過來的怪物羣逼退，但如果我能夠更冷靜一點，或許就能想出更加適切的對應方法了。

追着先走的亞魯戈，慎重地爬上大樓梯。前方的黑暗一點、一點地靠近。

「而且也沒有魔王湧出的感覺喲……」

「不是放棄而是時間到了。我應該是到達最上層的人吧，但是在那裏和強到像鬼一樣的蛇武士戰鬥時，就傳來封測結束的廣播，然後被強制轉移到起始的城鎮裏。」

「喂，你剛纔說什麼蛇武士。我很討厭蛇耶。」

「小心點喔。」

我只能茫然往上看着，從漆黑的拳頭縫隙裏，一些閃亮的藍色粒子隨着些許破碎聲飛散。

一道小小的人影咻一聲從還有八公尺高的手掌裏竄出，在空中轉了幾圈後纔在我身邊着地。配合對方直接後空翻退後的動作，我也跟巨大手臂拉開距離。

這次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

完全否定我的推測後，亞魯戈開始一點、一點往前進。

沉悶的冷空氣不斷從頭上降下。這無疑是魔王房間的空氣。

至今爲止的情形是，進入魔王房間接着點亮照明等程序出現後，樓層魔王就會開始湧出。但是我和亞魯戈都已經從樓梯移動到地板上了，房間到處都還是沒有塊狀多邊形出現的感覺。

「等等，這裏就交給我吧。」

亞魯戈的腳步因爲一瞬間的震動而不穩，直接就倒在圓形當中。

我把臉轉回來，再次凝視樓梯前方的四角形黑暗空間，但還是完全看不出什麼。直接丟火把進去看看吧……當我這麼想時，不知道什麼時候往前來到我右邊的亞魯戈就邊舉起左手的馬燈邊說：

「那麼，你就在那裏放棄攻略了嗎？」

隨着之前從未聽過的尖銳叫聲，依然倒在地板上的亞魯戈右手一閃。掠過我左頰飛過去的，是她總是裝備在右腰的鐵針。虛擬身體的雙腳，背叛了我自身的意志一瞬間僵住了。

如果說不是前天晚上在地下墓地迷宮已經嘗過等質的恐懼感，這次一定就會慢了一步。

進入洞穴後又爬了整整五公尺左右時，我就感覺氣溫有所變化。

「喂，看那個！」

地板和天花板是宛若黑水晶般帶有光澤的平滑面，另外還有纖細的線條像電路一樣四處縱橫。即使彎腰來觸摸這些溝槽，也還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五根手指頭在空中緊緊地相握。

就傳來「噗嗡」的奇妙振動聲，接着很遠的地方出現幾道光芒。

同樣的事情如果嘗試一百次的話，亞魯戈大概有九十九次會成功躲開吧。

最後樓梯陷入通道的天花板，然後繼續往前延伸。這也就表示，分隔亞絲娜他們等待的樓層以及上面樓層的地板異常地厚。光源只有亞魯戈手上的馬燈，但亮度應該大於火把的光芒，卻被濃密的黑暗推了回來。

「也就是說，只能從這裏爬上去了。順帶一提，座標大概是在塔的中央。」

「唔……喔！」

至今爲止的迷宮區，像這種恐怖的通道前方一定有一扇恐怖的大門，而後面就是魔王房間。但是現在我眼睛看到的不是大門，而是與整條通道同寬的大階梯。視線往上移就看見天花板開着漆黑的大洞，而樓梯就消失在裏面。目前剩下的通道以及樓梯上方都沒有怪物的氣息。

艾基爾的吐嘈讓亞魯戈發出喵哈哈哈的笑聲。

亞魯戈雖然噘起嘴，但還是同意了，所以我就拜託席娃達他們幫忙監視樓梯。這時走向前的亞絲娜……

「嘖，拿你沒辦法……」

「亞魯戈。」

一秒……兩秒……三秒……

手臂一隨着比出現時輕微的震動沉進地板裏，身邊……

「這條樓梯很讓人在意。說不定是階梯上升堵住入口的陷阱。就算是這樣，我也可以在完全堵住前脫離。」

好寬敞。

「難道說……ALS已經打倒魔王了……？」

看見這肌肉棒子露出真的很厭惡的表情，亞絲娜就輕笑了起來。

第四秒與第五秒中間，同時發生了幾件事情。

「桐仔，別過來！」

「第十層出現的巨大蛇，牠的肉也很美味，你要開店的話就把牠加進菜單裏吧。」

「喂，喂……」

「咦……？」

我硬是把視線從空中飛舞的光點上移開，確認視界左上角並排的六條HP條當中最下方的，也就是亞魯戈的HP。雖然受到一成左右的傷害，但HP條還確實存在。我看見的破碎特效並非她本身，而是由消滅的裝備所造成。

「亞魯戈──！」

對着我這麼呢喃，我也小聲回答「嗯，別擔心，我馬上回來」，然後右腳踏上最下方的階梯。

「小心地前進吧！」

這次確實有了明確的反應。從上空降下宛如雷鳴的咆哮，黑色手臂一邊打開拳頭一邊縮回地板。

渥爾夫岡是把蓬亂的茶色長髮往後梳，並且留着同樣顏色的長鬍須，所以算是名副其實，真的就像一隻狼一樣（注：渥爾夫的日文發音爲狼的意思）。但根據本人所說，這個名字是來自美國知名的牛排館。他的夢想是賺到錢後，要在第二層的牛樓層開一間牛排館，所以跟有意經商的艾基爾應該是意氣相投吧。

對前方這麼呼喊後，就聽見哈夫納的回應。把前方交給A隊，一邊警戒左右與後方一邊前進了幾十秒。

以充滿感情的聲音這麼呻吟的，是艾基爾的夥伴渥爾夫岡。

「嗚咿……」

這次則輪到我點頭了。

「不……不行啦！牛排館就是要賣牛肉！我的店裏，就只賣完全熟成的乾燥熟成牛肉啦！」

「嗯……是爬上去後還有通道和門，或者直接就是魔王房間呢……」

我對把雙手靠在光頭後面說出這種感想的艾基爾咧嘴一笑。

「別這麼說嘛，第五、第六層左右房間的數量還比較少，構造也算單純喲。第十層的迷宮大到難以置信而且又複雜，封測時期花了三天還沒辦法到達魔王房間呢。」

這麼搭話後，情報販子也保持往上看的姿勢點了點頭。接着又往上爬了三階、四階，到了第五階時腳底踏着的材質就改變了。

地板上的線發出藍光，同時整個房間出現瞬間但是極爲強烈的震動。我立刻大叫「亞魯戈！」，而這個時候亞魯戈也準備往後跳了。

「還是先回……」

「露出那種表情也沒用！雖然比不上亞魯戈，但我也是速度型喔，階梯一有動靜就立刻脫離這種事我也辦得到。」

「喂喂，這裏的話在等待熟化的時候耐久度就會歸零，肉也就消失啦。」

打在靴底的鉚釘，敲打在堅固平滑的地板上發出銳利金屬聲的下一刻──

聽見我的話，左邊的哈夫納就點了點頭。

「哎呀，嚇我一跳呢～」

我急忙挺直背杆凝眼看着微暗通道的前方，結果那裏出現一半符合期待，一半出乎意料之外的存在。

但是，纔剛讓亞魯戈獨自在地下墓地迷宮裏完成魔王的偵查而已。那個時候雖然平安無事，但難保這次還會有同樣的結果。

如果只限定牛肉的話，那麼在第二層迷宮裏出現的牛頭人，牠的肉也能賣嗎？當我說出這個疑問之前──

其中有三根長柱。另外一根稍短。最後一根則更短一些。那樣的排列……以及配置。

背後的席娃達如此詢問，我就轉動脖子向後點了點頭。

爲了向夥伴們做出待機的指示而準備再次轉向後方，但在這之前亞魯戈就難得用嚴肅的聲音說：

「嗯。之前就很普通的有一扇門，打開門後是魔像魔王的房間。嗯，到這裏爲止的構造也幾乎都改變了，或許改變成階梯也不帶有什麼太大的意義……」

「封測時期不是這樣嗎？」

圓形的空間直徑大約三十公尺，而高度應該也有十五公尺吧。也就是說，恐怕迷宮塔整個最上層都是魔王的房間。彎曲的牆壁直接就是塔的外壁，而天花板則是下一層的底部。

「……咦……沒有通往第六層的樓梯耶……」

我追上在大樓梯前停下來的A隊後，就越過集團走到最前方。

留下這句話，亞魯戈就踩着慎重的腳步繼續前進。

我一邊大叫，一邊開始全速往前跑。亞魯戈也爲了從手指裏逃開而站起身子，但是這個世界的翻倒是貨真價實的異常狀態。倒下之後將會被課以瞬間的昏迷狀態，在消失之前都無法行動。

那不是一般的柱子。而是五根手指。也就是某人的，巨大的手。

「呼……終於到魔王的房間了嗎？一口氣要突破迷宮區果然不是什麼輕鬆的差事。」

她的話讓我環視起周圍，確實迷宮的氣氛逐漸變得與剛纔不一樣了。

但是，這樣的話還是有一個問題。

抓住亞魯戈的黑手發出「轟轟轟！」這種類似爆炸的重低音，在我面前高高地從地板上伸起。

亞魯戈邊說邊用腳尖踢了一下石頭階梯。仔細一看之下，階梯側面也有古代文字的浮雕，讓人一看就覺得有什麼內情。

「……這樣的話，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吧。這一點我不會讓步。」

下一刻，就像要包圍她一樣，從圓形當中隨着轟然巨響伸出五根四角柱。

一從背部拔出日暮之劍，就朝從地板往上升起十公尺左右的漆黑手臂砍下去。先是刺耳的衝擊聲，接着是大量的火花，以及從手腕穿透肩膀的後座力。黑水晶般的表面雖然出現紅色受傷線條，但立刻就消失了。上空的拳頭也沒有放開的模樣。

表面閃過藍色線條的漆黑手指，正試着要抓住亞魯戈。爲了衝進縫隙裏把她救出來，我直接朝地板…………

左右兩邊的牆上刻滿了謎樣古代文字，巨大柱子由下至上也全是由四角形的魔像頭部重疊起來的雕刻，地板與天花板則是磨得光亮的黑色大理石。通道的裝飾增加正是魔王房間接近了的證據。

「嗯，那就只有去看看了。」

「不可能吧。我們離開瑪那那雷那的時候，已經確認過那些傢伙還在村裏了。現在雖然已經出發，但我們可是比他們早了三個小時喲。」

打開視窗後，得知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七點。我們進入迷宮後已經過了三個小時，回想爬上樓梯的次數，也確實是差不多要到終點的時候了。

情報販子像滑行一般，緩緩在藍白磷光照耀着的黑色地板上移動──快到圓形前先呼吸了一下，才把腳踏進去。

以視線望向她的前方，看見地板上的線條集中在十公尺左右前方畫出一個複雜的同心圓。雖然看起來應該有什麼機關，但同時也感到很不安。不過亞魯戈應該也知道這一點吧。這時候只能信任她，默默在這裏看着了。

就傳來這種極爲優閒的發言。嘴裏雖然反駁「我才快被嚇死了」，但還是暗暗鬆了一口氣。亞魯戈本身雖然只受到百分之十五左右的傷害，但身爲她註冊商標的兜帽短斗篷已經消滅，下方的皮甲也受到相當嚴重的損傷。看來我看見的粉碎特效，應該是來自於斗篷。

但是，現在要放心還太早了。雖然速度很慢，但亞魯戈的HP現在依然持續減少當中。必須儘快將她從巨大的拳頭裏解放出來纔行。

我準備說出「下面」兩個時，亞魯戈就猛然打斷了我。

「桐仔，底下！」

「…………？」

一看之下，在整片地板上竄動的光之電路圖，開始產生令人眼花撩亂的變化。藍色線條聚集在我腳邊，畫出幾重的同心圓──

「唔喔……！」

和亞魯戈同時全力往後跳之後，剛纔那隻黑色手臂就再次從地板上聳立，然後在空中「喀鏘」一聲緊握住拳頭。

雖然差點就着了道，但這樣就知道一種模式了。只要注意線條的動向，就不會再被抓住…………

「下面，下面！」

「…………？」

亞魯戈再次這麼叫喚，而我則往下看去。剛纔的手臂才長出來不久，竟然再次有同心圓形成。

「唔哇……！」

我再次跳躍。第二條手臂擦過靴子前端後屹立在地板上，接着捏碎大量的空氣。

「什麼嘛，有兩隻嗎！」

「手本來就都有兩隻嘍。」

亞魯戈以數十秒前才瀕死的人來說算相當冷靜的聲音吐嘈了我。

「看仔細一點，大姆指的位置不一樣。那是右手與左手喲。」

「喔……喔喔，確實如此……」

聽她這麼一說，並排聳立在那裏的兩條手臂，確實就像巨人從地板底下伸出來的一樣。

也就是說，這次抓擊真的要結束了。就在我要趁着這個空檔，移動到已經離相當遠的往下階低而踏出一步時──

忽然被不祥的預感襲擊，於是就往上瞄了一眼。我記得天花板上也產生了跟地板完全一樣藍色線條──

我立刻就瞭解理由了。

結果當然不可能毫髮無傷，四個人的HP雖然都減少了一些，但更重要的是防具沒有遭到破壞就得到解放了。即使很想鬆口氣，不過緊迫的狀態依然持續當中。揮空的手腳早已縮回去，站在樓梯旁的涅茲哈腳邊，以及在他附近的歐柯唐與奈伊嘉上空，都開始出現新的標靶。

本來是想傳達「看着地板，腳邊出現藍色光圈的傢伙進行迴避」，但根本沒有這種時間。

我不打算詢問「爲什麼爬上來」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前去偵查的成員HP減少，而且又聽見某種轟然巨響，要是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展開突擊。

這張像是3D遊戲黎明期一般，棱棱角角、造型粗糙的「臉」，從額頭頂端到下巴尾端足足有三公尺。漆黑眼窩裏「啵」一聲冒出藍白色光圈，額頭中央則浮現出複雜奇怪的紋章──

雖然組成聯合部隊但並非同一小隊，所以只能看見兩人簡易版的HP條。但視界角落小小橫條慢慢開始減少的模樣還是深深烙印在眼裏，加速了我焦躁的心情。

當我保持全身靜止的狀態陷入沉思時，地板再次震動起來。我驚訝地看向前方後，發現不是攻擊，而是雙手雙腳開始縮進地板與天花板。看來是一陣子沒踩到線的話，就會恢復原狀的構造。

「……也就是說，踩到這條線的話那個標靶就會出現，然後大手和大腳就會從那裏發動攻擊？」

以最大音量的吼叫作出指示，不到一秒鐘的時間所有人就都開始衝刺。下一刻，樓梯旁的標靶就伸出手臂，附近則有兩隻腳用力踩下來。我再次吸了口氣，並且再度大叫：

「我想……應該是這樣。不知道該不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完整的聯合部隊攻到這裏的話，絕對不可能所有人在沒踩到線的情況下停下來，不過如果是這個人數就還有機會……」

莉庭他們瞬時做出的行動並沒有錯，很可惜的是通常攻擊無法解除抓擊。恐怕需要一定威力的劍技纔行，但複數人在那樣狹窄的空間下隨便發動大技的話，將會發生集團戰最爲忌諱的事情，也就是同伴之間的自相殘殺。這時候要對誰做出什麼樣的指示呢──

「到達牆邊就別踩到線並且停下來！」

目前地板與天花板的線條，以及巨大的手腳都已經靜止了，所以應該趁這個空檔往階梯衝刺，還是應該警戒是不是有第三隻手或腳，甚至是別的東西生出來呢……當我這麼想時──

「喂，桐仔，不要動啊。」

只要不踩到地板的線條就能停止手腳的攻擊，從某方面來看，這次的攻略或許可以比之前的魔王戰都要輕鬆。因爲隨時可以在戰鬥裏取得空檔時間，就能夠趁機喝回覆藥水了。

經過幾秒鐘後，距離我八公尺左右的亞絲娜就揚聲表示：

最後第五層魔王的專有名稱，就以白色閃亮的字形刻畫在空中。

就在我一邊這麼回答，一邊思考着要直接故意踩線開始魔王攻略戰，還是先暫時退避到樓下的時候──

身邊可以聽見這種細微的聲音。

我以最簡略的單字對十五公尺外的搭檔做出指示：

「──就是現在！躲開線條停下來！」

「轟轟轟轟！」的巨大聲音持續響徹現場。從地板伸出兩隻巨大手臂，天花板則是降下兩隻大腳。

「受傷的人邊喝POT邊聽我說！剛纔的手和腳似乎就是這層的魔王了！」

我以最大音量的吼叫覆蓋過席娃達這種脫力的聲音：

直徑三十公尺的大廳中央附近，兩隻手與兩隻腳像奇怪的塔一樣聳立在那裏。雖然好不容易避開抓擊、抓擊、踏擊、踏擊的四連續攻擊，但已經逃到了牆壁邊，所以距離階梯已經有十五公尺左右。如果是在城鎮裏，這點距離根本不算什麼，但這種狀況下就相當遙遠了。

除了亞魯戈之外的十個人再次點了點頭。我搜尋這幾分鐘內的記憶，試圖找出還沒有傳達的事項，因爲已經想不出什麼內容……

「那麼，繼續保持這種狀態的話，魔王就不會發動攻擊，而我們也沒辦法擊中它嘍？」

亞絲娜。在這種混亂狀態下只有她一個人靜靜地站着，等待我傳達些什麼。

聽她這麼一說，還真的是這樣。四隻腳全都只踩在被線條分割開來的黑色地板上。但是，最狹窄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公分的空隙，只要身體一動似乎就會踩到線。

我第三次大叫。所有人在有些時間差的情況下停止了動作。

結果一這麼大叫，大廳裏就籠罩在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默當中。

迸發眩目光線特效的同時，就從天花板降下剛纔也聽見過的咆哮聲。拳頭隨即打開，解放了席娃達與羅巴卡。莉庭與哈夫納好不容易纔接住由十公尺高度落下的兩個人。

目前終於成功地讓十二個人全都躲開線條並且停下腳步，獲得夢寐以求的空檔。絕對不能浪費了這段時間。

讓腦袋轉到快要起火燃燒的我，雙眼突然產生電光般的感覺。視線就這樣與瞪大的栗色眼睛撞在一起。

這麼下定決心的我，準備開口告訴亞魯戈這個決定。

在發出「轟、轟轟！」的重低音下，天花板開始突出複雜的形狀。

「……這就表示，在不踩到線的情況下移動，就能不被攻擊而回到樓梯那裏了？」

「我看了……」

我打從心底如此渴望着。

──一分鐘，不對，只要三十秒就好，真希望有能夠停止時間的道具！

「手臂、平行！」

「沒問題了，把腳放到那裏……正下方就可以了，沒錯，OK。」

「Fuscus the Vacant Colossus」……空虛魔像‧福斯古斯。

而左手則是把席娃達與羅巴卡一起抓住，高高地運往空中。

「已經無法退避了！」

我屏住呼吸，邊交互注視着地板與天花板。不要出現標靶。不要出現，不要出現…………

「咦？」

「抱……抱歉……」

「腳的話，因爲還沒被踏中所以不清楚攻擊力，但我想應該比手臂還要強纔對！還有，像第二層的巴蘭將軍那樣，踩下來的時候會出現衝擊波，腳要是被絆到而跌倒的話會有危險！」

「腳不要動，靜靜地往下看。」

往這邊跑過來的涅茲哈，在單腳站立的狀態下拚命轉動雙手想要取得平衡。明明附近有比較大一點的縫隙，但他浮在空中的右腳卻一直無法放到那裏。

右手捏碎空氣。右腳與左腳猛烈踏在地板上。

簡直就像遊戲系統不允許魔王房間裏出現這種鬆弛的空氣一樣。

腦筋轉得相當快的艾基爾，以怒吼聲從幾乎是大廳的另一側這麼反問。由於離了將近三十公尺，這時實在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在封閉空間的迴音效果下，聲音總算能傳得過來。

但是，沒有和所有成員分享這個情報的時間。雖然很想做出逃進樓梯裏的指示，但不會有人丟下被手臂抓住的席娃達他們自己逃走吧。現在莉庭與哈夫納就已經拿起武器，準備攻擊聳立的手臂了。而他們的周圍則可以看見揮空的手與兩隻腳正逐漸縮回地板與天花板裏。

「我是這麼認爲。」

在十二個人無聲注視的前方，巨大的臉上部依序顯示出六條HP條。感覺第一條似乎短了一點，那應該是剛纔擊中手臂的劍技所造成，不過傷害算起來只是九牛一毛。

我反射性準備往旁邊看，結果又被斥責了一聲「不要動！」，只好急忙讓全身保持靜止。想着「線條都停止了到底怎麼回事」而屏住呼吸，結果新的指示又飛了過來。

雖然推測獲得肯定，但是事情不像說的這麼簡單。如果是好好按照格子狀排列的話也就算了，但藍色線條是直線與曲線的不規則組合，寬廣的縫隙大概可以讓一個人站立，狹窄的地方甚至不到五公分。就算墊起腳尖小心翼翼地行走，要不踏到線條回到樓梯處也是相當困難。

這麼大叫的聲音被轟然巨響蓋過去。第二隻巨大的腳以超過第二層中魔王巴蘭將軍的魄力使出頓足，地板再次出現震動波。但這次已經預測到時機，所以和亞魯戈同時跳起來避開震動波，然後一邊轉頭一邊以雙腳煞車。

「要來嘍！」

這句話讓大家邊跑邊看向腳邊。但是目前線條正不規則地變化當中，根本不可能迴避。最後線條的速度慢慢減緩，到了可以目視的程度，然後更加減速……

「呃……嗯……」

但是，下一刻聽見的聲音，不是來自於亞魯戈和我。

「我知道！」

我沒有停下腳步，持續瞪着天花板看。結果果然不出所料，線條又忙碌地動了起來，開始畫出下一個標靶。

亞絲娜沒有絲毫遲疑就點了點頭，架起早已拔出的騎士細劍。

涅茲哈的身體也終於安定下來了，於是我這次真的放下心來「呼──」一聲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雖然浮現「糟糕」的念頭，但已經沒有呼喊防禦的時間，而且就算這麼做也沒有任何效果吧。

可能是防禦力與HP的最大值比較高的緣故吧，減少速度比亞魯戈那時候還要慢，問題是這種抓擊具有防具破壞效果。身爲持盾重裝戰士且經驗豐富的席娃達是A隊最可靠的坦克，他要是失去防具的話，事先訂好的作戰將無法發揮機能。

按照指示，只移動最小限度的眼珠與臉龐，往下看自己的腳邊。結果看見了黑色地板與藍色發光線條，以及愛用的皮革靴子。

用力踏出一步後，發動劍技「平行刺擊」。超高速的二連突刺超越攻擊着手臂的莉庭與哈夫納，擊中了黑色手臂。

現在就先躡手躡腳地回到樓梯上吧。

就像聽見我幾乎不成聲的聲音一般。

「我是這麼認爲。」

「唔喔喔！」

「看仔細一點啊。雖然是偶然，但是你的腳和我的腳都差一點纔會踩到藍線對吧？」

「地板上有藍色線條對吧！踩到它的話，地板和天花板的線條就會開始不規則地變動，踩線的人腳底或頭上將出現標靶！線的變動停止後，就會從地板伸出手來進行抓擊，或者從天花板降下腳來進行踏擊！」

這樣的叫聲從樓梯下方傳過來，由哈夫納率領的十個人迅速衝上大廳。二十隻腳不斷踩到線條，四個標靶同時出現在地板與天花板上。

我的聲音響起後過了零點三秒，聯合部隊成員立刻以令人佩服的速度大大地往後飛退。但是原本待在狹窄範圍內的十個人各自跳開，所以A隊的席娃達與羅巴卡交錯後就失去平衡當場倒了下去。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某種法則，踩到線的四個人裏也包含羅巴卡，兩個人倒下後正下方就出現讓人聯想到巨大眼珠的標靶。

「什麼嘛，魔王還沒出現嗎──」

「──喂，不要緊吧？」

我身邊的亞魯戈這麼大叫。

「──各位，快點跑到最近的牆壁邊！」

乾脆做好遭到攻擊的心理準備然後猛衝算了……不行，這種賭博式的想法將會帶來危機……

他是被判定爲輕度「不適合完全潛行【FNC】」者，在虛擬世界裏無法順利判別遠近感。之所以會放棄近身戰而以鐵匠爲目標就是因爲這個緣故，雖然走路和跑步沒有什麼問題，但到了這個時候應該就無法掌握自己的腳與線條的距離了吧。

「正是如此！最多的時候是兩隻手兩隻腳同時攻過來！被手抓住的話，會被抬到十公尺左右的上空，HP與防具的耐久度會同時下降！但是，以單手武器的二連擊等級的劍技命中它的話，被抓住的人就能獲得解放！」

「……這就是說，像這樣跨着線停止腳步的期間，巨大的手和腳就不會攻過來嘍──？」

「喂，桐仔，有兩隻手就表示腳也……」

「──看吧！」

她的判斷恐怕是正確的。地板上的線條，在外圍的部分空隙最大，越靠近樓梯就越是密集。所有人要不踩到線條走下樓梯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嗯……就這樣了！」

「唔啊啊！」

迅速合起的五根手指掩蓋了兩個人的叫聲。由於抓住的是兩名高大的男子，這時果然和亞魯戈的時候不同，可以看到手腳從指縫中外露，但那不是能夠脫身的縫隙。

我纔剛這麼說，就看見咬着小瓶子的哈夫納瞪大了眼睛。

邊緣點綴藍色光芒的黑色平面不斷接合在一起，開始形成左右對稱的物體。突出的額頭、凹陷的眼窩、四角形的鼻子與一條橫線的嘴巴。

等待所有人都點頭，我才繼續說明。

這麼大叫完，這次就換成我拉着亞魯戈的手臂。剛纔的危險同心圓，宛如標靶一樣出現在我們的正上方。

「迴避！迴避──！」

「啊…………」

從該處發出轟然巨響降下來的不是手臂，而是巨大的腳。在往前衝刺的我們後方，大小應該有兩百公分的黑色裸足直接用力踩下地板。雖然腳步快被產生的衝擊波影響，但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翻倒。

對他這麼搭話後，我也小心地只踩在線條的縫隙中往涅茲哈靠近。最後緊緊抓住上半身搖搖晃晃，幾乎快倒到地板上的環刃使伸出的左手，並且支撐住他。

「再撐一下！」

沒有眼珠的雙眼開始移動，四角形的嘴整個張開。額頭的藍色紋章變成不祥的鮮豔紅色。

就只有樓梯正上方，天花板中央部分的線條擅自開始動了起來。但我們也什麼都沒辦法做，只能屏住呼吸往上看──

從宛如洞窟般的嘴裏，迸發出足以震動整個迷宮區的重低音吼叫，聯合部隊所有人都產生或大或小的踉蹌。幸好沒有人因此而踏中地板的線條，但這也只是暫時能鬆口氣而已。因爲魔王的聲音轟然響起的瞬間，所有人的HP下面就出現防禦力低下的阻礙效果圖像，而且之前都停止不動的藍線更一起動了起來。

雖然無法防禦、迴避的吼叫是一種威脅，但因此而從鬼壓牀狀態下獲得解放的我，用從肚子底部擠出來的聲音大叫：

「散開來仔細看線條的變動！極力躲開它，如果踩到的話就同時注意地板與天花板，標靶出現就全力跳開來回避！行有餘力就攻擊伸出來的手腳！」

大廳的各處立刻傳來強而有力的回應。我接着又壓低聲音，對眼前的涅茲哈做出指示：

「牆壁邊的縫隙比較大，所以較容易躲開線條！變動一停止，就用環刃瞄準那個巨大臉龐額頭上的紋章！」

「了……瞭解了！」

點完頭的涅茲哈跑向最近的牆邊。動向令人眼花撩亂的線條，開始緩緩減速了。我這次換成對附近的亞魯戈與亞絲娜做出集合的訊號，並且傳達作戰內容：

「我會刻意去踩線，妳們準備用劍技進行攻擊！」

「瞭解！」

「知道了！」

我邊聽着兩人的回答邊注視地板上的線條。

雖然好不容易做出A隊以坦克爲主體，B隊以攻擊手爲主體的編成，但樓層魔王繼續用這種反常攻擊的話，固定隊型只會造成反效果。所以只能各自自由地行動來避開地板的線條，然後伺機加以反擊了。

在黑色地板上四處滑行的無數線條降低速度……然後又變得更慢。

「……要上嘍！」

我邊大叫，右腳邊故意往一條線踩下去。

線條們宛如某種生物般產生反應，在我腳底描繪出標靶。當它固定的瞬間，我就全力往後飛退。

空氣被「轟啪啊！」一聲撕裂，黑色手臂經過我眼前。我、亞絲娜以及亞魯戈從三個方向把它包圍起來。

我立刻揮動新的愛劍，這次爲了避免傷害到同伴而使出縱向二連擊「垂直弧形斬」。亞絲娜則是再次使出平行刺擊，另外雖然不知道亞魯戈的招式名，但她裝備在右手上的爪子也發動三連擊技。

三色的光線特效炸裂，漆黑巨臂在眩目光芒中像很痛苦般扭動着。天花板上的臉孔降下憤怒的聲音，稍微往上看就發現第一條HP條確實減少了。

受傷的手臂沉進地板裏，線條再次急促地動了起來。我準備着進行同樣的動作，並且瞄了一眼剛纔承受的DEF減少的阻礙效果圖像，但目前還是沒有開始閃爍的模樣。

「什…………」

「就算是魔法的魔像，這也太……！」

「席娃，不行啊！」

腳邊應該算是福斯古斯神經迴路的藍色線條終於開始減速。

「各位，想辦法避開線條！真的不行的話就爬到魔王臉上！」

這句話的意思，遲了幾秒鐘才貫穿了我的意識。

SAO雖然是冷酷無情的死亡遊戲，但還是有能稱爲最低限度的公平性存在。

藍色線條開始從地板與天花板往之前一直單純是黑色平面的牆壁延伸。雙方不停以讓人聯想到某種原始生物般的動作接合起來，逐漸把空隙填滿。

「席娃，現在就救你出來！」

那麼我現在的工作就是思考。

我雖然也很想立刻跑過去，但地板上的線條依然持續在變動。試着幫助席娃達的莉庭與哈夫納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注意線條，所以緊急時就必須由我和亞絲娜、亞魯戈故意踩線，把手、腳攻擊吸引到這邊來。

「已經不行了……鎧甲要壞了！小莉，把手從嘴裏移開！」

「我們也會試試看！」

視線迅速往大廳看去，發現樓梯北側的哈夫納與席娃達、莉庭，東側的艾基爾與羅巴卡、奈伊嘉都各自形成一個集團。

一開始就遭到魔王抓擊的席娃達，這時一邊想用雙手扳開魔王的嘴一邊這麼咒罵。莉庭雖然也在幫忙，但巨大的下巴完全沒有放鬆的模樣。臉的另一側艾基爾正用兩手斧不停地往下擊打應該是弱點的額頭，但是貼在天花板時被環刃擊中就很容易膽怯的魔王，這時卻滿不在乎地把厚厚的斧刃反彈回去。

除了亞魯戈與涅茲哈之外的十個人當中，最晚加入攻略集團的莉庭，比任何人都要果敢地進行着自己的任務。這樣的話，沒有直接受到危險的我，怎麼可以率先放棄掙扎呢。

我又繼續對夥伴做出指示。

快點想啊。就算把所有的腦細胞都燒掉也要想出來。

但是轉過頭來的巨漢隨即用力搖了搖他的光頭。

「Fuscus the Vacant Colossus……原來是這種意思嗎……」

「不要！絕對……要救你出來！」

我的視界就像被吸引般轉往樓梯的方向。

遠方的席娃達，鎧甲灑下鮮豔的受損光芒並且出現裂痕。

我一邊感覺類似恐懼的不祥預感，一邊持續環視着廣大的天花板。

「我們也上吧！」

席娃達以左手抓住重裝戰士的右肩並且這麼大叫。莉庭則是邊試着用雙手推開福斯古斯的嘴巴邊這麼回答：

如果莉庭的工作是防禦。

咬着牙根的我無意識中擠出這樣的話，附近的亞絲娜就以沙啞的聲音表示：

聽見涅茲哈帶着驚愕的叫聲，我就急忙轉過頭去。

沒錯，不能放棄。席娃達本身的HP還接近全滿狀態，就算是被捲入劍技當中應該也不會立刻死亡。

呆立在十五公尺之外的我，麻痺的意識同時也被這句話猛烈地擊打。

更強烈的驚愕讓我說不出話來，接着眺望有無數藍白線條像生物般蠢動的地板、牆壁與天花板。按照亞絲娜的推測，聯合部隊的十二個人是被關在魔王……空虛巨像福斯古斯的內部。如果整個空間都是魔王的身體，當然要伸出手臂還是腳，甚至是把樓梯變成嘴巴都能夠隨心所欲。

也就是說，這是數位之神給我的懲罰嗎？還是我不止冀求應該守護的搭檔，還指揮許多玩家來挑戰魔王的想法所帶來的報應……？

「可惡……又是手臂又是腳的還一下出現一下消失，這個魔王到底在搞什麼……！」

因此我相信這個第五層的魔王房間一定也是這樣。

那是在地板、牆壁、天花板的哪個地方呢？不對，應該有比這些地方更加有可能的場所存在。

「……依照A隊、B隊的順序退避到樓梯！」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發動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垂直弧形斬，但就在這個瞬間──

「可惡，又來了嗎……！」

不對，跟之後的事情比起來，現在最重要的是救出席娃達。席娃達身上的重裝鎧甲，這時被每一顆都跟瑪那那雷那村那種巨大瑞士捲差不多大小的黑牙齒前後夾住，已經散發出大量的紅色損傷特效。目前HP是還沒有減少，但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鎧甲遭到破壞的話，那個瞬間就會受到致命的傷害。

一瞬間朝似乎從魔王名字領悟出什麼的搭檔看了一眼，她就用更爲沙啞的聲音繼續說：

我的視線輕輕飄蕩在空中，被呆立在那裏的亞絲娜蒼白的側臉吸引過去。

「亞絲娜、亞魯戈以及涅茲哈！踩下線條，讓手腳伸出來！那上面應該某個地方會有成爲弱點的紋章纔對！找到的話就所有人一起攻擊該處！」

──到底爲什麼會這樣。

我的呻吟聲與席娃達絕望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我下定決心後，就對擺出兩手斧的艾基爾做出指示：

心裏覺得攻略集團頂級玩家們的對應力果然很可靠的我，這時也用盡全力對他們大叫：

我會在身邊守護妳，一直到妳再也不需要我爲止。明明在通往第五層的螺旋階梯上，才許下這樣的約定啊。

「什……小莉，爲什麼……！」

嘴裏雖然這麼說，但內心已經做好一開始還是會有玩家被抓住或者被踏中的心理準備。

「不行啊……這傢伙沒有紋章！」

地板的中央，魔王黑漆漆的臉從幾秒鐘前還存在樓梯的地方隆起，而席娃達自腰部附近被它巨大嘴巴咬住的景象就映入眼簾。

福斯古斯的弱點……額頭的紋章到哪裏去了？應該不可能就這樣消失了纔對。如果那傢伙也是魔像的一種，那麼希伯來的傳說裏也有提到，刻畫在身體上的文字或紋章就是它的生命纔對。

發出勇猛的吼叫聲後，莉庭做出了意料之外的行動。

或許跟手臂或者腳的時候一樣，除了劍技之外就沒有效果，但有可能會波及到席娃達，所以他似乎正猶豫該不該使用。

我立刻做出這樣的指示。全員脫離魔王房間後，魔王的挑釁狀態解除的話，好不容易消滅的HP就會急速恢復，但首次攻略過於躁進乃是大忌。要看清新的攻擊模式，只要我一個人留下來就可以了。

迅速看往這邊的夥伴全都點了點頭。裝備重量較重的哈夫納、奈伊嘉、歐柯唐爬到魔王的兩頰與額頭上，艾基爾、渥爾夫岡、羅巴卡則是散開並且集中精神注意着地板。

「交給你們了！轟垮它吧！」

「但是……！」

接着是艾基爾與歐柯唐的聲音。

「知道要領了！接下來我們也會攻擊看看！」

席娃達那內含着堅定覺悟的話，讓莉庭猛烈地搖着頭。

停止的瞬間故意踩線，迴避襲來的手腳後以劍技攻擊。魔王臉龐的阻礙效果吼叫則是由涅茲哈的環刃來取消。急就章的聯合部隊成員動作確實地模式化，到了第三次左右就已經能毫無危險地完成攻擊。對於雙手雙腳的劍技同時攻擊威力果然不容小覷，短短不到十幾分鍾就消滅了第一條、第二條，甚至是第三條HP。

「…………桐人！」

下一刻，線條停止移動。這次不是地板而是天花板出現標靶，不過要做的事情沒有什麼不同。躲開猛然降下的魔像巨足，三個人配合時機以劍技轟在腳上。

當我抬頭看着縮回天花板的腳時，廣場的其他地點就傳來哈夫納的聲音。

「Vacant是『空虛』而Colossus是『巨像』。空虛的巨像……大概就是指這個大廳吧。這整個房間就是第五層的樓層魔王。」

不對，說起來我可能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或許從死亡遊戲一開始就丟下唯一的朋友跑到城鎮外那個瞬間開始，就已經決定我在這個世界應該前進的道路了。就是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徘徊在荒野。

線條的運動速度減慢，每當通過腳下時都會看見它們一瞬間露出有所反應的模樣。這次雖然沒有躲開線條的必要，但是讓標靶出現在身體前方比較容易迴避。我微調兩腳的位置，等線條停止的瞬間，就用往前伸出的左腳一踩。

魔王的臉從天花板消失，然後出現在地板上。到這裏都還沒關係。但是作爲唯一逃生口的往下階梯變成魔王嘴巴的話，不就沒有人能夠離開這個大廳了嗎？

按照事前的計劃，魔王轉移到新的HP條時要先行退避，確定攻擊模式是否產生變化，但是超過半數進入第四條HP的現在似乎也沒有改變的模樣。當然不認爲能夠這樣持續到最後，不過應該還能再消滅一條纔對。

「…………！」

其中之一就是魔王房間必定準備了脫離的出口。就我以前玩過的MMO來說，大部分都是一旦開始與魔王的戰鬥，在結束之前都無法離開那個空間，但SAO不一樣。只有第四層樓層魔王馬頭魚尾怪的房間，在牠進行水沒攻擊期間門會打不開，但是從外面還是能輕易地打開。

「瞭解！」「知道了！」「那就試試看吧！」

讓空間變得像是監獄的柵欄一樣。

當屏住呼吸的我只能僵在現場時，哈夫納一邊想從魔王嘴裏把席娃達拉出來，一邊只把臉對準這邊大喊：

「桐人先生！你看牆壁！」

就在每個人都被絕望籠罩，等待着結束的一刻來臨的這個剎那──

急忙抬頭一看之下，自從出現以後應該就一直貼在那裏的巨大臉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由於還剩下三條HP，所以不可能是打倒它了。地板、天花板以及牆壁上的線條都還活潑地竄動着。

就聽見莉庭甚至連金屬頭盔的特殊效果都能貫穿的悲鳴。

這樣的話，臉究竟到哪裏去了呢？

突然間，亞絲娜一邊發出尖銳的叫聲一邊指着天花板。

「不行了，扳不開！」

「別放棄啊，席娃達！」

哈夫納這麼大叫，而席娃達則是默默拉着他的斗篷。兩手劍使這才很遺憾般點了點頭，朝着中央的樓梯跑去。

從席娃達鎧甲上斷斷續續發出的金屬質悲鳴，猛烈地刺穿我因爲不知道第幾次的驚愕而快要停止的思考。

鋼鐵的重裝戰士，跳上福斯古斯四角形的下巴，然後毫不猶豫地跳進咬着席娃達的嘴裏。

「怎麼能……讓席娃被你殺死啊啊啊啊啊──！」

雖然與封測時期的魔王已經沒有任何相同之處，但只有額頭的弱點被留了下來。光是能夠取消造成阻礙效果的吼叫聲就已經讓我們輕鬆許多。我再次把精神集中在線條上，並且用力伸出左手對確實完成工作的涅茲哈所在方向豎起大拇指。

當我因爲效果時間出乎意料的長而咬着嘴脣的時候，就感覺天花似乎有動靜而往上看，結果魔王的臉正準備張大嘴巴。額頭的紋章也變成了紅色。剛纔的吼叫又要來了──而且預料這次絕對會是其他阻礙效果襲來，即使知道沒有用也還是擺出防禦姿勢。

哈夫納與莉庭雖然立刻鼓勵他，但他的聲音裏已經帶着恐慌。

「因爲我是坦克啊！保護同伴就是我的工作……！」

──往下的樓梯到哪裏去了？

「樓梯……變成嘴巴了！」

右手上的日暮之劍變得極爲沉重。

重新握緊愛劍之後，我就對聚集在廣場中央的艾基爾等人大叫：

下一刻，席娃達的鐵製鎧甲就化成無數藍色碎片往四處飛散。冷酷的齒列雖然直接陷入單手劍使的身體裏，但是又猛烈撞上跳進旁邊的莉庭那身鋼鐵板甲，產生強烈的衝擊音與大量火花後就停了下來。

但在魔王吼叫前，銀色光芒就快一步飛越過天空。

下一刻──

「艾基爾！用劍技攻擊額頭的紋章！」

發出「嘰哩嘰哩嘰哩」的輕快聲音往前飛去的，正是涅茲哈的環刃。以完美的控制擊中魔王的額頭後，變紅的紋章就恢復成藍色，巨大臉龐也像膽怯一般邊閉起嘴巴與眼睛邊稍微縮回天花板裏。旋轉的環刃劃出銳利的彎道後就飛回出發點。

──到此爲止了嗎？

如果他在這裏喪命的話，其他成員就會陷入恐慌狀態，接下來就只能在福斯古斯不講理的攻擊下四處逃竄了。但是樓梯消失的現在已經不可能逃離。聯合部隊甚至可能全滅。

三人同時這麼回答，然後沉下腰部擺出備戰姿勢。

福斯古斯的臉從天花板消失後出現在地板上。這樣的話，也可以推測消失的紋章是從額頭移動到其他地方了。

「啾啊！」一聲聚集過來的藍線條，在我靴子底下畫出同心圓。這個瞬間，我便用力往後跳去。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福斯古斯的左臂。亞魯戈眼前的右臂，亞絲娜前方的左腳，然後涅茲哈眼前的右腳幾乎是同時伸起或者是降下。

我仔細地邊往上看邊繞着它打轉，但左臂上沒有紋章。周圍也沒有聽見發現的聲音。如果這個推理錯誤的話，不只是席娃達，我們甚至會連莉庭都失去。

應該有才對。一定……一定會有──！

「──找到了啊啊啊！」

以一半已經沙啞的聲音這麼大叫的，是待在距離我七公尺左右牆邊的涅茲哈。

急忙回過頭去，就看見環刃使指着四角形左腳的膝蓋後方。但是他因爲以搜尋紋章爲優先，所以似乎無法完全迴避頓足之後的衝擊波。倒到地板上的他，看起來無法立刻站起身子。

結束攻擊的腳，「轟轟轟……」的一邊震動一邊開始上升。目前到達膝蓋後方的高度大概有四公尺，雖然是已經是接近攻擊界限的距離，但也只有想辦法擊中了。

「別想逃……！」

大叫完就開始猛烈的衝刺。我邊跑邊擺出長劍，準備發動目前習得的劍技裏射程最長的跳躍系突進技「音速衝擊」…………

「低下頭，桐仔！」

忽然從正後方聽見這樣的叫聲，我便反射性縮起上半身。

下一刻，右肩就感覺到強烈的衝擊。失去平衡的我全力停下腳步並且抬起頭時，就看見以我爲踏板後高高飛翔在空中的嬌小剪影。就算把點數全加在AGI上，這樣的跳躍力依然十分驚人。

「老鼠」亞魯戈在跳躍到達頂點的瞬間，右手上的爪子就纏着紫色光線特效。在系統輔助加速之下，小小身體一邊縱向高速回轉一邊像子彈般加快了速度。我記得那是爪子系突進技「銳角拱頂」。

和亞魯戈綽號完全相反的，類似貓科肉食性動物般的猛擊，深深地挖進想要縮回天花板的左腳膝蓋後方。斜向並排的三條傷害線覆蓋到藍色紋章上的瞬間，後方就傳來令人聯想到大型重低音喇叭的低沉聲響。

一邊讓靴底在地面滑行一邊回過頭去，隨即看見福斯古斯長在地板上的臉，全力張大了嘴巴喊叫着。像是被聲音的壓力推出來一樣，席娃達與莉庭兩個人的身體啵一聲飛上天空，然後並排在一起掉了下來。

莉庭的板甲上雖然可以看見不忍卒睹的損害痕跡，但還不至於遭到完全破壞。只要沒有損壞，就能到打鐵鋪進行修復。

福斯古斯吐出兩個人的臉龐，就在張大嘴巴的情況下整個沉入地板裏消失了。之後只留下原本就在該處的往下階梯。

隔了一瞬之後，周圍的玩家就異口同聲地發出歡呼聲。哈夫納以極爲感動的模樣飛撲到席娃達身上，像抱着他一樣幫助他站起來。莉庭則是在歐柯唐伸手幫忙下站起身子。

總算迴避最糟糕的事態發生讓我鬆了大大的一口氣，不過魔王戰當然尚未結束。這時我感覺到它的氣息而抬起頭來，再次出現在天花板正中央的福斯古斯臉龐，環狀雙眼正開始閃爍，嘴巴張成菱形後發出了「嗚哦、嗚哦、嗚哦」的異樣笑聲。雖然成爲弱點的紋章回到額頭上，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消失。

由於哈夫納和渥爾夫岡這麼大叫，我就從道具欄裏實體化兩個裝有六瓶回覆藥水的包包並且遞給兩個人。這段期間裏，擴散到整個大房間的藍色線條開始了與之前的模式完全不同的行動。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要是幹這種事的話，哈夫納一定會說『果然早就有這種打算了嗎』，然後把我揍飛。」

雖然我也很想加入他們，但忽然被意識幾乎要遠去的疲勞感所襲擊，便急忙用劍撐在地板上。當我準備用劍當支撐來站起身子的時候，眼前已經有一隻雪白的手伸過來。

這麼叫了回去後，我就把黑暗精靈的名劍Sword of Eventide──「日暮之劍」放在右肩上並且全力奔跑。

這時我終於注意到，光是魔王攻略的事情就已經塞滿整個腦袋，竟然忽略了之後真正重要的事情。

「好喔。像是阿基里斯腱還是小指之類的。」

但我當然希望那一天能夠到來。只有離開我身邊，隸屬於大型公會的時候，她的才能纔會完全開花結果。這一切都是爲了完全攻略這個死亡遊戲……因爲亞絲娜自身應該也是爲了迴歸現實世界而戰。

看見夥伴像是氣勢被對方壓過一樣慢慢退後，我就反射性大叫：

艾基爾與渥爾夫岡也用雙手武器在右腳那邊盡情揮舞，給魔像造成確實的傷害。兩腳同時受傷的福斯古斯邊後仰邊吼叫，雖然一瞬間擔心是不是太過火了，幸好魔像的目標沒有轉移，還是持續攻擊着席娃達他們。

亞絲娜如此回答而且嘴角刻畫着微笑的臉龐，已經看不出第一第二層時的菜鳥模樣了。雖說知識面還有尚未傳達給她的內容，但是對她預告過的「不再需要我的時候」，說不定會比想像中還要快來臨……在這樣的預感襲擊下，我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我的聲音……

正如他所說的，新的重裝鎧已經包裹住只剩下上衣的他。雖然強化度稍微比不上壞掉的鐵製鎧甲，但防禦力應該沒什麼問題。

「……那好吧，不過千萬別逞強喔！」

聽見我的話，咬着藥水的席娃達就對我豎起大拇指。像是感到聯合部隊的戰意一般，天花板上的福斯古斯再次發出嘲笑聲，地板上的線條也再次動起來。

「這裏沒有那種會流出不負責任謠言的人喲。亞魯戈小姐應該也不會賣他們兩個人的情報纔對。」

包含魔王在內的怪物掉寶道具，將會直接出現在參加戰鬥者的道具欄裏，而其他的玩家……就算是小隊成員也不得而知。

「……好，我們也進攻吧！」

把愛劍架在左側腹，發動了即使在攻略集團當中似乎也還只有我會使用的四連擊技「水平方陣斬」。

「我有點危險！」

福斯古斯的巨大臉龐朝着眼前迫近。紅色環狀的雙眼，焦點像是配合飛翔的我一般不停收縮。

身爲A隊主要坦克的席娃達與莉庭來到前面，然後高舉起左手的盾牌。兩個人以幾乎完全相同的動作往上揮起右手，做出全力伸出左手的姿勢後，盾牌就發出銀色光輝以及寺廟大鐘般的巨大聲響。這是提升了盾裝備技能後就能夠使用的，名爲「威脅怒吼」的挑釁技。

以沙啞聲音如此呢喃的，不知道是席娃達還是哈夫納。像是被這句話影響一樣──

亞絲娜在旁邊一面後退一面這麼呢喃，而我也向她點點頭。

由於涅茲哈以天真無邪的笑容說出這種令人害怕的提案，我只能拚命搖着頭說：

當我用疲憊的腦袋想到這裏的瞬間──

「別……別開玩笑了。說起來，你要是被我邀約也會很困擾吧。」

待在遠處牆壁邊的涅茲哈擺出環刃準備攻擊弱點，而亞魯戈則靈巧地邊跑動邊在A隊周邊地板上放置回覆藥水。

果然正如我的預測，福斯古斯的攻擊除了雙拳單純的毆擊以及兩腳的連續頓足、棘手的阻礙效果怒吼、從雙眼發射的高熱雷射之外，到了最後階段甚至進化成狂暴模式。

「嗚哦嘎啊啊！」

「桐人先生，你是個很稱職的領袖。乾脆直接挖角這些人，自己建立一個新公會如何？」

福斯古斯那上面的藍色線條宛如鬃毛般往四方蠢動的臉龐猛力往下突出。四根線條聚集成粗大的一束，前端則出現熟悉的圓形標靶。待在正下方的成員們雖然迅速避開，但是從標靶出現的手腳動作相當遲緩。手腳雖然緩緩伸出，但這次在露出手肘與膝蓋後也還是繼續湧出，連肩膀與腰部都依序出現，接着是四角形的胴體──

握住手後，就讓對方拉着我站起來。接着和已經收起劍露出微笑的搭檔，互相輕碰一下拳頭來慶祝勝利。

「那是當然！」

身高足足超過十公尺的巨大軀體表面，刻畫着一大堆熟悉的藍線。那些藍色的發光線條從臉部開始變成像血一樣的紅色。幾秒鐘後就連手腳的末端都染上鮮紅色，魔王發出第三次的咆哮後，就高高舉起前端宛若榔頭般粗大的雙臂。

我用力握緊愛劍的劍柄，也對現在暫時的搭檔報以剎那的微笑。

在之前一直讓我們相當痛苦的線條消失，變成一般黑色平面的地板各處，我們十二個人一起擺出備戰姿勢。

紋章從額頭剝離，變成光粒後消失無蹤。

「嗚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終於像是魔王戰了！」

「──全力消滅最後一條吧！」

邊看着取得最後一擊獎勵的訊息邊降落到地板上後，我就直接單膝跪地。

總而言之。

「沒這回事，如果是桐人先生的公會，傳說勇者的所有人都會加入喔。」

每當模式改變都會考慮退回樓下的選項，但是A隊的六個人，尤其是席娃達與莉庭，雖然經常會進行POT輪值，但還是持續完成坦克的工作。

爲了突破這強大的咆哮壓力，我也跟着大叫起來：

接下來的戰鬥，模式雖然沒辦法說是安定，但總算在沒有重傷者出現的情況下進行着。當魔王的臉移動到地板上時果然是最危險的時候，雖然不至於再有人被咬住，但是因爲紋章移動到手腳的某個地方，所以有幾次來不及取消造成阻礙效果的吼叫。阻礙效果除了DEF降低之外還有視覺亮度減低、聽覺減低、平衡感減低以及滑倒傷害等多樣的效果，總之承受感覺異常系阻礙效果者就無法避免被手抓住或者被腳踩中。

等到比至今爲止的魔王都更加華麗的消滅特效變淡、消失，還是有好一陣子沒有人說出任何一句話。

我一這麼呢喃，亞絲娜就搖了搖頭。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

長劍宛若直升機的同軸主旋翼般高速回轉，在福斯古斯額頭的紅色紋章上刻畫下一條、兩條、三條，最後是第四條藍色光線。

雖然會因爲魔王的類型而有無法發揮效果的時候，不過很幸運的是福斯古斯立刻邊發出怒吼邊提升了移動速度。席娃達他們果敢地等待着比第二層樓層魔王「公牛國王‧亞斯特里歐」大了一圈的巨大魔像。

「…………結束了…………」

聽他這麼一說，當然也不能再保留自己的劍技了。

「嗯……但是它不可能就這樣束手待斃，千萬不能大意！」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SAO的基本規則。

但是急就章的聯合部隊以漂亮的合作解放被抓住的成員，而被踩中者則是到牆壁邊進行回覆。在花了將近三十分鐘消滅福斯古斯的第四、第五條HP後，戰鬥開始大約一個小時之後的下午八點零五分，終於進入最後的第六條HP。

隨着遠超過剛纔聲量的吼叫聲，第五層樓層魔王「空虛魔像‧福斯古斯」，終於以人型魔像的外表與天花板分離了。

「當然還是有預備用的啦！我還可以戰鬥！」

「但是你的鎧甲……！」

雖然未經過強化，但這把劍具有AGI＋7這種以第五層來說驚異的魔術效果。充分活用經過加成的速度，沿着外圍的衝刺來到最快的速度之後，我就直接移動到彎曲的牆壁上並且繼續奔跑。幾乎從水平的位置通過專心於防禦的A隊左斜上方，到了無法再也攀登之處才全力跳躍。

天花板的臉孔迸發出至今爲止最爲巨大的怒吼，一看見環狀雙眼變成鮮紅色，我就大叫：

一邊想着「不會像第二層那樣有追加的最後魔王吧」，一邊畏畏縮縮地往上看，就發現天花板正中央正要出現新的物體。雖然一瞬間心頭一驚，但出現的不是手腳也不是臉，而是由石頭構成的螺旋階梯。

這名老資格的開拓者卻一邊打開裝備人偶一邊大聲這麼回答我‥

「抱歉，我必須拒絕你這個命令！在打倒魔王之前，我絕對不會走下那個樓梯了！」

「好……接下來稍微攻擊其他地方，尋找防禦力弱的部位吧。」

寂靜當中，忽然感覺到地板的質感產生變化。讓人聯想到黑水晶的平滑光澤消失，變成跟迷宮塔建材同樣的藍黑色石塊。依然單膝跪地的我伸出左手，確認了一下粗糙的質感後，忽然間整個地板隨着「轟轟轟……」的重低音開始震動。

嚴格說起來，系統上還是可以讓所有人把選單視窗可視化，然後逐一檢查裏頭的每一樣所持物品。但是道具欄的內容是SAO裏最爲私密的個人資料，就算是凜德和牙王這種實力堅強的公會會長，也無法做出強制檢查成員道具欄的行爲吧。

對亞絲娜打出信號後，我就朝地板踢去。以二連擊技「垂直弧形斬」轟中如大樹般聳立在那裏的左小腿附近。技後的僵硬剛結束，就大叫「切換！」並且退後。代替我衝出來的亞絲娜，從跳舞般的準備動作使出上下二連突刺「斜線刺擊」。

「模式又要改變了！POT不足的人報備一下！」

說出這可靠的發言後，慄發細劍使就銳利地甩了一下白銀細劍。

不用我這麼大叫，所有成員都已經往樓層南側猛衝。下一刻，福斯古斯就在轟天巨響與猛烈衝擊的伴隨下降落到地板上。

等衆人戰勝的情緒告一段落，開始戰後處理階段，我詢問這次作戰的最終目的──亦即公會旗是否掉到誰的道具欄裏時。

線條以地板的樓梯爲中心開始縮小，然後回到外圍部分。無數前端到達牆壁後就直接垂直往上爬，最後聚集到天花板中央的臉孔上。

即使是坦克，也必須顧及防具的耐久度，所以防禦的基本是以腳步來回避，但他們似乎是想在狀況仍有餘裕的情況下，先確認一下格擋防禦的可能性。在一半讚賞兩人的膽量，一半替他們捏一把冷汗的心情下注視着他們，結果視線前方席娃達的逆襲盾與莉庭的圓盾就和巨巖般的拳頭猛烈撞擊，灑出大量的光芒與衝擊聲。

「我也是！」

「魔王變成人型的話，就能按照最初的作戰來戰鬥嘍！A隊負責防禦，B隊進行攻擊，以管理仇恨值爲最優先！」

我快速輕聲堅決地否定，並且看向仍處於興奮狀態的哈夫納與歐柯唐等人。之所以會自告奮勇當起聯合部隊領袖，完全是爲了避免DKB與ALS出現決定性的決裂，絕對不是爲了要引起新的火頭。

傳來勇猛的巨大回應。如同對我們的聲音產生反應般，魔王重重地往前踏出右腳。

A隊隊長哈夫納這麼回答，然後召集小隊成員集合。同時我和亞絲娜、艾基爾等人就繞到他們的左右兩邊，擺出魔王正面是重裝部隊，側面是輕裝部隊的陣形，接着各自舉起手裏的武器。

「知……知道了！」

終於最後一條HP也染上紅色，當六個人團結在一起擋着魔像宛如龍捲風般揮動雙臂的猛攻時，席娃達就對着我叫喚：

「知道了！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退後──！」

環狀雙眼開始不規則地閃爍。

我聽見後方發出更響亮的歡呼聲後就回過頭，發現席娃達正高高地抱起莉庭。像是感覺不到全身板甲的重量一般，以伸直的雙臂撐着莉庭並且不停旋轉。

「辛苦了，桐人。」

由於他的鐵製鎧甲已經被福斯古斯咬碎，認爲繼續讓他參加戰鬥太過危險的我做出這個指示──但是……

「──各位！等一下再高興吧！」

「桐人！LA就送給你了，最後華麗地幹掉它吧！」

這句話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附近的亞魯戈說了句「是……是啊！」來回應。和加入的涅茲哈一起歡笑了一陣子後，我們四個人就再次互相握手。

吼了一聲的福斯古斯，把右拳高舉到足以摩擦天花板的高度，接着就轟然朝着席娃達他們揮落。兩個人就試着用舉着的盾牌接下這一擊。

並排站起一起的兩個人果然無法站在當地，被往後推了將近兩公尺左右，但總算是在沒受到傷害的情況下擋下攻擊。當然，如果通常攻擊就被往後彈了那麼遠的距離，那麼帶有特效的特殊攻擊應該就擋不住了吧，不過能夠格擋還是讓人覺得心裏踏實多了。哈夫納的雙手劍二連擊技「大瀑布」，擊中結束攻擊後一瞬間停止動作的福斯古斯右臂，讓第六條HP減少了百分之三左右。

急就章聯合部隊衆成員就一口氣爆發出歡呼聲。

就遭到被冰針貫穿脊髓般的惡寒襲擊，於是整個人產生劇烈震動。

「……那樣的話，謠言明天就會傳遍全艾恩葛朗特了吧……？」

我舉起劍這麼大叫。

「「「喔！」」」

「這樣就……結束了啊啊啊啊──！」

「知道變化之後的模式了，暫時試着再戰鬥一陣子吧！不過，席娃達先到樓梯底下去回覆HP吧！」

接着從所有線上冒出幾條類似火焰般的閃光──第五層樓層魔王，空虛魔像‧福斯古斯巨大的身軀就這樣爆散開來。

全身奔走的紅線發出更爲眩目的光芒。

如果沒有人舉手的話，也無法分辨究竟是正式營運時，已經設定成第五層魔王不會掉下旗子，還是某個人其實把旗子佔爲己有了。

不論如何，在沒有出現任何犧牲者的情況下打倒第五層魔王了，目前應該可以避免決裂了纔對。再來就是把成爲問題的道具…………

如果把持有的道具設定爲入手順序排序，那就只要看最上面的部分就可以了，這樣的話……雖然一瞬間浮現這樣的點子，但還是立刻就捨棄了。排序只對道具欄的主畫面有效果，以檔案系統來比喻的話就只是根目錄，對方把旗子移到裏面的子目錄，亦即木箱或者皮革袋子當中的話，進行排序也沒有意義了。結果還是得看所有箱子或者袋子裏的內容，只要藏在箱子裏的袋子裏的箱子裏的袋子裏，像這樣經過數次階層化的深處，即使花時間來檢查還是有可能會遺漏。

我應該首先注意到這個問題，在作戰開始前就與衆人討論。比如說，爲了防止藏匿，打倒魔王之後誰都不先叫出視窗，然後依序撿查道具欄的主畫面，只要先決定這樣的規則，應該就不會有人想要藏匿掉寶，馬上就會自己報備了。

怎麼辦……現在要提出這個議題，取得大家接受檢查的許可？還是要賭賭看某個人會很乾脆地把旗子實體化，讓我的不安變成杞人憂天的可能性……？

「喂喂，你是怎麼了，桐人？肚子痛嗎？」

似乎注意到我有點不對勁的亞絲娜，對着我這樣搭話。

──當我是小孩子嗎！

平常的話大概就會這麼吐嘈，但現在實在沒有這種心情。我依序看着亞絲娜、亞魯戈與涅茲哈，然後先小聲對這三個人詢問：

「那個……公會旗掉到你們那裏了嗎？」

結果三個人同時用力搖了搖頭。由於亞絲娜以視線對我詢問，我也迅速搖頭並且回答：

「沒有，也沒掉到我這裏……」

「這樣啊。那是那邊的某個人嘍。」

說到這裏，亞絲娜和亞魯戈似乎也察覺到我的擔憂了。聽見兩名女性繃着臉呢喃着「啊……對喔……」「糟糕，我怎麼也沒注意……」，涅茲哈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但是環刃使立刻就微笑並小聲堅定地說：

「別擔心啦，大家是齊心協力一起戰鬥的夥伴。一定會老實地報備。」

「……嗯，說得也是……」

如此回答完，下定決心的我就回過頭去開始往前走。

新出現的螺旋階梯，在距離往下的樓梯正面三公尺處着地。階梯也跟地板的石頭是同樣材質，而且沒有接縫與間隙，簡直就像一開始便存在那裏一樣。

我一靠過去，終於把莉庭放下來的席娃達就轉過來，一邊咧嘴笑着一邊舉起右手對我說「喂，幹得好啊！」。我也好不容易露出自然的笑容，迅速和他擊了一下掌。

這道聲音讓其他夥伴聚集了過來，我也就依序看着衆人的臉並開始說話：

「……首先要說大家辛苦了……還有謝謝各位。都託大家這麼努力的福，才能夠打倒魔王。雖然很有多意料之外的發展，應該說偵查忽然就變成正式上場，但面對這絕對是至今爲止最強的魔王，我認爲大家都發揮了最高的戰力。」

我緩緩抬起頭來，看着聯合部隊最年長的男人……公會ALS的人才探子，歐柯唐的臉。

──迪亞貝爾，如果是你的話，這時候會怎麼做呢？

我之前一直都沒有想過要理解人心，只是拚了命地避開他人。連對現實世界裏每天見面的家人，都經常會出現「這個人真正在想些什麼」「實際上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樣的疑問。而這種「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誰的感覺」，讓我的現實世界變得稀薄，有時候會產生連自己都不清楚的莫名空虛感。

「對不起，莉庭。做出這種背叛妳信賴的行爲。」

他看向雙手捧着的美麗旗杆，嘴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光芒的源頭是筆直凝視着我的一雙栗色眼睛。它沒有訴說什麼，也不是在催促我，就只是傳來沉靜的視線。

「真是會給人添麻煩的謠言！我們到底是爲什麼要這麼辛苦……啊…………」

這麼說的人是艾基爾。他摸了一下光頭，然後爲了表示自己沒拿到而攤開雙臂。他的夥伴們也聳聳肩並且輕輕搖搖頭，而ALS的兩個人和DKB的兩個人也做出同樣的反應。當然，亞絲娜他們也還是閉着嘴巴。

以直立不動的姿勢凝視着某一名玩家一陣子，我就彎下腰來。把頭低到極限，邊看着石塊邊說出以下的話：

「我是隻有稍微玩過的程度……不過在FPS的小組戰裏，有CTF……Capture The Flag模式吧。就是兩支隊伍爲了爭奪一支旗子而戰鬥的模式。」

我說不定也能像她一樣改變。

「……系統上已經沒有可以確認公會旗掉到誰身上的方法了。所以，拜託了。我不會說把它交給我……只希望把如何處置交給在場所有人來決定。爲了攻略集團……爲了在下層等待的玩家們……以及爲了將來某個人會完全攻略這個死亡遊戲的那一天。」

「已經八點半了嗎，這時間ALS的主力可能快要追上來了。桐人，你想過要如何從這裏回去了嗎？」

正在想其他事情的我，先眨了一下眼睛才急忙回答：

她就算在這個世界，也一定沒有扮演暫時的自己吧。不論身體是不是由數位檔案所構成，自己就是自己。不因爲是MMORPG的菜鳥，而是因爲擁有堅強的自我，亞絲娜才能表現得比任何人都自然。

「是的……有一段時間它比MMO更讓我着迷。」

長着高雅鬍子的嘴角扭曲起來，接着用力閉起雙眼。沙啞的聲音在石造大廳裏迴響着。

「是的……」

「請把頭抬起來吧，桐人先生。」

寬廣的空間響起低沉的騷動。面對感到困惑的玩家們，我不是用演技而是邊尋找自己最真實的言語邊向他們說道：

騷動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甚至連乾咳、呼吸聲以及裝備的摩擦聲都聽不見了。

所以我纔會無可救藥地迷上世界第一款VRMMORPG「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會應徵成爲它的封測玩家，並且被關進這款死亡遊戲裏只是必然的結果吧。

他再次面向我時，就打開了視窗。以指尖觸碰了數次道具欄，把果然藏在多層檔案夾深處的道具實體化。

當然我無法提出完美無瑕的證據，但只要在接下來的對話裏下點工夫，就可能在這裏詰問對方。但要是對方裝傻到底的話，也沒辦法強制檢查他的道具欄，或者做出用劍威脅他的行爲。不能用議論把他逼到絕境，必須讓他自主提出纔行。

話題告一段落，席娃達就叫出視窗，瞥了一眼後又看着我。

視線從旗子上移開後，我一面看着斧槍使一面回答：

我也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開始說明從他幾分鐘前所說的話當中感覺到的一絲不對勁之處。

我從直立的站姿緩緩彎腰，深深地低下頭來。

「喔喔，對喔還有這件事。我完全忘記了。」

足以讓人懷疑起聽覺的訊號輸入是不是中斷了的完全沉默──

我一用問題回答他的問題，他便一瞬間瞪大眼睛並點了點頭。

我暫時閉上嘴巴，在心裏呼喚着已經過世的騎士。

雙眼裏噙着淚水的莉庭一閉上嘴巴，歐柯唐就轉過身，對着自己的公會成員再次低下頭。

我回應亞絲娜的視線，再次把眼睛移向集團的一角。

在場的某個人，沒有報備旗子其實掉到自己身上，而是藏在道具欄裏頭的可能性。所有人全都共有這個可能的情況下，勝利後的高揚感逐漸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旦說出口，就發現根本算不上什麼推理，只像是穿鑿附會之說，但是歐柯唐的頭卻直接點了一兩下。

「當然，桐人也沒拿到吧？」

以手勢讓亞絲娜他們也移動到前方來後，我就依序凝視着聯合部隊的夥伴們──哈夫納、席娃達、莉庭、歐柯唐、艾基爾、渥爾夫岡、羅巴卡、奈伊嘉、亞絲娜、亞魯戈、涅茲哈等人的臉，然後這麼說：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對她從來沒有產生過那種……「這個人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人」的感覺。亞絲娜在我的身邊總是直截了當地生氣、鬧彆扭並露出笑容。

開始死亡遊戲以後，毫無疑問跟我共有最長一段時間的細劍使，到現在還是充滿謎團的存在。老實說持續和我組成搭檔的理由也依然無法確定。能夠完全理解她在想什麼的次數，用五根指頭就數得完了吧。

「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應該事先就討論好打倒魔王之後，要如何處理公會旗。怎麼確認旗子究竟掉寶了沒有，把這麼重要的事情延到這個時候是我的失誤。結果就像這樣害大家互相猜疑……」

「歐柯先生……爲什麼…………！」

「……當我注意到這支旗子……正式名稱『Flag of Valor』掉到我這裏，而且沒有人發現，只要願意就能把它藏起來的瞬間，我就有了一個想法。覺得以這支公會旗爲交涉材料的話，是不是就能讓兩個公會合而爲一了呢……」

在這個成爲第二個現實世界的遊戲裏，我就和待在原本的世界時一樣，不去對他人的內在有任何的關心。玩家就只不過是玩家，即使是在賭上性命的死亡遊戲裏，依然不過是以虛構的名字在扮演各自的角色而已。藉由這麼想，總算能與他人建立起最低限度的溝通。

──我無法成爲你的後繼者。我沒有你所體現的高潔以及領導才能。

就被「喀鏘」的金屬質腳步聲打破了。

「啊……噢，嗯。因爲從迷宮去下去的話可能會和ALS撞個正着，所以就用那條樓梯上到第六層的主街區，再從那裏的轉移門回到卡魯魯茵。好不容易打倒魔王了，應該會想比其他人更早看看第六層吧？」

往前走出一步後就把頭盔面甲往上抬，接着特效消失的可愛聲音又繼續說：

「啊……好的。」

說出詼諧發言的哈夫納展露的亢奮模樣，讓笑聲再次擴散開來，但我立刻舉起右手打斷了衆人。

「…………」

但是，從登出鍵消失，虛擬身體直接變成玩家真實面貌的那一天起，我就再次遠離人羣了。當然也可以硬是加上因爲捨棄了最初的朋友克萊因、因爲差點被最初的協力者柯貝爾所殺這樣的理由──但問題的本質終究是來自於我害怕人類的心。

雖然後方的席娃達等人露出「那傢伙忽然在說些什麼啊」的表情，但我還是繼續說道：

雖然我也是初次見到，但一眼就看出這不是一般的道具。槍尖、握柄底部，以及握柄本身上的細緻裝飾。旗幟邊緣的優美線條裝飾，帶有光澤的布料質感。這些所醞釀出來的存在感，再再都顯示它與低層出現的道具羣有很大的不同。

在第一層迷宮區初次與她相遇時，帶着虛無的眼神拚命進行魯莽戰鬥的她，找到戰鬥的目標，累積了知識與能力後，像這樣變成了攻略集團的頂尖玩家。

「嗯……也沒掉在我這裏。」

「……雖然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但只有這一點是希望桐人先生、莉庭，以及各位能夠相信我。我絕對不是一開始就打算把這支公會旗佔爲己有纔來參加這支聯合部隊。也沒有跟ALS的高層勾結。一開始真的是想盡力防止兩公會的對立……心裏唯一隻有這個念頭。但是……」

「說得也是！我開始興奮起來了！」

「這就表示，正式營運的第五層，已經沒有那個什麼旗子的東西嘍？」

戀愛中的少女莉庭，一邊震響着傷痕累累的板甲這麼抗議，歐柯唐就露出感到焦躁般的笑容，而席娃達與哈夫納、艾基爾等人也出聲笑了起來。

「拜託，歐柯先生，說我像熊也太過分了吧。」

大廳裏充滿絕對的寂靜。

「正如剛纔席娃達所說的，沒什麼時間了。雖然很想盡快上到第六層，但是得先把重要的事情解決掉。」

魔王戰期間確實是一條心的聯合部隊夥伴們，這時候以疑心生暗鬼的視線互相望來望去，而我只能在宛如駭浪般的苦惱襲擊下凝視着這一切。

結果歐柯唐一邊水平動着舉起來的雙手一邊回答：

「沒有沒有，我想完全是偶然喔。另外，現在的話也希望只有我們知道就好，如果是靠ALS的主力三小隊的話，我想很難在沒有人死亡的情況下打倒魔王。我們對成員的能力構成不會做出指示，所以元老級的成員裏沒有又辛苦經驗值效率又差的純坦克。挖角莉庭之後，坦克的人力才終於獲得改善……我真的覺得她像Bear，不對，像熊一樣地活躍喔。」

這時候我終於撐起身體，這次換成仔細地凝視着十一個人的臉。

「你不是說過……攻略集團必須同心協力，兩大公會不是互相競爭的時候了。那麼……爲什麼還會……！」

「但是，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公會旗從ALS這邊出現的話，哈夫納先生他們就會知道今天我在這裏把它佔爲己有的事情。在這種狀態下，交涉不可能會順利成功……──抱歉作了這麼愚蠢的夢。我要爲自己的愚行再次向大家道歉。」

亞絲娜。

可能是從我的聲音與表情裏感覺到什麼了吧，所有人都恢復成嚴肅的表情。

「……只不過，我不希望出現ALS和DKB因爲這支旗子而爭鬥的事情……希望今後也由兩支公會互相合作來繼續最前線的攻略，我想大家也是如此期望，纔會參加這支聯合部隊。這一點不論是在與魔王戰鬥前，還是已經獲勝的現在都沒有改變……我是這麼相信的。」

他的話之所在一半就變慢，最後完全消失，應該也是終於注意到的緣故吧。這個時候，哈夫納他們的臉上也沒了表情。

聽見這句話的哈夫納，鎧甲發出細微的聲響。但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咬着嘴脣。席娃達和莉庭雖然稍微瞄了對方一眼，但還是保持沉默。

這時是露出困惑表情的渥爾夫岡打破持續了五秒鐘左右的沉默。

就在我緩緩呼出一口氣，準備伏下臉的時候。

「──現在希望獲得這次作戰原本的目的……也就是公會旗的人能夠自我報備。」

「喔喔…………」

但這只是把問題往後延……不對，完全只是放棄自己的責任而已。

我之所以從小學生時期就一直沉溺，或者可以說逃避到網路遊戲裏，就是因爲覺得以人工的虛擬身體來進行溝通相當地自然。3D物件所構成的身軀，以及操縱它的真實人類絕對是乖離的世界……在那裏的話，我就不用煩惱這個人究竟是誰了。

因爲，我心中已經大概已經猜出是誰入手公會旗，又把它給藏起來了。

要在這裏宣佈「從第五層魔王身上沒有掉下公會旗」，然後朝第六層前進確實是很簡單。

──但是我絕不討厭你不顧一切都要取得LA的拚命度，以及對認爲是敵人的我留下「拜託你了」的率直。

我把右腳拉回來和左腳擺在一起。挺直背杆，把手指伸得筆直後，自然地把它們放在腿部兩側。

狼人像感到很傻眼般捋着長鬍須，而臉上毛髮比他更加濃密的羅巴卡就高舉雙手做出萬歲的動作。

我握住他伸出來的右手，撐起身體。結果這次換成歐柯唐伸直了雙手雙腳，深深彎下腰。

一邊以雙手捧着終於化爲實體的公會旗，歐柯唐一邊以沉穩的聲音對我發問：

後方不知道是誰發出驚歎聲。

「啊……歐柯先生，ALS計劃只靠主力來討伐魔王，難道是因爲知道攻略方法了？」

我在這時候先閉上了嘴，而A隊隊長哈夫納則兩手扠腰，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沒錯，在放棄之前，要把能做的事情全部完成。就像第一層魔王房間裏的迪亞貝爾那樣。也像第二層魔王房間裏的傳說勇者們那樣。

「呃……歐柯唐先生，來這裏之前，你應該也是重度的FPS玩家吧？」

這樣的我，就算能夠用理論來詰問藏匿者，應該也不可能真正地說服他纔對……

感覺到視界右端有一道雖小但強烈的光芒，於是就把眼睛往該處移去。

邊灑下光粒邊出現的，是比他裝備在背上的斧槍更長，全長約有三公尺的長槍。不對，前端雖然尖銳，但那不是一把槍。上部附加了純白的三角旗，這時正卷在鏡子般的銀色長柄上。

「是這樣啊……──果然還是不能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

「桐人先生，你一開始只看着我一個人對吧。可以告訴我你爲什麼會知道嗎？」

「以我的立場來說，說這種話可能有點不好……但之所以能在沒有任何人犧牲的情況下打倒這充滿機關的魔王，或許因爲是十二人的少數精銳小隊才能辦得到。要是以聯合部隊上限的四十八人，感覺就不可能所有人持續躲開地板上的線條了。」

那麼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導出這樣的結局呢？

那與重金屬裝備的鈍重聲音，以及皮革裝備的輕微聲音都不同。當響着介於兩者之間的腳步聲踩着沉穩腳步靠近之後，就在一直低着頭的我面前停下來。接着從頭上降下冷靜的聲音：

這時他像是從自己的話裏注意到什麼一樣，又看着ALS的斧槍使說：

當謝罪與告白的聲音一起流出的瞬間，後方就傳來模糊的聲音。

「……桐人先生還有各位，真的很抱歉。沒有報備公會旗掉到自己身上的人就是我。」

睜開眼睛的歐柯唐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然後靜靜搖了搖頭。

「那個模式之下，運旗的玩家日文稱爲『旗手』，但英文就稱爲『flag carrier』或者『flag bearer』，又或者可以簡稱爲bearer。歐柯唐先生剛纔說過『我真的覺得莉庭像Bear，不對，像熊一樣地活躍喔』對吧。那不是用英文來說熊，而是本來要說bearer纔對吧？今後莉庭小姐將以旗手的身分在公會里活躍……如果自己的道具欄裏沒有掉下旗子的話，絕對不可能出現這樣的發言。我是這麼認爲的。」

在捧着公會旗的情況下，歐柯唐再度深深低下頭。

一直看着他這種模樣的哈夫納，喀鏘一聲往前走出一步後，就握緊雙拳大叫：

「──你確實是幹了傻事！一個搞不好，可能會引發兩個公會的戰爭！但是……你的夢想絕對不愚蠢！」

低着頭的歐柯唐肩膀震動了一下。公會DKB的副會長又往前一步，稍微壓低音量繼續表示：

「我在剛纔的戰鬥裏，也稍微看到了夢想喔。如果我和席娃達、你和莉庭小姐第一次組隊也能合作地天衣無縫的話，那一直在那裏互相爭吵根本沒有意義吧……會覺得乾脆把兩公會的成員打散，組成理想的小隊組合比較好。我不想捨棄這個夢想。雖然可能還不到公會統合的地步……但我還是不放棄哪一天可能會成功的想法。所以……我原諒你！」

有點唐突地如此宣言後，哈夫納就環視其他成員。

「覺得實在無法原諒歐柯先生，應該給他某種懲罰的人，現在就舉手吧！」

聽見他如此呼籲的艾基爾，大大地攤開雙手苦笑着說：

「喂喂，哈夫先生，你這種說法有哪個人敢舉手啊。」

大叔軍團全都點着頭，亞絲娜、亞魯戈與涅茲哈都發出輕笑聲。

一直低着頭的歐柯唐，這時候肩膀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謝謝大家。」

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又發抖，但是在石造大廳的地板和牆壁上不停迴響後，確實地傳到了衆人的耳朵裏。